第31章 奖励你的
徐颂禾推开他一点, 顺便抓着他的手把他扶稳了∶“阿生?”
小孩抬起脸,亮晶晶的眼里满是期待∶“姐姐,有糖吗?”
糖?徐颂禾浑身上下摸了一遍, 可她从穿过来的那天起就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 哪里来的糖?
对了……她想起什么, 赶紧道∶“你等姐姐一下。”
说罢,她暗暗呼唤系统∶“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道具都刷新了吧?能不能给我颗糖?”
系统大概也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要求, 安静了几秒后才向她确认∶“宿主确定吗?所有道具都可交换同级道具, 糖果是最低级的道具, 交换后会吃亏的哦。”
听见能换,她心里松了口气, 随后合拢起两只手,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知道我知道, 姐姐是不是要我猜它在哪只手里?”他兴奋地跳起来,在其中一只手上拍了拍, “我要这个,里面的糖果纸都露出来啦!”
徐颂禾笑了笑, 摊开那只手, 露出里面的糖果∶“阿生真聪明,姐姐再奖励你一颗好不好?”
她说完,伸出另一只手, 张开时, 一枚金灿灿的糖果躺在手心, 在阳光底下还微微闪烁着光。
这完全是意外之喜,阿生蹦了几下,却只拿了其中一颗∶“姐姐也吃, 我要去找阿娘啦。”
他跑远后,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徐颂禾转过身,只见少年正双手枕着脑袋,斜倚在门边看着自己。
“你是喜欢小孩,还是喜欢兔子?”看见她走过来,他开口问道。
兔子……她怔了一下,昨天小白把他们带过来之后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晓得现在怎么样了。
她眨了下眼,收回思绪,又上前两步,把手里那颗糖果伸到他面前。
祁无恙扫了一眼,视线又回到她脸上,带着些许不解。
“给你的,也奖励你,”少女弯起眸子,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她踮起脚凑到他耳旁,热热的气息猝不及防洒在耳畔∶“奖励你昨晚乖乖上药,一声也没吭。”
她靠过来的刹那,少年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没有躲闪,只是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长长的眼睫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蝴蝶扑朔的翅膀。
她双手背在身后,一步步往后退,直至背影完全从他的视线中淡出。
祁无恙垂下眼帘,看了看那颗被她递来的糖果,沉默地站了许久,才缓缓收回手。
这种五颜六色的东西尝起来会是什么味道?他不太好奇,也不太想扔掉,于是暂时把它收起来,万一哪一日路上碰到了乞讨的小妖,还能施舍给它。
徐颂禾接过那婆婆手里的扫帚,把她扶到一旁坐着∶“婆婆,我来。”
老人家拍了拍她的手背,满是皱纹的眼角舒展开来∶“好孩子,灶上煨着粥,先去用些早饭吧。”
话刚一说完,阿生不知从哪个角落蹦了出来,手里端着碗∶“娘亲熬的粥最香了!姐姐,你快来尝尝!”
他的笑容灿烂,眼神亮闪闪的,与昨夜夸她漂亮时毫无二致。
徐颂禾接过碗,望向站在门口的人∶“公子,你来点吗?”
祁无恙的视线从阿生那张灿烂无暇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到她手里那碗粥上。
“不必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阿生,又和你娘亲出来晒太阳了?”一个粗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只见一中年汉子肩上扛着锄头,笑眯眯地道∶“这是家里来人了?”
手臂被人攀住,徐颂禾低下头,看见阿生笑嘻嘻地回应他∶“不是客人啦,是我姐姐哦。叔叔,你这是去哪?”
这时村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每来一个主动打招呼的人,阿生便高兴地用“婶婶”、“伯伯”之类亲切的称呼来叫唤他们,仿佛整个村子里的所有人都是他们家亲戚。
“姐姐,你不要介意,”他转过头,在阳光底下灿烂地笑起来,“他们都很喜欢我,对我很好,所以很热情。”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
徐颂禾感到手腕被人拽了一下,便离阿生远了些。她茫然地抬起头,看见少年正微微笑着,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是要帮我找东西吗?还待在这里浪费时间做什么?”
这话一出,方才还坐在一旁的老婆婆立马站了起来,着急忙慌地道∶“这可不行,这位小公子,你身上的伤起码还要休养个半个月才能好,二位不如就暂时留在此处,等伤好了再……”
“不用。”
“怎么能不用呢?”
他原本就没用多大力,眼下毫无征兆地被她甩开,微有些错愕的低下眸,瞳孔里倒映出她认真的模样。
“我觉得还是听婆婆的好,”她仰起头,那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你的伤还没好,既然人家都同意了,那不如就留下来,等伤好全了再走。”
“……”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寂,片刻后,他松开了手,轻笑一声∶“好啊,那便留下。”
他答应得太过爽快,反倒让徐颂禾愣了一下。然而不等她细想,阿生已经欢呼着重新挽住了她的手臂∶“太好了!姐姐可以一直陪我玩了!”
祁无恙没再阻拦,唇边那抹笑意深了几分,却不达眼底。
徐颂禾被拉着往前走,又没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视线正飘向别处,没察觉到她的目光。
“姐姐,这些是我自己做的哦,好看吗?”
她的思绪被唤回,低头看了看那形色各异的草蚂蚱,笑了一下∶“好看呀,阿生最厉害了。”
阿生笑得更开心了,又拉着她的手,想让她下河陪自己玩。
徐颂禾看着自己的裙子,有些为难。
他眨巴了下眼睛,很快看出了她的顾虑∶“那姐姐在这等我,我下去捉鱼。”
“哟,阿生,和你姐姐一起来摸鱼了?”
徐颂禾转过身,循声看过去,只见一个和自己一般高的男孩正站在偏高处,叉着腰看他们。
阿生看了他一眼,没回应。
“我也想加入你们。”见没得到回应,他索性直接开了口。
阿生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那不行,你要是掉河里了,谁去捞你?”
没想到这么大点的孩子还会有这样的顾虑,徐颂禾有些哭笑不得∶“没有那么容易掉河里的,就让他来吧。”
她刚说完这句话,便发现那男孩忽然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你怎么了?”她晃了下他的肩膀,他却只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像灵魂出窍了似的。
“我姐姐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阿生急忙解释道∶“他一直都这样,总是喜欢发呆,姐姐别介意。”
她倒没什么好介意的,只是这人刚才那么奇怪,好像突然被施了什么法咒一样,原来只是因为发呆了?
“不了不了,我想起来我还有事。”那人摆了摆手,转身一溜烟跑没影了。
“阿生——”
身后传来一声叫唤,那老婆婆拄着拐杖缓慢地走了过来∶“阿生,带姐姐回来用午膳了。”
他们出来已经那么久了吗?徐颂禾跟在他身后,走进那间屋子里时,却发现只有老婆婆一个人。
“婆婆,那位公子呢?”她被推着坐到了椅子上,奇怪地问。
“哦,他刚才说有事,就先走了。”
徐颂禾眨了眨眼,愣愣地看向门口。
他怎么又一声不吭走了?从余掌柜那事开始,她以为这人起码会对自己多一些信任,毕竟好感度也不少了,可没想到他还是改不掉这个坏毛病。
“别管他了,姐姐,我娘亲做饭可好吃了,快尝尝吧。”
她抬起头,桌子对面的老婆婆正和蔼地往她碗里夹菜。
“还是不了,谢谢二位的好意,”她没有过多思考便站起身,道∶“我得出去找我的朋友。”
她说罢,不顾他们的劝阻,径自往外走去。
“祁无恙,你在哪呢?”
徐颂禾眼神迷惘地望向四周,一个熟悉的面孔都没有。
又走出几步,周围的村民见了她,纷纷笑着打招呼,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t了很久似的。
除此之外,她在那些人口中还多了一个称呼——阿生姐姐。
她不太习惯这个称呼,小孩子随便叫叫也就罢了,怎么大家都这样叫?她本来是个独生女,突然间多个弟弟也太奇怪了。
又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她甚至都有点忘记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倏然间一颗石子滚到脚边,她愣了片刻,视线循着它滚来的方向望去,看见一红衣少年正双手抱胸倚在一棵树旁,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你不是说,认出我很容易么?”
在她说话前,他先一步漫不经心地开了口∶“现在怎么认不出来了?”
徐颂禾有些迟钝地张了张口,最后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地打量着他新换的这具身体。
这家伙,还真是没有好看的就不换了。
不过这样也好,本来要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任务就烦,还要让她跟着一个长相丑陋的人,还得攻略他,那不如直接让她毁灭好了。
徐颂禾从他身旁擦过,见半晌都没有人跟上来,她微微顿足,回头望向他∶“怎么不走了?”
“我又不想走了,”他笑了一笑,道∶“他们那么盛情邀请你,不回去看看?”
“……是你又不告而别,我不得已才出来的!”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她就来气。徐颂禾加快了脚步,跟到他身旁时,转头瞪了他一眼∶“你下回要是再这样,我绝对不找你了!”
“是么?”祁无恙轻笑,慢悠悠地跟上她的步子,红色衣摆扫过路边的草叶。他的目光从她脸上一掠而过,状似无意地道∶“方才他一口一个‘姐姐’地叫,你似乎还挺受用,我怎么好意思打扰?”
第32章 他是不是吃醋了
徐颂禾不知道他这阴阳怪气的劲是和谁学的, 刚想出口反驳,却突然想到什么,收回了即将敲门的手, 抬起一双眼睛看着他。
“祁无恙, 你是不是吃醋了?”
他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 微微皱起眉,极为疑惑地迎接她的视线∶“什么是吃醋?”
她想了想,用比较易懂的方式解释给他听∶“就是在看见喜欢的人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 就会难受。”
“可你还没有告诉过我, 什么是喜欢。”
正说到这, 屋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身影蹦跳着跑出来, 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姐姐,你刚才还没吃饱吧?怎么突然间走了?”
“我……”
徐颂禾沉默了一下, 回头看向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
她这回已经感觉不到生气了, 垂下手时,在腰间摸到了鼓鼓囊囊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 是一叠灵力化成的符纸。
上面还点了些鲜血。
她微微一愣,这些……是他留给自己的保命的东西吗?
可她不清楚要怎么用呀。
又迷迷糊糊在这过了半日,听周围的人一口一个“阿生姐姐”地叫, 徐颂禾自己都快要相信她就是阿生的亲姐姐了。
“婆婆, 阿生, 很感谢你们这两日的收留,”她忍着困意,勉强撑起眼皮, 道∶“可我明日真的要走了,日后等我完成了我的任务,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那婆婆不说话了,低着头在一旁站着,好像压根没把她方才说的话听进去。
阿生张了张嘴,似乎刚想说话,门外忽然有几声摩擦声,他便住了口,转身去开门。
只听见他“呀”的一声,说道∶“哪里来的兔子?”
兔子?徐颂禾转头看去时,他已经揪着小白的腿把它拎了起来。
“阿生,拜托你不要伤害它,”她在他就要甩手把兔子扔出去前赶紧开口道∶“它是来找我的。”
徐颂禾接过兔子,把它捧在手心里,温柔地顺着毛。
阿生眨巴着眼睛,笑着说∶“姐姐真好,不仅长得漂亮,就连对一只兔子也这么温柔。”
她被夸得不好意思了,眼见天色暗下,一旁沉默许久的老婆婆忽然开了口∶“孩子,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屋睡了,把这里留给姐姐。”
阿生被拉着离开后,她端坐在榻上,一遍遍抚摸着兔子湿漉漉的毛。
“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呀?和那个屡说不改的家伙一样。你又不会说话,我找不到你了可怎么办?”
她轻声说着,语气里分明没有责怪的意思。
系统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恭喜宿主,好感度已达60%,可获得人物的记忆碎片一枚或自由选择道具一个。”
徐颂禾略带惊讶地抬起头,这攻略任务是不是也太容易了点?她就待在这什么也没做,甚至攻略对象还不在自己身边,好感度怎么就莫名其妙涨了这么多?
不过哪有嫌任务简单的?能早点回家再好不过了。
“我要看祁无恙的记忆碎片。”她几乎没有犹豫地选择。
于是一块碎片凭空出现在她的手心里,里面倒映出几张人脸。
碎片内容似乎和上回的衔接上了,井底的少年仿佛把眼泪都流干了,眼眶看上去略微泛红,他在里面不知待了多少天,走出来后,那道身形才完完全全呈现在徐颂禾面前。
少年皮肤薄得像一层纸,里面青色的血管几乎都要透出来。他的唇瓣没有一丝血色,双手沾满污泥,爬出来时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仿佛随时有可能昏死过去。
她感到心脏狠狠揪了一下——祁无恙一个人在井底待了不知道多少天,这么久不进食怎么能受得了?
徐颂禾紧抿着唇,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碎片。
少年面无表情地从地上横着的死尸上跨过,蓦地脚下一绊,跌跌撞撞的险些摔倒。但他竟只平淡地将那只绊住他的手踢开,就像随意踢开一颗不起眼的石子般,而后便如无事发生一般朝前走去。
黑暗中,一人腹部中箭,正踉踉跄跄地朝他奔来。
祁无恙抬手抓住他,那殷红的血便沾了满身∶“师叔,你受伤了?”
来人口中鲜血直流,紧攥住他的衣袖,身体拦不住地往下跌∶“长……长老他……他死了,对……对不住……”
他唇色鲜艳,已经分不清是否是被血染红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眼皮刚一控制不住地合上又立刻睁开,像是怕自己这一睡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少年沉默良久,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答案∶“师叔,你且忍忍,我先为你疗伤。”
被唤作师叔的人晃了两下脑袋,随即闭上了眼。
风过竹林,枯黄的叶子落在少年肩头,他倚坐在一旁,目光疲倦地瞥了眼躺在地上的人。
系统的声音穿插在其中为她介绍∶“‘师叔’名叫师清羽,是狐族的副掌门人,也是祁无恙除了父母外,身边最亲近的人。”
于是,在看见他缓缓睁开眼的那一瞬,徐颂禾松下口气——还好还好,起码祁无恙不是只有一个人了,还有人陪着他。
不过,那师清羽后来又去哪了?
“阿烬,你其实不必费此周章来救我,”师清羽手肘撑地,艰难地坐起身来,咳嗽几声后,苦笑道∶“即便那一箭没能让我丧命,我拖着这样一具残躯,日后也只怕会拖累你。”
祁无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除了你,还有没死的么?”
师清羽一怔,旋即痛苦地摇头,一拳重重砸在了树干上∶“那帮人打着守护天下和平的名号,做尽畜牲之事,老的小的,他们都没放过。”
少年长睫轻轻颤了下,垂着眼不说话了。
“阿烬,那灵脉……在你身上吗?”一阵寂静后,师清羽又开口问道。
“不在。”他很快答完,又以一种困惑的目光看着对方∶“父亲一向最重用你,难道没有给你么?”
师清羽眼中失落和惊恐交加,猛地攥住他的手腕,懊恼至极∶“那一定是落入了那些宗门手中……怨我,都怨我,我真应当去死,给你爹娘的在天之灵赔罪!”
少年横出手拦下他就要往树上撞的脑袋,皱了皱眉∶“师叔,我费劲救你,不是为你让你醒来自尽的。”
他抬起头,对上一双墨色的眼瞳。
“现在只剩你我二人,谁也不能轻易去死。”
这一次的碎片时间转换得有些快,快到祁无恙刚说完这句话,倾盆暴雨下,他唯一的亲人便为了保护他,死在了数百只箭矢下。
大雨将地上的血迹冲刷得一干二净,少年没有一句言语,静默地背着没了气息的人,在泥泞的路上踩下一排排时轻时重的脚印。
雨水顺着眼睫淌下,他身上没有一处是干的,记忆之外的姑娘眨了下酸涩的眼,看不出这是他的泪或t是只是雨珠。
所以……他就一个人守护着族人的遗物,孤孤单单过了那么多年,还要变成那些名门正派口中自私自利,无恶不作的邪魔歪道。
“祁无恙,只要你乖乖交出灵脉,我等可饶你不死。”
“你拿着灵脉有什么用?还不如赶快物归原主,还天下一个太平。难不成你还要让所有人跟着你一起死吗?”
物归原主?这帮强盗倒是把掠夺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少年手握长弓,红衣猎猎,墨发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目光淡淡扫过脚下众人,声音不轻不重∶“生或死,选择权不是在你们手上吗?现在离开的,就可以不用死。”
“你这魔头好大的口气,”为首的玄衣道士满脸怒容,道∶“大家不用怕,量他再怎么厉害,也挡不住我们这么多人!”
然而话音未落,一支箭矢骤然离弦,径直射向正待拔剑出手的两名弟子,人群中瞬间炸开了一团血雾。
一道身影在夜色中来去自如,却又如鬼魅般让人不知所踪。
“结阵!快结阵!”倒下一半的人后,终于有人声嘶力竭地喊。
尸体堆积起来,徐颂禾咽了下口水,遮住眼睛不敢看这血腥的画面。
“噗呲”
整个画面好似被定格住了,紧接着听见一声欢呼∶“中了中了,我射中他了!”
她挪开手,只见少年手中握着一支箭,手臂被划出了一道血痕,指尖不断滴着血。他波澜不惊地看了那人一眼,反手将那箭掷出,不偏不倚穿过对方胸膛。
“祁无恙,你这妖孽好生恶毒,这里的人都被你所杀,早晚有一天你会偿命的!”
“不用等到早晚了,”有人声音激动,说道∶“你们看,他好像伤得很重,不如就趁今日杀了他,以绝后患。”
少年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唇边缓缓溢出的血液将唇畔染红,血珠顺着指尖淌下,在脚下积成一小片暗色。
他抬手,随意抹去唇边的血迹,可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像是牵动了内里更深的伤。
“他撑不住了!”有人看出他的不对劲,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祁无恙闻声抬眼,那双墨色的眸子冷冷扫过去,依旧没什么情绪,却让那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可谁都看得出,他周身的灵力已远不如先前凛冽,那身红衣也仿佛黯淡了几分。
“碎片时长结束,请宿主回到现实继续攻略任务。”
徐颂禾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说∶“你有没有搞错?正当这关头,好歹给我放完吧?”
祁无恙原本是占了上风的,可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受伤吐血?
想不出答案来,她把小白放到一旁,又摸到了那一沓符纸,微微一顿,思绪瞬间从方才那记忆碎片中抽离出来。
婆婆和阿生明显不会伤害自己,那么祁无恙给她这些是做什么用的?
徐颂禾蹙起眉对着它们思考许久,最后随手捻起一张,恰好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吹起,脱离了指间。
“哎,别乱飞呀……”
她起身想把它捞回来可那符纸东拐西拐的,竟顺着门缝飘进了里屋。
徐颂禾微微一愣,怔在了原地。
她还没进过那里面,但那是婆婆和阿生休息的地方,怎么能去打扰人家睡觉呢?
忐忑地贴在门边听了一会儿,却没什么动静传出,看样子他们正睡得香甜。
徐颂禾稍稍松口气,刚回到榻上坐下,忽然视线一转,瞥见最上面的一张竟发出了亮光。
她噌地一下站起来,紧张兮兮地盯着它。
那阵亮光消失后,符纸上逐渐出现了一个画面。
她微微睁大眼,屏住呼吸看着它。
只见里屋的走廊弯弯绕绕,不止一个房间。
给她看这个做什么?不知道婆婆和阿生在哪个房间……
不过他们两个人住,怎么有这么多的……
混乱的脑子忽然停止了思考,只见画面上多出一个矮小的身影,背后还跟着一群耷拉脑袋的人。
“你睡这屋,你睡那屋……”
阿生把他们一个接一个推进不同的房间里,随后关上了门。
徐颂禾呼吸一滞,顿感疑惑——这些不是白日里的那些村民们吗?他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又是谁带进来的?
然而没等她想清楚,阿生猛然间抬起头,猝不及防和她对视上了。
徐颂禾一个激灵扔掉那张符纸,尽管知道里面的人看不见她,也还是被吓得心脏砰砰直跳。
便在此时,那间隔开里外屋的门被人打开了,阿生打着呵欠走出来∶“姐姐,你还没睡吗?”
她心里一慌,随便找个理由∶“我……睡不着。”
阿生却高兴起来∶“睡不着的话,姐姐来陪我做游戏吧!刚好我也不困。”
打呵欠都打出眼泪来了,确定不困吗?徐颂禾压下困惑,点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那些屋子关着门,静悄悄的,仿佛从来没人来过。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按耐住想要打开门的手——难道方才是自己看错了?
阿生忽然停下脚步,拧开了其中一间门,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她∶“就是这里了,姐姐,你先进去吧。”
“还有一件事……”
徐颂禾顿了一下,不解地望着他。
阿生笑了下,说∶“姐姐身上的东西,不能带进去哦。”
*
夜已深,那婆婆缓缓走出门,抖着手打亮火烛,蜡烛点燃的刹那,墙壁上多出一道被拉长的影子。
少年弯着一双眼,修长的手指扼住她脆弱的咽喉∶“她在哪?”
那婆婆没答话,眼里神色如常,没有半分恐惧。
“在这呢。”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阿生手里牵着一个少女,笑嘻嘻地问∶“你找我姐姐干什么呀?”
“找……我?”徐颂禾面带疑惑地指了指自己,又歪着脑袋看他,发带轻轻飘起。
半晌,她不解地问∶“你是谁呢?”
第33章 别欺负她
耳边只有烈风穿过墙壁的声音, 少年偏了偏头,不紧不慢地松开那只手,老婆婆便像个稻草人似的顺势栽倒下去。枯瘦的身躯在尘土中扬起细微的浮灰。
他散漫一笑∶“这就不记得我了?”
徐颂禾皱了皱眉, 不太认可他方才的行为∶“你找我就找我, 欺负一个老婆婆干什么?”
话音未落, 祁无恙眼底笑意骤然褪去,他敛起一双眸子,声音淡淡∶“不许这样和我说话。”
真奇怪, 他为什么会感到烦躁?既然她不记得他, 还要帮着别人来指责他, 那就干脆杀了。
不管她是因何种原因站在他的对立面,都算背叛了他, 而他不可能对任何一个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人心软,他应当立刻动手才对。
这个念头如毒藤般缠绕心脏, 越收越紧。
祁无恙淡然抬眸,对上少女茫然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有火花跳动, 唯独他的身影却愈加模糊不清。
事实证明,他的确没有过多犹豫便动了手。只见阿生身体忽然漂浮起来, 连挣扎都还来不及, 细小的脖子便已被他狠狠扼住。
“你在欺负她没有灵丹?”祁无恙收紧了手,斜睨着他,冷冷勾唇∶“不想死得太丑, 就把你的小伎俩收回去, 她不是你的傀儡。”
“不是我的, 难道是你的?”阿生被掐得脸色泛白,却还能发出声音,甚至朝他扯出一个扭曲的笑∶“你都这么厉害了, 身边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应当无所谓吧?那你回来救她,是出于什么?不就是觉得她理所当然应该帮你,但她现在脱离掌控,你感到怨恨罢了。”
祁无恙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扼住他的那只手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
阿生忽然别过头,用尽力气挣扎起来,带着哭腔大喊道∶“姐姐,姐姐救我,这个人要杀了我!”那声音凄厉,在狭小的屋子里传开。
徐颂禾眼珠动了动,麻木地看过来,下一秒,她一言不发地跑过来试图掰开他的手。
“下回要聪明些,”祁无恙看了她一眼,丝毫不为所动,淡淡地说∶“即便不记得我,但眼下谁更占优势,你看不出来么?选他,你就会落得一样的下场。”
她微微一顿,搭在他手上的那只手慢慢松开,旋即用带着迷惘和挣扎的眼睛看向阿生。
“你不是我姐姐吗?为什么要犹豫?”阿生大声嚷起来,道∶“看见那边了吗?桌上有一把刀,你快拿过来杀了他,这样我们就可以继续平平安安地待在这里,否则的话,他会杀了我t们!”
徐颂禾迟疑了一下,目光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柄冒着寒光的刀静静躺在桌案上。
她没有立刻过去,而是挪动了下步子,随后抬起头观察祁无恙的反应。
蓦地,一直蹲在榻上毫不起眼小白高高蹦起,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从阿生衣襟里叼走了一张符纸,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贴在她手上。
做完这一切,它忽然掉过头,两只前爪死死扒住祁无恙的手,低头龇牙,作势要咬他。
少年毫不留情地拂开手,将它重重摔在了地上。
“怎么?”他朝她笑了笑,眼里漫上一丝漫不经心的玩味,目光掠过她,又扫过那把刀,“你想拿刀捅我?”
徐颂禾诚实地摇了摇头,仍旧不说话。
那符纸贴在身上,暂时限制了她的行动。
祁无恙重新以审视的目光睨向被自己掐住脖子的人,笑着问∶“你是想留住她,还是希望看见这里被一把火烧没?”
说罢,他不等对方回答,便抬起手随意打了个响指。
几乎是在一瞬间,窗外骤然被一阵明亮的火光覆盖,恰到好处的大风带着火苗四处乱窜,火势很快扩散起来。
他望着一棵棵红彤彤的树木,又瞥向阿生那张难以置信到惊恐的脸,微微一笑∶“白送你的灯笼,不喜欢?”
手上力道丝毫未减,阿生几乎要背过气去。
“不喜欢,那就去死吧,”祁无恙笑了笑,扼住了他最脆弱的那根青筋,“死之前,先把她的咒解了。”
“我不解就不解!”阿生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尖叫起来,“我打不过你,但你同样也解不了我的蛊,她现在是我姐姐,你把我杀了,她也只会记恨你杀了她的弟弟!”
“是吗?”祁无恙看向她,问∶“你会记恨我?”
然而没等她回答,他倏地松开钳制,染血的指尖在那张符纸上不知画了什么字符,随后抬起她下颌,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良久,徐颂禾艰难地眨了下干涩的眼,转头拍开他的手∶“你……你干嘛掐我?”
“刚刚那样才叫掐。”他反驳。
刚刚?徐颂禾后知后觉地扫向四周,惊觉那老婆婆竟脸朝地地躺在地上,不知就这样过了多久。
她慌忙上前把人扶起来,晃了晃她的肩膀∶“婆婆,婆婆?”
婆婆嘴唇发青,脸色惨白,伸手去探她鼻子时,已经没有了气息。
徐颂禾鼻尖一阵酸涩,忽然抱着她大哭起来。
“别哭了,”祁无恙擦干净手上的血,淡声道∶“她早就死了,你现在哭是不是太晚了点?”
徐颂禾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抽噎着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那你要问问他。”
祁无恙侧身让出一条道,露出趴在地上狼狈咳嗽的人。
“阿生?”徐颂禾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她的记忆在跟随阿生进入房间时便断了。
她想走过去,却又被祁无恙拦了下来,只好隔着一段距离问道∶“阿生,方才发生了什么?你娘亲她……她被谁害了?”
阿生红着一双眼睛盯着她,许久没说话,忽然间哇哇大哭∶“你不是我姐姐,她也不是我娘亲,假的,都是假的!从来都没有人要我……”
这突如其来的哭泣倒是让她有些懵了,小白也像是受了惊吓,跳到她怀里使劲蹭,一副受了很大委屈的模样。
“这里还有几个活人?”
等他哭完,祁无恙不疾不徐地问出声。
阿生擦干眼泪,瞪着他∶“你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不走?是想故意耍我吗?”
祁无恙回道∶“你不给她下蛊,或许我早就走了。”
徐颂禾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立马见缝插针地问道∶“什么下蛊?阿生,你方才把我叫进去,是对我下蛊了?”
“我没有!我又不会伤害你,”阿生的声音低下去,掺杂着几分委屈∶“我……我只是想要一个姐姐,我还没有哥哥姐姐……”
“你是什么时候对我下的蛊?”她不悦地皱起眉,道∶“是方才把我叫去屋里的时候……”
“恐怕还要早一些,”祁无恙笑了一声,语气冷冷∶“在你兴高采烈地说要奖励他的时候。”
所以他之前一直喊自己姐姐,就是为了迷惑她?徐颂禾又好气又无奈∶“这是能要来的吗?姐姐和娘亲一样,难道你的娘是要来的?”
阿生猛地抬起头,闪着泪光的眼睛泛着些许诡异。
这眼神看得她有些不安。
不会……真说中了吧?
难不成他也对老婆婆下了蛊,那该怎么解?他的蛊会让人致死吗?
他方才说不会伤害自己,可如果不会的话,婆婆为什么……
一看见地上没了呼吸的人,她就又忍不住想落泪。
阿生双眼无光,忽然喃喃自语道∶“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心软了。我应该让你和他们一样,这样你就不会醒过来了。”
徐颂禾微微一怔,还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身前的少年便忽地笑了一声。
阿生身体颤了一下,恼怒道∶“你……你笑什么?”
“没什么,”祁无恙视线从他身上掠过,不咸不淡地说∶“我只是很佩服你,能有毅力和一群死人日复一日地演戏。”
“什么叫一群死人?”
注意到阿生变了的脸色,她抬头看看祁无恙,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立刻转身推开屋门,一间间打开了那些小房间。
每一间都“睡”了不少人,只是这些村民的睡觉姿势有些奇怪——这里一张床也没有,白日里堆满笑容,热情待人的村民此刻互相叠在一起,眼皮合拢着,仿佛多大的动静都不会把他们吵醒。
徐颂禾缓步进去,颤抖着蹲下来伸出手去探他们的鼻息。
“阿生,是你杀了他们?”她奔出来,眼里震惊和愤怒交织,“你也对他们下蛊了吗?”
“那又怎么了?谁让他们不愿意做我的家人?”阿生盘腿坐在地上,又哭出声来。
徐颂禾紧紧盯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面对一群无辜又善良的村民,他到底怎么下得去手?
祁无恙没耐心再听他无止境地哭泣,一张符纸从他袖中飞出,贴到了阿生身上。
他淡淡道∶“说。”
阿生嘴唇嗫嚅着,他不愿说,可迫于那张符纸的压力,只得开了口。
“我出生的时候,娘亲就死了,我从没见过她的模样,可是爹爹他们都说,她是被我克死的。从小到大,身边没有人喜欢我,只要我一接近,他们就会跑得连影都看不见。
“算命的说的对,我的确体质特殊,我不仅能克死娘,还能害死其他接近我的人。既然他们都讨厌我,那就应该离开这个有我的世界!”
他说着,忽然激动起来。
阿生凭着他超人的天赋练成了傀儡术,可他从小体质弱,有人觊觎他的天赋,想逼他炼制傀儡,他一路逃亡,最后逃到这里,被这些淳朴的村民收留了。
阿生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伤好以后,我原本想留下来,做他们的亲人,可是那一日,我居然听见他们在偷偷密谋着什么时候把我送走。我已经被抛弃过一次了,不能再忍受第二次。”
难以相信会有人有这样的想法,徐颂禾颤声道∶“所以你就杀了他们,把他们炼成了傀儡?”
“没错!”阿生骄傲地昂起头,道∶“谁让他们对我那么好,最后又想抛弃我的?我没有家人,他们很适合当我的家人,既然不愿意,那就只好这样了。”
“你……”
徐颂禾张了张口,却说不出痛骂的话,只是哀哀地看着他。
“你觉得该如何?”她将视线投向祁无恙。
“他的傀儡术练得真糟糕,”他捻起一片枯叶,放在指尖把玩,“不及我原身的万分之一。”
“……你也会?”
“我现在不会。”
好吧,那就是只有他是狐狸的时候才会。
“家人是强求不来的,他们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忍心下手的?”徐颂禾看着他,阿生还是那副天真无邪的孩童模样,可她却觉得,面前已经换了一个人。
又或许从未变过,只是她一开始没看清。
“你可曾后悔?”
“我不后悔,不后悔!”他睁大眼,故意强调了两遍,“是我命硬才活到今天,那段时光我已经享受过了,就算你们现在要杀我,我也不亏!”
阿生说罢t,忽然咧开一个笑∶“你们与其在这纠结我后不后悔,不如好好想一想,我死了之后,要怎么逃命?”
什么意思?
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灵力忽地飞出,径直点向阿生后背,他便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徐颂禾震惊地看向祁无恙∶“你杀了他?”
“没死。”
他随口扔下二字,攥着她手腕从窗户跃了出去。
她低下头,瞳孔微微一缩——只见数名士兵踹开了方才的屋门,在里面进行大肆搜捕。
“那些人是来抓你的吗?”她不安地问。
祁无恙“嗯”了一声,轻笑道∶“不过他们现在可认不出我,要说准确点,抓的应该是你。”
“……那该怎么办?他们这么多人,我跑不过的。”
“我怎么会知道?你或许应该自求多福。”
他翘起唇,眼里快要溢出的幸灾乐祸让人一看就火大。
“他们不在这,去别处搜!”一人从屋里转了出来,喝道∶“他们跑不远的,都给我搜仔细了!”
“是!”
他们应和着,数十人掉转了方向,就要向他们这边走来。
祁无恙低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还不跑吗?他们……”
温热的掌心骤然贴上来,令他的话戛然而止。
少女踮起脚尖,借着身形的力道将他往树木浓荫的阴影里推。
粉嫩的花簌簌飘落,清甜的香气瞬间漫过周身。她的手心还停留在他唇上,隔绝了未说出口的话。
铁骑声铺天盖地袭来的瞬间,她仰起脸,唇瓣在自己手背上轻轻碰了碰。
第34章 怎么还记仇
掌心的温度令他指尖微微一僵, 少年偏了偏头,眼底那抹漫不经心的玩味仿佛在一瞬间消散。
“那边有人,去看看!”
脚步声逐渐逼近, 耳边响起一声凌厉的喝问∶“喂, 你们两个, 有没有见过一男一女从这里路过?”
“没有没有,”徐颂禾不耐烦地回应,身体往他怀里缩, 轻轻哼了一声, 故意用嗔怪的语气说∶“夫君, 他们好烦,干嘛非要在这个时候来问我们?”
“……”
这种时候, 他不会不配合自己吧?
感觉到一只手带着寒意朝自己伸来,徐颂禾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将脑袋贴在他身前,惴惴不安地闭上了眼。
祁无恙抬手在离她腰肢仅半寸的空气中悬停住, 眼里笑意冷冷∶“你猜我有没有见过?”
那只即将碰到她的手又收了回去,手的主人略带尴尬地咳嗽两声, 道∶“都看什么看?去那边搜!”
徐颂禾从他臂弯间抬起脸, 在看见那些人走远了后,长长吁了口气。
“好险好险,可算走了……”
他把她推开, 不咸不淡地问∶“你怎么想到的?”
“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她捂了捂自己发热的脸颊, 说道∶“不过这有什么的呀?我又没有真的亲你。”
她说得理直气壮,倒叫他无言以对了。
那些道士找不见人,又不死心地围着村子绕了两圈, 最后终于信了他们不在这里,相继离开。
他们方才在那间屋里搜了好久,也不知道阿生他们怎么样了。徐颂禾拉着他往回走,忽然听见身后的人轻轻“啧”了一声。
“他都对你下蛊了,你还要关心他?”
她停下脚步,顿时变得不安起来∶“那个蛊……你不是帮我解了吗?”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祁无恙哂笑∶“我可从没说过我会解。”
好吧,他刚才好像是说过,只有在自己身体里的时候,才会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徐颂禾小心翼翼问道∶“那我会死吗?”
“不会,”他眼里的戏谑转瞬即逝,幽幽地说∶“不过,你会很麻烦。”
“为什么?”
“因为你会时不时变成他的姐姐。”
她方才的确是忘记了他,但这也不是她想的呀!而且这东西也不是完全不能控制的吧?徐颂禾只好说∶“好吧好吧,你别担心,我下回一定尽量记得你。”
“你记不记得我,似乎也没什么所谓,”祁无恙淡淡一笑,目光中的讥诮冷意显露无遗∶“倘若你还要帮他,就只能和那些村民下场一样了。”
徐颂禾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抬起眼怒视他∶“你这个人干嘛动不动就想杀人?万一我能控制得好呢?而且……而且我要是真的又把你忘了,你就不能试着唤醒我一下吗?实在不行你扔下我一个人也好过动手啊……”
下一次蛊还没发作呢,这家伙恐怕连她的的死法都想好了吧?!徐颂禾埋怨地从他身旁重重擦过,少年不设防备,被推得一歪身撞在门扉上。
……还真是惜命得很,任何和性命相关的问题,她总能扯出一堆让他反应不过来的话。
屋子里乱七八糟一片,就连后屋里堆叠的村民尸体也都被翻了出来。头一回见到这么多的死人,徐颂禾强忍着巨大的哀恸和呕吐感,跨过他们,看向了空荡荡的角落。
“阿生呢?”她有些茫然地发问,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该不会是被那些宗门的人带走了吧?可是他们抓一个小孩子做什么呢?
她不确定地问∶“方才那些……也是流云宗的人?”
“不是。”
徐颂禾眨了眨眼睛∶“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的?”
“衣服不一样,”他轻飘飘的语气甚至让她以为是在述说昨天碰见了哪位故友,“当年想杀我的时候,他们喊的声音最大,跑得也最快。”
“……”
徐颂禾决定不和他掰扯这个了,她着急地说∶“那现在该怎么办?我们要去找人吗?我担心他们是不是发现了这些傀儡,又看见只有阿生一个活人,所以认定了是他操纵的傀儡,想把他抓去为己所用?”
傀儡术一听就不是什么正向的能力,万一这一来弄得天下大乱了可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间,听见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追上他们,并且在追上之后杀了他们把人抢回来,这两点你觉得你能做到哪个?”
徐颂禾无言以对了,她的视线挪到老婆婆身上,方才那些人一顿搜寻,弄得老婆婆脸上落了好多灰尘。
她慢慢蹲下身,拿出帕子擦净了婆婆脸上的灰。一看见那张和自己奶奶长得极像的脸,又想到这几日来对他们照顾有加,还总是和蔼微笑的人竟早就死了,心里就一阵难受。
可怜的一群人,明明是好心,却遭了这等劫难。
意识到脸颊有冰凉的液体滑过,徐颂禾背过身去擦了擦眼泪,不想被他看见。
“你哭了?”祁无恙投过来一个眼神,非常没有眼力见地问道。
“……没有。”
“我的意思是,你有功夫哭,不如好好想一想要怎么逃出去。”
她刚想问这是什么意思,忽然间闻到一股淡淡焦味,猛地抬起头,眼中一片血红。
火势攀附着树木迅速蔓延过来,吞没大地的所有沟壑。
那群家伙走就走了,没搜到人居然还要放火!
徐颂禾伸出一只手,磕磕绊绊地说∶“你……你扶我一下。”
他似乎迟疑了半晌,最终略略俯身,勾着她手腕把她拉了起来。
她几乎是在起身的刹那伸手环抱住了他的腰,脑袋紧紧贴着他∶“你肯定有办法逃出去对不对?你不能抛下我,你要带着我一起走。”
“……”
祁无恙微微往后一仰,听见她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他按住她的手,声音冷下来∶“松手。”
“我不松!你一定会扔下我自生自灭的。”
虽然好感度已经六十了,但这家伙一向难以揣测,刚才还说要杀自己,谁知道他这时候怎么想的?万一一会转身就飞走了,她靠着两条腿可逃不出去。
她抱得实在太紧,他从没和一个人有过这般举动,顿觉荒唐。
知晓他是谁的,要么盼着他死,要么绕着道走,偏偏唯独她,明明怕死得很,却在见过他杀人后,仍能如此信赖他,不要命似的往他跟前凑。
“你放手,我不会扔下你。”
徐颂禾死命拖住他∶“不要,在客栈里你就扔下我了,害得我差点死在流云宗的人手下,你知不知道?”
……她倒挺记仇。
周围温度越来越高,弄得她背后沁出了汗。徐颂禾诧异地抬起头,正疑惑他为什么还不走时,瞧见他弯了弯眼眸。
“你确定要这样?”
她点头如捣蒜。
蓦地,徐颂禾只觉环住他腰肢的手臂一空,下一刻,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揽住了她的肩t背与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哎?!等等等一下……”
怎么变成这样了?之前不都是那样的吗?也没这么吓人啊!
惊呼声尚未出口,眼前景物疯狂倒退、模糊,化作一片融合在一起的扭曲色块,呼啸的风声从耳旁擦过,宛如某种野兽的怒吼。
“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当风声渐渐止息时,徐颂禾缓慢地睁开一只眼睛,觉得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她松开手,才扶着树干勉强站稳,双腿就又忍不住软下去,弯下腰干呕起来。
祁无恙凝视着她几乎直不起来的腰,眼神微微一变,嗤笑∶“有那么夸张么?”
她好半晌才缓过劲来,瞪着他不说话。
要是有机会真的想把这个人带回家,让他也尝一尝飙快车是什么滋味!
忽然有几张符纸伸过来,徐颂禾不解地转头,看见他手里又多了带血的符纸。
这些不是都被阿生抢过去了吗?他怎么还有这么多?
“给你的补偿,”他淡淡一哂,不容拒绝地将它们塞到她手里,“以后遇到危险,别再……”
不要再什么?不要再抱他?
她捏着那沓符纸,好奇地等着他的下文,他却止住不说了。
倏地,一阵唢呐声由远及近飘来,转头一看,只见五六名穿着素白长袍的人抬着一口棺材,他们头上戴着蓝头巾,远远地看去,一时辨不清男女。
徐颂禾赶紧拉着他往旁边让,这会天已经黑了,怎么还有人抬着棺材在路上走?
她正想着,忽然一阵风吹来,手里的符纸一个没拿稳,其中一张被风吹起,竟就这么顺着缝隙掉进了棺材里。
“诶?!”
徐颂禾睁大眼,刚伸出去的手又被按了回来。
“管它做什么?”祁无恙皱了皱眉∶“要多少都有,不必心疼这一张。”
“我不是心疼……”
她话还没说完,忽地被人从背后一推,猛然向前栽去,踉踉跄跄的险些摔倒。
祁无恙随手扶住她,抬眼冷冷扫向那人。
“撞到人了怎么也不道歉……”徐颂禾摸了摸被撞得犯疼的胳膊,看见一个打扮相同的人匆匆忙忙地加入队伍里,一齐抬起棺材。
她闭口不说了,方才不小心把符纸掉进人家棺材里,已经够冒昧了,她还没道歉呢。
徐颂禾打了个呵欠,眼角泛出泪花∶“我们找个地方睡一晚吧,好累哦。”
这一次的地方倒还不错,很快就找到了一处干燥的洞穴,里面没有妖兽出没的痕迹。
她靠着石壁躺下来,回想着自己从穿书那天起,一共住了几天石洞,都快过成原始人了。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身旁的人问了一句∶“你怎么只记我的仇?”
后面好像还有别的话,但她实在太困,勉强“嗯”了两声以示回应后,撑不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漆黑一片,似乎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猛然间身下的地板震动了一下,徐颂禾惊醒过来,刚想坐起身看看发生什么事了,脑袋便撞上了一个又冷又硬的东西。
她茫然地看着周围,想开口唤祁无恙,却发觉发不出声音。
徐颂禾心头一悚,伸手四处摸索——触手皆是冰冷坚硬的木板,狭小得连翻身都困难。
她伸手向上摸了摸,上头有个板盖,用力一推,却是纹丝不动。
心里那股不安感愈来愈重,像潮水一般就要将她吞没。下一瞬,那阵失重感再次袭来,整个人随着猝不及防地一晃。
她这是还在做梦吗?
徐颂禾伸手在自己腿上掐了一下,痛感清清楚楚。
不对,这摸起来怎么有点奇怪……
她正想给自己再来一下,手下忽然一滑,摸到了纸张一样的东西。
徐颂禾颤巍巍地抬起手,捻起那张东西,借着从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清了上面的血渍。
这不是祁无恙给她的符纸吗?
那她这是……被封在棺材里了啊?!——
作者有话说:祁半夜碎碎念∶不是,我当初为什么要扔下她,媳妇你别只记我的仇啊[求你了]要怪就怪他们吧[愤怒]
随口一说的阿禾∶叽里咕噜说什么呢[问号]听不懂睡觉了
第35章 做噩梦了?
这个想法如电光火石般掠过脑海, 身下那块木板又剧烈晃动了一下,更糟糕的是,经过这么一晃, 头顶上的板盖微微挪动, 正好盖住了那点缝隙。
狭小的空间里彻底暗下来, 徐颂禾静静躺在冰凉的木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睁着,方才的困意在此刻一扫而空。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在头上一摸, 扯下来一顶蓝色布帽, 登时被眼下这荒唐的局面气得险些笑出声来。
谁能告诉她这到底是什么抓马剧情, 为什么只是睡了一觉的功夫,她醒来就又穿越了一次, 还……还穿到了一具尸体里?!
这是故意整她呢吧!
“系统,系统?”
无人回应, 一片死寂中,只有她自己急剧的心跳声在棺材里回响。
她霎时间心如死灰——系统只绑定在她身上, 现在换了一具身体,就连系统也没了。
这回是真的只有她一个人了。
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徐颂禾只好用力拍打四周, 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他们知道里面有人。
虽然棺材里的尸体死而复生这种事很惊悚,但她也实在没别的办法了,大不了出去后再好好解释解释, 信不信就由他们了。
可她捣鼓了半晌, 除了弄得手臂一阵疼外, 没有一点用处。
怎么回事?她都弄出这么大动静了,怎么外面的人还是察觉不到?
这棺材隔音效果这么好的吗?
徐颂禾摩挲着手里那张符纸,正踌躇着要不要用它把板盖给破开, 忽然间身子一斜,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还有点刺手。
她蹙了下眉,缓缓移开手,一片光亮霎时映入眼中。
这是……一块会发光的石头?
她心里稍微有了点安慰,有光亮总是好事。刚把那石头拿起来,木板忽地剧烈一震,她措不及防一歪身子,重重撞在了棺材壁上。
外头像是没了声音,走路时摩擦出来的沙沙声也不见了。徐颂禾侧耳听了一会儿,猜测他们可能停下来了。
难道要发现自己了?她心里一阵激动,顺手将那块石头放回了原位。
随后又晃了几下,那几人重新抬着棺材往前走。
棺材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她揉了揉发晕的脑袋,知道再不出去可能就要憋死在这里了。
她抬手举起那张符纸,正欲将其扔出去时,它却从指间抽离出去,旋即如八爪鱼般紧紧粘在了那块石头上。
“……”
徐颂禾试着拽了它一下,竟没能拿起来,她只好把整块石头移开,与此同时,抬着木棺的人又停了下来。
这一回,他们似乎开始有些躁动,甚至对棺材拳打脚踢起来,但就是没人把板盖掀开。
她被晃得难受,垂下手把它放了回去,外面的人立刻安静下来,无事发生似的继续前行。
看来问题全出在这块石头上了,徐颂禾暗暗烦躁,这种时候要是系统在,没准就能查出它的来历了。
“你的灵丹去哪了?”
脑子里没有任何理由地响起这句话,她懵懵地盯着那石头,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答案。
这符纸上有祁无恙的灵力,它哪都没去,偏偏被这块石头给吸引了,那这东西是不是也和他有关?
徐颂禾咽了下口水,揣测着方才那个想法——这会是他的灵丹吗?
想到这,她立刻正襟危坐,如果这都是真的,那些人一定有什么不轨的图谋,来都来了,她要跟过去看看。
要是能帮他拿回灵丹,好感度是不是又能上升一点,这样离回家就可以更进一步了?
徐颂禾闭着眼睛,里面的空气不清楚还够她支撑多久,但愿这些人能快些把她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大脑一片混沌,就在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因为缺氧而晕过去时,忽然又是一阵晃荡,紧接着听见木板落地的声音——这具棺材被人放了下来。
耳边有脚步声响起,似乎正有人朝这边走过来。
她重新躺好,深吸口气,告诉自己不要紧张。
只要憋住气,不让来人发现异常就好了。
在她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只听“轰隆”一声,眼前骤然恢复光明,但不过一秒的功夫,一张扁平的,布满斑点的脸瞬间压到面前,遮住了她的全部视线。
或许是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害怕的情绪甚至还未涌上心头,t徐颂禾使劲掰开他的手,探出头想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人脸色一变,挥手向她压下一掌,重重击在了她心口。
胸口忽地一疼,她猛然坐起身,不知所措地看着四周,那颗心脏便如要跳出来一般。
“醒了?”
少年的声音掺杂在滴答滴答的落水声里,如一股清泉般,驱散了她方才的懵懂和恐惧。
她愣愣地抬起头,从对方的脚尖渐渐往上移动视线,最后撞进了那双沉默的黑眸里。
虽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但方才的余痛仿佛还在,令她一时无法平息。
“祁、祁无恙……”徐颂禾跌跌撞撞地爬起身奔向他,伸手拉住他衣角,用力攥得很紧,仿佛怕他跑了。
他微微蹙眉,扫视着她。
少女双手因慌张而控制不住地颤抖,额前碎发也被沁出的冷汗打湿了,无力地粘在上面。
只是睡了一觉,也不知怎的,醒来就变得这般狼狈。
徐颂禾盯着他看了好久,又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在他手上掐了一下。
“……”
祁无恙扯了扯唇,将衣角从那只手中抽出,捏起她下颌,低眸凝视她眼里的迷惘∶“你做噩梦了还是被人夺舍了?”
“我、我不知道我说的你会不会信,”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结结巴巴地说∶“我昨天夜里醒来,发现穿到了棺材里的那具尸体上……”
她的脑子这时仍有些混乱,费了好半晌才把事情叙说清楚,也难为他没有半点不耐烦地听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