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徐颂禾骤然怔住, 目光缓缓上移,便见少年正抱臂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唇角微微勾着, 眼里却没有笑意。
她不着痕迹地飞快朝屋檐瞥去一眼, 看见那里已经没有人影后, 才放下心来,支支吾吾地说∶“没、没去哪,我刚才不小心迷路了而已。”
“是吗?”他抬袖随意将那些碎片撇到一旁, 踱步朝她走近, “腿伤好了?”
“应该……快了。”
“跑这么快, 不怕摔么?”说话间,他已经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少女身前, 一袋青团被送到她面前,“不是想吃这个吗?”
徐颂禾看着吊在他指尖的东西, 微微一愣,旋即赶紧接过它∶“你真的去买了呀?”
他略一蹙眉, 眼中露出不解∶“你以为我是做什么去了?”
“没有没有,”见他并未发现, 徐颂禾开心地弯了弯眼睛, 说道∶“那我们回去吧。”
她拉了一下他的手,却没拉动。抬起眼时,那波澜不惊的眸子正静静注视着她。
“你方才在和谁打招呼?”
徐颂禾心脏猛一咯噔, 嘴角笑容都险些挂不住了。
她花了两秒强压下心头的惊慌失措, 故作镇定地说∶“没有谁啊, 你肯定是看错了。”
祁无恙不知朝什么方向扫了一眼,淡淡笑道∶“只要你不再想着逃,我当然可以当成是我看错了, 可惜他们应该不会同意。”
谁们?
没等她琢磨明白这话里的意思,蓦地有几道带着杀气的身影飘飘然落下,手腕让人一拽,她便已经被拉到了少年身后。
看清来人后,她瞳孔微微一缩,只想立马晕倒过去。
他刚才不是走了吗?这个时候又回来做什么?
卓子墨手执长剑拦在他们面前,身后跟随一众弟子,一时杀机四起,周围路人见了这场面,纷纷吓得躲进屋去,闭上了门。
他冷哼一声,视线直勾勾盯着后方的少女∶“祁无恙,你搅乱大婚,打伤我流云宗诸多弟子,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劫走我未婚妻,今日我势必不会放你活着离开!”
“前两件我认了,不过这第三件……”白花花的剑尖直指胸膛,少年却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而是微微侧目望向身后的少女,“阿禾,你说他说的对吗?”
这怎么又扯到她身上了?徐颂禾不太敢回答,她小心翼翼揣摩着他的神情,悄悄朝对面的人使了个眼色。
祁无恙现在看上去心情不错,如果他识相点现在就走,应该还不至于打起来。
然而他不知是不是没有看懂她的意思,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甚至还因对方的轻蔑而恼怒地冷笑了声∶“祁无恙,若换作从前的你,我或许还会忌惮三分,但现在……”
卓子墨故意停顿,侧身让开,一黑袍蒙面人便在众弟子的注视下,迈着缓慢的步伐走上前来。
面纱之上,那双混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们,随后扯了扯脸上的肌肉,沉沉地道∶“毒咒发作时的滋味不好受吧?真是辛苦你忍受了这么多年,不过不要紧,你只需乖乖将灵脉交出来,我即刻便可帮你了却这痛苦。”
徐颂禾微微一惊,转头朝少年看去,他神色依旧如常,仿佛现下被围攻的不是他一般。
她一下就认出了这就是要拿她去炼什么阵法的扁平脸,不过他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会知道祁无恙身上的咒?
自己和他相处了那么久,如果不是系统,连她都不会知道此事。
“阿禾,快过来,”卓子墨见她愣在原地,不由焦急地催促道∶“这妖孽已是强弩之末,今日我便杀了他,替你解咒。”
徐颂禾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迟疑地抬起头,默默观察祁无恙的反应。
“哦?你清楚她中的是什么咒么?”祁无恙微微一笑,幽幽道∶“她既说过要陪我一起死,便要说到做到。”
卓子墨握剑的手一颤,转头用难以置信的目光射向一旁的扁平脸。
为什么……他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过,这妖孽对阿禾用情已深,不会伤害她的吗?为什么还会对她下这等恶毒的咒?
扁平脸显然也没料到他会下得去手,禁不住暗自怀疑起来——难不成当真是自己看错?不过这样看来反倒更合情合理了,族人一个一个死在面前时,他连眼泪都不曾掉过一滴,如此冷血之人,又怎么可能会对一个连灵丹都没有的丫头动心。
卓子墨未料到他竟会使此等阴招,咬牙切齿地道∶“世人都恨不能将你碎尸万段,只有阿禾愿意靠近你。她待你这般好,祁无恙,你怎么忍心害她的?”
“谁说我要害她了?”
祁无恙脸色微微一变,转眸看向身旁轻轻颤栗的少女,嗤笑道∶“怎么,你也害怕我?”
她脸色有些苍白,抬头回看向他,而后摇了摇头∶“我不是害怕,只是觉得你很可怜。”
她当然怕死,但是理智告诉她,如果在这个时候承认自己害怕,才是真的死定了。
卓子墨闻言脸上申请一滞,随后更加焦急起来∶“阿禾,他根本不值得你同情!你快到我身后来,我就不信区区一个咒术还解不了了!”
“小少主,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扁平脸略带不耐烦地皱起眉来,笑道∶“你难道还愿意相信这狡猾妖孽的话吗?我只想拿到灵脉,而你既想为你的好兄弟姐妹报仇,又想夺回未婚妻,只要杀了他,这些都能实现,你还在犹豫什么?”
这些话如同当头一锤,令他瞬间清醒。卓子墨眼中犹豫尽褪,重新被凌厉的杀意覆盖,长剑一振,厉声道∶“不错,就算是真的,我大可以活捉了你,再慢慢替阿禾解咒不迟。”
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当兔子的时候也不是没见过祁无恙以一敌百的场面,这会就叫了这么几个人,是想找死吗?
徐颂禾又急又气,她哪一方都不想帮,只求攻略对象不要作死,不然她可就回不了家了。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耳边蓦地刮过一阵劲风,少年侧身抬手,随即“砰”的一声,一团金色粉末从眼前散开。
他收回手,冷冷看向方才偷袭未成,此刻手执剑刃将他团团包围起来的众人。
扁平脸眼尖地瞥见他指尖滴落的血,心中一阵狂喜,得意的说∶“他受伤了,快快布阵,给我困住他!”
话音未落,数名弟子齐齐应声,脚下步伐变幻,手中长剑交错,瞬间便结成一个光华流转的剑阵,剑气相连,如同一个巨大的光牢,将他们二人牢牢束缚其中。
凭空生出的压迫感令人有些喘不过气,徐颂禾捂住胸口,手心那朵印记隐约亮了亮,那感觉便稍稍缓解了些。
卓子墨睁圆眼,几乎是在同时,他快步上前一把扼住扁平脸的脖颈,眼神里充满愤怒和震惊∶“你为何不事先与我商量?阿禾还在里面,你想让她也一起死吗?”
“咳咳t……小少主息怒,”扁平脸被掐得呼吸困难,嘶哑着声道∶“此阵法只能吸食人灵力,却不会直接致死,这丫头没有灵丹,对她的威胁就更小了。让她进去与我们里应外合,这妖孽今日定跑不了。”
“你……”
卓子墨气得手指直发抖,但阵法一旦开启便无法半途终止,他松开手,望了望里面的少女,咬着牙道∶“动手。”
“慢着,住手!”
徐颂禾完全没想到他们是有备而来,用的还是偷袭这么不光彩的手段,于是用力拍了拍那金色的光圈,道∶“你们不能这样,他没有伤害我,也没有主动得罪过你们,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头一回脱离了攻略任务,直视内心的情感,她觉得她一点也不想要祁无恙死,明明从头到尾他什么也没做,是那些人偏要上门来杀他在先,总不能哪方死的人多哪一方就无辜吧?
“请宿主注意言辞,”然而,话音方落,系统冰冷的声音便开始提醒她∶“你的每一句话都会影响卓子墨的好感度。”
剑气透过法阵穿进来,数道白花花的光芒对准了少年,他无声地扯了下唇角,几乎是在瞬息之间,那几道凌厉的剑气在逼近他身前半尺时,竟一齐如同空气般被化开了。
执剑的几名弟子招架不住,纷纷被撞开数尺远,如此一来,法阵遭到破坏,那光芒也薄弱了几分。
“你们筹备了几日,带给我的只有这些?”祁无恙垂眸看了看掌心,灵力仍在源源不断地流失,只是要对付他们,还绰绰有余。
徐颂禾屏住呼吸,诧异地抬起目光,恰好碰上他投来的像是炫耀般的视线。
好吧,忘了他就算是反派那也是最大的反派这码事了,哪里用得着她来操这个心?徐颂禾不由得一阵后悔,早知道刚才就不说那些话了,一时冲动,又差点降了好感度。
“不错,有几分本事,不过还没结束。”
扁平脸嘿嘿一笑,突然间五指一抬,按在身前的卓子墨肩头,狠狠一推。
卓子墨全然未料到他回答使这等阴招,待要拔剑回招,已是来不及,接连踉跄几步后,竟发觉自己也进到了阵法之中。
众弟子见状皆大惊失色∶“大少主!你这狡猾的家伙,快把我们大少主放出来!”
“你们大少主精通剑术,让他进去与祁无恙周旋,难道不好吗?”扁平脸无动于衷,冷冷道∶“你们谁敢破坏阵法,我即刻便让他们一起死在里面。”
他扫了阵法中的三人一眼,忽地纵身飞去,弟子们受了威胁,一时间谁也不敢擅自离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只留下一长串笑声∶“好好享受吧!不论谁死,我都会来替你们收尸的。”
系统警告:“卓子墨好感度减五,当前好感度七十。”
徐颂禾还没来得及从刚才的冲动中懊悔完,就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们不是一伙的吗?扁平脸为什么把他也推进来了?
卓子墨同样脸色铁青,站稳身形后,立时便质检朝少年猛刺过去,扭头朝阵外吼道∶“愣着做什么?继续啊!”
弟子们面面相觑,片刻后,还是依言像方才那般驱动了阵法。
祁无恙从容不迫地躲开双面袭来的攻击,三招过后,从袖中飞出一小节带刺的藤蔓,迅疾无比地缠上了卓子墨再次刺来的长剑。
卓子墨大惊,想要抽回长剑,却发现剑身如同被铁钳焊住,纹丝不动。
少年略一收手,那剑刃便随之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他轻轻一笑,眼中满含戏谑∶“卓少主,是要这把剑,还是要你的未婚妻?”
第62章 “你是在求我放过他吗”……
“宿主别愣着了, 快把地上的剑拿起来。”
徐颂禾抱着脑袋颤巍巍缩在角落里,暗暗祈求不要被误伤到,乍一听见这话, 疑惑地露出一双眼睛∶“拿剑干什么?”
系统着急了∶“好感度已经降到七十了, 现在卓子墨又处于下风, 这不正是好时机吗?宿主趁祁无恙不设防备,用剑刺伤他,这样卓子墨就会看清他在你心中的地位, 好感度准能提升不少, 说不定立马就能回家了。”
心脏蓦地砰砰直跳, 徐颂禾猛然抬起头来,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愤愤道∶“你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系统反问她∶“难道宿主不想快点回家了吗?”
“回家?”
这个词一出, 徐颂禾稍作停顿,随后坚决地摇头∶“那也不能趁人之危!我是想回家, 可不能以伤害别人达成目的。”
她说罢,担心这破系统又催促自己, 干脆起身小心翼翼地挪向那把剑,随即飞快地拾起它掷了出去∶“快走吧你!”
只见那冒着寒光的剑刃径直冲出光圈, “当”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阵外的弟子脸色骤变, 忽然间齐刷刷被震飞数尺远,一个个倒在地上呻.吟着。
徐颂禾一惊,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她有这么厉害吗?随手一扔就把他们都给打趴下啦?
“阿禾, 快走……”
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 她回过头, 便见卓子墨被一只手狠狠扼住脖颈,脸色泛白,视线吃力地转过来盯着她。
“小白!”
徐颂禾立刻奔过去, 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把他救出来∶“你快松手呀,再这么掐着,他会晕过去的!”
少年淡淡瞥了她一眼,丝毫不为所动。
弟子们这时也相继爬起身来,举着剑摇摇晃晃地冲向他∶“妖孽,快放开我们少主!”
祁无恙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随意一挥衣袖,一道身影便径直飞向人群,硬生生压倒了冲在最前面的数名弟子。
卓子墨一手撑地,狼狈地擦去嘴角淌出的血,抬眼看了看满脸焦急地跑过来扶他的少女。
“你、你没事吧?怎么还流血了?”徐颂禾把他搀扶起来,心惊胆战地看向杀气腾腾的少年。
或许是笃定了对方不会伤害自己,她鼓起勇气,在他阴测测的目光下说道∶“你对小白做了什么?他为什么会突然吐血?”
“你在质问我?”他摊开手,旋即散漫地笑了声∶“是他自己冲上来的,我不过是还手罢了。”
卓子墨抬手按住她,气若游丝地道∶“阿禾,不必同他多费口舌,我们走。”
徐颂禾被他拉了一下,不禁有些担心∶“你这样子还能走吗?”
“他能不能走,是我说了算。”
她猛地抬头,只见祁无恙嘴角噙着笑,手中不慌不忙地玩弄着一颗石子。
他停下动作,将石子对准满脸惊恐的弟子们,笑道∶“不妨猜猜,等他们全都趴下,需要几颗石头?猜对了就放你们离开。”
卓子墨脸色瞬间煞白,他夺过一旁弟子的剑握在手里,怒道∶“这是你我之间的恩怨,与他们何干?连一群无辜之人都不放过,你的良心何在!”
祁无恙淡淡道∶“你我之间的恩怨?你配么?”
“你……”卓子墨被噎了这么一句,气得浑身发抖,道∶“你在大婚之夜劫走我的未婚妻,这笔债还没算过!”
少年轻嗤一声,从容地朝前逼近,众弟子手握长剑,却无一人敢擅自动手。
“这么说来,你是想和我算账?”他目光似有若无地从少女身上掠过,随后略略俯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对方,“好啊,那我们就来好好算算。”
不知为何,他这一靠近,卓子墨便觉一阵威压袭来,迫使自己不得不半跪下来,满目羞愤地仰头直视他。
“你最尊敬的父亲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他所一直引以为傲的门派是如何成立的么?”祁无恙看着他恨不能杀了自己,此刻却又无能为力的眼神,微微一笑∶“当年我被众门派围剿时,他还只是众多无名中的一员。只可惜他临阵脱逃了,否则,如今这世上应当少一个流云宗,多一具尸首。”
卓子墨瞳孔一震,几乎是吼出声来∶“住口!今日我落到你手里,要杀便杀,休得辱我父亲!”
这一动怒,嘴里忽地又涌出血来,徐颂禾赶忙替他拍了拍背∶“你别再说了,有什么话,等活着回去再好好问清楚。”
这人怎么都这样了还不知道服软呢?她都害怕他再多说两句激怒的话,祁无恙真的会动手杀了他。
少年将两人的动作收尽眼底,眸色几不可察地暗了暗,旋即被一抹笑意掩盖∶“你觉得他还能有t命问清楚吗?”
徐颂禾站起身,张开手挡在卓子墨面前∶“你杀他,是为了报仇吗?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死了,卓不凡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真有意思,你是在求我放过他吗?”
祁无恙微微垂眸,她眼中的乞求在他看来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他勾起唇,眼底满是嘲弄∶“你不是最怕死吗?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愿意为他去死。”
徐颂禾心跳陡然加快,她望着他抬起的手,意识到对方可能真的要杀了自己,本能地就想说些软话求饶。
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检测到攻略对象有危险,请宿主保护好他,否则将失去回家的机会。”
她感到这具身体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索性紧紧闭上眼,要杀要剐,随他吧。
反正攻略对象死了就回不了家,如果永远都不能回家,那还不如死了。
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
那凌厉的劲风在触及她眉心前一寸骤然停下,她睫毛颤了颤,眼睛迟疑地睁开一条缝。
对上的,是少年近在咫尺的指尖。
卓子墨已经伸手将她护到身后,道∶“阿禾,我死了之后,你回到流云宗找子寻,告诉他我是为护你而死,他们不会忍心赶你走的。”
一语未完,他脸色倏地一白,身子一晃,向面前栽倒下去。
“哎……”
徐颂禾伸手想把他扶住,一股冰冷的温度却毫无征兆地卷来,禁锢住了她的双手。
她迟疑地抬起脸,径直撞上少年那双淬着寒意的眼眸。
周围其余弟子已躺倒在地,生死未卜。她的目光稍一移动,便又被狠狠拽了回来。
“他们都死了,”他微微笑着,好整以暇地端详着少女因恐惧而轻轻颤抖的身体,“你要照他说的做吗?”
徐颂禾艰难地眨了下眼,明白自己没有资格劝他放过这些人,毕竟一开始就是他们先想要他的命的。
“你……”
话尚未出口,她身子忽然软绵绵的向前一倾,那只手安抚似地按在她微微颤抖的后背上,意识模糊之际,一道轻飘飘的声音擦着耳畔落下。
“你知道的,我不会伤你。至于他死不死,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
“报——”
一人不顾门外弟子的阻拦,跌跌撞撞地奔进殿中,又被高高隆起的门槛绊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
卓不凡抬手制止住周围人的动作,待他艰难地爬起来后,才沉声问道∶“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有什么事慢慢说来。”
认出他是昨日跟随卓子墨一同前去捉拿妖孽的弟子,卓不凡眉头一皱,道∶“怎么就你自己?子墨和其他人呢?”
那弟子衣衫褴褛,一看便知是为邪气所伤。他双膝跪地,低垂着头,颤颤巍巍地道∶“回宗主,原本大局已定,那妖孽眼看就要伏诛,可……可没想到那家伙不守信用,竟背叛了我们。大少主一时不设防备,也着了他的道……”
他说完便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看对方的反应。
“宗主!”
卓不凡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失神地朝后退去,一弟子眼疾手快地上前将他扶稳,才不至狼狈地跌下去。
“你……你说什么?”他面色惨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子墨他现下身在何处?”
“弟子……弟子不知,”那人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道∶“弟子是被镇民救醒的,打听后才知道,其余师兄弟都已惨遭那妖孽的毒手,大少主……大少主也不知被带去了何处。”
“什么?!”
卓不凡身形猛地一晃,但碍于殿内还有几十双眼睛看着,他不得不压下一口气,勉强不让自己太过失态。
数百年来无人能近那妖孽的身,昨日儿子却信誓旦旦地告诉他,这回定能将其捉回。只恨自己沉不住气,还不待人凯旋便已将消息四处散播,现下各个门派的掌门人来访,大抵也都出于看不下去他的嚣张狂妄,等着看流云宗笑话来了。
他强撑着站稳,挥袖示意旁人将那弟子扶起,旋即转身扫向众神色各异的来宾,道∶“逆子不争气,让诸位见笑了。只是事发突然,不凡恐无法相陪,待寻回逆子,还望各位能再赏脸,到流云宗来与我一聚。”
座下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神色精彩纷呈。其中一人率先站起身,拱了拱手,客套似的说道∶“既如此,我等便先行告辞。卓兄也不必太过忧虑,若有需要,大可开口,力所能及之处,我自不会推辞。”
他开了这么个头,其余人也不能不有所表示,纷纷扔下“愿效绵力”之类的漂亮话,便鱼贯而出。
“既然各门派都愿意为除妖孽出力,不妨就今日吧。”
方才奄奄一息的弟子不知何时恢复了力气,只这一句,便令即将夺门而出的众人脚步齐齐一顿,猛地转过身来。
“我们宗主待人和善,先前重建门派时也没少为诸位操心,”那弟子在旁人的搀扶下,一摇一晃地走下阶来,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下,气若游丝道∶“眼下我们大少主有难,各位掌门难道真的忍心袖手旁观吗?”
这一席话便将众人架了起来,他们若要拒绝,便成了忘恩负义之徒了。
卓不凡暗自窃喜,嘴上却呵斥道∶“放肆!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把他给我带下去!”
扶着他的弟子闻言忙道∶“是!周玄师兄,咱们还是快走吧。”
周玄甩开他的手,长久地凝视着卓不凡,而后躬身行了一礼∶“单凭我们一己之力,恐怕去了也是白白送死,但加上他们就不一样了。大少主自幼对我照顾有加,弟子也只是想为他尽一份力,还请宗主三思。”
众掌门脸色极其难看,见状却也推辞不得,只好强硬笑了两声,道∶“卓兄不必客气,既如此,我们即刻便出发,寻回卓大少主。”
卓不凡闻言大喜,又听那周玄执着于带路,便也一并答应下来。虽还有几个因怕死而退出的门派,但加上他们,声势也已足够浩大,对付一个灵力尚未恢复完全的妖物,已是绰绰有余。
第63章 为什么喜欢他
水滴沿着潮湿的墙壁缓缓渗下, 卓子墨阖着眼,脑袋靠在墙边,那冰凉的液体便顺势慢慢爬上了他的脸。
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水珠砸在地上的滴答声。
蓦地, 一道不轻不重的“吱呀”声钻入耳中, 随着屋门被人推开,一缕阳光也迟缓地飘了进来。
他手指动了动,微微掀开眼皮, 看见一道颀长的红衣身影正迎着刺眼的光朝自己走来。
卓子墨挣扎了几下, 却发觉双脚被锁链牢牢禁锢着, 动弹不得。
他哪里受过这等羞辱?莫大的愤怒直窜脑门,他不经思考便抓起身旁的木板, 狠狠扔了出去。
“你杀了他们?”一日未进食水,他的嗓音已然嘶哑, “你把阿禾怎么样了?”
少年不慌不忙地侧身避开飞来的木板,隔着老远, 将一碗粥放在地上推了过去,“托她的福, 你暂时死不了。”
说是粥, 其实不过是一碗满满的水里掺杂了少量米粒。
“我问你阿禾怎么样了!”锁链霎时哗啦作响,那碗粥也在他的挣扎下被一脚踢翻。
祁无恙轻轻“啧”了一声,不疾不徐地在他面前蹲下, 抬手扼住他的下颌, 又将那张脸向左右小幅度转了转。
杀之前居然还要侮辱他一下, 卓子墨登时恼羞成怒∶“你做什么……”
一语未完,却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曾几次夸过我的容貌,所以她现在喜欢你, 是因为觉得你长得好看么?”
少年略略偏头,指间倏地凭空生出一枚短针,锐利冰凉的针头令对方头皮一麻。
他低低笑了声,手指比划着,将那枚针从卓子墨脸上划过,却并不将其刺破,“倘若这张脸毁了,她还会喜欢你吗?”
针尖冰凉,贴着皮肤缓缓游走。卓子墨瞳孔骤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咬牙切齿道∶“你这个疯子,真以为我流云宗后继无人了吗?你要杀我就快些动手,否则,待我父亲寻到此处,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祁无恙收回手,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那枚针,顺带轻飘飘瞥了他一眼,“真无趣,居然能被一枚针吓成这样,看来她就只看中了你这副皮囊。”
说罢,他的目光又逐渐转为鄙夷。
就算只是贪图皮囊,难道卓子墨还比得过他?
念头如毒藤般悄然滋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t、近乎幼稚的攀比心。
祁无恙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冷冷看着他∶“粥只此一碗,你最好祈祷,在你的好父亲来之前不会被饿。”
*
感受到身体正逐渐回温,徐颂禾把眼皮掀开一条小缝,旋即又重新闭上,懒懒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褥里用力吸了一口暖烘烘的空气。
如果可以,她真想一直把自己隔绝在被窝里,并且能一睁眼就发现已经在家里了。
她坐起身来,有些茫然地望向周围,便在此时,系统带着急促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警告,检测到攻略对象面临致命危险,请宿主立刻行动。”
徐颂禾浑身一僵,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不如让她毁灭吧!想回个家怎么就那么难?
她快步走向门口,刚一走进,那门却无声地从外面打开了。
少年斜倚在门边看着她,声音淡淡∶“想去哪?”
徐颂禾抿了下唇,经过一番快速的思想斗争后,她奔过去在他面前站定,随后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你今天……有没有哪里受伤?”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是昨天的事了,”祁无恙唇角勾出一抹玩味的笑∶“你睡了一天,知道么?”
“……”
徐颂禾有些尴尬地缩回手,而后又拉住他,小声问∶“你能听我解释吗?”
解释?
他挑了下眉,似乎很感兴趣∶“你想解释什么?我认为只要那个人死了,你我之间就没有误会。”
徐颂禾拉住他衣袖的手紧了紧,正要开口,手指忽然摸到一股温热的触感。
她疑惑地垂下目光,一抹殷红跳入眼帘。
“你流血了?”
徐颂禾诧异地看向他,可是她记得他明明没有被那些人伤到呀。
他收回手的瞬间,一个念头忽然在她脑子里闪过∶“是那个诅咒又发作了吗?你还会变成狐狸吗?”
对方却误解了她这话的意思,冷冷笑道∶“就算会又如何?你难道还想趁机去找他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急忙摇头,脱口而出道∶“我就是担心你。”
他敛起笑意,淡淡道∶“担心我什么?”
她这几日不住地想跑,昨日甚至还不要命地护着那人,已经耗尽了他所有耐心。
口口声声说担心他,其实是担心他会伤害那个人罢了。
“你傻呀,你现在身体还没完全找回来,灵力也还没恢复,万一流云宗的人又找上门来该怎么办?”
她仰着脸,说得认认真真,眼底是真切的忧虑。
这一连串的话却叫他一时无所适从了,眼睫轻轻颤了下,没有回她的话。
徐颂禾见他背过了身,沉默不语,便又绕到他面前,盯着他困惑的眼睛,小声道∶“祁无恙,你生气啦?”
他眼珠动了动,垂眸看了她一眼,随后径直走到榻边的椅子上坐下,经过时还有意无意地轻轻撞了她一下。
“哎,你不要生气嘛,”徐颂禾叹口气,无奈地看着他,“昨天小白不分青红皂白带人来找你的麻烦,的确是他的不对,可当时情况紧急,我也不想让他死,所以才……”
“我没有生气,”少年抬眸,漆黑的眼瞳直勾勾盯着她。他脸上依旧平静无波,手中茶盏却近乎被捏碎,“你说过,我对你算不上喜欢,是吗?”
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徐颂禾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我不懂这些,你说不喜欢,那就不喜欢吧。可我又为什么会这样?”他松开了捏着茶盏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变得有些发白,“就算是这样,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喜欢上他?明明你不止一次说过喜欢我,难道可以同时喜欢两个人吗?”
“……”
她都快要被问懵过去了。
这要她怎么回答?说一切都是为了完成系统给的任务?但这也太扯了,他怎么可能相信?
良久,她还是决定赌一把,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如果我说,我其实对他不是喜欢,只是为了回家,不得不这样,你会信吗?”
屋内安静得可怕,只有她因为紧张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果不其然,他短暂地蹙了下眉,随后嗤笑出声∶“倒也不必想方设法编造理由骗我,你喜不喜欢他,都和我没有关系。”
他说罢,愠怒地一拂衣袖,旋即将门“砰”一声重重关上。
“……不是你非要问的吗?”徐颂禾望着他的背影,小声嘟哝了句。
下一瞬,她忽然感到手心像被电击似的一麻,紧接着脑壳便像是快裂开了一般。疼得她不得不扶着额头坐到床上,用枕头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这是怎么回事?她明明没有离他很远啊,为什么也会疼?
系统冷冰冰的声音响起∶“警告,请宿主不要将有关系统以及攻略任务的话透露出去,否则将接受惩罚。”
“你怎么不早说?”
那疼痛过了不知多久才渐渐退去,徐颂禾瘫在床上,浑身都像被抽干了力气,只剩下一句没有任何杀伤力的吐槽。
“另外,由于宿主态度消极,好感度目前已降到七十。”
她一听,顿时急了∶“别呀,我怎么消极啦?”
系统安慰她∶“宿主别担心,现在有一个办法,可以帮助宿主快速回家。”
有这种快捷通道怎么不早点告诉她?徐颂禾安静下来,期待地等着它继续说下去。
“宿主只需要为卓子墨死一次,他对你的好感度就会立刻上升到一百。”
听完这句话,徐颂禾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为他而……死?
半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充满怀疑∶“可你不是说,如果在这个世界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吗?”
系统解释道∶“现在好感度已经七十了,只要宿主抓住时机,就能一下弥补完剩下的三十,任务完成即可返回。”
“我不太信你,要是我没能回家怎么办?”
“要是宿主死后不能回家,系统可当场自爆。”
“……”
这家伙能发这么毒的誓,看来应该是真的了。
徐颂禾躺在床上,盯着头顶摇摇晃晃的帐幔。
过了一会儿,她又摇摇头,自语道∶“不行不行,我根本找不到合适的为他死的理由。而且,死得多疼啊!”
她还是再熬一熬,慢慢等好感度满值吧。总之只要攻略对象还在,她就一直有机会。
想清楚后,心里立刻轻松多了,反正现在也出不去,她索性坐到桌边,翻出纸笔开始写信。
上一次因为误会,临走前一句话也没给祁无恙留下,这次提前给他准备一封信吧,起码能让他知道,这世上不是没有人在意他。
笔尖蘸墨,落在粗糙的纸面上,却迟迟未能写下第一个字。
该写什么呢?
她咬着笔杆想了好一会儿,总不能写“我要回家了,再也不见”吧?
提笔半晌,手都举酸了,纸上却只落了几个墨点。
她叹口气,索性将笔搁下,托着腮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屋里的蜡烛被风吹灭了,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铺开一片朦胧的银霜。
真令人发愁……
如果他愿意,如果可以把他一起带回去就好了……
思绪飘得很远,自从那点朦胧的情愫萌生后,这个念头就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尽管中途被打消过一次。
可每次都像现在这样,只是想想罢了。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中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回笼,徐颂禾茫然地睁开眼,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睡在了床上。
她刚才……睡着了?
大脑加载了几秒钟后,她瞥见窗台边被吹得摇摇欲坠的信纸,赶紧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便要下床,却忽地听见一声压抑的低吟。
她微微一怔,犹疑地转过头,一只蜷缩在床榻角落的狐狸就这般出现在了视线里。
似乎是被她方才扯被子的动作打扰到了,它动了动脑袋,随后又耷拉下去,嘴里时不时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细看那爪子上还有血。
徐颂禾目光凝滞了一瞬,她没有过多犹豫,倾身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狐狸抱起来,查看它的状态。
是那个可恶的诅咒!
上回明明只是变成狐狸,现在怎么还流血了?难道又加重了吗?
那团红色的茸毛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了几下,似是想要挣脱,却又虚弱得使不上力气,最终“乖巧”地趴在她手边,一动也不动了。
第64章 挡剑
“……祁无恙?”
徐颂禾伸手在它身上揉了一下, 拿开一看,手心里也沾上了血。
“系、系统,他不会死吧?”她感到眼睛被那刺目的红狠狠扎了一下, 声音都有些发抖∶“你有没有办法救救他?”
“宿主放心, 他不会死, ”系统的声音第一次听上去有些无奈∶“至于为什么会这么严重……大概是他记错了诅咒发作的时间,忘记换身体了吧!”
徐颂禾不大相信,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可能忘记?但一听他不会死, 她便也暂时不那么紧张了。
她取来一块沾了温水的手帕, 小心地替他擦去毛发上的血。
温热的湿意似乎带来了一些抚慰, 小狐狸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温顺地闭着两只眼睛, 任她的手在身上随意抚摸。
“祁无恙,你可不能有事呀, ”她还是有些不放心,撸了下它的毛, “睡着了要记得醒,听见没有?”
狐狸当然不会回答她的话, 它懒懒地趴着, 看样子还蛮惬意。
系统开始提醒她∶“宿主,趁祁无恙现在灵力不足,支撑不起外面的护罩, 咱们快跑吧!快点找到攻略对象要紧。”
是了, 等他一恢复, 自己恐怕就再难有机会离开了。
可是……
徐颂禾低头看着压住自己手臂的狐狸,眼里满是迟疑。
她走了的话,他要怎么办呢?
“宿主别再犹豫啦, 难道你不想回家了吗?”
再三思索后,徐颂禾向它讨要了一条纱布和能止血的药水,娴熟地给它包扎起来。
它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似乎已经睡着了。确认身上不再流血后,徐颂禾动作轻柔地挪开一只手,生怕惊醒它。
本以为成功了,可她刚一转身,衣角便忽地被用力拽了下。回头一看,只见那只狐狸竟不知何时清醒了过来,死死咬着她的衣角不放。
她伸手拉了一下∶“哎,你快松口,别给我弄坏了。”
它听话地松了口,退后一步,可怜兮兮地看着她,一双眼睛犹如明镜,她可以轻而易举地从中看清自己的模样。
狐狸明显有些躁动,在床上来回踱了好几圈,连被褥里的毛都被被抓破了不少。再一看方才包扎好的地方,纱布已经被抓挠得松散,隐隐又有血迹渗出。
“好了好了,刚刚不是都睡着了嘛?怎么又起来啦?”
系统说灵体只能保留原身的小部分记忆,效果微乎其微,所以它现在的状态,和一只动物没什么区别。
徐颂禾半跪在床榻上,伸手把它薅进臂弯里,揉了揉它松软的毛。
说来也奇怪,这狐狸一到她的怀里便不再乱动了,只安安静静地趴着,将脑袋搁在她臂弯的凹陷处,耳朵软软地耷拉下来,仿佛找到了最安全的港湾。
少女指尖从它的绒毛间穿过,狐狸身上的温度传到掌心,衬得她浑身似乎也热乎乎的。
系统还在催促她快点做出选择,可她低头看看温顺下来的狐狸,暗暗叹了口气∶“你看它现在这样,我怎么走得了?”
系统沉默片刻∶“宿主,这是你离开的最佳时机。攻略对象卓子墨还在等着你救赎,你的主要任务目标是他。祁无恙对你而言不过是书中无关紧要的人物,自有其命数和机缘,宿主无需过度介入。”
徐颂禾微微怔愣,脱口而出道∶“难道它现在就算是死了,也是命数吗?”
一个人的生死怎么能用区区“机缘”二字定夺?要知道她从前可是连路边受伤的小猫小狗都不可能视而不见的,对他……就更做不到不心软了。
“咕噜噜——”
徐颂禾抽出一只手,颇为不好意思地按住自己的腹部。她之前昏睡了一天,现在才意识到有些饿了。
窝在怀里的狐狸似乎也被这声音惊动,耳朵动了动,微微掀开眼皮,湿漉漉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懒懒地合上。
“你也饿啦?”徐颂禾在它脑袋上摸了一下,说道∶“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找吃的。”
她小心翼翼地想把小狐狸放回床上,可刚一有松手的迹象,那毛茸茸的爪子就立刻伸出来勾住了她的衣袖。
“……那,带你一起去?”
她想了想,觉得也是,这里毕竟是他的地盘,没有人带路,她也不知道该去哪。
担心半夜吹风会让伤势加重,徐颂禾从角落里捡来些稻草盖在它身上,可没一会儿便被它尽数抖落了下去。
“别闹啦。”徐颂禾有些无奈,见它实在不肯碰那些稻草,她思忖片刻后,只好脱下自己的薄外衫披在了它身上。
这回狐狸不挣扎了,它似乎对这柔软的“新窝”颇为满意,脑袋在她臂弯里蹭了蹭。
夜间的风裹挟着阵阵凉意,少女把怀里的一团搂紧了些,刚一拉开屋门,便险些迎面撞上一道蓝色的屏障。
“……忘了还有这个了。”
罪魁祸首现在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趴在她怀中,但又不好和一只狐狸算账,徐颂禾最终伸手在他耳朵上轻轻掐了一下,作为对他先前不由分说就把自己关起来的“报复”。
“看看你干的好事吧,现在要怎么出去?”
狐狸听不懂她的话,只抬起一双眼睛,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掐它,甚至还歪着脑袋讨好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徐颂禾被磨得没了脾气,想到系统方才说他现在灵力不足,便尝试着伸手用力拍了几下,可那结界仍是纹丝不动。
汗珠开始从额上渗出来,她停下来擦了下手,却有一抹微弱的光亮从眼底闪过。
是那个诅咒的印记。
系统这时的提醒恰到好处∶“宿主或许可以再试一试,它们都是以祁无恙的灵力化成的,应该能够相冲。”
徐颂禾短暂地犹豫了一下,随后依着系统的话,拿起桌上的短刀便要向手掌刺去。
“哎——”
刀尖即将触碰到手心时,那狐狸蓦地跳起来,毫无征兆地在她手腕处咬了一下,旋即轻巧地叼走了那把刀。
徐颂禾蹙了下眉,撩开衣袖,只见肌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却并未见血。
“你干嘛呀?快把刀还给我,这是我们能出去的唯一办法了。”她急得追向它,可对方动作灵敏,让她根本没有机会碰到。
它跃到窗台上,嘴里咬着那柄短刀,丝毫没有要还给她的意思。
徐颂禾只好服了软,好声好气地说∶“好吧好吧,我不伤害自己了,你快还给我吧。”
狐狸歪着头,赤红的眼眸盯了她片刻,似是在辨认这句话的真伪。半晌,它纵身跳到高处,将刀放在了她够不到的地方,随后才悠哉悠哉地踱回来。
徐颂禾又好气又好笑,别无他法之下,她抬起手,往墙壁突出的木刺的上狠狠一压,掌心立刻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
这一下太过突然,狐狸呆在原地不动了,只有两只眼睛死死看过来。
她顾不上别的,也不知道这东西要怎么用,只好胡乱把手按在结界上,鲜血糊了满屏。
尖锐的刺痛这时才后知后觉地袭来,但下一瞬,掌心立刻被一股温热围拢,那狐狸突然又跃了上来,眼巴巴地看着她,毛茸茸的尾巴松松地拢在她的手上,将血迹一点一点擦去了。
徐颂禾心里一软,小声道∶“没事啦,我不疼。”
它刚才跳上来的力道有些大,弄得她往后退了几步,等站稳时,才发现自己竟已经从结界中出来了。
她顿时又惊又喜,再低头一看,手心那道印记也淡去了一些。
“成了!”
徐颂禾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伸手戳了戳那只茫然的狐狸∶“喂,你记不记得之前抓过一个人?你把他关在哪里了?”
她抬起它又要埋下去的脑袋,问道∶“那不问这个,你知不知道哪里有吃的?”
它主动从怀里跳下来,走在前面作势要给她带路。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气息,徐颂禾张望四周,那狐狸便忽然停在了一间房屋前。
“是这里吗?”
徐颂禾正想推门进去,可手刚一碰到门板,背后蓦地传来几道风声,她还未及反应,便被狐狸推到一旁,一支箭矢“嗖”地射过来,径直插在了门扉上。
她浑身一僵,顿觉血液都凉了。
不清楚偷袭的有多少人,徐颂禾头也没敢回,推开门便要把狐狸一起抱进去,可t它却像一块果冻似的从她怀里溜走,等她反应过来时,那道身影早已遁入黑暗之中。
“哎,你去哪儿呀?”
她急得几乎忘记了思考,起身便要追出去,可手腕被人一拽,被拉回去的瞬间,那道门应声关住了。
“快放开我……”
“姐姐,是我。”
徐颂禾一怔,揉了几下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孩,“阿生?!怎么会是你?”
“姐姐别怕,那些坏人发现不了这里的。”
阿生对蛊术的操控不够熟练,所以她身上的蛊早已随着时间完全消散,但他此刻眯着眼睛笑,还是习惯性地喊她“姐姐”。
原来那时他被“名门正派”抓走,那些人费了许多功夫都没能得到他的傀儡术,最终恼羞成怒将他关了起来。此次流云宗召集各大门派前来围剿祁无恙,他便趁机乔装打扮,混在人群之中逃了出来,又阴差阳错地躲在这里,碰见了她。
毕竟吃过亏,面前这位还是个屠过村子的罪人,徐颂禾不觉往后退了退,咽了咽喉咙,小心翼翼地问∶“他们……来了多少人?”
话音方落,窗户忽然被映得通红,她警觉地看过去,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屋外乌泱泱一大片人头,正举着火把,一时竟分不清白天黑夜了。
阿生回答道∶“一共来的差不多是外面这些的四五倍吧。”
四五倍?!
他们这是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吗?
徐颂禾颤抖着爬起身来,探出半个脑袋从窗外望去,视线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着,却始终找不到它。
他现在还是狐狸的形态,恐怕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会不会已经被他们抓去了……
她越想越怕,最后捂住嘴,鼻尖一酸,一颗眼泪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滑倒了手背上。
“姐姐,你怎么了?”阿生凑过来,看见她手背上的泪痕,只道她是被吓到了,便安慰道∶“姐姐别怕,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不会伤害我们的。”
这话倒是提醒了她,徐颂禾收回呆滞的目光,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
他们要杀祁无恙,就只是为了夺取什么灵脉,此心已决,就算她去求卓子墨也是没有用的。但如果……如果她假意挟持卓子墨,要他们撤兵呢?
他现在应当还被关着,那她要挟持他,可就容易多了。
系统读取到她的内心所想,震惊得语无伦次∶“宿主,你是疯了吗?你这么做,无异于是将好不容易达成的好感度降回冰点!”
“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好感度没了还能再赚,但祁无恙就只有一个。”
她平复好呼吸,勉强露出一个笑,问道∶“阿生,你有没有见到过一个被关起来的人?”
“姐姐说的,是个男人吗?”
她眼睛一亮,立马点了点头。
阿生想了想,说道∶“见过呀,姐姐跟紧我,等他们走远了,我就带你去找他。”
*
“宗、宗主,祁无恙就住在这,他身中诅咒,跑不远的!”周玄气喘吁吁地走在最前方,得意洋洋地说∶“趁这个机会,今日大伙一定能把他除掉,拿到灵脉!”
不料此言一出,方才还斗志满满的人们,声势一下就弱了下来,各人面面相觑,脸上神色各异。
谁都是冲着灵脉来的,既然如此,到手之后,这块香饽饽又该归谁?到那时,他们之间定也并免不了一场鏖战。
卓不凡看出众人眼下都各怀心思,清了清嗓,道∶“说的不错,灵脉被这妖孽占据多年,以至于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你我此次一行,为的就是除去妖孽,将灵脉归还苍生,还天下太平。诸位说,卓某此言可有错?”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人群中即便有不服者,此刻也只能跟着应和:“卓宗主所言极是!除魔卫道,归还灵脉,乃我等本分!”
“正是!先诛妖孽,再论其他!”
卓不凡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那片被火光和厮杀声笼罩的山林,忽然一顿∶“那有只狐狸!快抓住他,子墨说过,那妖孽重伤之时会变作狐狸形态,先将他活捉了来!”
“是!”
话音刚落,人群里已有数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急射而出,朝着不远处林间扑去。可那狐狸来去匆匆,竟像在戏耍他们一般,数百人连他的影子也碰不着。
“抓住了,抓住了!”
蓦然传来的几声兴奋的大喊,令众人一齐止住动作,只见周玄一手揪住狐狸尾巴,高喊道∶“宗主快来,它挣扎得厉害,我就要握不住了!”
人人得而诛之的妖物此刻正牢牢地被束缚住,众人五一不露出狂喜的神色,一瞬间排山倒海般地涌上前。
卓不凡喜得脸色通红∶“周玄,好样的,我果然没……”
一语未完,那狐狸忽地一蹬前腿,在周玄脸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跃过无数人头,纵身上了树顶。
它像完成了一场恶作剧,一双狐狸眼发着幽光,居高临下睥睨着树下躁动的人群。
“我们都被它给耍了!”
“该死的畜生,居然敢戏弄老子,今天非扒了它的皮不可!”
众人手舞足蹈,有人举了火把狠狠向上抛,可那狐狸只懒洋洋地挂在树枝上,躲也不躲。玩够之后,他懒洋洋地伸了伸后腿,转身消失在人们视野中。
“嗡——”
“怎么回事?为何突然出不去了?”
众人待要追去,却不知撞上了什么,一群人霎时间乱作一团。
卓不凡抬手一摸,脸色骤然煞白∶“是那祁无恙布下的结界。这妖孽要走便走,竟还要我们这么多人陪葬……”
此话一出,人群更加不安起来,还有人的话语中已带上了哭腔∶“这可怎么办?宗主,您可一定要想想办法啊,我……我还不想死!”
被他恳求的宗主也早已白了脸,死气沉沉地道∶“卓兄,大伙今日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来的,我年纪大了不要紧,但让这么多年轻弟子因你而死,你良心过得去吗?!”
卓不凡未料到事态竟会如此发展,脸色也是一沉,待要开口,脚下忽然一热,耳边霎时尖叫连连,等恢复寂静后,地上已多了数具死尸。
一人被吓得跌倒在地,颤抖着指着那些尸体∶“杀人了……这结界会杀人啊!”
说罢,他挣扎着想往外撞,喉咙却蓦地像是被扼住一般,整个脑袋被向后一掰,立时便栽倒在地,没了呼吸。
卓不凡见状勉力道∶“诸位切莫惊慌,我等聚集在此,定有法子能够破阵。”
实则他已经怕到双腿发颤,却仍要稳住脸色,听着耳旁的哭声∶“爹,爹,我也不想死……”
他黑着脸甩开手,怒道∶“没出息的东西!别人都没哭,贪生怕死的像什么话?!”
卓子寻松开手,又转身跪着拉住另一同样面色死灰的人,道∶“紫莲宗主,您一定有办法逃出去的,对不对?”
死亡如同一团密云,移不走驱不散,他们找不到出去的办法,也摸不清结界杀人的规律。有人哭干了泪水,嗓子也变得嘶哑,只能绝望地抱头等死。
“爹——”
便在此时,一道响亮的声线破空传来,众人便犹如看见了救命稻草般,脸上顿时有了色彩。
卓子墨伤势未愈,拖着一身破旧的衣衫,蹒跚地走来。
“哥,太好了,你还活着,”卓子寻第一个扑上去,哭喊道∶“你快……快想办法救我们出去,爹也快撑不住了!”
他望了一眼倒在弟子怀中,已然奄奄一息的卓不凡,心头怒气大增,抬手一挥,方才躲藏在草丛里的人便飞了出来。
“周玄?!”有人认出了他,惊道∶“你是如何出去的?”
卓子墨收紧五指,冷冷笑道∶“是他将你们困在此处,要出去还不容易吗?”
众人闻言,纷纷惊怒交加地看向摔倒在地的周玄,他脸色被掐得煞白,眼中却有得意之色∶“现在才认出我,未免也太晚了!你的好父亲,好弟弟,好朋友……都会死在我手里!”
“你住口!”
卓子墨颤抖着手,灵力凝聚于掌心便要向他劈去,却见周玄骤然咧嘴一笑,指尖捏碎了一枚符篆。符篆炸开的瞬间,无数粉末扑向双眼,他不得不松开手,接连退了数步。
“宗门天才,那就给你一个不一样的死法。”
眼前恢复清晰后,卓子墨抬起头,只见那“周玄”已经恢复了扁平脸的模样,立在高处,周t身现出无数柄剑。
他一抬手,那些剑便聚拢起来,汇成一道强烈的剑光。
“记得这些剑吗?”扁平脸冷眼扫过众人,笑道∶“你不记得,你亲爱的父亲应当认得。当初他们做过的,现在都会回到你们身上!”
话音落地的刹那,那道凝聚了无数修为的剑刃骤然坠落,在卓子墨欲裂的目光下,径直朝他刺来。
“哥,快跑啊!!”
周身被剑光包围着,他跑不了,也不想跑——如果他们都因救他而死,那这般的下场也是他应得的。
卓子墨闭上眼,张开手臂,静候死亡的到来。
“小心!”
一声惊呼划破死寂,少女用尽力气推开他,自己却正好撞在那道下坠的剑光上。
她眼底是一片醒目的白,或许这就是死前的“走马灯”,眼前竟开始浮现出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画面。
长剑穿透胸膛的剧痛猛地将她拉回现实,徐颂禾感到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张纸,就这般轻飘飘落了下来。
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她缓缓阖上眼睛,落进一个怀抱里,似乎还有一只手轻轻替她擦去了唇边溢出来的血。
好疼……
下次穿书,再也不要跟着这个系统了,这个不靠谱的家伙,怎么也不提前告诉她会这么疼?
脸上湿漉漉的,可能是被疼哭了吧。徐颂禾觉得丢脸,想把它擦掉,却抬不起手,随后立刻又有一滴水落了下来。
……下雨了?
耳边好像有人在唤她,可她已经辨不清声音,也没有力气再睁开眼睛了。
“恭喜宿主,好感度已达百分之百,正在为您开启异世界通道。”
第65章 他可能会有一点伤心
四周归于死寂, 空灵的风送来树头鸟儿的哀鸣。结界里的人们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念想,此刻正瘫坐在地,绝望地等待着死亡。
扁平脸负手立在高处, 面纱下的那张脸略显惊愕, 显然没料到竟会有人替卓子墨挡下这么一剑。
少年压抑着唇角近乎疯狂的笑意, 目光如淬了毒的利刃,似要将他抽筋剥皮,再一寸寸割下他的尸首。
幸而怀中少女意识消散前的呢喃似一条丝线般缠住了他, 令他一时无法分神, 扁平脸没敢再有多一分的停留, 抛下他精心布下的结界和其间将死的蝼蚁,转眼间便逃得无影无踪。
“阿禾, 阿禾……”
卓子墨方才被巨大的余威震开数尺远,身上伤痕撕裂, 他狼狈地跪在地上,抬目怔忪地望向满身是血, 气息已绝的少女。
顾不上此刻抱着她的是怎样一个可怖之人,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匍匐过去, 却在距她仅咫尺之遥时被击飞数米。
“祁无恙, 你给我住手!”他再一次爬起身来,怒视向抱着少女便欲离开的人,声嘶力竭∶“难道你能给她一个好归宿吗?把她还给我, 我要将她带回流云宗安葬……”
少年顿足, 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浮现出冷冷笑意∶“谁说她死了?”
“你……”
卓子墨一怔, 暗道难不成他有办法救回阿禾,可转念一想,阿禾体质特殊, 连灵丹都没有,受了这样一剑,恐仙人来了也无力回天。他执意要带走阿禾,或许也是她的身体对他还有帮助。
阿禾是为救自己而死,思及此,哀愤一齐涌上心头,卓子墨尚未理智思考便已出手直取对方咽喉。
斜刺里蓦地冲出一道身影,他只觉手掌一痛,那狠厉的攻势便骤然被对方打断了。
“你不许伤害我姐姐!”阿生灵力不高,方才与那一掌硬碰硬,手心已被震出了血。他带着哭腔,踮起脚去看少年怀里的人,“姐姐,你怎么了?你快点睁眼看看我呀……”
祁无恙眉尖微微拢起,丝毫不愿让那只手碰到怀中的少女。他侧目朝阿生投去一个眼神,似笑非笑地道∶“是他伤了你的姐姐,你不想把他抓过来报仇么?”
阿生一愣,顺着祁无恙的目光望向形容狼狈、面如死灰的卓子墨,眼中闪过一丝愤恨∶“说的没错!就算我打不过你,也要在你身上种下傀儡术,让你整整一月都不好受!”
“等等,住手!”
卓子墨刚一出声,那低矮的身影便猛地扑了过来,一排牙齿不由分说地咬在了他伤口上。
他皱起眉,咬牙切齿∶“不辨是非的蠢东西,快给我滚开——妖孽,把她给我放下!”
“哥,哥……”
微弱的呼唤令他短暂分了神,回头一看,只见那结界没了扁平脸的操控,眼下已逐渐维持不住,极少数人幸存下来,却也已近乎被榨干了灵力。
然而也就是这一分神,他忽感头部一痛,倒下之前,模糊的视线中隐隐浮现出少女越来越远的身影。
祁无恙头也没回,身后的一切混乱都已与他无关。他低头看了眼怀里已无生气的少女,那只几个时辰前还在笨拙地抚摸狐狸耳朵的手心此刻正垂落在他身前,冰凉的温度刺得胸腔里的心脏生疼。
“听见了吗?他说要把你埋进土里,这就是你不要命也要护着的人。”
桌台上剩下的半截蜡烛摇摇晃晃,勉强照亮了半个屋子。他将少女放在床榻上,动作小心得像是怕惊扰了她的美梦。
祁无恙取来一块干净的手帕,沾水弄湿后,开始一点一点擦拭她脸上的血污。
烛火跳动,光影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明明灭灭。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仿佛只是睡着了。
“我知道,你和我一样,讨厌暗无天日又污秽不堪的地方。所以你不用怕,我不会让他带走你。”
沾了温水的手帕擦过手臂,祁无恙垂下眸,目光落到那满是鲜血的衣服上,动作停了下来。
长久的沉默后,他俯身将人捞起来,让她依靠着肩膀坐下,随后闭上眼,替她换去了那一身染血的衣。
方才抱了她一路,他身上也已沾了不少血迹。祁无恙抬眸看着少女身上素白的衣衫,带着一丝倦意勾了勾唇角。
没关系,她干净了就好。
“睡吧,”他弯腰替她掖好被子,拂去了飘在脸上的一缕发丝,“你不是喜欢漂亮么?等天亮,我会让你变得漂亮。”
做完了这些,他本来该走的,可她胆子小,一个人留在这怕是会害怕得睡不着。
少年倚坐在床沿,听着窗外的风声,和他幻想出来的少女熟睡后的呼吸声。
等她醒来,他会告诉她,身上的血是他擦干净的,只有他才能被她喜欢。那些名门正派,都不过是披着人皮的魑魅魍魉。
*
“恭喜宿主,攻略任务已顺利完成。回家之前,宿主还可任意许下一个愿望。”
徐颂禾一听这个声音就火大——哪里顺利了,她明明都快疼死了好吧?
后半句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忙忙碌碌一年多,还死了一次,许个什么愿望好呢?
徐颂禾斟酌许久,在决定好愿望之前,脑海里率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红衣少年的身影。
她微微一顿,没有想到自己临走之前又想到了他。
先前做了那么多假设,最后也还是没能带他一起走,甚至临死前都没能开口和他说上一句话。
所以……现在在他的世界里,她已经死了?
那他会难过吗?
徐颂禾发了好一会儿呆,想着脑子里突然冒出的这个问题。
可能好歹会伤心那么一小会吧,毕竟相处了那么久,而且看他的表现,多少应该是有点喜欢她的。
系统开始催促∶“请宿主尽快做出决定。”
如果是在以前,她可能会毫不犹豫地许愿让自己获得很多很多的钱,但是现在……
她很快就能和家人朋友在一起了,可是祁无恙还是只有一个人,或许以后都不会有人陪他,就算被诅咒疼死也不会有人替他收尸。
徐颂禾深吸口气,说道∶“我想解除他身上的诅咒,可以吗?”
这样一来,他就再也不用受病痛折磨,等找回全部身体后,也不用再寄存在别人身体里了。
“愿望是自己的,宿主确定要把它许给别人吗?”
“我确定。”
反正对她而言,也不会有任何的损失,只希望在她打开那本书时,能看到他有一个好的结局。
穿过漫长的隧道后,耳边是熟悉而久违的汽车鸣笛,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饭菜的香味。
她坐起身来,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抱怨道∶“怎么我穿过去的时候一睁眼就在那了,也没经过我的同意,现在穿回t来就变得这么慢了?”
环顾四周,好在一回来就坐在自己柔软的床上,许久以来的怨气霎时消散了不少。
“这么香,是爸爸妈妈在做饭吧?”
徐颂禾走出房间,一眼便看见厨房里两个忙碌的身影。
这一回不是幻觉,是真实的有温度的家人,就这样站在她的面前。
她吸了吸鼻子,憋住想哭的冲动,喊了一声∶“我回来啦!”
但那两道身影没有一点反应,她愣了下,以为是厨房声音太大,便走进去说道∶“妈妈,我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