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佳偶天成 苏棠灵 29583 字 1个月前

悬挂四周的画作也愈发清晰入目。

她一张张看过去,恍惚记起好多都是自己嫌弃不够完美而揉得皱巴巴丢掉的,他一幅幅捡起来,如获至宝,仔细地展平装裱,仿佛也捡起她年幼的失落和傲气一并珍藏。

再至琳琅满目的人偶,其实也不算未着寸缕,他雕刻了衣物轮廓的,那夜烛火摇曳,光影昏暗,或许也因太气了,她无心去看。

此刻才发觉“她们”的可爱精致,竟连表情都是不一样的。

昭宁很难想象陆绥那蒲扇大的手巴掌小心翼翼地捧着美玉雕琢她的喜怒哀乐的模样。

她心情复杂地走到多宝阁旁,里边空空如也,乱七八糟的秘药已经被扔掉了。

再转身,北面临窗的位置放有一张长案,案上整齐摆放一套刻刀,一沓古籍。

昭宁落座后随意翻了翻,有兵书、史书等,压在最底下的是本《撼昆仑》。昭宁没想到他也看这本武侠小说,取出来一打开,在看到里边龙飞凤舞的熟悉字迹时,就愕然怔住了。

这,这竟是他亲笔写的?

他一个对诗词歌赋一窍不通的糙将,竟能写出令她沉迷其中无法自拔的故事?

昭宁的震惊简直不亚于看到太阳打西边升起,足足怔了好半响,才缓缓翻页,最新的情节停留在主人公定澜为国为民奔赴战场处,下边一行小字力透纸背——

【定澜,我写你是为了让令令对我多一点喜欢,不想再次弄巧成拙,令令厌我而爱你,没办法,我只能让你消失于世】

昭宁手指微颤,书页边角顷刻被折出一道褶皱。

难怪上辈子她看到定澜葬身战场后死活找不到笔者青梨,若此人是陆绥,一切都说的通了。

他竟小气到连一个虚假的故事人物的醋也要吃!

昭宁气恼地合上书籍放回原位,暗暗发誓等陆绥回来,必要他把定澜写活!

可他什么时候才回来?

她又有好多话想问他。

昭宁心里郁闷,推开窗棂任由秋风拂面。

此时日暮黄昏,抬眸望去,天边云霞渐散,葱茏树枝随风慢悠悠晃着,零星几对鸟儿双宿双飞,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

只是很快,她又发现一丝不对。

这扇窗,竟然正对着海棠院!

哪有那么巧的事?

昭宁不敢置信地看了好几遍,若眼力卓越者,甚至能看到那院落里的人影走动。

她本应生气的,他又在想尽办法地盯着她,阴魂不散!可惜不知怎的,鼻子又酸了,渐渐模糊的视线里无声幻化成陆绥孤身坐在此处雕刻人偶、编写故事,时不时抬头看看对面的情景。

他早在想定要娶她的那一刻,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吧。

公主府原本是一个极得恩宠的皇子府,在内城这寸土寸金的地界,对门是权势滔天的定远侯府,左右邻无不是当朝达官显贵,安王是皇长子,听说原本最属意这里,偏偏这儿能空置留到她出嫁改为公主府,也是一桩罕事。

昭宁心酸地捂住脸颊,很不合时宜地想起陆绥捞她尸身的三天三夜,一瞬间,他的好,他的坏,全都潮水般涌上来,来回不断在心里交织、冲刷。

容槿为了陆煜的婚事忙上忙下,左右思量,生怕有个不好,陆绥的婚事,有谁给他操心过吗?他情窦初开的年纪,有谁教过他怎么爱吗?

他只有定远侯这么个强势霸道不择手段的父亲,他早在年幼时就看到过怎么利用权势和心计得到想要的一

切,他也确实那么做了,所以他总是无可奈何地说,

“令令,我没办法,我只能如此。”

眼泪再也忍不住地从指缝滑下来。

昭宁自己也没意识到,她正为陆绥心疼、心酸。

……

回府时,夜色阑珊,昭宁一行迎面遇上容槿在门口接晚归的陆煜。

“你初初上任翰林院,公务和前途固然要紧,可常言说欲速则不达,凡事总要一步一个脚印,再忙也不能落下膳食,饿坏身子怎么好?”容槿仔细的叮嘱,微蹙的眉眼尽是心疼。

陆煜穿着一身浅青色官袍,君子如玉,面容清俊,注意到几步外的公主,唤了声“娘”提醒,边拱手行礼。

容槿回神转身,见公主眼眶红彤彤的,心头一紧,关切问:“这是怎么了?”

昭宁冷淡地瞥母子俩一眼,忽然很生气,懒得理会,拂袖便走,一幅高高在上的公主派头,十分不好惹。

容槿愣了下,不禁反思,难道最近为儿子的婚事屡次叨扰公主,公主烦了?

陆煜道:“公主应是为了二弟的事。近来边关虽有捷报,然蛮夷宵小结成盟军,来势汹涌,恐有恶战。”

说罢,见母亲表情漠然,陆煜眸光微沉,补充一句:“我们兄弟同为您的亲子,若您对二弟置之事外,儿恐怕难以心安理得地接受您这份慈爱体贴。”

身为长兄,他有责任把离心的家慢慢归拢起来,母慈子孝,同甘共苦。

“这不一样……”事已至此,容槿无法说出当年恩怨纠葛,只好转为道,“好了,先回去用膳吧。”

随着说话声渐渐远去,昭宁也烦闷地迈进公主府,侍卫即将关门之际,暗夜里倏地有道身影闪现出来,急声唤:“还请公主留步!”

昭宁应声停步,皱眉回身一看,只见立在阶下那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周正刚毅,有几分熟悉,她略回想片刻才记起,此人是陆绥的另一个贴身长随,名唤江澜。

昭宁问:“何事?”

江澜抱拳行礼罢,目光朝昭宁左右如云环绕的宫女侍卫们投去一眼,“属下有要事相禀,公主可否移步府内说话?”

要事?难不成陆绥在边关受了重伤?昭宁思及沈静所言,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应下后径直带江澜来到前厅,沉声道:“速速说来!”

江澜却先呈上一沓文书。

昭宁不解地接过来,垂眸一看,其上竟是关于温辞玉身边那忠叔如何费尽心思买得春情缚和纵情香的罪证!她隐约意识到什么,指尖陡然一颤。

江澜这才禀道:“世子爷离京前再三交代,叫属下务必查清您中药一事,除了这份罪证,事情还需追溯到去岁骊山秋狝,您在银杏林的湖畔遇到奄奄一息的温郎君,手指被划破伤口,久未愈合,当时世子爷差属下另寻膏药,未曾多想,如今有怡红院制药的老嬷嬷签字画押的证词,若伤口沾染药液可融入骨血,形同中药,伤口受其药性所扰,极难愈合。”

实则这份证词江澜在一月前就拿到了,但因公主正恼着世子爷,侯府的人一概不见,他怕那会子往枪。口上撞适得其反,今夜见公主头一回主动去了世子爷的书房,心知事情有所转圜,才赶忙追上来。江澜诚恳道:“公主明鉴,我们世子爷纵有那药,却从未对您用过,历经上元夜后,便差江平把药原封不动地销毁了。”

昭宁心里倏地堵得厉害,松开纤纤十指去看那早已恢复如初的指腹,情不自禁忆起陆绥半跪在她身前给她上药的严谨和仔细,泪水无声漫上眼眸。

双慧忙递上手帕,江澜见状明白事情办妥,大松一口气,抱拳退下了。

前厅灯火茫茫,氤氲着无边夜幕,昭宁也不知孤坐了多久,晚膳也没胃口吃,待思绪回笼,先回春棠院翻找陆绥离开那夜留下的书信。

奇怪的是,怎么都找不到了。

“我明明就丢在这儿的……”昭宁反反复复去查看枕下和被褥,乃至床底。

杜嬷嬷问询赶来,摇头笑笑,把信从锦盒取出来给她,“早知您在乎,老奴收得好好的。”

昭宁发窘,“就是随便看看。”

她背过身,目光掠过信封的【吾妻令仪亲启】,微微一动,继而打开。

信纸很薄,但笔墨很重,似乎执笔人有千言万语,同样有重重顾虑,不知如何开口,故而长久停顿,最终只写下——

【令仪卿卿:

蛮夷可恨,致使边关狼烟四起,百姓居于水生火热,我肩负捍卫疆土保一方安定的重任,此去绝非意气用事,逃避矛盾,盼你勿恼。

先前种种,错皆在我,不敢祈求你宽恕,唯愿你起居安吉,四时顺遂。

休夫一事……我们待战事初平再详议,可好?

另,你置于衣桁的芙蓉色肚兜,及一件裙裳、两条手帕,乃我窃之。

我怕远赴边关,久不得见,难以抵挡相思之苦,不得已为之。

盼你勿气,勿恼。

清晏,亲笔。

三月十五日夜于廊外月下。】

昭宁气鼓鼓地攥着信纸,哼了哼不满道:“这骗子,无耻!尽带那些没用的!”

她几步绕到书案前,提笔便将他骂了一顿。

可写罢满满两页纸,对比来看,又觉自己罗里吧嗦,丢面子,遂扔掉重写,这回只有一个字:哦!

昭宁装好信封,并取来那套耿耿于怀的护身衣和护身镜,想着又叫人去厨房收拾些耐放的肉干等荤食,让映竹多使些银子,务必确保又快又稳当地送去西北。

面对杜嬷嬷和二双惊奇又探究的表情,她只是用一种勉为其难的语气说:“我在京都享乐而驸马在边关厮杀,便是做做样子也得表示关怀,否则难免叫御史们非议,寒了将士们的心。”

杜嬷嬷忍俊不禁:“咱们公主最是端庄识大体!”

奈何天遥路远,再快的速度,东西到军营也是八月十五了。

刚历经一场战役的将士们疲惫修整在旷野大营,有受伤的,等着军医救治包扎,干燥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伙房炊烟袅袅,逐渐有肉香飘来。

“今夜中秋,世子爷给大家伙加餐!”

营帐里,牧野听着人声欢呼,一点高兴不起来,叹气着问负手立在舆图前的好友,“眼瞧着粮草撑不过十日了,京都怎么说?国库再紧也不能缺咱们的啊!”

坐在对面换药的孟鸿飞忙抬头道:“你低声些!”动摇军心就不好了。

牧野无奈闭嘴。

陆绥回身过来,神情严峻,语气却如常沉定:“无需慌乱。”

他胸有成竹,孟鸿飞等人自然不慌。

这时帐外忽有一驿卒来禀,“公主给世子爷送的信到了!”

“哎呦!”牧野稀奇地跳起来。

出征在外,若家底深厚亲眷惦念,不管再难,都会想方设法送些衣物吃食和书信来,他们几个隔着一月就能收到一次,唯独陆绥,来的只有军报和密信。

他们都隐隐约约猜到,他和公主不知第几次吵架了,这次显然闹得最凶。

陆绥闻言同样惊诧住,意想不到,令令给他送信?

别是休夫书或是宣德帝赐和离的圣旨吧?

他脸色阴沉,看着牧野迎出去,拎回一个大包袱,沉甸甸地放在堆满册子的长案上。

牧野好奇,但有礼数,不会先于陆绥乱动他的东西,只眼巴巴催他,“今儿是你生辰,快看看公主送了什么!”

陆绥顿了顿,才取信

件,信封什么也没写,打开只有一个“哦”,他眉心蹙起来,时隔太久,令令此字是何意?

陆绥迟疑地打开包袱,是一套眼熟的护身衣、镜,牛羊鸡鸭鱼鹿等制作的肉脯,还有酸梅等几样生津止渴的果脯。

他怔然半响,已经如死灰般碎掉的心又开始热起来。

素日里交情好的几个年轻将军闻香而来,陆绥无奈,只好先给他们分了些,再抓住要走的牧野,沉思许久下定决心,“再给你夫人写信,就说我为你挡了三箭。”

“啊?又来!”牧野嚼着肉干都不香了,满腹恼火地控诉道,“再这样下去,我变成废物一个,静娘更不和我好了!”

陆绥冷幽幽地扫他一眼,“你写不写?”

牧野:“……写写写!”

陆绥再给他一把果脯,去抓孟鸿飞等人,英勇也好,受伤也罢,总之家书务必提上他一句。

他们的夫人常去公主府,定然会透露。

令令的心那么柔软,一定会心疼他的。

众人诉苦的同时,陆绥也提笔蘸墨,书下一句“令仪卿卿,我一切都好,勿念”——

作者有话说:驸马依旧心机[墨镜]

昭宁:其实没有念[哦哦哦]

小陆:[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第87章 梦境(上)

一轮满月当空照, 银晖无声越过大漠旷野,落在京都巍巍皇城。

因西北战事吃紧, 西南又出匪寇作乱,月前才派平南侯带兵前往镇压,宣德帝体恤将士们征战辛苦,二则考量到打仗后库银消耗巨大,今年中秋索性不设大宴邀王侯将相文武百官进宫齐聚,只在广明殿摆了场家宴。

其间也无丝竹管弦之乐,后宫妃嫔子嗣不丰,倒显得冷清肃穆。

宴席过半, 宣德帝意兴阑珊地搁下玉箸,起身道, “令仪,承稷, 陪父皇出去透透气吧。”

昭宁闻言便和相邻的弟弟出席,途经永庆时, 不出意外地被狠狠瞪了眼,她习以为常,淡淡拂袖。

永庆咬紧后槽牙,更气了!

昭宁懒得理会, 在上前挽住父皇胳膊出殿时,同样领略到赵皇后一个冷飕飕的眼风。她回以甜美乖巧的笑容。

毫无理由发作不满的赵皇后:“……”

宣德帝看过来,语气平平道:“皇后留下好好劝劝令徽吧, 她比令仪还年长两岁, 没有总称病拖着不嫁的道理。”

赵皇后勉强笑了笑,“是。”

永庆:“……”

父皇也来气她!母后也不帮她说句话!等皇兄上位她必要昭宁那讨厌鬼好看!

殿外清风徐徐,月华如水。

宣德帝叹了声, 也嘱咐儿子道:“你的婚事更不能耽搁,礼部和钦天监拟订的吉日里就属十月初八最好。”

楚承稷眸底划过一丝隐晦的难色,刚要启唇婉拒,就听昭宁轻咳了声,楚承稷抿抿唇,若无其事应下来,“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宣德帝满意地点头,再拍拍女儿的手背。

年初那会子,小夫妻俩又闹得翻天覆地,可把他这个老父亲愁得不行!好在女儿懂事识大体,前阵子才对远在边塞的女婿略表关怀心意,宣德帝很是欣慰,到嘴的劝解也变成纵容,“为父知你定是受了委屈,等战事平定,咱们再和和气气地商谈这门婚事能否继续,成不成?”

昭宁看着父皇两鬓不知何时多出的斑白,仿佛短短几月老了许多,心酸地摇摇头,“我先前说的是气话呢……”

宣德帝笑了起来,一张日渐沧桑的脸庞上惆怅都淡了许多。

说话间,几人沿着九曲回廊漫步行至木樨园,侧前方忽有一身着甲胄佩戴宝剑的肃面男子急步而来。

昭宁认出这是掌管禁军的梁统领,估摸着是出了要紧事,她心里有些不安,但到底是公主,不宜留下听禀朝务,只能先和楚承稷退至廊芜的美人靠等候。

昭宁思及方才楚承稷的异样,迟疑问:“你是不是有了心仪的姑娘?”

楚承稷讶然,连连否认道“绝无”。

昭宁探究地打量他,不太相信,“既如此,为何一直不想成亲?”

茂老给他治了快两年,并辅以陆绥编写的武功秘籍,他的身子虽远远比不上健壮如牛的安王,但总归能上朝参政,读书会友,与常人并无太大区别,后续的调理恢复就看时间了。

他们的处境也摆在这儿,联姻是再好不过的稳固地位以图长远的方式。

然而楚承稷挪开视线默了默,似有难言之隐,正当昭宁推了推他的胳膊想再追问时,凉亭那边传来宣德帝的拍桌怒喝声:

“他们办事不利,还敢推脱妖邪水怪作乱!”

昭宁心头微紧,楚承稷也蹙眉看过去。

过了一刻钟这样,成康才扶着盛怒的宣德帝回来,梁统领似乎领了差事,又急急走了。

姐弟俩迎上去,一左一右搀扶住宣德帝。昭宁明知不该问,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究竟是什么事把父皇气成这样?”

宣德帝略微缓和脸色,对上一双儿女焦急担忧的目光,心知今夜瞒他们,他们也会胡思乱想坐立难安,四处打探消息。宣德帝无奈地闭了闭眼,终是攥拳道:“运往西北的粮船,全覆灭了!”

昭宁惊得一个踉跄,表情愕然,怔在原地。

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自古以来多少战事的成败都受限于此!

西北荒芜,产物不丰,每逢大战,边境军镇仓贮藏的粮食不足,必要仰赖关中粮仓补给,关中仓则需京都太仓及江南仓接力填充,如此分段转运,确保前线无后顾之忧。

眼下随船倾覆的粮草必然捞不起了,想要另行运送,最快也得二十日。

这还是按走黄河水路来算。

若走陆路,损耗和时长都得加倍。

然而历经巨变,明日早朝必然引发百官热议,人心浮动,届时还敢走水路吗?

此番出征足有二十万大军,最寻常的兵士每日尚且需二升米,酱、菜、盐少许,再至骑兵、弩兵、前锋,及马料等,每日至少四千石粮食方能维持军队生计,其间若逢……不,这节骨眼一定会有蛮夷趁机发动大规模突袭,将士们上阵杀敌,所需只多不少。

也不知边境仓所剩的余粮能不能撑到后方驰援?

光是粗略一想,昭宁就已冷汗淋漓,内心沉重,何况她只是个娇养深闺的公主,平日从不过问军政战事,宣德帝在位多年,所思量的东西自然比她多得多,也就意味着情形比她想到的还要严峻。

“我儿莫慌,陆绥父子不是扛不住事的,且先回去等好消息吧。”宣德帝宽慰罢女儿,示意儿子与他回御书房,边叫成康即刻去请户部、兵部及在京的几位心腹大将进宫。

昭宁只能极力稳住心神,目送父皇一行阔步离去。

双慧赶忙掏了手帕给她擦拭额头冷汗,惴惴不安道:“公主,这真是闻所未闻的事,志怪书里说水底藏有异兽,食量大如饕餮,万一……”

“不得胡言。”昭宁低声打断双慧,想起自己上辈子溺亡在寒江,也有传言道是冲撞了水怪邪神,以至尸身也被残忍吃掉。

但后来陆绥捞起她,查到是温辞玉安排了人手在船上,先下药致使侍卫们乏力昏聩,再凿穿舱底,等江水层层蔓延,已无力回天。

偏偏那夜突降狂风暴雨,天灾就成了他最佳的掩饰借口。

想到此处,昭宁猛地一顿。

粮船离奇覆灭,会否也有温辞玉的手笔?

瞬间,不寒而栗。

昭宁回府便立即叫凌霜来,先询问温老处可有异常。

祖孙俩一个老一个残,无官无权,纵有天大的野心和算计,也干涉不了朝廷军政机密,除非有内贼与其来往勾连。

怎料凌霜抱拳禀道:“温郎君早在三月就积郁成疾,自焚身亡。温老伤心欲绝,书院一并永关,隐居山中再不教授学生。”

“什么?”昭宁眸光微颤,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凌霜立马请罪道:“那

时您与驸马争执得厉害,随后又大病一场,驸马不愿让您得知温郎君身故,属下去温老所居的山舍查探,也并未发现异常,才将此事按下来。”

昭宁恍惚了好半响,抬抬手示意凌霜起身,无意责怪,毕竟那时就算禀上来,她估计也无心顾及,此刻思前想后,越发觉得古怪。

三月,正好是陆绥出征的时候。

边关之所以起战事,是出现一位“阴先生”搅弄风云。

侯府已查证阴先生乃是被大晋所灭的阴俪余孽,昭宁不曾联想到温辞玉,因他五官面貌并无异域特征,她一直往前朝余孽那处想,如今看来暗藏玄机。

犹记上辈子,他在她灵堂大笑时说过一句话:“我背负了整整二十四年的亡国之恨……”

昭宁忽然问:“阴俪何时灭国的?”

凌霜:“宣德元年,算起来到如今也有二十三年了。”

昭宁脸色大变,拍案起身。

上辈子她正是明年的中秋身亡,满打满算,刚好二十四年。

难怪温辞玉说那话,原来他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国余孽!只怕葬身大火是假死脱身吧!

凌霜见公主这般,神情跟着一凛,“可要属下再去扬州岭南查探温家祖孙身份?”

“不必了。”两地来回少说要三四月才有结果,边关战机却是瞬息万变,等不起。昭宁脸色凝重地来回踱步,片刻后书信一封交给凌霜,“务必请温老过府一叙。”

她还有最后一事不明,恐怕只有温老能解惑。

凌霜明白“请”是何意,当即告退。

杜嬷嬷领人端宵夜过来,见公主身形单薄,愁容满面,心疼宽慰道:“您是公主,身娇体贵,江山社稷自有皇上和大臣们来操心,边关战局也有侯爷和驸马运筹帷幄,何苦您跟着忙上忙下呢!”

“公主享天下之养,当忧天下之忧。”昭宁也明白仅凭自己是微不足道的,但她既有猜测,就不能什么都不做。

这时双慧突然跑了进来,“公主,郡主来了。”

“哦?”昭宁看窗外夜色已深,不解地迎出去,正碰上神色仓促的嘉云,她不禁拧眉问,“贺文卿欺负你了?”

嘉云愣了下,忙摆手,边拉她进屋边道,“我听说漕粮出大事了。”

昭宁没想到嘉云的消息也这么灵通,诧异问,“你听谁说的?”

嘉云面露惭愧,她是偷听到的,“自是文卿。他近日和平南侯世子走得近,官务不涉军政也对西北极为上心,今夜得知噩耗,高兴得又借口去香云楼,我觉着不对,赶过来告诉你一声,你和承稷好有个提防,怕是安王兄急于夺嫡,暗暗生事啊。”

昭宁顿时冷了脸,“他倒是胆大包天!”只一时拿不住证据,她凭空去告安王,反倒打草惊蛇,沉吟片刻才道,“你此时来我府上终究不妥,还是快快回去,尽早同那厮和离吧。”

嘉云摇头叹息,再三嘱咐方离去。

昭宁静坐半响,杜嬷嬷送来的宵夜凉透了,一口没吃,想了想叫来府里掌管账房的几位管家,命他们盘点现存库银、封地余粮,忙到后半夜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了海棠院。

今夜是陆绥生辰,然而浓云遮月,星空黯淡,也不知他可有吃饱,可是在为了粮草而发愁焦心,彻夜不眠,还是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与人厮杀决斗……

昭宁浑浑噩噩倒在床榻上,嗅着锦被已经变得很淡的独属于陆绥的气息,眼前浮现她们在此的种种亲昵,曾让她讨厌心烦的,如今却令她鼻子又酸了酸,眼眶泛红不断涌出湿润。

她摸到那封信,打开看了又看。

不知不觉,字迹模糊,眼帘合上,沉入梦境。

梦里竟又回到上辈子埋葬她的陵墓,靠坐在她墓碑前的男人身形萧索,俊颜颓丧,哀凄伤神至周身寻不出一丝活人的生气。

她不觉得可怕了,下意识急切地过去,想跟他说两句话。

但来到近前才发现,他听不到,他身边还有一身披袈裟手持佛珠的老大师。

瞧着,像是护国寺的。

“世子,老僧受侯爷所托,斯人已逝,不可再回,盼你早日放下执念,走出这晦暗之地。”

“悟因大师请回罢,告诉父亲安心。待到大军出征,我自会前往。”

陆绥语气恹恹的,仿佛下一瞬死去也无甚所谓。

悟因捻着珠子,思忖良久,从袖中取出一个锦袋放下,缓声道:“老僧的尊师圆寂前曾留下一阵法,或可招魂入轮回转世,只是启阵需两味引子,一为优昙花,二为菩提果,二者皆不易得,若经年后世子有幸种出,尽可回护国寺寻老僧布阵。”

陆绥死寂的眸光一动,伸出那只被火烛燎得红肿的手,拾过锦袋打开。

锦袋里静静躺着的两枚种子。

须臾,他将其用力攥在掌心。

而悟因出去后,身边小沙弥好奇问:“师父,世间真有此仙法?”

悟因无奈地笑了笑,“传说优昙花千年一开,菩提果五十年一结,待到那时,岁月洗涤往事,人心早已更改。今日种种,权当给他留个念想罢了。”

小沙弥明白了,师父这是骗人呢。

第88章 梦境(下)

宣德二十四年秋, 皇长子安王继位,改元通和, 大展雷霆气魄,命定远侯世子为主帅,发兵北上,征讨蛮夷各族。

这是场硬战。

蛮夷早已集结兵马,来势汹汹,朝廷粮草供给却时有短缺,军械军饷拖欠一年半载是常事,可想而知陆绥领着几十万定远军鏖战有多艰难。

从通和元年打到通和五年, 血流成河,矢尽粮绝, 一封封讨要粮草银钱的折子与捷报递到京都,无不是石沉大海。

次年春, 京都好不容易来人,谁曾想, 只送来一道勉励“开疆拓土”的圣旨。

传旨的老太监刚出营帐,牧野就愤慨难忍地踹翻了桌案,“还打,还打!”

回头见身为一军主将的好友立在临窗的高台旁, 神情恹恹,好似一潭死水,无悲无怒, 只端起水壶给那盆种了五年仍旧光秃秃的黄土浇水, 牧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冲过去就要夺走陶盆摔开。

“陆大将军,咱们大难临头了, 别管你那发不了芽的破种子了!”

然而有只铁掌牢牢按在陶盆边缘,竟是分毫都动不得。

牧野一拳砸在高台上,眼神犀利直逼陆绥,看着陆绥被风沙霜雪磨砺得黝黑瘦削的面庞,胡子拉碴,双目暗沉,昨日一场恶战被砍伤的胳膊还在往外渗血,一袭单衣里,遍体鳞伤,深可露骨。

谁敢相信这是昔日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

牧野忽而不敢直视,痛心挪开视线,扳着手指头,一桩一件地数:“上头不给钱,不给粮,御寒衣物被褥一件不发,光叫咱们饿着肚子赤条条咬紧牙跟打,咱们打了一场又一场胜仗,别提蛮夷宵小,现在连只狗都不敢擅闯边境,皇帝又要进军北越腹地,你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他记恨你当年执意不娶永庆,执意不入他阵营为他谋图霸业,他想磨平你一身傲骨,活生生逼死你啊!”

话音刚落,高台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陆绥垂眸微顿,乌青的眼下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半响后,自嘲地扯唇一笑。

他怎会不明白呢?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要破死局,唯有反。

反了楚家的天下,领兵打进京都,改朝换代!

可惜,这年的他二十有七,不再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斗志昂扬,野心勃勃,他也不再有任何期盼得到的人或物。

每日形同槁木,行尸走肉般上阵、杀敌。

此时反,只会连累满军背上叛逆罪名,诛杀九族。

陆绥最终什么也没说,皲裂的手掌搬起陶盆,小心翼翼地放回堆满军报的案几。

牧野紧跟过来,怒不可遏,一脚踹开那破陶盆。

破碎声稀里哗啦,黄土飞扬满地。

陆绥脸色铁青,绷紧的拳头抡起来,在触及牧野犹带刀伤的面颊时,狠狠一顿。

牧野仰脸给他揍,“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要砸了这东西!那老和尚骗你的你也信?昭宁公主早就死透了,现今一堆白骨搁棺材里躺着呢!她便是活着也满心满眼的温辞玉!你现在进退不得的绝境都是她楚令仪害的!”

陆绥猛地收手,僵硬半响后,俯身收拾黄土,急切翻找得来不易的种子,宛若一个病入膏亡的躯壳急寻救命灵药。

牧野只觉一股无力漫上心头,眼前一切都是那么荒诞可笑,他不禁摇头问道:“值得吗?为了一个从不拿正眼看你厌你至极的坏女人,值得吗!”

陆绥终于开口,一字一句 ,偏执得骇人:“令令不是坏女人。她只是被温辞玉那贱人蒙骗了!”

很早之前,彼此年少,她也正眼看过他的,她们也有过一段美好温暖的时光。

悟因说他周身有游魂流转的迹象,是她惨死寒江,不舍就此一别两宽。

陆绥的喃声逐渐沙哑,“何况此乃我之执念,与她何关乎?”

令令只是不喜欢他而已,令令能有什么错?

牧野见状,自知无论怎么劝都已拉不回一个哀莫大于心死的人,拂袖而去。

是年夏,仅存的二十万定远军再度北上,驻扎北越王城外。

素来以猖獗著称的蛮夷都闻风丧胆,被打得落花流水几欲灭族,北越王更是畏惧陆世子杀神威名,愁得连夜召集大臣们商议如何向大晋求和投降才好。

怎料不出三日,那位杀神重伤不治,死了。

北越王再三确认,又惊又喜,赶忙关上城门,大晋不开战最好,他还想过安生日子呢!

战报传回京都,稳坐皇宫的通和帝不敢置信,勃然大怒,“陆绥不是骁勇善战很能打吗?朕什么都不给,他不是照样打胜仗!他定是假死!他非但不肯对朕低头赔不是,还敢挑衅天威!”

翌日早朝,通和帝正欲下令问罪彻查,文武百官却已跪了半数,都是为定远军鸣冤的,御史们口诛笔伐,直言弹劾皇帝昏庸无道。

通和帝气得青筋直跳,杀了一个堵住一张嘴,还有千千万万个,没奈何,只能下令撤兵回朝,重金抚慰将士们,另推脱心腹大臣妖言惑主,斩杀示众以平民愤。

老百姓不清楚朝廷的弯弯绕绕,各大世家乃至重臣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边关的浪潮平了,京都风起云涌,很快陷入王朝更迭的飘摇动荡。

唯有屹立于天墉山的护国寺,一如往昔厚重,静看旧朝覆灭,新朝崛起。

弹指一挥间,六十九年过去。

某个平平无奇的雪夜,寺门外传来铜环重叩的响声。

小沙弥双手揣在衣袖,哆哆嗦嗦跑来开门。

只见门外立着个华发长须的老头儿,拄着拐杖,个子却很高,背着柄长剑,一袭黑袍落满积雪,萧萧肃肃,如棵饱经风霜的老松。

那张面庞沧桑遍布皱纹,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遒美深邃。

老头儿眸子深得像海,语气却平和,“找悟因。”

“……谁?”小沙弥满头雾水,完全不记得有这号人。

“悟因。”老头儿字句清晰,语气缓缓。

小沙弥身后有途经此处的高僧闻声驻足片刻,不知想起什么,提灯急步而来,待他把灯笼提高,看清门外人的面容,仿佛见到鬼一般惊惧,惊愕退后几步,“陆,陆……”

小沙弥忙扶住他,“了空大师,路怎么了?”

了空摆摆手,又急步上前迎上老头儿,语气战战兢兢,“我师父……悟因早就圆寂了!”

老头儿静静地看着了空,恍惚忆起岁月如梭,昔日小沙弥也变成了大师。他笑了声,“优昙花开,菩提结果。”

“既然悟因死了,就找你吧。”

了空双腿一软,险些踉跄摔倒!

谁料得到,陆世子真能把东西种出来呢!

没法子,当年师父扯的谎,只能徒弟来还。

了空硬着头皮把人进到净室,虽然师父圆寂前交代过,但仍是心虚得很,边奉茶边道:“此法虚无缥缈,真假我也无从得知,即便轮回转世,你不见得还能重逢故人,即便重逢,故人兴许也不会记得你。”

老头儿语气淡淡的,并不在意:“无甚要紧。我只求她来生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了空默了会,只好问来生辰八字,凝神掐算一番,哪知越算胆儿越寒,不得不再次劝阻:“世子,你杀孽太重,生辰又是公主的忌日,如金木相斫,刀刃不宁,二者犯冲,则难以共存,恐怕没办法强行……”

从进门就很好脾气的老头子忽然冷了脸,凶狠道:“再说废话,拧你脑袋喂狗!”

了空胆寒地摸摸后脖颈,再不敢多言。随后把自己关在净室里忙活了七七四十九日,观阵法显像尚可,略松一口气,窗外却有朔风激烈拍打窗棂,吹得灯烛摇曳不已,优昙花迅速枯萎泯灭。

了空眉心一跳,转身,小沙弥急匆匆跑来。

“大师,那老头怕是不好了!”

“就在中院的梨树下,胸口好大一个血窟窿,您赶紧去看看吧!”

时序隆冬,万物凋零,漫天飞雪似梨花扑簌。陆绥静倚在树根,还未合上的双眸有泪光闪烁,唇角却是含笑的,往昔高大挺拔的身形瘦弱得像是一捆干柴,双臂展开,似要接住什么。

待了空带医士赶来,忽听钟声悠长,再探鼻下,一丝气息也没有了。

新雪落在他心口,慢慢洇出靡丽血光。

*

海棠院的寝榻,昭宁泪流满面,猛地惊醒过来。眉心一颗红痣似新染胭脂、雪中梅蕊,灼艳生辉,仿佛一经烙刻便再也磨灭不掉的印记。

守在榻边的双慧被吓到,赶紧叫人,“公主醒了!”边撩起帐幔,小心扶起公主,拿帕子给公主擦眼泪,“您怎么了?”

昭宁懵怔地望着双慧,眼前浮现的却是梦里一帧帧令人心如刀绞的画面,她恍如隔世,过了许久才堪堪回过神,推开双慧赤脚下地,径直去梳妆台前照镜子。

这一照,眼泪就又“啪嗒”掉下来。

杜嬷嬷领玉娘匆匆跑来,皆是被吓到的模样,问公主,公主也不说话,可把杜嬷嬷愁坏。

公主足足昏睡两天两夜,怕是病了场身子变弱,身边又无阳气重的驸马镇着,被灾邪趁机而入了!

杜嬷嬷思量一番,留玉娘看诊,就准备出去找个法师,不妨被公主拉住衣袖,素日来最灵动悦耳的嗓音沙哑无比,“嬷嬷,准备准备,我要去西北。”

杜嬷嬷“哎呦”一声,想也不想下意识应好,但回过神,才发觉不对,她们娇贵柔弱的公主,平日里裙摆脏了一角都忍受不了,哪能去西北那荒芜苦寒战火纷飞的地方?

杜嬷嬷以为自己老了,耳背听茬了,迟疑再问:“去哪?”

双眸通红尤带泪花的公主语气认真,吐字清晰,就连忙上忙下的双慧等人也听见了。

公主说:“西北。”

第89章 万里(微修)

一语方落, 满室震惊。

还是玉娘先回过神,试着伸手探了探公主的额头, 一片冰凉。玉娘不由得凝神把脉,脉象也无异常,这就怪了,“难不成睡糊涂,发癔症了?”

“……没呢。”昭宁抽回手胡乱抹了抹脸颊上的泪水,只觉自己再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还要清醒了。

当下也无瑕多作解释,她想起一桩要紧事,严肃问道:“凌霜回了吗?”

双慧上前点头, 边服侍公主梳洗换衣边道,“昨日晌午回的, 温老也带回来了,正关在西院厢房。”

昭宁诧异地挑挑眉, 没想到竟这么顺利。梳妆妥帖后她便想赶快去见温老问个清楚,怎知浑身虚软无力, 步子迈得稍急,眼前就眩晕起来。

杜嬷嬷揪心地拦住她,“好歹先用过膳食罢!”这两日公主昏睡,她们只能勉强喂些流食, 眼下公主好不容易醒了,又开始忙上忙下说胡话!

如何叫人不担心?

昭宁无奈,只好坐回去。

杜嬷嬷挥手示意底下人呈膳食来, 苦口婆心地劝:“您打小就是千娇万宠, 锦衣玉食,最远不过去到骊山围场。那会子您还说,成日坐马车坐得腰酸腿疼, 别苑里的大黑虫吓人得紧,冷风也吹得脸蛋干巴巴的,下次再不去了。西北可比骊山远得多,苦得多,出了官道就是大漠黄沙,连个干净讲究用来更衣的地方都没有,别提沐浴。再者,来月事怎么办?另有粗俗无理的刁民,见色眼开的庸男……唔。”

“好了好了。”昭宁捏了个水晶包堵住杜嬷嬷喋喋不休的嘴巴,“嬷嬷若实在放心不下,行礼收拾齐全些便是。”

杜嬷嬷咬着包子瞪大眼睛,暗暗给双慧使眼色。

双慧想起曾有一次,公主邀驸马爷吃宵夜,谁知不慎让驸马爷误食莲子起红疹,那日驸马爷在值房,公主道不宜去衙署,否则定会惹御史们非议,遂只叫映竹请太医过去。

如今……

双慧低头不语。

而昭宁开始用膳,比往日还多吃了两碗,一恢复体力就立马出门,叫杜嬷嬷有话说不出,只能叹气去准备。

昭宁来到西院,向来稳重的凌霜很是惊喜地迎上来,她点点头示意他别担心,谨慎问:“温老所居的山舍附近,连一个把守的暗卫都没有?”

凌霜:“除了温老和一随侍的老仆,方圆五十里确无行迹可疑者。院内除了砍柴切菜所用的刀具,也并无任何锋利凶器。”

昭宁若有所思地默了默。

若温老和温辞玉是一伙的,独身隐居山中必然是为里应外合,等待时机,绝不会不留手下护卫。

退一步说,温老在官位最高最有权势的时候,也不可能一点风浪都不起。

如此,剩下最后一个可能。

思绪收拢,昭宁推门而入,在看见屋内被五花大绑、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温老时,惊讶得看了凌霜一眼。

凌霜赶紧给老头子取下嘴里的布团,不出意外地被瞪了下。

温老瞪完这个没轻没重莫名其妙的小伙子,愤怒的眼神径直扫向公主:“您都长大嫁人了,怎么还跟儿时一般任性胡闹?仔细陈伯忠又当朝弹劾您!”

昭宁也是温老的学生,以前拔温老胡子也是常有的,骤然被这么一说教,略有些心虚,但她自然不会表现出来,因为凌霜这么做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昭宁绷着小脸,冷声质问道:“夫子不必气恼。本公主问你,你可知你的好孙儿犯下何等滔天罪过?”

温老不明所以,被唬了一跳,“小玉生前还做过什么?”

凌霜搬了圈椅来,昭宁拂袖落座,直视温老道:“生前?他当真死了吗?”

温老忆起孙儿葬身火海那夜的突然和蹊跷,菲薄的双唇一抿。

可惜昭宁手里没有实证,只有前世梦境的记忆及推测。

思忖片刻,她面不改色,加重语气:“实话告诉夫子吧,前线密报道有将士亲眼所见,在边关搅弄风云的‘阴先生’就是温辞玉!先生既是他唯一的祖父,怕是难逃叛贼之嫌。”

“老夫一心为国,忠于圣上,岂是叛贼!”温老激动地脱口而出。

昭宁定定地再问:“那温辞玉是怎么回事?”

“小玉……”温老面露惋惜和懊憾,不住地摇头,“这孩子有野心,性子要强,自诩要当本朝第一名流,无论如何都不会叛国的。”

“他是夫子的血脉吗?夫子就敢如此断言。”

“他……”

温老一顿,犀利地望着昭宁,眸里惊诧和警惕翻涌,“公主如何得知?”

昭宁心里有数了,忽而叹息,缓和语气无奈道:“值此边关将士们生死存亡的节骨眼,夫子还要瞒着吗?”

温老愧然垂眼,嗫嚅半响方说:“小玉是我在扬州捡来的孩子不错!那时我的儿女们被海匪撸去,葬身大海尸骨无存,内人伤心欲绝,跟着投海自尽,我没脸对她们娘几个,也愧对温家列祖列宗,失魂落魄回衙署时,裤腿被一双瘦巴巴的小手拽住,我低头看那孩子混在流民堆里着实可怜,动了恻隐之心,索性收来当亲孙子养着。我把他从小瘦猴养到翩翩如玉满腹才华,怎能不知他秉性呢?”

温老那段大义灭亲的往事,昭宁刚重生时就在护国寺询问悟善大师得知了,彼时质疑,此刻听来,难免心情复杂,“流民里不乏有阴俪灭国后跟商队逃窜而来的,倘若他们怀揣异心,暗暗设局谋划,夫子无异于养虎为患啊。”

温老却斩钉截铁道:“绝无可能。我决定给小玉上族谱时就请人多方验明来历血脉,确是大晋人士无疑,否则我怎敢倾力培养蛮夷外敌之后?”

提到此,也是昭宁困惑的地方,温辞玉的五官容貌怎么看都没有一点异域特征!她迟疑问:“这些年,夫子没发觉他人际来往有什么异常?他纵火那夜,山舍附近可有生人?”

温老不知想到什么,渐渐湿润的眼睛忽然一闪,“前几年,小玉领回个瞎了一只眼的男子,唤忠伯。我看忠伯瞳仁泛蓝,小玉说是中毒所致,又道忠伯身世凄惨,恳求我收容府里打杂,左不过是个仆人,我也就随他去了,哪料小玉在骊山出事跟我回山里养伤后,忠伯就没了身影,再至起火那夜,我仿佛又看到忠伯,只是忙于料理小玉后事,顾不上了。”

温老回忆起孙子离世的当夜,哪怕坐在木轮椅上,双手不能使力,还是咬牙给他做了碗长寿面,让他保重身体,这一下真是越想越冒冷汗。

昭宁沉吟不语,示意凌霜先上前给温老松绑、倒茶,她起身踱步一圈,才道:“烦请夫子写一封规劝信,言辞恳切些,最迟今夜亥时,我派人来取。”

言罢她便出了门,吩咐凌霜去查查那位忠伯,她则紧接着进宫,在御书房和宸安殿之间犹豫片刻,去了后者。

楚承稷听姐姐说要去西北,也是惊得脸色大变,音量陡然拔高:“你疯了不成?那是公主该去的地方吗!”

昭宁语气冷静:“天下之大,只要我想,便没有我去不到的地方。今日我明言告知你,是盼你在京照顾好父皇,提防着安王别再给定远军使绊子。”

“我不同意。”楚承稷别开脸,头一回露出肃容,“如今陆世子只是没有粮,纵是他阵亡的噩耗传来也犯不着你去涉险。”

昭宁顿时生气地给他一拳头,“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阿姐,我就是为你好!”楚承稷无可奈何地指着门外阴沉沉的天,风卷落叶,枝丫干枯,一片萧索。

“马上入冬了,你知道塞外的冬日要冻死多少人吗?你这身子万一有去无回,我跟父皇怎么办?”

“是了,父皇才治得了你!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上一条不归路的。”楚承稷重重拂袖而去。

昭宁猛地扼住他手腕,“倘若现在的我就是有人走了一条不归路才换来的呢?”

楚承稷脚步微顿,昭宁用力把他拽回来,倏然间切身体会到了被所有人不解、被疾言厉色劝阻的枉然无力。

恰如上辈子的陆绥。

牧野身为好友,尚且因他执拗之举多番质问,寒心离去,定远侯乃至陆家尊长族老呢?

他们怎么能允许家族里最引以为傲的后辈做出那等荒唐之举!

此前她说人心易变,可他众叛亲离,仍没有一丝一毫动摇。

须知人这一生,不过百年啊。

上阵杀敌的武将能活到六十高龄已是幸事。

然他以战后惨败之躯,守着一缕飘渺的亡魂,一份绝望的爱恋,足足追索六十九载春秋,至垂垂老矣,血枯气绝,换来她重活一世。

一想,昭宁心底便泛起锥心的痛,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心意已决,非石烂海枯不可更改。”

楚承稷长久一默,最后问:“这不是过家家,也不是话本故事,天遥路远,险患难料,你就不怕吗?”

“当然怕。”昭宁乌黑

的眼眸澄澈如水,其实算上上辈子,她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只是江州而已,偏偏还死在回京途中,她也迷茫畏惧,也曾想过这辈子最好别再出京都。

但倘若她和陆绥相隔万里,他已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剩下这最后一步,无论如何她都要跨出去。

楚承稷见状,别开脸不吭声了。昭宁把一串沉重的钥匙交到他手上,再三嘱咐他,才转道去御书房。

疲惫一夜又一上午的宣德帝正靠在龙榻小憩,鬓边银丝如云,眼角皱纹似涟漪,而不远处的紫檀长案上,堆满了各地呈上来的奏折。

昭宁轻声取来薄毯给她父皇盖上,轻声离去,留在案边的信只说,她最近很烦闷,她去别苑散心了。

昭宁从皇宫出来,再去了趟国公府,回公主府时,夜色阑珊,迎面遇上从对门侯府出来的永庆。

昭宁皱皱眉,双慧奇怪地嘀咕:“今儿是侯夫人给大公子相看贵女的日子,永庆公主不在邀约之列,怎么也来了?”

永庆自然瞧见主仆几个,趾高气昂地走过来,语气得意:“我看陆侯这位长公子比那只会打打杀杀的狂徒强多了,既是状元郎,人又生得俊美儒雅,温柔体贴,真是应了那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呀。”

永庆想,在宫里自己是皇姐,日后是长嫂,不管怎样,都是压这讨厌鬼一头的!

昭宁闻言手心微紧,思及嘉云赶来报的信儿,思及上辈子安王称帝后对陆绥的种种磋磨刁难,对陆煜的种种赏赐厚爱,瞬间明白永庆为何而来。

她只是不以为然地笑笑:“皇姐多虑了,你又不是不知我厌陆绥久矣,迟早休夫,届时侯府两位公子,任你随意择选而已。”

永庆气恼冷嗤,谁捡她不要的男人?旋即,永庆反应过来什么,上下打量着昭宁,“你打算休夫?父皇允了?我可记得你眼巴巴往边关送信呢!”

“做做样子罢了。”昭宁懒得再与永庆费口舌,转身离去。

永庆不高兴地去拦她,谁知被个身材挺拔的俊俏侍卫将身截住。

凌霜不苟言笑:“天色已晚,可要属下送您回宫?”

“谁稀罕!”永庆愤而离去,上马车就提笔刷刷写下密密麻麻两页纸。

昭宁进门后先问了行李准备如何,再差人去温老那取信。

侍卫却非但没要到信件,反而把温老给带来了。

“请公主恕老夫无从下笔。”

“哦?”昭宁看老头儿瞪着一双矍铄的眼,跟块臭石头似的顽固,刚要抬手示意侍卫先把人绑起来,给他点厉害瞧瞧,就听老头儿仰天长叹道:

“此祸是我酿下,此孙是我栽培,非得我亲自走一趟才能劝他回头是岸!”

昭宁意想不到,微微一怔,迟疑地打量他那仿佛一折就断的老胳膊老腿。

温老虎着脸,“怎么,矜贵如公主都去得,我就去不得?”

昭宁:“你怎知我要去?”

温老下巴往后一抬,正是杜嬷嬷指挥信得过的心腹提着大包小包出来,杜嬷嬷比着十个手指头,“足足十辆马车,保准公主去哪都如同在府里一般宽裕自在。”

昭宁:“……”

“不够?”杜嬷嬷再加两个手巴掌,大有把公主府搬空的架势。

温老忍了再忍,终究没忍住,“公主,声势浩大必惹祸端啊。”

昭宁冷哼,大手一挥,很是痛心地开口:“这些这些,通通不要!”

……

半月后,肃州城下,浓烟滚滚,风厉如刀,送来鲜血侵润到泥土深处的猩腐气息。遍地断肢残骸,无人收验。

“世子,最后一批粮草,至多撑两日,不知凛仓补给何时能到……”

一道沙哑嗓音禀完,一道怒声接踵而来。

“咱们刚杀掉一个‘阴先生’,今儿又来,满打满算,足足杀了六个了。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如此狡猾!”

陆绥一身血迹干涸的玄铁铠甲立在城墙上,兽首吞肩重若千钧,森冷光泽映照出一张冷硬沉毅的脸庞。

须臾后开口,波澜不惊,“来几个,杀几个,人头悬在梁上,其余不必再管。”

“传令骁骑营,夜袭取粟。”

“是!”

二将退下不久,城外有驿差来报:“世子爷,京都来信!”

陆绥眉宇微动,眸里久违地闪过一抹期待,立即大步而下,信封拆开,一目十行,也不知看到什么,脸色越来越难看。

以至于刚凑过来的牧野几步闪开,连问都不敢问了。

信纸被揉成一团,攥在陆绥铁掌,他薄唇下压,一拳砸在城墙上,大有风雨欲来的冷厉。

原来上番令令给他送东西,只是做做样子!

原来令令早已带着那几个俏侍卫,并寻生得白皙如玉的面首去了别苑,成日成日闭门不出……

她给他护身衣和护心镜也是怕他战死连累她守寡不能十里红妆风光大嫁吧!

她说过永不原谅,竟是真的。

陆绥又哪里知道,他以为决裂得再没有一丝挽回余地的心上人,早在一个雨声萧萧的深秋,踩着薄雾,迎着冷风,踏上寻夫的漫漫长路。

第90章 相见

昭宁此行算是轻装上阵, 两辆低调坚固的马车,四匹年轻矫健的宝驹, 五十武功高强的精锐侍卫,各配好马利剑,其余只带金银、衣物、干粮、药材、绢帛茶叶等必不可少的。

贴身心腹诸如杜嬷嬷和双慧几人,全含泪留在别苑,玉娘因是御医,且她身边总得有个女郎陪着,方随行而去。

为保万无一失,出发前, 昭宁便和凌霜商议着,将侍卫分四队, 一队在前方探路,一队近身跟随, 一队乔装扮作客商,不远不近地注意各方动向, 剩下一队断后。

车马辚辚出京都,沿途官道尚算平坦,一行几乎是快马加鞭地赶路,日行百里。

起初昭宁很担心温老那把老骨头撑不到西北就要散架, 焉知十日不到,她竟比温老先蔫巴下来。

再平坦的路,再软的垫子, 久了照样会腰酸腿疼, 双股僵麻,简直如坐针毡,比上刑还难熬!

明知腹饥, 应吃更多的膳食才能维持体力,可干巴巴冷冰冰的糕点到嘴边,竟怎么也咽不下。

玉娘递水壶过来,她眼前浮现的却是一个满是虫蚁的草丛或树林,纵使喉咙干涩,抿抿快要起皮的双唇,也不敢多喝。

温老摇头叹了叹,不徐不疾地摆出棋盘,抬手示意抱膝闷在角落里试图强行入睡好一睁眼就到西北的公主,“少侠,咱俩来决一胜负吧?”

少侠是昭宁出门在外的新身份,闻言恹恹地撩起眼皮,颇为费解地瞥了瞥老头子。

温老执棋落下,一幅仙风道骨的神仙模样,没说自个儿是这些年教那帮出生世家霸道顽劣的少爷们被逼练出来的底子。他要是没点本事,胡子早被拔光了。

见公主脸色确实苍白,温老语重心长:“这原本不是少侠该吃的苦,眼下距离京都不算太远,回程还来得及,你留几个人手护送我去也是一样的。”

昭宁默默不语,想起上辈子陆绥孤身一人,带着一捧黄土,一柄长剑,走南闯北,足迹遍布九州大地,几十年如一日,只为寻找培植种子发芽的秘方。

旁人都道这是个得了失心疯的怪人,避他如蛇蝎,

他只是笑笑,辗转下一地,直到用心头血浇灌出一抹绿芽。

他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受了很多很多罪,可依旧初心不改,矢志不渝。

一股莫大的力量油然而生,昭宁咬牙爬起来,在棋盘正中落下一子,下巴轻扬,“到你了。”

温老笑了笑,只好专心棋局。

一老一少曾是师生,探讨经史诗文,博古论今,倒也说得来,勉强能打发煎熬的路途。

偶尔天儿晴朗的时候,昭宁会戴上帷帽和厚厚的防风面纱,下车骑马。

陆绥教过她快马疾驰的要领,她的悟性和记忆力也算佼佼,开春那会子还和一群武将夫人打马球呢。大家都夸赞她天赋异凛。

昭宁内心一动,回眸问道:“凌霜,我们骑快马,一刻不停歇,半月能到吗?”

凌霜迟疑:“少侠可行?”

昭宁不高兴地皱眉,“当然!”

长痛不如短痛,她打定主意,握紧缰绳,扬起马鞭,“驾”一声,连人带马好似一支离弦的利箭,猛地冲了出去。

道路两旁的山水树枝飞快掠过眼前,身体随骏马起伏得更剧烈,好在她尚能掌控,约莫一刻钟后便适应了这样的颠簸。

只是万万没料到,深秋的风竟是那么冷冽刺骨!无处不在地穿透厚实衣裳钻进身体里、刮在面颊上,如千万根寒针似的,刺得她浑身发抖,疼痛难忍,眼睛不受控制地涌出泪花,模糊了视线,僵硬的双手也失去知觉,险些握不住缰绳,只能任由骏马狂奔。

“少侠!”凌霜唯恐出事,及时追上勒停马匹。

昭宁猝不及防,猛地一下摔在马背上,被磕到的鼻子一酸,眼泪就簌簌掉了下来。

凌霜顿时慌了神,顾不上太多,眼疾手快先抱公主下来放在路旁的石块上,玉娘紧接着跑过来,连着戎夜等侍卫,齐刷刷围住眼尾和鼻子脸蛋都冻得通红的公主。

昭宁没伤着哪,只是受了惊吓,缓一会便好了,可抬头对上众人关切的眼神,顿时一窘,难堪得捂住僵麻的脸。

好丢人!

这时又情不自禁想起陆绥每每冒夜从京郊大营赶回公主府或是别苑,那时冰天雪地,朔风凛冽,一定比眼下冷上万分,他连面纱也不带,原来他就是这么一路冻着回家的……

难怪整个人跟冰块一样,总要在外间的炭盆旁烘烤好一会才近身与她说话。

越想,越是心情复杂,酸涩不已。

昭宁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立马飞到陆绥身边,然而抬眸望去,长路漫漫,前途未卜。

她用力揉了揉湿润的眼睛,尤带哽咽的嗓音有一股韧劲:“我无妨,赶路吧。”

九月中旬,一行出关来到金城地界,因水和干粮等将要耗尽,夜色也深,不得不先就近寻个客栈歇歇脚。

昭宁快有足足十日没有沐浴,早已忍耐到了极限,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店家烧热水,观客栈的上房简陋得连公主府给宫女住的厢房都不如,也不挑了,等待时吃上一碗热乎乎的清汤面,眉眼舒展如品佳肴。

温老忍不住笑她,她轻哼一声不以为然,填饱肚子就看舆图,估摸余下的路程更不好走,为免遇上大雪或是沙暴封路,最好赶在入冬前抵达。

那么今夜最多歇两个时辰,卯时就得出发。

“少侠,热水抬上去了!”楼梯处传来掌柜带着浓厚乡音的吆喝声。

昭宁微微颔首,和玉娘上去。

凌霜等侍卫不便随同,就问掌柜的要来草料喂马,并将马车轮子修葺加固一番。

昭宁回房后来到狭窄的浴间,看那木桶老旧,摸了摸边缘竟有灰尘,犹豫一下还是舀水先洗了洗。

玉娘关好门窗进来,见状赶紧夺走水瓢,再看公主那纤细雪白如美玉般的手,叹气道,“若叫皇……老爷晓得,得心疼死了。”

昭宁转头去拿干净衣裳和香胰子,眸光狡黠,“那就不让他知道。”

玉娘:“……我保准守口如瓶。”

刷了桶,本就少的热水更不够了,昭宁只好打消让玉娘和她一起洗的念头,“你叫店家再烧些水来吧。”

玉娘“诶”了声应下,匆匆出门。

昭宁取下束发的木簪,一头乌发如云倾斜,她捏住几缕闻了闻,颇为嫌弃,再用水面照了照灰扑扑的脸,虽是她为避免麻烦故意抹黑的,但真正历经风沙,想来也会变成这般。

不知到时陆绥还能认出她吗?

她没有答案,身边也再没有细心服侍的宫女,她慢吞吞洗干净脸、发,用布巾包起来,才开始脱衣服,搭上架子时却听隔间的木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像是狂风拍在陈年的窗扇。

昭宁动作微顿,拢起衣衫,本能地从外裳袖口摸索到一支袖箭攥在手心,缓缓回身,打量四周,窸窣声却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紧盯的阴森感。

她瞬间毛骨悚然,几乎不作犹豫,立即转身出门,边唤侍卫,“来——”

“哐当!”

隔间暗门倏地拉开,一道黑影闪电似地朝她袭来,湿巾捂住她口鼻,伴随桀桀**,“美娇娘往哪跑?”

“呜呜呜……”昭宁呜咽着试图抓住门框,双脚去踢一旁的架子,使其发出更响的动静,那大汉识破她计谋,大力将她往后一拉拽。

昭宁眼睁睁看着手指从门边滑下来,指甲生生断裂割破指腹,内心绝望如坠深渊,攥着袖箭的另一手牟足了劲儿,猛地往后扎去。

很快有鲜血飞溅在她颊畔,大汉捂住被扎穿的右眼,发出暴喝:“臭娘们!”

昭宁从未被谁如此吼过,当下身心都颤了颤,脸色煞白,双手止不住发抖,全凭逃生本能挣开那贼子。

焉知没跑出两步,眼前一阵眩晕。

不好,湿帕定放了迷药!

昭宁死死掐住手心,痛楚下将要涣散的意识总算被拉回几分,而此时处于暴怒的大汉已牢牢按住她纤弱的肩膀。

她惊恐得呼吸都窒了一窒。

忽而一阵疾风掠来,肩上泰山压顶般的力道跟着一松。

昭宁浑身虚软的跌在地上,余光看到多日未见的王英一身黑衣从天而降,提着长剑就朝那大汉杀去。

“大胆狂徒,拿命来!”

与此同时,侍卫们疾奔而来。

昭宁两眼一黑,再也坚持不住地晕死过去。

再睁眼时,天光已大亮。

她意识慢慢回笼,侧身望去,玉娘守在床边,其后是王英,再就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个个睁着眼睛神色警惕,像是守了一夜。

“贼子呢?”昭宁勉强爬起来,满腹火气地问。她势必要把那人大卸八块五马分尸!

玉娘却摇头,“公主,咱们回京都吧?”

凌霜戎夜等同样抱拳请罪,“请公主回京!”

昭宁苍白的小脸绷紧起来,鲜少地露出威严:“本公主问你们贼子何在?”

没法,玉娘只好禀了昨夜变故。

原来这就是家黑店!打量着他们一行从京都来,马匹油光水滑,家底必然深厚,便想像以往那样打劫财物,贩卖女郎。昨夜一场缠斗,店家及打手都已被凌霜制服,几个活口也扭送了几十里外的府衙。

“如此再好不过,准备启程吧。”昭宁掀开被子,下地穿鞋。

玉娘等人不动,“您险些遭害,哪里好了!”

昭宁双唇抿着,扫了众人一眼,尽管心有余悸,还是定定神道:“你们都是个中高手,应付些许贼子绰绰有余,昨夜是因我沐浴,你们不便近身,适才闹出祸端。”

她歪歪头,看向不知何时跟来的王英。

王英心虚地上前,“属下自从被您赶出公主府,就向世子爷辞了差事,沿途跟随实乃愧对您的信任,想报答您的大恩,绝不会再给世子通风报信!”

先前凌霜也禀过,说她们后头有人乔装跟随,但无恶意,昭宁猜到是王英,懒得多管,眼下看来得有一会武功的贴身心腹才稳妥,她高冷地点点头,“那就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

王英咧嘴一笑,喜滋滋地挤开凌霜和玉娘,给公主穿鞋、套上披

风,昂首挺胸扶着公主出门。

玉娘无奈,只好匆匆跟上。

关外地广人稀,且地势复杂多变,官府鞭长莫及,也就导致寇盗时有,论太平自是远远比不上京都附近的州县。

何况她们一行人生地不熟,昭宁只能比先前更警惕,凡入口食物、入住客店,都派人再三查探过,也绝不再孤身沐浴、入睡。

然而很多事情是无法预料的。

客栈变故后,她们紧接着遇到几波劫匪拦路。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起先凌霜还很不服气地带着侍卫们把贼子打得落花流水,四处逃窜,但遇上身手好的,人数多的,自己人免不了受伤。

九月下旬,马车在山坳下又一次被拦住时,昭宁已经不再慌乱,反倒是有些疲倦地挑开车帘,打量几眼前方扛着大刀一脸凶悍的络腮胡男子,示意凌霜稍安勿躁。

“一群送死的倒霉鬼。”她语气轻蔑,俨然动动手指就能叫人灰飞烟灭的武林第一高手才有的气概。

络腮胡表情狐疑,小弟们指着凌霜等高大冷肃的侍卫,嘀嘀咕咕,面露犹豫。

眼看气场已有震慑之效,昭宁缓和语气,“我观仁兄面相不凡,绝非池中之物,不若这样吧,你带你的兄弟们沿途护送我等,路遇几波劫匪,我给你多少银钱,待我平安抵达,再赠黄金百两。”

络腮胡虎着脸,怒瞪牛眼,“恁叽里咕噜说啥屁话?”

昭宁:“……”

王英略懂各地方言,从马车跳下来,跑过去跟那络腮胡交涉片刻,很快便见络腮胡大笑,王英再回来,“少侠,他说好!但要十两定金。”

“喏。”昭宁大方地递出锦囊。

就这样,重金收下一支匪徒队伍。

络腮胡人称张二爷,原是河南一带远赴西域做生意的,因被合伙的友人骗得分文不剩,无奈干起打家劫舍的行当,原准备攒够银钱就回老家探望老母,昭宁简直是他的及时雨。

他在这带待久了,于地势和规矩都十分懂行,领着昭宁巧妙避开许多危险,纵再有马贼拦路,张二也有法子应付。

入夜车马进城,昭宁见几个流民衣衫褴褛地捧着破碗上前乞讨,心里不忍,这一路她也见多了百姓疾苦,便似往常取了几块铜板,从车窗递给他们。

岂料惹来黑压压一大片人!

蜂蛹围在马车四周,嚷着她听不懂的话,有的甚至抓住她的手不放。

凌霜拔刀仍旧无法立马制止。

幸而张二爷通晓此地乡音,领弟兄们帮着大喝几声,雷霆手段驱散众流民。

张二爷再看马车里被吓得冷汗涔涔的小公子,嘀咕了句:“莫不是个家资万贯的善财童子?”

王英握着公主被拽红的手腕,一眼斜过去。

张二爷笑得讨好,“这群流民胆大包天,简直比匪徒还顽劣!您看我也出了力,赏银是不是……”

他身后的小弟嘴角都抽了抽,心说咱们才是正儿八经的匪徒呢!

昭宁有的是钱,懒得跟张二计较,大手一挥通通允了,只是难免郁闷了好几日,再不敢轻易施舍善心。

一路惊心动魄,风波不断,其余种种暂且按下不提,十月上旬,大漠飞雪,寒气砭骨,又晕又吐险些厥过去几回的昭宁总算踏入西北境内。

城池外有人立着木牌,上书为定远军捐粮,再看长桌旁,一袋一袋堆满了粮食干草,再有蔬菜和鸡鸭等。

昭宁惊讶不已,勉强撑着虚软乏力的身子亲自下车问了问。

老伯说着不太利索的官话:“若不是侯爷和世子领军击退蛮夷,哪有我们的安生日子,如今朝廷粮食送得慢,将士们有难,我们自是能帮多少帮多少。”

说话间,有个老头推着板车过来,把半袋黍米搁下,“糜子炒面,扛饿!曹里正,你可快些派人送去啊。”

曹里正连连点头,边登记造册。

昭宁怔忪半响,环顾四周,好几位曹里正这样的老伯,城内陆续有武官出来接应,负责把收到的粮食运往前线战场。

“听你口音是外地的,难怪不懂。”曹里正搁下笔,跟昭宁搭话,“前年世子跟公主大婚,高兴得在这儿布施一月,给大家伙分粥,发米糕,再有被褥衣裳,大家受世子的恩情,一直记着呢。”

张二爷稀奇:“公主很难娶吗?这位世子既是一方主将,有大功,应该很有权势吧?”

曹里正:“那可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寻常人见一面都难,咱们世子娶了当夫人,既是本事也是皇帝欣赏……”

一旁来人找曹里正,他留下一句“哎呦跟你说不清楚”就匆匆去了。

张二爷想着雇主是京都人士,正想问一句公主是不是貌若天仙,怎知回头就见小公子一幅被震惊到出神的模样。

昭宁没想到,当初她抗拒不已甚至大闹的婚事,在陆绥这儿,是值得布施整整一月与民同乐的大喜事。

她望着灰白的天,几行秃鹫自由翱翔,百姓们进出城门,井然有序,毫无身处战乱的惶恐不安,茶棚里几个客商高谈阔论,说的也是定远军是何等威武,待收复蛮夷占据的草原,是否能通商往来。

她鼻子又一酸,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陆绥,她有好多话想跟他说,最想问问他最近好不好,有没有受伤……

一行进城后,先找客栈暂歇用膳,凌霜携能佐证身份的信物去打探消息。

至夜方归。

昭宁心急地迎上去,还不及询问,在看到一个眼熟的人影后,愣了一会,险些认不出来:“牧,牧野?”

牧野胡子拉碴,形容潦草,早已没了京都纨绔之首的恣意风流,牧野瞧着跟前这个头带雪狐帽、脚穿牛皮靴、外罩一件深褐色斗篷、脸蛋灰扑扑跟煤球似的狼狈的公子……公主后,同样愣住,“你你你,怕不是假冒的昭宁公主吧!”

就昭宁那个娇贵挑剔的性子,能跋山涉水来西北?

牧野说罢,再看凌霜,他就是在城营看到凌霜才一同来,此刻却不敢置信,目光扫到温老时,虎躯一震,“您老也来?”

温老思及叛贼孙儿,脸色肉眼可见地惭愧下来。

昭宁见牧野大惊小怪的,一阵无言,好在有熟人,打听消息方便,她轻咳问:“我听闻此城战事不紧,你怎么在这?陆绥呢?”

牧野一听这声音,毫无疑问是公主本尊,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昭宁眉心重重一跳,急了,“你说话啊!”

牧野错开视线,别看陆绥成日就知道威逼大家伙写家书道他有多英勇有多少伤,其实真出了事,是绝不会说半个字的。但牧野抵不住公主焦急又凶狠的眼神,暗暗对好友赔个不是,才硬着头皮直言道:

“前几日我们在秦州与敌军恶战一场,原定我率军捣毁敌后方武库,他夺粮擒拿敌将主帅,于靖陵河汇合,谁知当夜粮与人头皆送回来,唯独不见他身影,天亮再三探查,方知他许是中箭坠河,我得了线索沿途寻到此地……不过按他的能耐,一日也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他是凡胎肉。体,又不是铜墙铁壁!”昭宁一颗心都紧紧揪了起来,忍不住打断道,“你查到他在哪?派人去找了吗?”

“正找呢!”牧野还想宽慰两句,但见昭宁转身就跑出门,他急忙跟上去,“你要是出个三长两短,陆绥得拧我脑袋!”

说着想叫凌霜等人帮着拦一拦,怎料一众人套马的套马,开路的开路,唯公主是从。牧野没奈何,头回恼昭宁几时对好友如此上心!

陆绥失去音讯一事,牧野怕动摇军心,不敢声张,只着信得过的心腹在查找,昭宁要去,他只能带路。

一行马不停蹄,来到城外靖陵河畔,果真有不少褪下戎装的士兵打着火把牵着狼犬沿途搜寻,见牧野来,有人上前禀:“夜色太黑,尚未发现世子踪迹。”

昭宁攥着汗湿的手,心都凉了大半截,无法想象陆绥在这样寒冷的初冬带伤摔下冰河该多疼,多难受。

这样恶劣的气候,在野外冻一夜是会死人的!

她拼命咽下喉咙酸楚,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一些,跟着寻过去,她身子快冻僵了,每挪动一步都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眼前却不断浮现在京都和陆绥离别时冷漠的决裂、面红耳赤的争执。

突然好后悔,好后悔!

那一夜,她干嘛要赌气不理他?

那封信,她干嘛非要面子,只给他回一个字?

她明明可以跟他说清,她不怪他了,也不休夫了,她会等他平安回来的,从前的一切约定都作数。

可她对着最在意的男人,偏偏一句话也不说。

若陆绥身负重伤,万念俱灰,带着绝望和寒心而去——

狼犬突然狂吠起来。

昭宁猛地抬眸,闻声望去。

夜雪茫茫,北风呼啸,一道高大的身影撑着木杖,一步一踉跄,正以缓慢的速度走来。

“陆绥?”

昭宁嗓音发颤,想也不想,急切朝那个朦胧的身影奔过去,风雪灌在面颊如刀割,逼得她几乎快要喘不上气,双腿却有莫大的力量支撑着。

另一端,陆绥迟疑地停下步子,大抵是身体冷透意识模糊出现幻觉了。他竟隐约听到令令唤他,还看到她就在十几步外。

他缓缓呼出一口微弱尚带瘀血的气息,试图迈步近前,双脚却灌铅似的沉重,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他想起曾听过军中老将说,人在临死前会走马灯般闪现心心念念的种种。

他不信,阖了阖眼,再睁开,竟当真看到令令越发清晰地来到他面前。

难不成,真要死了?

这副身躯历经恶战和生死边缘的挣扎,早已精疲力尽,彻底往下倒时,比阎王爷先到的,却是心上人柔软熟悉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给大家发红包[求你了][求你了]

小陆:谁稀罕你的臭红包,赶紧往下写![愤怒][愤怒][愤怒]

公主:嗯?驸马竟如此凶[问号][问号]

小陆(温柔似水版):令令~没有很凶呢[三花猫头][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