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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偶天成 苏棠灵 29583 字 1个月前

第81章 期待

上元佳节千灯会, 光是花灯就有百余种繁复华美的样式,除此之外还有珠灯、鱼灯、虾灯、兔儿灯、走马灯等等, 单看手巧不巧,世间万物上古神仙皆可做灯。

昭宁久居深宫,宫规森严,即便宣德帝再宠爱,允她出宫逛灯会,也是侍卫仆从如云紧跟,时刻警惕周遭异动,还得赶在宫门落钥前回来, 走马观花急急匆匆,哪能玩得痛快?说不得翌日还要被太后和赵皇后阴阳怪气地提点几句。

再至去岁出嫁, 自由是自由了,可也总跟陆绥吵架冷战, 心里憋着怒火和烦闷,任由外头多热闹, 她也没心思去赏玩。

今岁则大为不同了,她不仅重获新生,还喜得将要共度一生的良人,自然格外期待灯会。

大年初一这日, 昭宁自宫里拜年贺岁回府,便吩咐映竹去准备制灯的一应物件来,边取宣纸和绢纱, 画了山水花鸟并些吉祥图样。

陆绥立在长案旁给她研墨, 估摸着墨水够了,才去外间削竹条、搭灯架。他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不多会,一个荷花灯已初具轮廓。他提在身后 ,漫步进来。

正逢昭宁落笔抬眸,举起第一页描绘金鱼戏百荷的画纸给他看,“如何?”

陆绥讶然挑眉,“公主画技超凡脱俗,正巧——”

微微一顿,唇角含笑地露出身后的灯骨架。

“咱们真是心有灵犀!”昭宁惊讶也惊喜,捏着画纸几步走过来。衣袂翻飞,暗香浮动,似开在春日枝头的桃花。

陆绥的心都轻轻荡了起来,动作温柔,和昭宁一起做好这盏荷花灯。

白日自然光色下瞧着便已十分精美,至夜幕点上蜡烛,光晕朦胧柔和,别有一番意味。

陆绥见昭宁双眸亮晶晶的满是欢喜,有意显摆一番,转着花灯说:“这才是最简单的样式,公主金尊玉贵,再给我些时日,保准做出独一无二、满京都都艳羡公主的瑰丽奇灯来。”

昭宁头回听陆绥恣意轻扬地说这种“大话”,一时想起外边传他桀骜不驯的名声,稀奇道:“那本公主可要好好看看。”

以前也没听说他有这门手艺呀!

陆绥却笑道:“此乃惊喜,非到上元夜不可提前观也。”

昭宁闻言,心里更期待了,但一张娇美的芙蓉面上神情不变,免得陆世子的尾巴翘到天上去!

接下来两日,昭宁时常能看见陆绥或画图纸、或列了清单叫江平去置办,他还特地回延松居去制灯,吩咐洒扫的仆妇宫婢们不得进入,连窗棂都关得严严实实。

惹得昭宁好奇不已,夜里旁敲侧击地道:“你做那灯,若有什么缺的,只管去库房取用。”

陆绥但笑不语。昭宁索性趴在他胸膛,捏捏他健硕饱满的胸肌,“正月里各家宴请拜贴多,陆世子成日闭门不出,也不知友人会否……唔唔!”

陆绥咬住昭宁微张的粉唇,眨眼间抱着她翻身过来,轻易掌控全局,翻云覆雨。

一夜纵欢。

翌日昭宁醒来时,嗓音还是哑的,在感受到轻托酥酪的大掌,及深霾了不知多久的凶器时,她险些炸毛小猫似地失声尖叫。

“陆绥!”

回应她的是掌心慢拢,指腹轻捻。

甚至,毫无预兆地开糙。

凿山似的。

昭宁瞬间涨红脸颊,浑身颤栗,“陆清晏!你无耻!”

“嗯?”

陆绥从身后拥着她,晨起的低沉语调尤带暗哑,只凭借本能的开始。

昭宁气鼓鼓地挣扎,殊不知这体格强悍凶猛的男人自有绕指柔,十几个回合下来,她便被拽入一片无底的谷欠海,予舍予求。

云雨初歇已是晌午,冬阳明媚,映照出昭宁酡红欲滴的脸蛋,她咬着微肿的红唇,发誓再也不要理会陆绥这个白日宣。淫的坏男人!

谁知下午,“坏男人”似不经意的递给她一张弓,起先她气咻咻地别开脸,架不住那弓上镶嵌的宝石太过耀眼,光芒一下吸引了她的视线。

她皱着眉,想着就看一眼,于是很赏脸地目光轻回。

原来是把灵宝弓!看规格及大小应是改制的,精巧便携的同时也华美无比,顷刻入了她的眼。她喜欢!

陆绥顺势俯身下来,一双漆眸温温柔柔地看着昭宁,“我教公主射箭好不好?”

“眼下本公主没有力气拉弓射箭呢。”昭宁傲娇地拂了拂衣袖。

陆绥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掏出一只箭壶,壶内箭矢皆是流苏彩羽,漂亮得跟昭宁梳妆台上的首饰一般。

昭宁略略犹豫片刻,决定暂时不跟此男计较!

二人手牵手很快来到练武场的温室,这儿装了地龙,四面防风,宽敞明亮,兼之四肢活动起来,倒也不冷。

说是射箭,其实陆绥就是带昭宁玩儿,她高兴了,他才换了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没有宝石的小弓,慢慢说起射礼的要领精髓,手把手地教昭宁。

他到底是实打实上过边塞战场的小将军,开口言之有物却不令人枯燥乏味,也会说起他幼年跟随定远侯习武的经历,“弓箭沉得我压根提不动,只好背在背上,父亲笑话我是小乌龟,不中用,我不服气,伙同孟兄跳到湖里捉了几只老龟塞到父亲被子里,夜里父亲入睡听得异动,还以为是有敌军潜入欲行刺,噌一下拔剑起身,号令心腹,结果灯烛燃起,却是几只老龟慢吞吞爬出来,伸长脖子瞪他。”

昭宁忍俊不禁,“然后呢?”

陆绥幽幽一叹:“父亲自是赏我一顿暴揍,孟兄挨了五个板子,我俩去伙房烧了整整三日的火,被烟熏成黑脸才罢休。不过父亲给我量身定做一把新弓,另得‘陆老龟’的外号,也算解气。”

昭宁好笑又心疼,没想到板着脸严苛肃穆的定远侯竟有如此糗事,更没料到陆绥幼年如此活泼顽皮,她感慨道:“日后我们儿子要是像你,你就有苦头吃了。”

陆绥微怔,心跳扑通,而昭宁说罢,取箭拉弓,目光瞄准,十分利落地松指一放。

“铮!”

随着一声脆响,正中靶心。

昭宁骄傲扬眉,“陆夫子,我学的如何呀?”

陆夫子回神,纵容一笑,“再没有比令令更好的了。”

只不过这靶心只在十五步外,太近,昭宁力气小,远的怕是射不中。

陆绥便新取更敏捷的袖箭来教她。

随后几日,二人除了骑射、投壶,还去了趟郊外别苑泡温泉,学凫水。

陆绥不重。欲的时候,当真是无所不能的存在。他严谨而不失风趣,天赋异凛却从不自傲骄横,低眸温声附在耳畔说话时,昭宁陡然理解他高中武状元骑马游街那日,为何京都万千贵女为他喧嚣鼎沸。

这样一个耀眼夺目近乎完美的郎君,像一个巨大的宝盒,只要愿意打开他,探寻他,轻易就能发现许多卓越品质,而俊美皮囊,只是他再微不足道的一个优点罢了。

试问,谁能不为他心动?

不知不觉,昭宁陷了进去,既喜欢陆绥快马扬鞭挽弓高射的英姿和魄力,亦喜欢他比温雅书生还要细腻柔和的独一份气质,连他情浓痴缠时无止无境的索取,也变得迷人魅惑。

正月十四,杜嬷嬷几乎一整日都没见到公主和驸马爷出寝屋,热水和羹汤倒是频频送了好几次。

玉娘紧张地提药箱候着,里头只要有吩咐,立马第一个冲上去救公主。

可惜直至十五,上元宫宴,她们公主才面若桃花地出现在众人眼前,一双含情的眸子潋滟多姿,仿若一朵被足足浇灌的粉牡丹,滋润得明媚动人。

谁浇灌,谁滋润的呢?

自然是春风得意的驸马爷。

昭宁面对亲近心腹也忍不住羞耻,但还是极力维持着公主的端庄优雅,携驸马进宫赴宴。

此番是家宴。

太后回宫,关在思过堂的永庆也出来了。永庆肉眼可见的削瘦许多,蔫巴巴地坐在太后身边,一见昭宁和陆绥成双成对地入席,就孔雀似地挺直腰杆,憎恶地瞪过去。

昭宁熟视无睹。

陆绥一脸淡漠。

永庆自讨没趣,又蔫巴下来。

昭宁明白,父皇年后就要给永庆赐婚了,父皇属意与温老齐名的大儒张老先生的嫡孙,但永庆嫌张家空有虚名没有权势,其舅舅平南侯想让永庆嫁去侯府,亲上加亲,赵皇后却想联姻忠毅侯府,为安王拉拢更多势力,总之三方角斗,各有各的不满。

前世,一个都拗不过父皇,永庆嫁去张家,也诸多不如意。

开宴后,陆绥舀了两个汤圆放在昭宁的碗里,见她出神,不由得轻声,“令令?”

昭宁朝他笑笑,取金匙吃汤圆,是她最喜欢的蜜渍果仁馅,她眼儿弯弯,一时却不知陆绥喜欢吃什么,不等询问,就听陆绥道:“我都喜欢。”

坐在上首的宣德帝眼看女儿女婿比上回晚膳还要亲密自然,颇有几分新婚燕尔的意味,心里高兴,连饮两杯,又有赵皇后和安王敬酒,便喝多了,由成康扶去内殿歇着。

昭宁惦记着待会逛灯会,眼看时候不早,便也起身跟去,想着同父皇说一声。

陆绥本要与她一起,奈何有个内侍急匆匆来到身后禀话,道江平有要事求见,他只好先离席。

昭宁来到内殿,宣德帝刚喝下解酒汤,见她来,欣慰地笑了笑,“为父看人的眼光还不错吧?”

昭宁无奈,这话父皇都不知问了几次!但她也不得不承认,“父皇英明神武,高瞻远瞩,得此驸

马是女儿之幸。”

宣德帝点点头,又叹气,“你是最娇纵的,尚且理解为父苦心。永庆却固执己见,不思悔改,为着婚事无理取闹!”

昭宁不便指点皇姐的婚事,只好给父皇捶捶背,宽慰宽慰。

宣德帝痛斥几句永庆不懂事,烦闷掠过不提,一时想起当年给昭宁赐婚的情景,感怀道:“辞玉才华斐然,我瞧着好极,原本赐婚旨意都写妥了,只等颁下,谁知那日恰巧赶上承稷遭害落水,命悬一线,不得不耽搁下来。”

昭宁愣了下,不知原来还有这茬。她在宣德帝身旁坐下,不解问,“那是什么叫父皇改了心意?”

宣德帝酒意未褪,摆摆手,话就出了口,侍奉在侧的成康想阻拦,已经来不及。

“还不是陆绥那小子亲自寻来!他一个打打杀杀的武将,平日寡言冷语的,竟有理有据地对我罗列你和辞玉这门婚事有多不妥当,又跪在我跟前诚恳求娶,道非你不娶,我让他回去,再看承稷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思及往后种种,当夜就下定了决心。”

昭宁意想不到,怔然半响。

成康赶紧上前扶宣德帝躺下,边道:“圣上喝多了,许是胡话,公主莫要放在心上。”

昭宁转眸看父皇眼眸合上,昏昏欲睡,也不好多问,起身道:“无妨。”言明出宫赏灯会,叫成康代为转达,适才退出来。

席位上不见陆绥身影,双慧迎上道:“驸马爷有急事先出宫了。”

昭宁默了默,向太后和赵皇后告辞,也坐上出宫马车,耳畔回响起父皇的话,心生古怪。

这圣旨,竟是陆绥求来的?

可他们以前素无来往,且有宿仇,迎面绕道走,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为了什么忤逆定远侯来求娶?

难不成,看她姿容无双,弱柳扶风,正合他心意?

不怪昭宁这么琢磨,从前她觉得陆绥应该会喜欢英姿飒爽的女子,譬如永庆,但真正相处后,他的责任心和担当暂且不提,他床事上惯于掌控的霸道作风已经很直观地给她一种他的喜好与形象截然相反的感觉。

毕竟他爹定远侯,喜欢的也是柔弱有才情的女子,甚至不惜设计强夺。

昭宁又想起有回感慨父皇赐下良缘,乃是月老牵线,他十分赞同,还道要好好拜拜月老,结果这“月老”是他自个儿!他那时竟一点也不对她说!

昭宁困惑不解,也有点生气,只是这丝气多是羞恼,而非真的气,相反,她心里藏着些许“原来陆绥一早就非她不娶”的异样触动。

总之心情复杂,难以言喻,只盼着赶紧回去见到他,她得好好问问!

马车在公主府停下时,昭宁得知陆绥快马回了侯府,索性转向对门。侯府小厮恭恭敬敬地请她进门,边道:“世子爷和侯爷及几位将军在前厅议事。”

昭宁猜想怕是西北边塞有什么紧急军报,便道:“别扰他了,我去书房等等便是。”

小厮忙应下来。

这是昭宁第二回来陆绥的书房,也算熟悉,径直掠过一楼来到二楼,再看三楼上了锁的门,突然就想进去看看,他是不是藏了不可告人的秘密!

依稀记得上次陆绥从多宝阁拿的钥匙,昭宁寻着记忆找到后试着去开锁,“咔哒”一声,果真开了。

只不过这儿像是有些日子没来了推门的时候灰尘浮飞,昭宁拿帕子掩唇边用手挥了挥,屋内没点灯,黑漆漆一片,一股熟悉的花香扑鼻。

像是她寻常会用来沐浴的花露香气。

昭宁微微皱眉,双慧从二楼取了灯盏端上来,依次点燃灯烛,诺大的三楼也清晰明亮地映入眼帘。

昭宁瞬间惊在原地。

连双慧也险些打翻了手中灯盏。

只见当空及墙壁四周悬挂满了画作,山水花鸟,应有尽有,画技从青涩到娴熟,每一幅都是那么熟悉!

至最引人注目的博古架,整整四列,满满当当全是人偶娃娃,有美玉雕刻,陶瓷烧制,良木雕琢,而眉眼五官,也无不是……

昭宁心惊肉跳地踱步进去,拿起一个人偶,未着寸缕的,她手心一滑,娃娃瞬间摔碎在脚边,她心口跟着一抖,忙几步退开,双慧担忧地上前扶她,她似深吸一口气,才道:“你先出去。”

双慧只好退下。

独剩昭宁在这间充斥熟悉感却又诡异阴森的阁楼,打量这些令她眼花缭乱的物件,刚绕过一列博古架,她就有种迷乱的眩晕感,合了合眼缓了半响,往前走。

总算有个没有摆放人偶的多宝阁。

昭宁犹豫了一下,打开,里边是些瓶瓶罐罐的东西,用木格单独隔开,她余光注意到一抹青白色,指尖微颤,将其取出,瓷瓶瓶口处熟悉的锁边,几乎令她神色大变。

在香云楼时,春儿胡言她被下了药,后凌霜搜得余下的秘药给玉娘辨析,玉娘呈给她看过,道此药药性特殊,非得用特别烧制的瓷瓶及锁边才能久存,而手心这瓶,一模一样。

与它单独在一格的,还有几支包裹完好的线香,再一个装药丸的小罐子。

然而那夜陆绥说:此物闻所未闻。

若说走进来那一刻,昭宁是错愕、震惊,此时捏着青白玉瓷瓶,她则是手脚冰寒,毛骨悚然,险些两眼一黑,以为自己在做噩梦!——

作者有话说:小陆:糟糕[裂开][裂开][裂开]

昭宁:糟糕至极[裂开][裂开][裂开]

(这章给大家发红包[求你了])

第82章 打碎

夜幕降临时, 陆准收到戍守西北的三弟陆望于半月前派人快马加鞭送回的书信。

信上道边塞频频遭到蛮夷烧杀抢掠,数次持久战役仍旧无法逼退宵小, 最为要紧的是,出现一位来历不明的阴先生。

此人常以黑巾蒙面,千变万化,行踪不定,倾力奔走在蛮夷几国游说,夸大前次使团里出现偷藏铁器被宣德帝遣返回国一事,道大晋残暴无良,不仁不义, 使得野心勃勃的几国对大晋恨意更深,屡次挑衅。

陆望观其言行隐有合纵联盟, 共同出兵对抗大晋之意,恐军情瞬息万变, 消息回迟,酿下祸患, 才急急传信,盼长兄及时上禀防范。

陆准回看月余来的战报,沉思片刻,派人进宫叫儿子速速归家, 并传了孟、姜、萧等在京的三大虎将登门,一起商讨此事。

孟姜两家是姻亲,意见出奇一致:“侯爷, 咱们不妨趁此时机上奏圣上出兵, 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蛮夷宵小,诡计多端,与其佛法教化, 赠予丰厚钱财粮种珍宝等拉拢,不如真刀真枪,既为大晋开疆拓土,也为生民永除后患,连着他们几个,名垂青史。

陆准本意也是如此,奈何宣德帝是个没有野心的皇帝,众臣久居京都,享尽荣华富贵,也不愿耗费大笔军饷及粮草开支,毕竟荒芜西北,他们此生都可能不会踏足一次。

因而这个提议自陆准年轻时提到现在,不等宣德帝发话,就被文臣们呛了回来,随后不了了之,若蛮夷实在过分侵略,朝廷才下旨发兵去狠打一场,能保三四年安定,三四年后,周而复始。

萧大将军则持反对意见。

陆绥静听几位久经沙场的叔伯们慷慨热议,一直没有出声。

至商讨罢,陆准送心腹们出门,回来见儿子面容严峻,不知想什么,没好气地踢他:“你小子怕不是满脑子的公主,嫌为父叫你回来耽误你好事了吧!”

陆绥无奈起身,拂了拂衣袍的灰尘,“我不出言,是因深觉大肆出兵进攻不妥。然叔伯们乃前辈,且意见分歧,情绪高昂,事情暂无定论,此话出必然加重无用纷争,我大可私下与父亲谈。”

陆准负手身后,不吭声了。

陆绥想起三年前出征西北亲眼看到的尸山血海,满目疮痍,沉声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斩破阴先生诡计,降伏为首猖獗的钺氏、乌孙,其余小国自然不战而屈人之兵,定远军可减少伤亡,亦免生灵涂炭,我以为此乃上上计。”

“再者,那些小国零散偏远,物资贫瘠,土地不丰,难以耕种,民风皆未开化,纵使纳入大晋疆域,圣上仁慈,绝不会屠戮杀绝,那么来日如何管辖开辟便成一大难题。食有所粮,病有所医,幼有所学……哪样不需国库划拨银两。”

“而国库财力有限,若倾力扶持偏远,大晋原有州县必要缩减相应开支,于生民何其不公,若战后放任偏远自生自灭,也会再生动乱。届时民怨四起,开疆拓土本就非圣上与朝臣所愿,我们定远侯府与几十万定远军,岂非要被安上残酷好战祸国殃民的罪名?”

陆准板着脸表情凝重,也觉儿子此话有理。纵使他有大杀四方的本领和魄力,也得看跟什么君主。“那阴先生,你可有头绪?”

陆绥默了默,语气不太确定:“二十年前,是否有一阴俪国为大晋所灭?”

陆准回想片刻,神色一凛,“当年正是你祖父与我领的兵!那阴俪国内斗严重,又不知天高地厚,搅和到蛮夷里想侵占西北,被灭也不冤!”

陆绥若有所思地看着父亲,陆准有了思绪,摆摆手道:“行了,这事我派人去查,你该忙什么赶紧去吧。”

上元灯会,正是少男少女与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出门游玩的时候,陆准在夫人那落不着好,唯有军务可忙。

他也不是不知道儿子这些日子在捣鼓着做花灯,来日若是出征,枕戈待旦,秣兵厉马,只怕没有今夜的好光景。

陆绥眼看时候不早,恐怕昭宁久等不悦,也没再推辞,抱拳一礼便阔步离去。

夜色阑珊,远处渐有烟火升空,却远不及昭宁那夜为他所放的绚丽迷人。

他早做好一切准备,今夜也想为她明灯三千,给她一个终身难忘的上元夜。

也不知她回府没有,若尚未,他可快马进宫接她,直接去朱雀大街,延松居的瑰丽奇灯便叫人抬出来,先藏在临街的铺面里。

她见了,定会欢喜得眼睛一亮,笑弯了唇,稀奇地左看看,右看看,说不准还会夸他实乃四海八荒天下第一厉害的绝好郎君!

陆绥心绪激荡,没走几步就疾奔在夜色里,高大挺拔的身影如风掠过,飞扬的袍角都透着意气风发,恨不能闪身飞到昭宁身边。

值夜小厮迎上来,都惊讶地瞪大眼睛,似乎从未见过严肃冷峻的世子爷如此恣意轻扬,忙禀道:“公主正在书房等您呢!”

“书房?”陆绥猝不及防,狠狠一顿。

不知为何,心跳陡然漏了一拍,莫名心悸。

小厮见世子爷神情不对,一头雾水地点点头:“是啊,公主回得早,听闻您和侯爷在议事,就让小的别扰您,她先去……”

话未说完,他们世子爷倏地转身,朝书房方向疾奔而去。

短短一瞬,陆绥心头的激荡雀跃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慌张。

凛冽夜风随着他疾奔,刀子似的剐过脸颊,带来一片寒意,他的心紧紧揪着,一刻不敢停歇地奔到书房门前,极力让自己冷静。

上回家宴,昭宁只差一息就要推开三楼的门,可她没有。

她对他那么信任,她对他只是愧疚弥补,她根本无意去探寻他的内心!

她或许只是,想在侯府等他一起逛灯会。

陆绥深吸一口气,唇角僵硬地动了动,尝试以最寻常自然的表情,推门而入。

一楼冷清空荡,只有成排的书架和打理整齐的案几,发散出淡淡墨香。

陆绥眉宇不安地跳了跳,径直拾级而上。

二楼布置如旧,昏黄灯影里多出双慧焦灼踱步的身影。

双慧听到动静回身,在看到驸马爷的瞬间就脸色大变,用一种诡异震惊、不敢置信地眼神望去,连行礼都忘了。

陆绥一颗心就此彻底沉下来,漆眸缓缓看向发出微芒的三楼,昭宁必然进去,也看到了。

偏偏在这样一个满怀美好期许的上元夜!

他无可奈何地合了合眼,一步一步,重若千斤,来到亲手打造无比熟悉的地方。

这里曾陪他渡过无数难眠的深夜,听他诉说过所有喜怒悲酸,是他心底最安定也最隐秘的所在,身处其间,他可以全然放下疲惫和假面。

而此刻,这里也变成最危险最想毁灭的所在。

陆绥跨过满地碎片,看到昭宁纤弱无力的身子正倚在多宝阁旁,似风中摇曳的娇嫩花枝一般,簌簌发抖。他薄唇轻启,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抱着最后一丝期望上前,试着扶住昭宁。

焉知腰后的手掌刚触碰上来,昭宁就克制不住地浑身一颤,惊慌避开回身,她脸颊苍白,满是冷汗,陆绥那张深邃俊美的脸庞映入眼帘时,呼吸都窒了窒,仿若看到什么披着人皮的恶鬼!

陆绥被她躲避的嫌恶目光刺中,身躯顿时僵在原地。

昭宁错开视线暗自缓了半响,才张了张口,可一时竟不知从哪先问起,她无意识地攥着手心,那青白玉瓷瓶冰冷的触感尚在。

昭宁倏尔间找回思绪,满目愤怒地看向陆绥,“你亲口对我说,闻所未闻,那这些,又是什么?”

她把多宝阁的香和药罐一起拿出来,递到他面前。

陆绥抿唇紧抿,凌厉的下颔紧绷着,许久才出声:“这些确是春情缚和纵情香,上回我怕你误会,适才隐瞒,我从未对你用过——”

“你还在骗人!”昭宁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把手心肮脏的秘药全摔到他身上,气得发抖,“从夜里到清晨、白日,从床榻到温泉、浴房,”

她难以启齿,每说一句都不由自主地浮现那些荒唐大胆的画面,她原以为的两情相悦,情难自禁,结果现在是被枕边人下了药,难怪春儿突然改口,只怕都是他为遮掩恶行所做,难怪左思右想找不出何人下药,他们朝夕共处,他有千百次机会。

昭宁嫌恶得说不下去,一字一句质问:“药在这里,被你好好保存着,若不是你所用,你前几日何故蒙骗我吃解药?”

陆绥眸光复杂地深深望着昭宁,几度启唇,嗓音艰涩:“令令,此事尚未查出,然我确确实实是从香云楼回来后才得知你误中此药,遂取解药喂你服下。我未曾明言,有难言苦衷。”

他不允许有任何可能打破他在昭宁心中是正人君子的事情发生。

昭宁失望地摇摇头,“那你费尽心思取得这种脏东西,又是为了什么?”

陆绥晦暗垂眸,倏地一默。

昭宁明白了,这就是给她预备的,不管他到底用没用,他的心自从取得这药开始就无数次阴暗地想过!

他看她在身下任他为所欲为,几度昏迷欲碎,心里很畅快吧?

他用尽手段和花样,调。教了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心里很得意吧?

原来他竟是这样一个满口谎言、阴暗卑劣、虚伪至极的男人!

昭宁顿时气得什么也不想再问了,不光气陆绥,更气自己,她转身就走。

陆绥本能地握住她手腕,“令令……”

“不许你这么唤我!”

昭宁奋力挣脱他的铁掌,可他这人一身牛劲儿,偏执顽固,他不想松手,她根本奈何不了,她立即吩咐双慧,“叫凌霜带一百精壮侍卫来!”

时刻注意上边动静的双慧立马噔噔噔跑下

楼。

陆绥紧握的力道猛地一松,昭宁得到自由,一眼都不想看他,迈步就走,陆绥忍不住追上去,“公主,我没办法无动于衷地看着你和温辞玉亲昵交好却避我如蛇蝎猛兽,明明是我娶了你,我是你的夫君,我克制不了我只能想尽一切办法!”

昭宁冷眼盯着拦住去路的伟岸男人,气笑了,“这么说,倒成我的不是了。我若执意走,你岂不是还得从那多宝阁翻找几味合适的秘药给我用上?”

“不,我并非此意。”陆绥急切道。

昭宁冷漠地别开脸,“我说过,我最讨厌被人欺瞒,温辞玉是,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陆绥,你也不例外。”

在外狂傲得眼高于顶的陆世子听这话,猝然慌了神,再次下意识紧紧握住了昭宁的手,小心翼翼的语气透着祈求,“令令,是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说那种话,再也不会碰任何秘药,你宽恕我一回,好不好?”

昭宁没说话,用力地扳开他的双手,只是目光注意到他指腹和掌心因做花灯被划伤的痕迹时,微微一顿,心里蓦地酸了下。

这一酸,挣脱的力气也渐渐弱了。

今夜千灯会,街巷必然早已华灯初上,烟火璀璨,行人如云,看铁树银花,星落如雨。

她本该提着他说的那盏会令全京都都艳羡的瑰丽奇灯,骄傲地穿梭在大街小巷,自由自在赏玩,直到兴尽而归。

却因误入一间阁楼,发现许多秘密,连他做的花灯是何模样都没看到,期待就骤然被打碎。

陆绥如何能没有察觉昭宁泛红的眼眶,他立即轻轻抱住她,用指腹拭去她刚滚落的泪珠,和额头上濡湿鬓发的冷汗。

昭宁却别开脸,避开他的手,冷冰冰道:“本公主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坦白交代,赐婚圣旨是怎么回事。我弟弟落水,是不是有你一份功劳?”

偏偏那么巧,赶在父皇给她和温辞玉赐婚的节骨眼,当时她以为是安王所害,如今得知隐情,方知极有另一种可怕的真相。

她也宁愿是自己多想,可陆绥,竟脸色古怪地沉默了片刻。

第83章 决裂

赐婚圣旨……

陆绥意想不到, 令令居然连那件事也知道了。

他近乎绝望地合了合眼,眼前浮现三年前, 自西北凯旋后进宫面圣那日。

宣德帝龙颜大悦,道文有温状元,武有陆世子,天下何愁不定?大加赞赏罢,还提到打算给温辞玉那贱人赐婚,问他可有心仪的姑娘,如此好事成双,也算嘉奖。

他几乎不必深想, 瞬间明白宣德帝是打算把令令嫁给那贱人!

出宫后,他立即解下戎装, 换上一身寻常的玄袍,戴上面具, 快马加鞭径直赶去护国寺。

彼时正逢十五,是令令惯常去祭拜裴皇后的日子。

他们唯一的缘分也起源于护国寺。

自令令砸到他脑袋后送他一兜子青梨, 他便时常过去,既是看望母亲,也是好奇昭宁公主究竟有何神力,平平无奇的青梨经过她手送给母亲, 竟能换来母亲的关切温和。

巧遇的次数多了,他们偶尔也能说上两句话。

令令见他总是戴着面具,好奇问他是何缘故。

他怕摘下来让她得知身份, 会吓跑她, 只好道脸上有胎记,丑陋无比。

她叹了叹,不再问, 下次来的时候却送他一盒祛疤养容的药膏。

他怔了许久,未曾想到外人眼中娇纵任性的公主,竟是如此心善怜悯,当日翻遍整个山头,寻得一只漂亮的五彩凤鸟回赠她。

渐渐的,他们便熟了。

有时她在永庆那有不愉快的,无法对病弱的楚承稷诉说,也无法拿闺阁小事去打扰政务繁忙的宣德帝,就会半真半假对他倾诉,他寡言少语太久,不太会宽慰姑娘,只好送她好玩的,新鲜的,回去再逞着小侯爷的纨绔威风帮她欺负回去。

可惜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她不知道是他,反而更讨厌“陆绥”这个人。

好在,他戴上面具,依旧是她会笑着说话的玩伴。

她喜欢听江湖上稀奇古怪的事情,恰好他知道一些。

尽管一个月只能见一次,甚至有时两三月才能见一次,说不上半个时辰的话,可他们俨然有了几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

出征前,他向她告别,她很是不舍,嘱咐他务必平安归来。

远在西北的两年,他也常有书信寄给她,她虽回得越来越少,可到底回了。

他抱着这丝期待来到护国寺,本欲揭下面具,向她言明身份,他和那贱人都是她的竹马,她为什么就不能看看他呢?

他有战功,他有权势,他比那贱人强上千万倍!

阔别七百多个日夜后,少女初长成,亭亭玉立,皎若珠玉明月,他几乎是看到她的第一眼,心跳就失了序。

却没想到,她的目光竟变得陌生疏离,险些吩咐前呼后拥的侍卫仆妇们把他赶走。

她想起来他,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是你呀。”

不等他展露真容,就又听她说:“我有意中人了,婚期大约在明年中下旬,到时请你来府上吃酒。”

他僵在那儿,好半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眼睁睁看着温辞玉握着一束桃花从回廊走来,自然而然地与她并排站着,温声问他:“你就是那位有趣的江湖友人?此番入伍征战可有立下什么功名?若有什么难处,可到澄庆坊温府寻我襄助。”

剧烈跳动的心声霎时冷凝,原来他以为弥足珍贵的点点滴滴,她都有跟温辞玉说过。或许那些信,也都给温辞玉看了。

他们才是无话不说的一对。

他算什么?

失魂落魄地从护国寺回来,他连续半月闭门不出,他早已看透父亲和母亲的恩怨纠缠,决心就此放下。

喜欢不一定要得到,强扭的瓜也不甜,只要她开心就好了。

然而再一个中秋宫宴,他在喧嚣鼎沸的人声里还是忍不住去看她,她似乎注意到他眼神,嫌弃地别开脸,与温辞玉说话。

他略懂一些口型,她说:那纨绔真是烦透了!

温辞玉宽慰她,逗她笑,不知有意无意,还碰了她的手。

他看着二人亲昵得如同做了夫妻一般,拳头一点点攥紧。

不仅如此,他送给她的小五,也出现在温辞玉的肩头。

人人都说,昭宁公主与状元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眼看年关将至,宣德帝赐婚的心思愈浓,令令马上就要成为另一个男人的妻子,他嫉妒得发疯,猛然间下定决心——父亲是对的,他喜欢,哪怕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得不到心,得到人也是好的。

也是那时,他在平南侯府听安王对平南侯抱怨宣德帝偏心,安王恨透了被父皇独宠的异母弟弟。

病怏怏的楚承稷便成了他筹谋的第一步。

再有温辞玉那贱人,屡次挑衅他,抢走他的令令,也该吃点教训。

当宣德帝得知本就病重的儿子被安王陷害落水,没过一月,最为欣赏的状元郎女婿也出了茬子,顷刻便动摇了。

一个文弱书生,能护得住一双儿女吗?

这个时候,手握兵权战功赫赫的侯府世子登门求娶了。

……

陆绥如愿得到,也从未后悔。

他睁开深黯的眸子,看昭宁愤怒也愕然地盯着他,显然猜到了什么。

此时此刻,谎言非但遮盖不住,反而会让她更厌恶。

半响后,他启唇,嗓音沉沉:“是,是我——”

“啪!”

昭宁如坠寒冰深渊,一巴掌狠狠打了过去。

窗外的风也忽而凛冽,烛火被吹灭几豆,余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陆绥微微偏着头,长身立在背光处,整个人也蒙上一层诡谲莫测的阴翳。

曾经令昭宁心动的光风霁月不在,刚毅正直亦不在。

昭宁捂着发麻的手心,用一种完全陌生的、震惊的眼神来回打量他,似乎从未认识过他,“承稷是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亲弟弟!他身子弱成什么样,难道你不清楚吗?你怎敢伙同安王害他落水?陆绥,你还是人吗!”

陆绥摇头,急切解释道:“令令,当时我已做好周全之计,确保不会伤到四殿下且能压制安王,如今四殿下的身体逐步恢复,足矣说明并未受当日影响。”

昭宁听他凉薄冷漠地分析原委,不禁冷笑:“所以你是早有此计,早在几年前就为他编纂武功秘籍,你费心帮忙寻找茂老,也是为这桩心虚吧!”

“不……”

“我再问你,若你父亲当年设计害的不是我二舅舅,你还会单枪匹马与那白毛老怪对决救人吗?你还会大义灭亲地痛斥你父亲的恶行吗?”

陆绥抿唇一默。

昭宁失望地退了几步,手臂无力撑在博古架上,想起有个夜晚,他严肃又严峻地说,他绝不是他父亲那样的人。

她还傻呵呵地为他辩解,为他的遭遇和处境而感到心疼怜惜。

结果呢?

也就是温辞玉心怀叵测不清白,若换了个无辜的郎君与她心意相投,怕是难逃二舅舅的下场。

“陆绥,你满口谎言,根本就是同你父亲一样心狠手辣的人!我是公主,你都敢如此无法无天,我若是一身世普通的女子,眼下岂非同你母亲一样,被囚在侯府后院不见天日?”

“令令,我绝不会也不舍对你如此,你在意的亲人友人我同样在意,我只是想让你多看到我一点,多喜欢我一点,我——”

“啪!!”

昭宁怒不可遏,嗓音陡然拔高,“你今日喜欢我,尚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心机深沉满是算计,来日你厌弃我,只怕我和承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吧!”

他甚至比温辞玉可怕一万倍!

陆绥眉心紧蹙,完全不明白昭宁为何这样说,“我为什么会不爱你?”

昭宁得到答案,满腹火气与凄凉,再也不想跟他多纠缠任何一句话,转身就下楼梯。

陆绥迈开大步追上来,“令令,我会一辈子爱你,我永远都不会害你!”

昭宁用力推开他,“人心易改,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何况你的爱,本公主不在乎也不需要!”

陆绥脚步一顿,本已握住昭宁的手掌转瞬就空了,好似这美好得近乎梦幻的几月。他的心跟着抽痛起来,双腿不受控制地急切追上,从身后牢牢抱住昭宁,低头附在她耳畔一遍遍唤她,“令令,令令,令令。”

“你是什么意思?我们不逛千灯会,我们以后也不过——”

“没有以后了!”

昭宁扳不开紧缚腰肢的铁臂和铁掌,气鼓鼓地踩陆绥的脚,回眸瞪他,“骗子,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我再也不会和你逛灯会,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了!”

陆绥双臂猛地收紧,似要把昭宁嵌进怀里,融进骨肉,与她再也分离不开,他小心翼翼的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讨好、卑微,“你方才说最后给我一次机会,我已坦言没有任何隐瞒,令令,你又反悔了吗?”

昭宁惊诧了,世上怎有如此强词夺理之人!她那话是这个意思么?

谁知陆绥紧接着掏出一个小本子,长指微颤,翻开给她看,“你还答应过我,要补偿双倍的亲亲,等夏天再回骊山看夜星,以后每个生辰都单独为我过,还要让我沾一辈子光……你是公主,金口玉言,怎能反悔!”

昭宁看着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人都懵了。

这个骗子好不要脸,还记账!连哪年哪月哪日都记得清清楚楚!

昭宁快被他气死了,一把夺过那本子狠狠丢到地上,“没有本公主签字画押,通通不作数!”

陆绥身躯紧绷着,脸色铁青,周身气息也变得森冷,漆眸黑沉沉地低垂看来时,如铺天盖地的大网,压迫感十足,叫人无处可逃。

昭宁骇然一个冷战,恍惚间以为他真是一个袒露真面目的恶鬼。

恶鬼祈求地问她:“令令,我们这几月的恩爱美好算什么?”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不信她决绝到没有一点触动,没有一点让他挽回的余地。

昭宁凶巴巴的话,很快打破他最后一丝期待,“算你会伪装!算你会骗人!”

陆绥猛然僵住,手上的力道也渐渐松了,而后无可奈何地看着昭宁转身就走,没有半点犹豫不舍。

与此同时,等候在护城河畔的江平和江澜两个迟迟没有收到世子爷的信号,深感奇怪,“咱们的灯,还照旧放吗?”

江澜想了想,点头:“灯会人山人海,兴许世子爷不便发信号。”

二人一合计,干脆按原计划号召领了祈福灯的百姓,“放!”

瞬间,明灯三千,光华璀璨。

另有火树银花如流星,引得少男少女纷纷驻足停望,有眼尖的看到灯上龙飞凤舞的八个大字:“上边写着‘良缘永结,佳偶天成’诶!”

第84章 后悔

窗棂半开, 灯芒微弱,风中送来烟火落幕的硝石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 陆绥才缓缓转身,捡起曾万分珍视随身携带如今却被扔到角落里的小本子,他握在手里,轻轻拂了拂灰尘,抬眸时看到随风而来的祈福灯。

一盏一盏,一笔一划,都是他亲力亲为。

彼时他光是想着令令看到这些时惊讶又欢喜的星眸,心里便如同吃了蜜糖一般甜。

此时唯余无穷无尽的酸与涩, 填满他空荡荡的心。

身后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倏而拉回他思绪。

陆绥猛地转身, 却见是陆准黑着脸跑上来,他刚亮起光芒的凤眸如星光坠落平野, 顷刻黯淡下去。

“你们俩不是好好的去逛灯会了?这又是闹什么!”陆准眉心紧蹙,上下打量着立在阴暗处的儿子。方才公主府那一百侍卫提着剑气势汹汹地冲进侯府, 他险些以为要打仗了。

陆绥默然把本子放进怀里,没答陆准的话,去捡摔碎的瓷娃娃,一片片拼凑起来。

陆准跟着一默, 思及这些年自己与夫人也没少吵,终究是叹了声,上前拍拍儿子肩膀, 缓和语气问:“是不是为父留你议事, 那脾气大的公主等得不乐意了?”

“……父亲多虑,与此无关。”陆绥明白,今夜是意外, 也是必然,不怪任何人、任何事,前因已种下,他迟早要吃苦果。

陆准闻言,只得打消勉为其难替儿子去给刁蛮儿媳解释的念头。儿子长大了,许多事成熟稳重,自有谋略,他当父亲的本就是失败的前例,眼下也宽慰不了什么。

陆准摇摇头,叹息着走了。

江平和江澜搓着手颇为局促地上前,语气小心翼翼:“世子爷?”

哥俩完成重任,一路美滋滋地琢磨着回府领赏,哪里想得到世子爷和公主又吵得天翻地覆了呢!他们办砸差事,只怕得重罚!

陆绥的脸色虽阴沉难看,但也无心斥责心腹,“先前秘药一事,可有眉目?”

二江摇头道没有,江平很有眼力见地抱拳,“属下立马再探!”话落一溜烟告退了。

江澜暗骂这厮真不厚道,接着就听他们世子爷问:“王英呢?”

“她想买宅子,恰逢公主放了假,这几日都在房牙子那转悠。”

“叫她即刻回来办差,月银加倍。”

江澜领命,赶紧退下。

陆绥眸色幽深,静立半响,忽闻一声“咔嚓”。

原是刚拼好放在博古架上的娃娃裂开一道缝隙,继而寸寸粉碎。

……

昭宁浑浑噩噩地从侯府回来,先下令任何人不许放陆绥进公主府,再命人抬热水沐浴,足足洗了一个时辰,细腻如雪的肌肤都搓红才肯罢休。

可往日那些欢好缠绵历历在目,留在深处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洗不掉了,

按陆绥那个猛烈的灌法,云雨歇后还要埋着,她这会子就是喝避子汤也来不及了。

如此看来,陆绥真是好有心机一骗子!他早就盘算好了吧?

昭宁低眸看着平坦的小腹,烦闷不已,懊

悔不已,一时又想起婆母,要是真怀了,难不成她也要因为今日的决裂而漠视冷待无辜的孩子吗?

不,孩子不光是那骗子的,更是她的亲骨肉!

也甭管孩子爹是个什么人,反正他娘是公主,外祖父是皇帝,这错不了,他生来就该金尊玉贵万千荣宠。

昭宁勉强定下心神,上榻后叫玉娘来细细诊脉,确定没有任何喜脉,方安心躺下。

今夜的变故太过离奇惊撼,带给她的冲击太大,她心里乱糟糟的,像是做了个噩梦,此刻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好好睡一觉。

鼻尖却始终飘荡着一股熟悉的侵略性极强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她身体,彰显着另一个男人的存在。

她越发心烦意乱,辗转半响,终是恼火坐起身。

杜嬷嬷立即进来,昭宁本欲吩咐换被子和枕头,再燃多多的香料彻底冲散属于陆绥的气息。

然而她们曾在这里夜话畅谈、打闹嬉戏、交颈深吻、相拥而眠,亲密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好似一个人,举目四望,整个寝屋整个院子都是他的痕迹!

昭宁气鼓鼓地攥拳砸了下被子,干脆换个院子住。

偌大公主府,总有没有陆绥踏足的地方。

一夜未眠。

翌日天灰蒙蒙亮时,昭宁再也熬不住地起了身,只披着外裳点灯坐在案前,试着像从前那样翻阅古籍,执笔作画,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思索眼下该怎么办!

可心乱了,做什么都无用。

杜嬷嬷和双慧双灵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眼看着公主双眉皱紧,丢下一个个纸团,连笔也重重搁下,单薄纤弱的身影拢在昏黄光晕里,仿佛风轻轻一吹就会倒下,令人心疼怜惜。

她们想宽慰,不知从何宽慰起。

就在这时,王英抱着一大束山茶花并腊梅跑了进来。

浓烈的朱砂红,盛放的花骨朵,晨露未褪,花香袭人,几乎瞬间点亮了气氛凝滞的屋子。

昭宁微微一怔,目露惊讶之色。

双慧上前帮王英接住一捧,奇怪问:“你不是歇息去了?”

王英笑嘻嘻道:“我想公主,就回来了。”

说话间,双灵寻了花瓶来,几人颇擅插花,又是手脚麻利的,很快便将花枝摆在显眼适宜的位置。

昭宁看着,心头的烦闷到底淡了不少。

杜嬷嬷暗夸王英这丫头会办事,忙叫底下人传早膳来。

昭宁没胃口,勉强吃了些就摆摆手,王英凑到她身边,殷切道:“公主,我这两日听说南边的春和班在京都,他们名声可大了,不光有出神入化的名角儿章兰亭,还有好多拿手好戏呢!诸如《大赐福》《蟠桃会》《闹天宫》《定军山》……咱们请来府上听听吧?”

杜嬷嬷想着公主心情不虞,这些个喜庆热闹的正应景,就附和了两句。

昭宁没兴致,随意允了。

谁料刚应完不到一刻钟,这戏班子就到府上搭台子了,好似早等在外头一般!

只是昭宁心事重重,以为民间戏班子不敢慢待公主府,未曾多想,被杜嬷嬷等人簇拥到台下坐着时,仍有些出神,随着一声锣鼓响,她的思绪才被拉回。

春和班不愧是久负盛名的,嗓音清亮行腔流畅不说,那章兰亭身段柔美,武戏利落,眼神仿佛会说话,昭宁不知不觉就放下一堆烦心事,被吸引而去。

一日下来,演的都是喜庆团圆的曲目,叫人看了沉浸其中,心胸跟着愉悦,最后一场《佳偶天成》,说的竟是公主和驸马吵吵闹闹共度一生的故事。

家长里短被演绎得风趣幽默,几次逗得昭宁忍俊不禁。

王英总算松了一口气,无声退下去报密信,免得世子爷那边牵肠挂肚,又拿她开刀!

端茶水过来的双兰远远瞧见王英走远,心里奇怪,这人惯爱出风头,讨公主欢心,眼下怎么反倒走了?

双兰琢磨了会,把茶水递给就近的双梅,自个儿悄声跟过去。

……

夜幕降临,曲罢戏终。

昭宁赏下丰厚钱银,特留春和班在府里用晚膳再离去。

“您喜欢听,不如留他们在府上住一阵?”杜嬷嬷取来热乎乎的汤婆子,换走公主手里温凉的,如是提议道。

昭宁摇头叹气,那些喧嚣声不过是暂时排解烦恼,事情不解决,始终是心患。

“公主!”

一道惊慌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昭宁顿了顿,转身看到双兰一脸震惊地跑过来,好似发现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昭宁眉心不安地跳了跳,“怎么了?”

双兰指着东南方向的角门,气儿没喘匀就急切道:“王英,王英她勾引驸马爷!”

此话一出,杜嬷嬷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当即厉色道:“无凭无证,不得胡言!”

王英性情耿直,一门心思想着攒钱买大宅子过好日子,无论如何都不是动歪心思的人,别提驸马爷对外那冷肃威严的作风,寻常人压根不敢近身对视。

双兰扑通跪下,举起手巴掌对天立誓,“我亲眼看到王英在角门那鬼鬼祟祟地和江平说话,还递了信出去,不多会驸马爷出来,和王英说了足足两刻钟的话!公主若不信,大可叫王英来对峙!”

昭宁愣在原地,忽然间想起曾有一次在御花园碰到温辞玉,他言之凿凿地指控王英是陆绥派来的奸细,她以为他在胡编乱造陷害陆绥,自是不信,而如今……

勾引是假,暗中传信才是真吧!

昭宁被这猜测惊得后退两步,冷汗淋漓,嗓音微颤:“叫她过来!”

事关重大,杜嬷嬷亲自领人去,少顷便带王英到跟前。

王英悄悄打量着公主的脸色,再看一旁得意的双兰,瞬间猜出来,大为懊恼,但她是暗卫出身,心性沉定,轻易不露惊慌,今日也就是世子爷太过紧张公主,否则按她往事行事绝不会留马脚。

王英冷静地想着辩解措辞,不妨再一抬眼,看到公主眼圈泛红,泪光闪烁,朝她看来的目光失望至极。

王英的心突然被刺了下。

短短片刻,昭宁已回想起从前许许多多的古怪来,包括今日!哪儿就那么巧呢!

陆绥连她弟弟都敢害,连她父皇都敢利用,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她几乎不必问,答案呼之欲出——她贴身的心腹,竟是给陆绥那骗子传递情报的奸细!

“王英,你来我身边六年了,我待你不薄吧?”

这一声不算严厉,却饱含哽咽,王英陡然一震,双唇抿紧,将要脱口而出的辩驳就说不出。

美人垂泪,摧人心肠,便是世子爷在这,也不忍再拿谎言欺骗吧?

在杜嬷嬷和二双都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时,王英也扑通一下跪在公主面前,把给世子爷通风报信及零星几次点香等公主沉睡再放世子爷进来的差事一五一十交代了。

昭宁寒心地闭上眼,泪珠顺着瓷白的雪肤,源源不断滚下来,说不清是愤怒更多,还是懊悔更甚。

她好傻。

她竟连着被两个表里不一的男人蒙在鼓里,欺骗至此!

她猛地起身,抹干眼泪,把案几上的山茶花和腊梅通通摔了出去,决绝道:“备车,进宫!”

和离……不,她要休夫!!

第85章 偏执(已修!)

按说宫规森严, 落钥后若有夜闯宫廷者,轻则杖刑, 重则流放绞杀。便是紧急军情也需守城将士把消息呈递内侍,再至帝王寝宫,等候召见方能入内。

宣德帝疼爱女儿,早在女儿出嫁时就特赐一块独一无二的令牌,凭此无论何时何事都可以自由出入宫门。

陈伯忠曾当朝质疑皇帝此举是否太过轻率,若公主被人利用要挟,亦或萌生二心,领兵打进宫里篡位夺权岂非易如反掌?

满朝文武不敢言, 实则心底有同样疑虑。

宣德帝稳坐龙椅,八风不动, 只反问陈伯忠:爱卿的

外嫁女归家探望双亲兄弟姊妹,可有拒之门外?

陈伯忠明白这是皇帝的话术, 但也不得不摇头。他可是有三个女儿!难不成日后都不给进门了?他咬咬牙能狠心,可文武百官有女外嫁的岂不是要朝此看齐, 怨死他?

宣德帝叹气:昭宁是公主,也是个出嫁的普通女郎,会受委屈会思亲,皇宫永远都是她的家, 她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此乃人伦常理也。

皇家与寻常世族岂能相提并论, 陈伯忠还有满腹的理由欲辩驳, 然宣德帝态度坚决。

随后补充几条约制,压下众臣异议。

因而在这样一个漆黑的深夜,昭宁说进宫, 左右心腹非但无一人面露迟疑劝阻,反而紧跟着去安排,生怕晚了更惹公主动怒。

昭宁着实气狠了,等待车马时就站在案前,不顾阵阵抽疼的心口和逐渐眩晕的视线,执笔迅速写下一张休夫书,攥在手里,也不等双慧取毛领斗篷和汤婆子来,大步跨过门楔先行出去。

她势必要那骗子付出代价!

她再也不要跟他好——

猛地两眼一黑,思绪戛然而止。

“公主!!”

杜嬷嬷等人惊见昭宁晕倒在庭院里,慌忙撂下手头物件从四面八方跑过来。

然而距离最近的双慧都没来得及扶起公主,屋檐上倏地有道黑影飘落,动作迅疾如闪电,眨眼间打横抱起了地上柔弱纤细的女子。

“驸,驸马爷怎么进来的?”有宫婢惊疑出声。

这节骨眼,杜嬷嬷哪里顾得上别的,忙叫人去请玉娘,边跟在驸马身后进屋。

陆绥小心翼翼地把昭宁放在床榻上,掀开她眼皮观察,边捉住手腕探了探脉搏,接着熟练掏出一个小瓷瓶喂她服下一粒药丸。

杜嬷嬷完全插不上手,着急又警惕,“您给公主吃了什么?”

“强心丸。”陆绥扯过被子给昭宁盖上,欲把她的手也放进被窝时,才注意到她手心紧攥着一张纸。

陆绥微微一顿,表情怪异,缓慢而固执地将其取出来。

这时玉娘提着药箱飞奔赶到。

陆绥起身退开,却未走远,高大挺拔的身影始终落在一旁,漆眸一瞬不移地守着昭宁。

杜嬷嬷站在他侧面,瞧见往日冷沉威严凡事都有章程的驸马爷竟急出满额冷汗,心底惊了一惊,再看那张俊美脸庞上两个明晃晃的巴掌印,本想好言劝解驸马离开的念头,也歇了歇。

一群人紧张地等着,玉娘看诊罢,摇摇头叹气,到外间才说:“公主本就怒火攻心,一宿没睡,今日膳食吃不到两口又搁下筷箸,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说罢特特瞥了眼驸马这罪魁祸首,才下去写药方煎药。

陆绥脸色铁青地僵在原地,半响后,打开掌心被攥得皱巴巴的纸团,看到休夫书三字,肝胆俱颤,本能上前的双腿如灌铅般沉重,无论如何也挪不动了。

这夜,昭宁一直昏睡不醒,翌日清晨就发起高热来,近乎是大病一场。

杜嬷嬷作为公主府最得力的老人,思前想后好一番斟酌,上禀皇帝时还是没道出公主和驸马大闹的真实原委,及公主迫切休夫的决绝心意,并嘱咐二双也得守口如瓶,只当不知。

双慧不明白:“皇上若得知驸马干下那些事,把公主气病了,一定会颁下圣旨赐和离的。”

杜嬷嬷:“傻丫头,公主这是对驸马爷动了真心,才动了大怒,也失了往日的理智,然而气头上做的决定怎么能当真呢?我们只管好好照顾公主,一切等公主清醒后再定夺。”

双慧应下,因杜嬷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带着府门各处领命拦截驸马爷的侍卫们也没了办法。

公主病着,驸马爷告了兵部衙署的假,逢军营要务及边塞急报就快马出城处置,一得空就回府,也不走门,每每飞檐走壁,身轻如燕,总能进屋陪公主,或喂药或喂食,公主醒来,驸马爷又神出鬼没地离开了。

其间宣德帝和楚承稷都出宫来看望昭宁,嘉云也时常过府陪昭宁说话,再有其余交好的友人,不便打搅昭宁养病,纷纷送了补品礼物来。

至阳春三月,气温回暖,昭宁的身子才勉强好起来,常言道病去如抽丝,精神也不算好,有时喝了参汤昏昏沉沉睡去,总做怪梦。

梦里不是温辞玉手提利剑朝她刺来,就是陆绥变成可怖猛兽露出尖锐獠牙朝她撕咬。

许多药汤灌下去,安神香换了一炉又一炉,仍是时好时坏。

这日夜里,随着一阵春雷滚滚,滂沱大雨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边关战事愈紧,陆绥自军营回得晚,尽管穿了蓑衣还是浑身湿透,只得先去延松居沐浴换了身月白色常服,方悄声进春棠院的寝屋。

岂料刚入内,就听锦帐传来压抑的哭泣,他眉目一凛,忙大步上前掀开帐幔。

只见昏黄灯影笼罩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瓷白细腻,梨花带雨,叫人看了几乎心头绷紧欲碎!

陆绥下意识把哭得簌簌颤抖的泪人抱起来,放在怀里,轻轻抚着她后背哄着,任由泪水濡湿他胸膛。

也不知过了多久,昭宁才慢慢从梦魇里脱身出来,靠在陆绥肩头陷入昏睡。

陆绥轻轻放下她,转身欲取巾帕给她擦湿漉漉的脸蛋,袖口却被轻轻拽了拽。

陆绥不由得怔住,缓缓低眸,看到昭宁依赖地紧紧揪着他衣袖,沙哑的嗓音喃喃:“别走……”

他的心猛然剧烈跳动,足足缓了两息方回身,“好,不走,令令别怕。”

帕子也不取了,他捧住昭宁的脸,珍视也留恋似吻拭走那些泪痕,分明是湿咸的,可舌尖溢满沁甜,怎么吻也吻不够似的。

陆绥已有好些日子没上榻就寝,有时昭宁睡着,他就守在一旁,等天亮再走,今夜许是太累了,也许是意识到昭宁需要他,昭宁离不开他,他索性脱鞋上了榻,试着像以往那样姿态亲昵地揽抱住昭宁,阖上眼。

十分难得的,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昭宁被腰间一股莫名其妙的巨大力道勒醒过来,没想到刚睁开眼就是一堵健硕的胸肌压在脸畔,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是趴在陆绥身上,慌忙松开搂住他的手,斥责脱口而出。

“骗子!谁允许你进来的!”

陆绥转醒,对上昭宁嫌恶的目光,微微一愣。

昭宁趁他不备,一把将他推开,急急忙忙起身下床,陆绥本能地跟过去,怕她着凉,给她拿鞋子,却被昭宁飞快躲开。

她宁愿赤脚踩在地衣也不要他递来的东西。仿佛那是毒蝎猛兽。

陆绥的手僵在半空,缓慢起身,眼神复杂地看着昭宁。

昭宁冷冰冰地别开脸,指着门外道:“滚出去。”

陆绥定在原地,晦涩启唇:“我放心不下,只是过来看看你。”

“公主府上下三百余人,个个心细体贴,我不需要你来看。”

“可我需要!我的妻子只一个,我们吵架了,她气病了,我为人夫怎能无动于衷自甘被弃在门外什么都不做?”

昭宁手心微紧,愤懑垂下来。

陆绥望着她弱不禁风的背影,极力缓和语气,柔声哄道:“令令,你别生气……”

“你让我如何不生气?”昭宁豁然回眸瞪他,气鼓鼓质问道:“你到底是关心我,还是为了满足你不可告人的私欲?”

“你这又是买通了我的哪个心腹才得以进门,好叫她日日监视犯人一样地盯着我,连我每日穿什么衣裙、用什么首饰、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几句话都要写密信报给你!”

陆绥脸色难堪,默了半响才低声开口:“我见不到你,我没办法,我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得知你每日做了什么。”

昭宁不禁冷笑,笑他竟把如此阴暗龌蹉的事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理直气壮,好像又是她的错。

她一把夺过自个儿的鞋子,囫囵个套上,进西侧间换衣裳。

陆绥急切地跟在她身后,“令令,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每日上朝前遇到谁,跟谁说了话,下朝后又在宫里吃了什么午膳,休沐时跟什么人来往,有什么趣事……”

“我不想!你爱做什么便做什么,谁稀罕知道呢?”昭宁赌气打断他,砰一声关上门。

陆绥薄唇抿紧,再次意识到,令令对他真的一点喜欢和占有欲也没有。

那昨夜她的依赖,又算什么?又把他当成别人了吗?

昭宁慢吞吞地换了身芙蓉色的襦裙,估摸着外头安安静静的,才开门出来,谁知陆绥高大如山,还在原地,一双幽深的眸子直直朝她看来,好似要吃人。

她吓得后退两步,脸色发白,背倚在衣橱上,勉强冷静下来,端出凶巴巴的模

样,瞥到陆绥身上穿的锦袍,乍一看斯文儒雅,好一个正人君子,可谁知内里竟是那么黑暗不堪!

昭宁忍不住问道:“陆绥,眼下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也不必再装出这光风霁月的做派来蒙骗人,你就不累吗?”

“不累。”陆绥上前两步,和昭宁保持着一种能让她有安全感,但又不至于让他离她太远的距离,“你喜欢什么样的郎君,我便可以是什么样的郎君。”

“……”昭宁只觉得他深不可测以至于十分可怕,从一侧绕开走了。

身后的脚步声紧随而来。

不论她去哪,他就去哪,好似一个阴魂不散的恶鬼。

她疲惫也无奈,不耐烦地转身斥道:“你烦不烦啊!牛皮糖一样赖着不走,你没看出我不想见你也不想跟你说话吗?”

陆绥神情晦暗,渐渐泛红的眼眸里,偏执令人生畏。

昭宁握紧湿润的手心,定定神,“你若没有公务忙,也好,我们现在就进宫跟父皇说清楚,我要休夫,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嫁娶……唔!”

甚至嫁娶二字还未落下,昭宁就被陆绥扣住腰肢俯身咬住双唇。

直到彼此唇舌间弥漫开血腥味,陆绥才略略松开手臂,扯唇笑着讥讽地盯着昭宁,脸色阴翳,像是变了个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楚令仪,你想都别想!”

若他没有得过被她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温柔美好,若他没有尝过日夜缠绵悱恻的浓情蜜意,若他没有被许下那么多关于未来的承诺,他大抵能狠心放下。

偏偏,他什么都得到过了,他这辈子就再也割舍不下了。

他甚至有些恨昭宁,她为什么要对他好?

既然对他好,为什么就不能一直好!

他只是有一些异于常人的性格缺陷,他只是……

令令一定觉得他卑劣恶心透顶,她甚至不和离,要直接休夫。

她是铁了心,再也不会原谅他。

陆绥撂下狠话,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想起除夕夜那场烟火,盛大绚丽,却也转瞬即逝。

想起庭院那四个雪人,温馨可爱,却也迟早融化在春雨里,了无痕迹。

……

一切的一切,都像极了令令。

美好至极,也残忍至极。

三月中旬,陆绥留下一封上书“吾妻令仪亲启”的书信,率大军远赴西北边塞——

作者有话说:小陆:骗你们的,令令对我不好也照样放不下[爆哭][爆哭][爆哭]

看到很多宝宝问什么时候和好,我说不太准,但保证尽量加快进度,只走必须的剧情,这也是最后一个大波折了,走完就是尾声,其实我觉得这段才是公主的高光来着,后边一定甜回来!

第86章 卿卿(修,新增八百内容)

那是个春雨绵绵的深夜, 寝屋暖香袭人,帐幔外落下一道高大黑影时, 昭宁本能地惊醒过来。

她知道是陆绥,他总能鬼魅似的无声无息潜入,她简直拿他没办法,只好扯过被子将自己蒙住,赌气不理他,连吵架也不跟他吵。

他着实可恶,明明做错事情,却非但不思悔改, 反而板起脸凶她!还用那种语气威胁她“想都别想”,她可是公主!

昭宁满腹火气, 帐外的陆绥只是默默守着不说话,雨声滴答, 她不知不觉竟睡着了,待天光大亮睁开眼, 雨后新晴,碧空万里,那讨厌的身影已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封静静压在枕下的书信。

杜嬷嬷带着小婢们手捧金盆雪帕等物鱼贯而入, 慈爱禀道:“公主,驸马爷在卯时初就离京出征了。”

“……出征?”这消息太过突然,昭宁猝不及防, 几乎愣在原地。

她生病这些时日少有关注朝务, 却依稀记得上辈子边关蛮夷来犯时,文武两派对于是否出兵争执不下,是以驻守京郊的定远军一直处于备战状态, 陆绥吃住在军营,直到她溺亡在寒江,快马前来捞尸,至于她死后朝廷有没有发兵讨伐蛮夷,就不得而知了。

怎么这辈子,战事竟提前了一年多?

静默好半响,昭宁状若满不在乎地丢开那封信,也没打开来看,病后尤带脆弱的小脸浮起薄怒,“陆绥定是故意的!”

他这一去,短则一两载,长则三五载,自大晋开朝以来,就没有公主与尚在边关保家卫国的将军和离的先例,更别提休夫。

父皇不会允许,以陈伯忠为首的刚正御史们就是紧盯的眼睛。

杜嬷嬷见公主气恼,只好按下劝解的念头。

谁知这厢刚梳洗换衣罢,就见她们公主反常地回了趟海棠院,去衣橱旁拉开多宝阁,只见里面原封不动地放着一套可保刀枪不入的护身衣及护心镜。

他竟一样都没有带走!

昭宁气鼓鼓地合上匣子,“好,好啊,他自诩骁勇善战,用兵如神,想来也看不上这些俗物!”

独自气闷两日,终究没法。不论如何,陆绥走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决裂吵闹乃至板上钉钉的休夫都戛然而止,被迫暂停。

昭宁的日子恢复未出嫁前的平静安宁,平时除了进宫探望父皇和弟弟,便是与好友们抚琴作画,品茗对弈。

夜里也不会有个阴测测的黑影突然出现在床边吓人,她本该乐得自在。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她夜里越发睡不好,吃也吃不香,半月不到,整个人就病恹恹的,本就纤弱的身影又单薄一圈,宛若一株失去阳光雨露的娇贵牡丹,做什么事都少了几分兴致。

此番随陆绥出征的还有牧野孟鸿飞等年轻将士,其家眷在年前观赏练武场的小宴上与昭宁有过一次来往,彼时还是拘谨客气的,没想到竟好几次主动送拜贴来公主府,今儿蹴鞠,明儿打马球,后日荡秋千、放风筝、郊外踏青……

昭宁很是意外,想着她们或许还不知她与陆绥决裂的事,但一码归一码,这些武将夫人豪爽风趣,她权当解解闷,也是逼着自己出去走走,别真闷出病来,才应了。

一来二去,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几人,倒也越发熟络。

转眼来到这年秋,南边进贡数车名贵品种的菊花进京,宣德帝惯例挑了最漂亮的给女儿送去。

昭宁一人独赏也无趣,索性请姜雪莹和沈静她们来共赏。

席间喝茶休憩时,向来有话直说的姜雪莹难得有些局促,旁敲侧击问起侯府那位高中状元的大公子可有婚配。

陆煜三元及第,且生得俊朗温雅,在京都掀起不小的波澜,光是榜下捉婿就有好几位三品大臣,昭宁自然听说了。

前不久容槿也刚登门托她帮着四处留意留意,道陆煜年纪不小,若有门当户对的好姑娘,想相看一番。

也不怪容槿求到公主儿媳这儿来,她原本铁了心要跟陆准和离,带儿子回父母老家,踏踏实实过日子。

奈何陆准是个狠人,直接当众认下陆煜这个儿子,且话里话外想要为长子联姻,巩固侯府地位,至容槿这,则威胁如若不然,他想让陆煜在京都寸步难行,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而陆煜苦读多年,心有远大抱负,自然不想回乡下老家荒度光阴。

如此一来,容槿被逼得没了法,只能咬牙当起这个侯府主母,操持上下。

可她常年久居内宅,不与人来往,骤然要出门交际

应酬,一则不熟,心里难免生畏,总要有个适应的时候,二则公主身份高贵,结识的名门闺秀众多,知根知底更为可靠。

这于昭宁而言,也是举手之劳,姜雪莹问起便如实答尚未,边问她可是家里有谁对陆煜有意。

姜雪莹点点头,无奈叹气,“是我娘家小妹,状元郎游街那日惊鸿一瞥,闹着非君不嫁,我这才厚着脸皮问到公主这里。”

昭宁:“无妨,改日我办场雅集,你只管带小妹来。不过还会邀别家贵女,届时单看侯夫人和陆煜如何抉择。”

她并不关心陆煜,更不会多掺和侯府的事。

姜雪莹明白言外之意,感激不尽。

提过这茬,又说起西北战局,沈静很是担忧,“我家那个不争气的纨绔,写信回来说随军冲锋陷阵时,要不是世子爷给他挡了两刀,他险些被敌军砍掉胳膊……”

“哐当!”

沈静蓦然回首,惊见公主手边的茶盏被碰倒在桌案上,公主的神色却淡淡的,一旁有宫婢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公主起身与裴二夫人赏花去了。

姜雪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朝沈静摇头。

花圃旁,昭宁无声捏紧湿润的帕子,微微揪起的心在粉菊的美貌冲击下缓慢放松下来。

裴二夫人,也就是昭宁的二舅母秦四娘,心细地新取一方雪帕给她擦拭袖口的水珠,宽慰道:“公主勿挂心,我听你二舅说边地屡打胜仗,兴许要不了多久,驸马爷就风光凯旋了。”

昭宁冷冷一哼,“他走了大半年,一封信都没有寄回来,也不带我送他的护身衣,摆明了要与我划清界限,我才不会为他担心!”

秦四娘虽是乡野出身,不通文墨,但到底是过来人,哪能听不出这是小姑娘口是心非的气话?奈何四娘嘴笨,正思忖如何接这句话才能既让外甥女宽心,又不至于讨嫌。

昭宁不愿二舅母为难,也不想再提陆绥,直接掠过问道:“再有一月就是渊表弟的生辰了吧?”

秦子渊认祖归宗后改名为裴明渊,前不久刚中举人,其天资聪颖,勤奋好学,极有可能是三年后的新状元郎。因此一桩,初来京都的秦四娘很受各家贵夫人的欢迎,点头笑道:“是,到时再请公主过府一聚。”

“那我可得物色一个称心的礼物。”外祖家后继有人,昭宁心里也高兴。

秦四娘先为儿子谢过,但说起礼物,有些纠结不定,“我想着给渊儿打个平安佩,可不知京都哪家的师傅手艺好。”

“这有何难,我帮舅母问问便是。”

昭宁府上的摆件乃至库房多的是玉雕,精美细腻,连她都惊叹不已,全是楚承稷送的,说是一个已经退隐的老师傅所雕。

不料翌日进宫,昭宁问起,楚承稷想了好久,仍是一头雾水,“什么老师傅?我送过你那么多好东西?”

以前他病得晕晕沉沉,稀里糊涂,就是有心也无力啊!

昭宁奇怪,索性把去年中秋那座嫦娥奔月的玉雕轮廓,及今年夏过生辰时那座春江花月浮雕大致描述一番,“远的不提,近的这些,你都不记得了?还是映山亲自送来的呢。”

映山就随侍在旁,闻言有印象,上前点头,楚承稷却沉了脸,严肃问,“这些东西是谁叫你送的?”

“映川说您吩咐的呀!”映山困惑地挠挠头,说着就要去寻映川来对峙。

“不必了。”昭宁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出声,“我有事回府一趟,晚膳改日跟你吃。”

“诶……”不等楚承稷再说什么,昭宁已匆匆起身离去。

昭宁回府便立即叫管事把专门记录来往贺礼的账本拿来,仔细一翻,果然发现端倪。

自六年前开始,楚承稷给她送的生辰礼总是一前一后的双份,另外还有隔三差五送来的新鲜玩意儿,大至玉雕珊瑚首饰夜明珠,小至风筝颜料砚台笔墨,许多都是王英借楚承稷的名义呈上,她十五岁的及笄礼更是单独占满一页纸。

从前以为弟弟病重,或许清醒时吩咐底下人去准备,昏睡后忘记了,再吩咐,她记着这份心意,也担忧弟弟的身子,见面时总不能每样礼物都再说一遍。

岂不知正是这疏忽,叫陆绥钻了空子,他不仅安排亲信在她身边,竟连紫宸殿的人都买通了!

哪有什么老师傅,全是他自己雕的吧!

昭宁想明白这原委,再看各院错落有致的玉雕,并跑去库房看了那些整齐收置纤尘不染的贺礼们,她本该生气责问的,可鼻子突然酸了下,气不起来。

蓦然间,又想起陆绥的书房,那几排博古架的人偶娃娃。

他自小在军营历练,其中艰辛自不必提,十六不到又上战场了,回京后紧接着兼领了兵部侍郎的差事,平日里公务军务缠身,怕不是一得闲就雕,彻夜雕……难怪他手上的茧子那么厚。

待昭宁回过神,竟已不自觉地走出公主府,迈进侯府大门,一步一步好似被什么牵引着,最终停在书房门前。

双慧领着一众宫婢们担心地跟随左右,然而她们公主只留下一句“你们在外面候着吧”便推门而入。

时隔半年,昭宁再次来到曾让自己感到无比愤怒震惊的三层阁楼,这里一切如往昔,傍晚余晖笼罩下甚至有丝朦胧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