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佳偶天成 苏棠灵 27497 字 2个月前

第91章 痛哭

雪虐风饕, 天凝地闭,无边的旷野归于一片惨淡苍茫。

昭宁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仍是被她高大威猛的驸马重重扑倒在雪地上。

不知是摔疼了身体,还是戳碎了一颗本就揪紧的心,她在摸到陆绥已经冻僵成冰块的手掌时,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掉下来。

“陆绥?你醒醒呀!”

回应她的只有呼啸而过的北风,及一缕微弱的气息。

待牧野等人上前帮忙,一行快马匆匆赶回驻扎城外的军营,昭宁才借着昏黄的烛灯看到陆绥胸口竟还嵌着五支利箭!

箭尾被他折断了,余下一截也不知扎进多深!

他脸庞苍白, 双唇青紫,连眉宇都结了一层冰霜, 从河里爬起来的衣衫湿透后也凝结成冰,奄奄一息地躺在那儿, 浑然不似活人。

昭宁想起从前自己骂他是臭石头,冰坨子, 眼下他真的变成那般,昔日谩骂折辱也如千万根针,狠狠刺回她心尖,泛起密密麻麻似刀绞般的痛楚。

好不容易等到军医熬参汤来, 陆绥僵直的唇却是紧闭的,牙关绷紧,无论如何也不肯张开。

军医急得团团转, “没这碗汤吊着一口气, 待会恐怕取不了箭啊!”

昭宁记起弟弟昏迷时,宫里太医曾用鼻饲法灌过药,玉娘的药箱就备了中空的细竹管!但不及出口, 又猛地想起她出来得急,玉娘还留在城中客栈,这节骨眼一来一回,陆绥能撑得住吗?

牧野踱步两息,下定主意,挥手叫来两个心腹,“我们合力扳开他的嘴灌药便是。”

昭宁忽然道:“……等,等等,我有更好的办法,你们先出去。”

牧野微顿,一步三回头,不大放心,直到余光瞥见公主如捧珍宝地捧住好友的脸颊,轻柔地摸了摸,弯腰落下亲吻——

牧野害臊得赶紧拽着几个心腹走了。

营帐内放了四五个火盆,昭宁同样冰冷的身体已经回暖许多,唇瓣碰到陆绥时,就被他冻得打了个寒颤,她极力克制住,不许自己往后退,一下一下轻轻地吻他,如春风化雨消融冰川。

陆绥的唇缓缓软下来,唇舌勾缠的瞬间,沉睡的身体里有股渴求已久的本能率先苏醒,下意识想要吞吃更多。

昭宁红着脸,赶忙起身,趁他张口的空档,把一碗参汤小心喂下去。

然后立即叫军医进来。

剩下的她帮不上什么了,也害怕亲眼见到陆绥血肉模糊的伤口会受惊影响军医,便准备起身离去。

焉知没走两步,手腕猛地被一道冰寒攥住。

昭宁愣了下,迟疑回眸。

是陆绥下意识拉住她的手,甚至他还没有清醒过来。

她低眸望着他遍布狰狞伤痕的大手,心口一酸,明知不该留下,却再也挪不动离开的步伐。

他都伤成这样了,她干嘛不陪着他!

昭宁尽量往角落挪了挪,以便军医救治。其间她两只手握住陆绥的,闭着眼睛,忽听军医似乎发出一声叹。

就连牧野都惊呼一声。

昭宁瞬间慌了神,小脸惨白,疑是陆绥伤势过重,没救了,双眸急急睁开。

却见尖锐的箭矢深刺在一块眼熟的护心镜上,镜片碎开裂痕,军医将其取下,露出里层犀牛皮制的护身衣,极有韧劲儿的薄衣也被刺出一道口子,但陆绥胸膛除了因利箭骤然袭来而受到冲击被磨破皮的红肿,再没有半点预料中皮开肉绽的重伤!

军医把箭矢举到烛芒下,眯眼细看,如释重负地长叹,“幸而世子有这两样宝物护身,否则箭上剧毒入。体,大罗神仙也难救。”

昭宁这才松了口气,连额上冷汗几时打在手背也毫无知觉,心有余悸的同时,愤怒道:“敌贼可恶,来日必要将他们大卸八块,方能解我夫今日之痛!”

牧野神情复杂地看她几眼,恍惚间有点明白好友一直以来堪称偏执的坚持,以及那些仿佛被夺舍后丧失理智的糊涂话语,诸如“她有什么错?她只是被人蒙骗而已!公主的好,外人自是不懂……”

诚然,公主是脾气大,难伺候,可没曾想真的喜欢一个人,能不管不顾到豁出命的地步啊!

军医检查完陆绥身上的外伤,一一放药包扎,边写药方边交代道:“世子的内伤不容小觑,且被冻得厉害,今夜务必有人守着,待喂一副药下去看看能不能醒。”说着吩咐底下人去煮些好克化的粥汤备着,并取厚实被褥,再添炭火。

昭宁刚松的心不由得提起来,也不敢放开紧握陆绥的手。

凌霜犹豫片刻,上前提醒:“少侠,你一路奔波,今夜也受了寒,不妨先去歇息,属下守在此处,有消息即刻来报。”

牧野紧跟着附和,“是啊,您要是病倒了,别提皇宫那几位,单是陆绥就不能放过咱们。”

昭宁摇摇头,语气固执:“不,我要等他醒。”

她再也不想让他寒心失望了。

……

陆绥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美梦。

梦里濒死之际,看到令令泪流满面地朝他奔来,张开怀抱接住他,唤他名字时声声哽咽。

他深知这是臆想出来的,他希望这个梦永远都不要醒,可他看不得令令落泪哭泣自己却无能为力。

心被绞着,撕扯着。

倏地一下,双眼睁开。

入目即是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轻枕在他身边,眉眼疲倦,沉沉阖着,呼吸均匀绵长。

陆绥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眸,惊诧得怔了好半响。

令,令令怎会在此?!!

他疑是身处梦境,紧紧合眼,再度睁开时,心上人的面容依旧清晰可见,触手可及。

他又疑是死后的幻觉,震惊而迟疑的目光将她五官一遍遍描摹,是他心心念念的令令无疑,他试图掐自己掌心。

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热柔软。

他尝试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捏了捏,恍惚明白昨夜一切都是真的!心跳剧烈如雷鸣。

昭宁若有所觉,纤长的羽睫颤了颤,继而睁开,惺忪视线与陆绥对上时,呆了一下,有灿若繁星的光彩溢出来,语气惊喜:“你醒啦!!”

陆绥眸光一震,声音也是令令的,只是沙哑了。

一个惊天的猜测自心底浮现。

他眉心紧紧蹙了起来,浑身僵硬,如临大敌。

昭宁注意到陆绥古怪探究的眼神,也僵了僵,无措地收回手,颇有些坐立难安。

彼此分别太久,本就会生疏,何况还是决裂后再见,他还在怨她的冷漠无情吧?

她现在一定脏兮兮的,乱糟糟的,狼狈至极!他大概也认不出她了吧?

“我去叫军医给你看看。”昭宁窘迫地撂下这句话,飞快转身离去。

陆绥急切掀开厚重的被子欲追上,不妨受冻后的双腿还未完全恢复,踩在地上竟似棉花,毫无知觉,全然使不上力气。

“扑通!”

昭宁脚步狠狠一顿,惊吓地回眸,惊见陆绥摔倒在地上,想也不想赶忙跑回去扶他,急声道:“你有伤,不许乱动……”

整个人被他紧紧按进怀里,未说完的话逐渐转为无声。

陆绥恨不得把昭宁镶嵌进身体里,低低的沉声近乎祈求地道:“令令,别走,别走好不好?”

他像一只遍体鳞伤又惨遭抛弃的巨型狼犬,依偎在她小小的肩窝,身躯冰冷微抖,昭宁心软得一塌糊涂,完全顾不上自己的狼狈和失仪,回抱住他连声哄道:“好好好,不走。”

陆绥却猛地松开她,漆黑凤眸泛了红,“是谁?别苑里是谁别有用心,挑拨离间,胆敢蒙骗公主千里迢迢远赴西北?”

昭宁没反应过来,懵了下。

陆绥逼近她,绝望里更多的是哀求,“令令,我们不是说好了等战事平定再商谈和离事宜,你就那么迫不及待地想休了我吗?”

昭宁这才明白他误会了什么,难堪地咬咬唇,搂住他脖子哽咽不已,“我说的是气话,不休了,也不离了。此生遇得良人,当万分珍惜!”

陆绥意想不到,又是一怔,不禁将这话反反复复品味几遍,确认自己没听错,心跳砰砰,克制不住地涌出巨大惊喜,但很快的,他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古怪地低眸,从这角度只能看到昭宁帽沿的绒毛。

良人?可她斩钉截铁地说过,他跟父亲是一样不择手段的坏男人,她永远都不会原谅。

陆绥心跳微窒,默了半响,神情严峻,语带试探:“你那个梦里,我还为你做了什么?”

昭宁不由得愣住,顷刻明白这话的另一重含义:若不是愧疚弥补,她怎会无缘无故地突然回心转意?

她心里涌出无尽的酸涩和疼意,郁闷道:“难不成定要你为我做什么,我才会喜欢你在意你吗?”

陆绥怕她生气,忙说:“好好,我不问那些了。”只要人在身边,他无需去钻那个牛角尖,让彼此都不悦。

“可我必须要跟你说个明白。”昭宁历经千难万险方来到这里,也亲眼见了陆绥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无助和脆弱,深知世事难料,有些话此刻不说,或许来日就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她看着陆绥幽深的眼,语气认真且郑重:“最初我靠近你,对你好,确实是因为感谢你,想略作弥补,但除你之外也不乏争先恐后欲讨好我的郎君,我并不是把每个人都放在眼里对他好的。你为我所做的种种,只是让我看到了你。原来我曾厌恶不已的夫君,并非传闻里那般桀骜不驯,纨绔恶劣,恰恰相反,你骁勇刚毅,顶天立地,惊才绝艳,不论为人子还是为人臣,都做到了无可挑剔,这世上的任何女子都会为你动心,我又怎能无动于衷?”

“我以为自己错过了明珠,很是懊撼,不知不觉也把你想得太过完美,上元节那夜骤然发现你不为人知的一面,深觉被欺瞒,无法接受同床共枕的夫君竟是那么阴暗可怕的男人,殊不知这世上人无完人,各有其优劣,我亦好面子、重虚荣、小气记仇,”

陆绥苍白的唇下意识轻启:“你并非……”

昭宁用手心封住他的唇,拦下他本能的反驳,她摇摇头笑得坦然,“我比谁都清楚我自己,也不希望你把我想得太完美,来日失落。”

“你走后这些日子我也时常想,我真的好好了解过你吗?我真的不能接受这样的夫君吗?我夫如此,是否也有我的忽略和漠视所致?我夫自幼长在一个不算和睦的家,我为人妻非但不给予他足够的爱和温暖,为何还要强求他光风霁月,完美无缺?”

“我回你的书房看了又看,奇怪的是一点也气不起来了,夜深人静,我总是想起你宽阔坚实的胸膛,缠绵炽热的亲吻,听到沈夫人说起你中箭,又好担心,生怕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吃不下也睡不着,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做了个噩梦,醒来下定决心去找你的那一刻,就想明白了。”

“不管你是好是坏,不管未来如何,我都愿意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话音未落,伴随一道道轻微“啪嗒”声。

是陆绥泪如雨下。

昭宁怔忪了片刻,忙捧住他的脸,茫然无措地给他擦眼泪,“诶,你,你别哭呀!”

虽然她时不时就掉眼泪,只当寻常,但陆绥这么一个高大如山的冷硬悍将竟哭了,她心里就止不住地慌神,连怎么哄也忘了,一句“他们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呢”脱口而出。

岂料陆绥埋在她怀里,眼泪越发滚烫,喃喃的哽咽声道:“令令,我骗了你,其实我什么都好,我只是想让你别忘了我,多疼疼我,才叫牧野他们写那样的家书,我……”

他难以启齿,他自私得没想过她听了会否焦急担忧,寝食难安。

她瘦了一圈,本就小巧的下巴尖尖的,雪白的脸蛋也变得灰扑扑的,抱起来也更纤细了,他不敢想她这一路究竟吃了多少苦!

若不是他,她一个娇养深宫众星拱月的公主,至于受这种罪吗?

这一刻,比起突如其来的惊喜,陆绥心中更多的是心疼和不忍,自责与懊悔。

他根本配不上令令一腔孤勇和诚挚!

这时耳畔传来带着哄的软声:“好啦,你好不好我有眼睛看得到,这不算骗人。”

陆绥微微起身,一双朦胧泪眼朝昭宁看去,昭宁叹气,眼眶也泛了红,“我也不会忘了你,永远都不会。”

从前她说人心难测,前路难料,此刻却开始说永远。

陆绥眼中的昭宁几乎是一颗星,一轮月,闪闪发光,美好珍贵,迷人得厉害,一旦栽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她与高悬九天的星月唯一不同的是,她近在咫尺,他触手可及——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蓝皮封的小本本记曰:宣德二十三年十月十九深夜大雪,令令远赴边关于沧州大营交付真心,吾震颤泣泪,几番惶恐不敢信,必铭记在心,永不会忘。

后来:某年某月某日,令令又……

(死手快写啊!)

(小本本剩余页数告急!)

小陆将会发现以为每个不能忘怀的日子,都只是开始

第92章 糙汉

阔别多日的小夫妻俩相拥痛哭一场, 被彼此狼狈又滑稽的模样逗笑,眼泪才堪堪止住。

昭宁吃力地扶起陆绥坐回床榻, 边去水盆旁取巾帕没过水捞起拧干。

陆绥的视线一瞬不移,紧随她而去,看着她动作娴熟地擦脸,换水洗干净巾帕,再转身回来时,一张小花猫似的灰扑扑的脸蛋已经恢复原本的白皙精致。

“出京这一路,我算是见足了人心险恶,美貌竟也成为招来祸患的首因, 幸叫玉娘研制了易容粉膏,既防风沙日晒, 也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昭宁叹息着,俯身准备给陆绥擦擦脸, 手却被轻柔握住,放下来。

“公主英明睿智, 勇冠三军,我自愧不如,不敢再让公主辛劳。”陆绥强忍心头酸楚,轻松的语气带着打趣, 边取走巾帕。

昭宁笑了笑,也不跟他抢,“旁人都没有这个福气呢。”

简略收拾妥当, 帐外有士兵送来热腾腾的宵夜。

昭宁尚未适应西北的恶劣气候, 于吃食也很是不惯,只勉强陪着陆绥吃了两口就恹恹摆手,待军医新熬一碗汤药来, 陆绥喝完,二人总算相拥躺下。

昭宁累极了,原本还有许多话想和陆绥说,谁知脑袋一沾枕头,鼻尖嗅着陆绥身上令人安定的气息,瞬息间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绥微阖的凤眸无声睁开,借着昏黄烛芒,目光一寸一寸,再次仔仔细细地看睡容恬静的爱妻。

确是瘦了。

尤其双唇干涩得厉害,像是历经久渴,想来一路跋涉奔波,她那样娇贵的性子,定然不喜在外更衣,所以尽量少喝水。

陆绥忍痛轻声起身,下地后尝试几番,能缓缓行走,便去新取巾子,濡湿后柔柔地轻压在昭宁的双唇,抚润那些干燥。

他小心拿起昭宁的手。

曾经纤细如玉的十指,如今受冻泛红的痕迹明显,指腹有划伤,指甲竟也有断裂。

陆绥心疼地亲了亲,再去看昭宁的双足。她畏寒,每到冬日双足总是冷冰冰的,此刻比寒冷更叫人心窒的是脚跟及脚踝处被皮靴磨破的伤痕。

新旧交加,触目惊心,不

知踩在山石荒漠走了多久,疼了多久。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下来。

陆绥仓促别开脸,不敢让泪打在她的伤处,他捧住轻轻吻了吻,动作缓慢细致地将她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

好在没有其他的伤。

待陆绥问军医要来药膏,一一给昭宁涂抹罢,帐外已是灰蒙蒙亮了。

陆绥压好被角,往快要燃尽的炭盆里添了新炭,烧一壶新茶,才披上大氅出了营帐。

牧野从伙房走来,惊见他下地,顿时加快步伐高呼:“你真当自个儿是铁打的啊!”

陆绥不悦皱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帐内昭宁还在熟睡。

牧野小声揶揄:“瞧你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谁敢信战场上杀得敌贼闻风丧胆的陆世子竟也哭成了泪人?”

昨夜他可是听得真真的,连宵夜都硬是等了好久才叫人送去。

陆绥冷峻的面庞并无羞赧,语气平平十分坦然,“我非草木,令令不远千里奔赴而来,抱着我诉说离别的思念和担忧,满心满眼都是爱意,我只恨边塞未宁,恨自己不能替她承受远行的痛苦,不能好好守着她陪着她。”

“……”牧野自讨没趣,反倒生出几分酸溜溜的艳羡,忙掠过这茬问,“你怎会中箭坠河?”

陆绥正是为此事而来,“那夜情势复杂,过后我再与你详说,眼下除了你,还有谁知晓我已被救回?”

牧野:“我之外便是几个心腹及孙军医了,都是信得过的,放心吧,连你出事的消息我都没敢往外声张,他们只当你筹粮去了。”

陆绥点点头,“如此甚好,你即刻派心腹去肃州给我二叔传信,就道我生死未卜,遍寻无踪,不敢给侯爷报信,只好寻求二叔拿个主意。”

“啊?”牧野愣了一下才转过弯子,极力压低难掩震惊的语气,“二叔害你?”

陆绥默了会才道:“仅是猜测而已,但愿是我疑心多思。”

牧野对上他划过危险暗芒的眸子,脸色凝重下来,细想按往常,再来势汹汹手段奸险的敌军,陆绥也从不会重伤流落至此,若是有极其信任的亲近之人射来暗箭,就难说了。

二则,阴先生踪迹是陆二叔率先发现报回京都,为何不在其声势还弱时抓住以绝后患?

比起久在西北来往甚少的陆二叔,牧野当然无条件信任好友,没再多问,立即唤来心腹交代。

陆绥思忖片刻,左右环顾,刚快马加鞭寻过来的江平闪身出来,“世子有何吩咐?”

陆绥:“我在沧州东南方向的落樱巷有一三进的宅院,你去着人重新收拾,另请珍馐斋的厨子、陈氏布庄的绣娘、浣衣妇,新鲜果蔬肉食、被褥炭火、珍稀补身良药一类等,务必按最好的添足。此后你也不必随行我身侧,留在落樱巷护她平安即可。”

时下已入冬,风饕雪虐,纵是将士们行军在外也要万分谨慎,别提昭宁一个娇娇女,她一腔真心令他震撼,他却不能沉浸其中,不顾她安危,否则真成了自私自利的小人,便辜负她一片真情了,为今之计,最妥当的就是住到开春后气候回暖,道路通行,方派人护送她回京,免她受战乱之扰、边地苦寒。

江平领命而去后,陆绥转身回营帐,正逢被窝里的昭宁睁开惺忪睡眼。

陆绥快步上前,取下烧沸的新茶并添冷水,自己试了试不再烫嘴,才扶昭宁起身,喂她喝了两口,“饿吗?还是再睡会?”

昭宁摇摇头,干痒得快要冒火的嗓子眼被温热茶水滋润过,嗓音还是有点沙哑,语气却凶巴巴的,“你伤势未愈,又到处乱跑!”

陆绥轻笑一声,“我身体一向健壮如牛,恢复得快,不妨事。”

说着放下茶盏,他让昭宁依偎在怀里,边把被子往上拉,与她提起住下的事,“西北陆府位于银州,距此尚有三日车程,我不愿你再受车马奔波之苦,且府上分南北两路,一路住着我二叔的家眷,近日二叔举止有异,我尚未查清,恐怕你过去会被他利用,招来险患。沧州小院虽简陋了些,比不上京都公主府,好在清净,不受前线刀光剑影之乱。令令,委屈你在此住上三四月,好不好?”

昭宁出神了一会,想起上辈子安王登基后对陆绥多番刁难,陆家二叔就是趁此时机搅乱军心,给他致命一击,他“死”后,膝下无子,侯府的爵位便被投向安王的陆二叔承袭了。

皇宫里兄弟间争权夺势是常事,侯府也不例外。

昭宁仰脸望着陆绥深邃含情的眉眼,心疼叹气,她不在乎住哪,既然他已觉察陆二叔的不对,她只好补充道:“二叔许是把当年三叔战死的恨记在了父亲身上,二叔怪父亲耽于儿女情长不听劝阻,出兵不利,兼之久居边境,兄弟离心,你防着他,连常年驻守边境的几位大将也要小心。”

陆绥应下,但很快发觉不对:令令怎么如此了解父亲与两位叔父的过往?

昭宁面不改色地解释:“我担心死你了,只好多方各处打听,盼你平安顺利。”

陆绥心中动容,忍不住俯身亲了亲她的眉心,却发觉她瑟缩着躲了一下,他奇怪低眸。

昭宁委屈控诉:“你的胡茬扎得我好疼呢!”

昨晚太急了,太黑了,压根没发觉,此刻在白日的自然光线下瞧,她俊美无双的驸马俨然潦草成一个糙汉子!

陆绥僵了僵,也想起自己数日不曾好好焚香、沐浴、剃须……他甚至快有一年没再照过镜子,此刻必然乌漆麻黑,酸臭熏天,肌肤皲裂,丑陋至极!

陆绥极快地看一眼昭宁,难堪得立即要去梳洗。

“诶?”昭宁勾住他拇指,轻轻拽了拽。

陆绥黯然止步,双腿不受控制地回到她身边,低沉的嗓音罕见地带了几分受伤,“令令……”

灼热缠绵的调子绕着耳畔直往心里钻,昭宁哪里受得了,忙捧住他脸颊亲了亲,抚摸着他短短的胡渣,软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也就是说说而已,你瞧我,照样脏兮兮的,险些以为你认不出来。”

陆绥知她宽慰自己,勉强扯唇笑笑,心下却止不住地泛酸,泛疼。

昭宁不愿陆绥自责,轻哼道:“其实我此行也不光是为了见你。本公主还肩负一项关乎社稷家国的重任。”

“嗯?”陆绥不禁皱眉。

昭宁言简意赅地把温辞玉与阴先生有关联一事告知他,“温老就在城中客栈,我们必须尽快设法见温辞玉一面,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若能劝服他回头最好,若不能,便以此为饵,杀了他。”

“不行!”陆绥眸光一沉 ,脸色顷刻变得严肃。

昭宁懵了下,陆绥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立即缓和说,“温老可以去,你不行,我不能让你亲身涉险。”

昭宁唇角一弯,笑意明媚,“有你在,我才不会有危险呢。”

陆绥为她不假思索的信任微微一怔。

昭宁昨夜也听牧野说了阴先生行踪诡异,狡兔三窟,极擅以假乱真,她抚着陆绥紧蹙的眉宇,徐徐道,“温辞玉此人,我还算了解。我们与其费心寻他,不妨透出风声,喏,他看了此物明白是我,定会找来。”

昭宁从袖袋里翻翻找找,掏出一片用锦囊装着的雁羽。

陆绥轻拢在昭宁腰间的手掌骤然一紧,眼神也变得晦暗莫测。

大雁是忠贞之鸟,常表相思,郎君登门求娶也会女方送聘雁。

昭宁这片,他再熟悉不过,因其是温辞玉那贱人送的及笄礼!

昭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丝毫没发现陆绥的异样,继续道:“我怀疑他实非阴俪余孽,是被人利用才误入歧途。如今他已经一无所有了,极易将错就错,破罐子破摔,他倒是没什么,难的是我们的将士和百姓。”

陆绥阖了阖眼,沉声问:“若他跟你提条件呢?”

“那就先假装很为难然后答应他呀。”昭宁脱口而出。

陆绥双唇抿紧,眸深似海藏着危机,昭宁的目光回到他身上,察觉他脸色阴沉,不由得顿了顿,“此乃缓兵之计,我答应他又不是一定得做到。”

陆绥默了下来,昭宁揉揉他冷硬的脸庞,若有所思,“难不成你觉得我还会原谅他,跟他重归旧好?”

陆绥语气陡然变得激动:“那是你年少懵懂不知事,根本不算和他好过!那贱人……令令,他不过是个为达目的费尽心思接近你的奸人而已!”

陆绥怕,是怕温辞玉那贱人又矫揉造作,卖惨哭诉忆往昔,博取令令的同情,她那么软的心肠,万一当真动了恻隐之心,他该怎么办?

毫无预兆的,双唇覆来一抹温软。

陆绥愣了下,本能地后退,不想扎疼昭宁,可脸颊被她捧着,那么轻柔的力道,牢牢禁锢住他,以至寸步退不开。

昭宁蜻蜓点水般的啄吻两下,就松了手起身,谁知腰间猛地一紧,她惊呼一声,猝不及防地被陆绥按进怀里。

与此同时,一个克制不住的深吻重重地落了下来。

昭宁顿时酥软了身子,不适也无力,却还是下意识启唇接住了陆绥不算温柔的掠夺、占有。

分别太久,昔日那些炽热缠绵尚刻在骨子里。

唇舌交缠,辗转反复,如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陆绥终是在将要彻底失控的关头克制住,理智回笼,他明白此时不能、不该,他拥着昭宁声声沙哑地唤她:“令令,令令……”

昭宁喘息不匀,“唔”了声,雪白的下巴被扎得泛红,哼哼道:“吾夫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吧,现在我长大了,知晓情滋味,喜欢你就只喜欢你,一辈子只跟你好!”——

作者有话说:小陆:小本本速记!

等等……只有这辈子吗[可怜][爆哭]

昭宁(简直拿他没办法):当然是永生永世啦~

第93章 小别

陆绥充斥着危机感和警惕不安的心被昭宁填得满满当当, 关于温辞玉一事,暂且这么定了下来。

二人在军帐简单吃过早饭, 便乘马车回客栈与温老等人汇合。

张二爷率领兄弟们兢兢业业地守着,一见昭宁就热络地迎上来,“眼下少侠已平安抵达,您看……”

陆绥眉心微蹙,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迅速将此人打量一番,满脸匪气,不像好人。他正要护在昭宁身前拿下这匪徒,但被昭宁轻轻拦住。

这一路发生太多事情, 昭宁还来不及对陆绥诉说,她看着张二微微一笑, “多谢二爷沿途护送,酬金稍后自会给你, 盼你信守诺言,安置好他们, 日后切莫再做马贼。否则虽远必诛。”

张二爷被唬一跳,边觑了眼站在小少侠身边那高高大大带着面具的郎君,抱拳说:“不敢不敢,我还得赶回老家看老母是否尚在人世, 重振生意呢!若少侠需护送回京,我们也可在此逗留几月,等您启程。”

昭宁险些被张二这门生意经气笑, 摆手道:“不必了。边关战事紧, 你们若有寻不到生计的,可投军杀敌报国。”

张二爷身后的几个青年竖起耳朵听着,忙问:“定远军能要咱们吗?”

昭宁闻言转眸看了看陆绥, 陆绥把这群人过了一眼,留下跟随的兵士仔细与他们详谈,若有符合的,则带去沧州大营登记造册。

这厢事了,一行不再耽搁,来到落樱巷的宅院时,江平刚领小厮仆妇们收拾妥当。

昭宁观这院子粉墙黛瓦,进门处一道翠竹掩映着的花鸟图影壁,颇有几分江南的典雅韵味,再踏着青石板铺就海棠纹的小径穿堂入内,可见庭院深深,移步换景,布局极为讲究细致,全然不输京都。

也不知是不是路上的吃住太艰辛随意,昭宁诧异地发出疑问:“你管这叫简陋小院?”

落后两步的温老嘴角一抽。

陆绥略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在他眼里,比不上公主府与宫廷的,都是让昭宁受委屈,都可称作简陋。

见她还算满意,他放心下来。

行至东厨,只见炊烟袅袅,冰冷的空气里飘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

昭宁的肚子不争气地唱起空城计,好在如今她已不会在陆绥跟前死要面子装典雅端庄,眯眼深嗅一口香气,连声道:“好饿好饿!”

陆绥就知道这厨子没请错。

时已日中,午膳很快呈上来。

昭宁难得吃到熟悉的京都口味,再看陆绥一味给她布菜、盛滋补羹汤,便明白是他细致地安排好了一切,她鼻子酸酸的,只好尽量多吃些。

随后两三日,昭宁睡得昏天黑地,恢复沿途损耗的体力,陆绥喝药养伤,并命人将雁羽透露到阴先生可能出没的地方,只不过一直没有音讯传来,倒是陆二叔那边先有消息。

这日牧野快马赶来,把密信交给陆绥,愤然道:“二叔这老小子,才观望两日就按耐不住串通你的两个堂兄弟,打着搜寻你下落的幌子四处放消息,生怕旁人不晓得你出事,军中几个拥护他的大将我也列在里头了。”

陆绥一目十行看罢,眉宇凝重,“你稍坐片刻吃点东西,待我与令仪作别,即刻赶往肃州。”此时是解决内患的最佳时机,否则敌军大肆进攻,得不偿失。

他走出前厅,才看到披着紫貂斗篷静立檐下的昭宁,外头冰天雪地,也不知她站了多久。

陆绥的心因她泛红的眼眶紧紧揪起来,他才陪她不到三日,此番一去却不知多久能归。

一声叹息很快化在风雪里,他大步上前牵她进屋。

牧野瞧了,不必多说,颔首问候罢就麻溜地跑去厨房了。

陆绥艰涩开口:“令令,我……”

昭宁用手心轻覆上陆绥的唇,摇头道,“我都听见了,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守护的是边塞安宁百姓生计,无需自责,我只担心你的伤势,可能冒着寒风大雪快马疾驰、上阵杀敌?”

陆绥轻吻她手心,拿下来放在大掌里包裹着,轻轻摩挲,温声宽慰,“我早习惯了大大小小的伤,底子好着呢,你不要担心。我离开的日子,若温辞玉有信传来,你吩咐江平去知会我一声,切莫独自前往。”

“嗯。”昭宁依恋地靠进他宽阔的胸膛,听他蓬勃有力的心跳声,深嗅他的气息,心里却是空荡荡的,提前涌出无限担忧和思念。

陆绥凤眸微垂,看她眉心一颗红痣黯然失色,看她羽睫挂着晶莹泪珠,心也快碎了。

大敌当前,内斗不止。他无可奈何地阖阖眼,将她紧拥入怀,喃声道:“我定会

平安归来,待战事了,再也不与你分离。”

“嗯嗯!”昭宁仰起小脸,眸里含泪,唇角轻扬,她从衣衫内摘下一枚红绳系挂的白玉佩,示意陆绥低低头。

陆绥认出那是裴皇后给她和楚承稷的平安佩,她打出生带到现在,从未离身过,他顿了顿没有动。

昭宁不高兴地抱臂扭开脸,余光瞥到陆绥听话地俯身,才轻哼一声转回来,仔细给他戴上,“护心镜碎了,愿此玉能护你渡过危机险境。”

陆绥抚着尚带昭宁体温的玉佩,指尖微颤,热血翻涌。这一刻,心中也充满了无限的力量和坚毅斗志。

纵身赴万里烽烟,家有良人守盼,心灯长明。

*

一日后,肃州大营。

陆准风驰电掣般骑快马赶来,一脑门的怒火,马鞭丢给士兵,面对一声声恭敬的“侯爷”也没个好脸理会,径直闯进二弟陆望的营帐,一脚飞踹过去。

“阿史那辉都快率军打到家门口了,你何故迟迟不出兵?”

陆望捂着巨痛的小腿,若不是其长子陆涛搀扶着,险些被踹翻,急声告饶道:“大哥,非我拖延,而是,而是……”

陆准见他一个大男人支支吾吾,更是恼火得鼻孔出气,“是什么?”

陆望硬着头皮,似乎被逼得没了办法才开口:“是绥儿遇害失去音讯足足五日了!小野求到我这儿,我不敢告诉大哥,正派人四处查找,一个阿史那哪有绥儿的命要紧!”

陆准虎躯一震,双拳不自觉攥紧,默了两息后不动如山,“肃州城破,则西北皆危,中原不保,便是我儿战死,也不妨碍你出兵守卫一方安定。”

陆望对上兄长如看昏庸小儿般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寒心摇头,“大哥,绥儿可是你唯一的孩子啊!你怎能如此冷血无情,眼睁睁看他命丧黄泉?想当年三弟受困嵇山,孤立无援,你也是宁愿派兵去抓一个不听话的女人,都不愿救三弟,任他战到血枯身残,尸骨无存!”

这声响亮如洪钟,传到帐外,途径的几个将士都不禁驻足,议论纷纷。

别提帐内除了陆望父子,还有两位大将并三位参将。

陆准脸色铁青,紧盯着陆望,一字一句道:“你还要我说多少次?当年嵇山血战是为秦州争取破敌时机,我派兵回京是要粮!”

纵是那时容槿走了,去抓的也是侯府私卫。

陆望显然不信,“大哥,你无需诡辩,十几万将士都亲眼看得到。”

陆望身侧的一个将军也站出来,“侯爷,世子的安危关乎此战最终胜败,还是派兵力及早寻到为好。”

其余人纷纷附和。

这时陆望却忍痛推开儿子,一瘸一拐去取铠甲穿上,咬牙道:“行,都听大哥的!绥儿就听天由命吧!”

此话一出,帐外的议论声都变得喧闹起来。

仿佛陆准当真是个冷漠无情六亲不认的侯爷,德不配位,惹来非议。

陆准僵立原地,拳头攥得嘎吱响,“陆望,你——”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道不徐不疾的沉声。

“原来二叔如此牵挂我的安危,怎么派出去查到的人手四处煽风点火,恨不得给敌军通风报信,说我早已战死?”

陆准闻声大松一口气,暗暗抹了把额头冷汗,转身正见他那高大挺拔的儿子拽着几个眼熟的人影缓缓步入。

全是陆望的心腹。

陆望大惊,穿了一半的铠甲“哐当”掉到地上,一幅见鬼的表情,“绥,绥儿?”

陆绥笑了笑,上前给他捡起头盔,“二叔,我安然无恙,你很失望?”

“哪能啊!”陆望急忙摆手,又要传军医来给侄子看看,陆绥拦住他,指着胸口叹道,“那夜二叔派弓箭手五箭齐发,侄儿虽侥幸逃命,但心里失望得很。”

在场众将闻言,脸色齐刷刷一变,诺大营帐瞬间静得针落可闻。

陆准反应过来,怒得一把揪住陆望衣领提拽起来,“你!敌军来势汹汹,你胆敢包藏祸心残害自己人!你罪当斩首以示全军!”

陆望哆嗦了下,当即反驳:“都是误会!绥儿必定受人挑拨……”

“二爷,你就老实跟侯爷交代吧!”跪地的心腹里有一出声指认道。

大战当前,正是用人之际不宜大肆处罚跟随陆望生事的将领,动摇军心,陆绥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上呈宣德帝的奏折也会写明原委,为他们求情,明眼人自然知道孰轻孰重。

毕竟世子不光是世子,还是皇帝最为欣赏信赖的女婿,此番若不是陆望言之凿凿地说世子回不来了,而侯爷无子,日后大权只能落到二房,他们哪敢胆子跟着胡来?

陆望百口莫辩,陆准怒不可遏,当即派人将他父子三人关押大牢,肃正大军,勒令封锁消息不得外传。

折腾下来,也是入夜了。

陆准惦记着儿子,疲惫寻去时,儿子已换上一身黑鳞铠甲,手持长枪,行走间铿锵有力,威风凛凛,俨然就要上阵。

阿史那辉误以为定远军损失一员悍将,大肆派兵,值此夜幕确是趁其不备,给其重重一击的绝好时机。陆准不放心地上下扫儿子一眼,“伤势无碍吧?”

陆绥不以为意:“父亲放心,令仪送我的护心镜与护身衣为我挡去一劫。”

“……行行行,总之你万事小心。”陆准就这一根独苗,说不紧张是假,但是陆准不乐意听儿子炫耀公主对他有多好!

父子俩寒暄两句,各有各的战场。

陆准上马前突然想起好像没看到江平那小子,见牧野在附近,就招手问了一嘴。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江平随身护着儿子他才放心。

牧野纳罕道:“是吗?那兴许江平在沧州吧。”他压低声音,“公主来了,得保护公主。”

嚯,陆准听这话无异于听到太阳打西边出来,就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丫头,去骊山都抱怨累,能来这?

骗鬼吧!

怕不是儿子旷了太久,在别院偷养外室?

还是重伤为人所救,被赖上了?

不论如何,陆准怒扬马鞭,当即朝沧州而去一探究竟。

左不过是顺路的事。

他虽然嫌弃公主儿媳矫情挑剔难伺候,但也绝不允许儿子在出征时为解人欲而做出出格的事情,败坏老陆家的门风。

翌日天灰蒙蒙亮,落樱巷的院门被一道巨大力道拍得砰砰响。

陆绥离去后,昭宁又开始睡不好,丁点儿声响都疑是出了意外,或是温辞玉有消息,当下和王英急匆匆去开了院门,灯下只见一张严肃到有些吓人的脸。

昭宁迟疑地打量半响,“父亲?”

陆准虎躯再一震,险些两眼一黑,当场惊晕过去。

想必是他忙昏头了,儿子张口闭口的令仪,料定是干不出那种事的!——

作者有话说:老陆:[害怕][害怕][害怕][害怕][害怕][害怕][害怕][害怕]

昭宁:吓本公主一跳!

注:“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引用自自宋代词人秦观的《鹊桥仙·纤云弄巧》

第94章 劝服辞玉(上)

陆准来也匆匆, 去也匆匆,独留昭宁和王英二脸懵懵。

“侯爷许是得知您亲自远赴西北, 不敢置信,特来一探究竟吧?”王英关上院门,如是猜测道。

“……父亲都是年过半百久经沙场的老将了,真是大惊小怪。”昭宁好一阵无言,困怏怏地回到寝屋,抱着汤婆子无力躺下。

她迟来的小日子在接连两天的大补后终于造访,小腹坠痛,没精打采, 总是不太舒服。

好在江平送来的药材丝毫不输京都,玉娘熬药辅佐以药膳, 不出几日就给她调理得顺顺当当。

温辞玉那儿,却一直没有音讯。

温老急得坐立难安, 写了一封又一封书信,不知往哪寄, 一把老骨头拄着拐杖从早到晚走遍沧州城,也没一个年轻人是他孙子。有日下午,温老险些背上包袱要赶赴打仗的前线出境去找。

昭宁好说歹说,把老头子劝住, “此番要么是我推测失误,‘阴先生’并非温辞玉,要么是他已经看到雁羽, 一意孤行, 不愿前来相见。时局不明就贸然上战场,岂非给将士们添麻烦?”

温老撂下包袱叹大气,惭愧道:“我明白这个理儿, 可一想到小玉……这一趟跋山涉水,总不能白来!”

“再等两日吧。”昭宁无奈至极,暗想先前高估了自己,一个走向不归路的奸佞,就算肯来,怕也是抱着抓住她或是温老到前线威胁陆绥的目的。

思及陆绥,她眉眼又多了几许惆怅和担忧。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次日清晨,刚买菜回府的江平就带来好消息:“我听街巷有小童唱起大雁歌谣,拦下一问,得知城外十里有一处名为雪芽居的茶肆,公主的雁羽就挂在茶肆三楼的飞角下!”

昭宁拍案而起,当即吩咐江平快马跑一趟军营,以便及时告知陆绥。

江平大步离去时,她想起什么,忽的道:“等等!若遇他迎敌在外、战局紧张,此事就先按下不提。你只当给他送棉衣吃食,送罢速回。”

江平迟疑了片刻,在对上公主少有的威严目光时,忙抱拳:“是!”

昭宁思忖一番,叫来凌霜戎夜等侍卫,边问

陆绥请来的当地庖厨绘出雪芽居附近的舆图。

看图方知,雪芽居坐落在一条商道的东南侧,两面环山,位置偏僻,且一里地外就是密林,极易埋伏人手,可见温辞玉如她所料,是有备而来了。

王英跟着瞧了眼,颇为担忧,提议道:“我略懂一些易容术,到时候可扮作公主前往会面,以免公主亲身涉险。”

玉娘很赞同:“这主意好!”

昭宁幽幽地扫二人一眼:“你替我去,可知与温辞玉说什么?”

王英噎了一下,拍拍胸脯,“我记性好,会口技,只要您提前把话告诉我,保准一字不差。”

“不成,我和他到底是自小长大的,他心思缜密,不出三句话就认出来了,到时恼羞成怒,大肆报复,不光战局受影响,温老也难保性命,别提还有个来历不明的忠伯。”昭宁的视线重回舆图。

温老忙说:“我活到这把年纪,大半截都埋进黄土了,若实在劝不住小玉,祖孙俩同归于尽也无憾!只盼公主回宫后能与皇上阐明原委,免我死后清誉受损,连累昔日受教膝下的无辜学子。”

昭宁直接掠过老头子的胡言乱语,对王英道:“你扮作玉娘贴身随我同行。”

温老:“……”

王英“啊?”了声,点点头应下。

昭宁再让凌霜查探地势好提前安排弓箭手。温辞玉有目的,她也不是单纯去叙旧,或许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一面是定要见的,单看到时谁更胜一筹罢了。

三日后,初步筹谋妥当。

报信的江平也风尘仆仆地赶回。

昭宁见他孤身一人,无需多问,明白前线定然打得很凶,她有所准备也不会慌乱,只问道:“你这里能调出多少人手?”

江平原本还在酝酿说辞,闻言直接被惊讶了一瞬,没想到公主看起来那么纤细柔弱却又那么冷静沉定,他竟从中看出几分世子爷雷厉风行的影子。

江平犹豫片刻方说:“三十暗卫,个个都是精锐。但世子临行前留有死命令,不能让您独自去见温郎君。”

昭宁笑了笑,反问:“我部下凌霜率有五十人,加上王英温老,及你,怎么就叫独自了?”

很温和平静的一句话,硬是堵得江平张着嘴,好一会没答上话来。

王英同情地瞥着昔日的伙伴,摇摇头别开脸。

例如凌霜等在北上一路早已知晓公主的执拗,公主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情,他们谁都劝不动,既然如此,不如更细心谨慎地做好万全准备,不要辜负公主的信任。

“小江爷何故迟迟不语?”昭宁慢条斯理地给江平斟了一盏茶,推过去。

江平忙接过来,讪讪地笑着,“外头都是叫着玩的,您也打趣起属下!您说得有理,但世子爷也不无道理,不妨再等两日,等肃州大捷……”

昭宁没功夫跟江平打哈哈,直言打断道:“我能等,温辞玉会一直等吗?蠢蠢欲动的同盟敌军会等吗?”

江平握着茶盏的力道微紧,沉默了。

昭宁:“你自幼跟在陆绥身边,应深知他一路走来的艰辛不易,他并非三头六臂、不疲之躯,凡事都能兼顾。我也并非柔弱不能自理,凡事都要等他。今若错失良机,前线有多少将士伤亡你也比我清楚。当然,你不是我部下,不听命于我,情有可原,你自去忙你的吧,只要别阻我的路,别乱你家世子身处恶战的心。”

昭宁说罢,拂袖离去。

江平跺跺脚,赶紧追上。

他是亲自上过战场,知晓侯爷和世子顶着巨大压力,也知晓几位大将为捉拿不住蛊惑人心的阴先生有多恼火,他只怕公主出个好歹,世子拧他脑袋当球踢!但眼下公主看似随意的话语已然视他为眼中钉了。

江平没奈何,咬牙道:“我都听公主的!公主指东绝不往西!”

昭宁这才露出笑容,“你不必过于担心,他们杀我百害而无一利,自然不会犯蠢,但我谈不妥,你务必带人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是!”

事不宜迟,当日午后,一行就前往雪芽居。

这是座三层小阁楼,因提前打烊,门前寂寥冷清,无一商旅。

昭宁扶着温老推门而入,也是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待她们拾级而上,来到三楼,只见四周更为幽旷,一炉沉香烟雾袅袅,长案后的临窗处静置一木轮椅,椅上背影身披月白大氅,望着窗外随风而动的雁羽,清瘦寂寥,气质阴冷。

那人闻声回神,一双嶙峋的手用尽全力以至手背青筋凸起,才能推动木车轮,缓缓转身过来。

“小玉!”温老激动得双唇发抖,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多日不见的孙儿。

温辞玉微微一愣,死寂的双眸径直望向不远处的昭宁,不及开口,温老松开他,没好气地问:“你这孩子,好端端的假死做什么?你不知道祖父急得团团转吗?快,跟我回家!”

温辞玉收回目光,冷漠地拂开温老干巴巴的手,“老东西,我非你亲孙,你不必惺惺作态。”

温老僵住,不敢相信昔日温文尔雅的孙子能说出这种忤逆话语,“你!”

温老高举巴掌。

温辞玉无声闭眼,半响过去,巴掌没有落下来,只有老人家伏在双膝上哽咽沙哑的嗓音:“我养你足足二十载,从你目不识丁到高中状元,你不是我孙又是谁孙?好孩子,你莫要被歹人欺瞒利用,犯下滔天罪过,你现在跟我回京,咱们好好养腿,过安生日子,成不成?”

温辞玉紧攥掌心强咽喉间酸楚,那张冰冷如玉的面庞始终绷着,不再理会老头子,“公主,我等你许久了。”

“你倒是叫我好一顿找!”昭宁冷哼一声,上前扶起温老在一旁圈椅落座。

温辞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随昭宁而去。

昭宁抱臂气鼓鼓瞪他,“你还不老实交代,这到底怎么回事?当初明明说好了等你养伤回朝,好给我撑腰,结果你竟敢背叛我,养到敌国当奸佞?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日子里我被永庆和安王欺负惨了!”

“我……”温辞玉已经预料过千万种和昭宁相见时的情景,唯独没想到她竟是气他违背诺言,仿佛他们只是一对闹了别扭被迫分离的有情人。

温辞玉怔了会,难堪低眸,“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况且,你与陆世子如胶似漆,也无需我了吧。”

昭宁气得四处找东西准备打他,“好啊,你还敢埋怨起我来了!”

“枉费我在父皇面前哭诉为你求情,我以项上人头担保,道你五官面容就是大晋人,绝无可能是敌国余孽,我道你只是心地善良被人利用,眼下你一句轻飘飘的苦衷就把我给打发了。”她终于找到书架上的鸡毛掸子,愤怒朝温辞玉挥去时,含泪顿了顿,似有不舍和失望,“你让我怎么回去见父皇?你是不是打一开始就是骗我的?”

纵是温辞玉再硬的心,在看到昭宁泪光闪闪的眼眸时,忆起往昔种种,心底也隐约有一块塌陷下来。

初见那日,春光明媚,她被永庆从秋千上推下来,摔破了膝盖哇哇大哭。

忠伯说这是害他家破人亡的仇敌,他要复仇,要接近她,获得她信任。

于是他跑了过去,熟练地给她止血包扎,分她桂花糖,不顾尊卑不要命地帮她推倒永

庆。

永庆大怒,一皮鞭狠狠甩过来,他侧脸,故意让那道伤痕落在额头。

后来宣德帝赶来,她躲在父皇后边拽了拽他的袖子,“你疼不疼?”

他摇摇头,回以一笑。

他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轻而易举就俘获了一颗纯真的心。

但其实,她陪着他的那段时日,也是他为数不多的轻松愉快。仿佛他只是一个寻常的贵公子,人人都艳羡他有幸得到公主青睐。

若不是陆绥那偷妻贼突然出现,强势抢走公主,这样美好安宁的日子应该再多两年。

温辞玉恨不得把陆绥千刀万剐,此刻却不敢对上昭宁的泪眼,许久才低声道:“是,我骗你的——”

“啪!”

重重的一巴掌,扇得他脸颊歪到一侧,顷刻浮起红肿。

他宛若感受不到痛楚,苍白的唇轻轻勾起来,“若打我能叫公主泄愤,不劳烦公主动手。”

他猛地抬臂,一掌落在右脸。

昭宁:“……”

多日不见,这奸佞不光腿残,想必颅内亦有疾——

作者有话说:颅内有疾=脑子有病

第95章 劝服辞玉(下)

昭宁的视线掠过温辞玉的右脸, 见那巴掌印甚至不比她扇的左脸红肿,便知他要么是苦肉计, 欲博取她怜惜,要么就是在骊山重伤的双手已经残到使不上力气了。

她内心毫无波澜,别开脸作恼怒状,冷冰冰道:“事到如今,算我识人不清,自作多情,你我从此一刀两断,再见便是仇敌!”

说罢扶起温老, 决绝欲离去。

温辞玉忽地拉住她手腕,艰涩启唇, “公主……”

昭宁气急,大力打开温辞玉, “你轻飘飘一句苦衷,让我在父皇和文武百官面前丢尽了颜面, 此番回去还不知如何立足,眼下怎还有脸叫我?”

“还是说,你设计诱我前来,实则为绑我到前线要挟定远军?”话音落下, 昭宁惊惧地连退几步,用一种寒心彻骨、不敢置信的目光紧盯温辞玉。

温辞玉如被一支利箭当胸穿刺而过,艰难滑动轮椅上前, 恳切道:“不, 我怎会如此狠心对公主?”

昭宁步步后退,音量陡然拔高:“你是个骗子,什么都不肯坦白, 我又怎么知道你呢!”

温辞玉按在轮椅上的双手微微一颤,本就寂冷的眸子沉沉垂下来,“我若坦白,公主还愿原谅我吗?”

昭宁美眸瞪圆,冷笑连连:“今日你莫不如昔年司马相如,你比他可恶千万倍,文君作诀别书发誓恩断义绝,我亦然!”

这看似毫无转圜之地的决裂话语,实则暗藏一钩子。

——司马相如读罢文君的《白头吟》与《诀别书》,幡然悔悟,文君也原谅了他,二人重修旧好,传为佳话。

温辞玉好诗词,当年与昭宁阅览此篇时,曾痛斥司马三心二意,他当然知晓后文!

温老见孙儿面露动摇之色,忙上前握住他紧攥的手掌,“小玉,祖父和公主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你好啊!圣上有口谕,若能戴罪立功,过往一概不究,你苦读十几年圣贤书,胸怀远大抱负,难不成是为了当奸佞,遗臭万年?”

温辞玉望着老头子满头华发,忆起数个春夏秋冬,伏案苦读,忆起年少壮志凌云,争做第一流,忆起……眼眶微红,眸光震颤,终是哽声唤:“祖父!”

温老大松口气,边暗暗对昭宁使个眼色,看吧,他养出来的孙子是什么品行他再清楚不过的!

昭宁观温辞玉欲言又止,面色灰败,猜测其或许另有隐情,正待催促,忽闻窗外传来一道“砰”响。

是她和戎夜事先定的信号!

有危险!

昭宁下意识拉起温老,往角落退避,而此时守在门外的王英和凌霜齐刷刷闪身进来,尾后伴随一阵急促凌乱的楼梯踩踏声。

人未到,声先至。

“公子,你还跟她们废什么话!”

率人破门闯入的,赫然正是从前平平无奇的忠伯。

忠伯摘下右眼的眼罩,手持大刀,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五官间独属于异域的凶蛮扑面而来,一双鹰眼直盯昭宁,恶狠狠道:“活捉公主!”

温辞玉眼神一变,猛地大呵:“无我命令,不得动手!”

忠伯幽幽扯唇:“公子,您出门时说的,难道不是砍下公主人头、用公主的血祭奠先王魂灵?”

温辞玉紧紧抿唇,脸色难看地望向昭宁,唇瓣嗫嚅似要解释什么。

昭宁寒心摇头,“温辞玉,你果真不顾十几年情分算计我!”

温老也怒指过去,浑身发抖,“孽孙,你执意如此,就是把最后一条归路走绝了!”

“我并非……”

“呵,公子休要听她们胡言乱语蛊惑人心了。”忠伯大手一挥,身后黑衣人顷刻朝昭宁扑杀去。

“住手!都住手!”温辞玉嘶哑到近乎怒吼的声音很快淹没在刀剑碰撞声里。

不光是忠伯,甚至没一个黑衣人肯听他的命令。

这也是他犹豫五日下定决心来见昭宁的原因。

去岁那场大火假死脱身后,他怀揣一腔愤慨跟随忠伯来到边境,见到他命途多舛的故国子民,原以为君臣心心相惜,共同图谋复兴大计。

谁知他们粗鄙不堪,用阴俪话在背后说他是山鸡装凤凰,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面对他的勒令制止,言行敷衍,只当耳旁风。

夜深人静,他对着镜子一遍遍凝视与他们毫无相似的五官面容,他无数次翻阅被忠伯道是已经篡改的史籍。

忠伯觉察他异样,仍像以前那般,不耐地留下一句:“你母亲是大晋人,你姿容随母,不必多想。”

面对臣民们日复一日的挑衅、不从,他很难不多想,但他残疾之躯,有心无力,渐渐的变成一个被架空的傀儡,掌权的俨然是忠伯。

他也没有回头路了。

昭宁递过来的雁羽,无异于茫茫前路一道光。

他来,想试试这条路还能不能走通。

怎料忠伯后脚就带人杀来!全然斩断他唯一的退路。

温辞玉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奋力撑着轮椅扶手站起身,试图上前阻拦部下厮杀,不妨双腿无力,坚持不到两息,就重重往下一摔。

恰此时,一支破空而来的利箭自他头顶穿过,仅差一瞬就要刺中他头颅!

栖在树枝上的江平恼得咬紧后槽牙,立马取箭拉弓,等待时机,焉知温辞玉跌倒地上就再也没起来!

戎夜带人除掉在楼下拦截的黑衣人,也火速赶来驰援。

一间空旷的静室瞬间变成刀光剑影的战场。

昭宁来之前已做好万全准备,但滚烫的人血飞溅到面颊时,还是骇得脸色一白,不由自主地紧闭双眼。

温老被她护在身后,急得直跺脚,“公主,老夫不惧死啊!”

“……本公主怎么带你来的,就得怎么带你回!”昭宁的嗓音都在发颤,眼帘睁开一条缝,突见冷光扑面袭来,整个人霎时一僵,近乎本能地按下袖口机关。

短箭顷刻刺入那黑衣人的眉心。

昭宁怔忪看着他眼珠子瞪得铜铃大,鲜血缓缓滑下来,身躯挣扎两息,“扑

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

王英眼疾手快,回身往后一绕,把尸体飞踹二里地外,同时横剑拦下猛攻而来的大砍刀。

昭宁提到嗓子眼的一口气,终于缓缓往回落,后怕的冷汗顺着瓷白的侧脸一滴一滴滚下来。

混战也随着凌霜一剑割下忠伯脑袋而停止。

剩余几个黑衣人左右四顾,仓促架起温辞玉胳膊,转身就要撤,然而戎夜抱臂拦在门口,牢牢堵住他们去路。

他们往后退,背后是王英锋利的剑尖。

昭宁找回声音,当即下令:“通通拿下!”

不多时,十余人就被捆成了粽子,狼狈蜷缩在地上。

昭宁眉心紧皱,挨个看过去,至温辞玉时,没好气地骂道:“你自己看看,你跟他们一样吗?”

温辞玉仰着头,望着居高临下的公主,一张清俊秀美的脸庞上眼眶通红,泛起泪光,“公主,我已知,我也无意害你和祖父!”

江平提剑匆匆赶来,见温郎君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警铃大响,忙抱拳道:“公主,这些阴俪余孽心机叵测,阴险狡诈,久留恐是养虎为患啊!”

昭宁沉思片刻,未有言语。

江平硬着头皮:“临行前您有言在先,命属下务必斩尽杀绝,此刻万不能心软迟疑。”

“……那就杀了吧。”昭宁问王英要来长剑。

温辞玉羸弱的身子倏地一抖,没想到公主此行原是这样的目的!

所以谋划一场,循循善诱,也根本不存在什么回头路了。

他缓缓合眼,在听到公主一句淡漠的“杀”时,绝望得眼泪簌簌滑下来。

耳畔不断有“噗嗤”的鲜血飞溅声,愈发逼近他,周遭静得针落可闻,似剑已高高扬起,落下时尤有冷风刮面。

片刻后,预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捆绑在身上的力道却随着绳索断裂,骤然一松。

温辞玉颤然睁眸,但见朔风裹挟雪花不断涌入,一片霜白里,有冰晶飘落在公主羽睫,她亭亭而立,清泠似雪,可望而不可及。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将功赎过。”

温辞玉不敢置信,愣了半响才明白过来,蛮夷盟军已成,就需解!

半月后,塞外凛冬,冰封万里。

驻扎野外的定远军大营笼罩在迷茫雪雾下,只剩个朦胧影子,烽火台上高高伫立的战旗也凝结成冰,纵使狂风亦不再飘扬。

时过午正,伙营炊烟时有时无,间或响起几声粗嗓门的抱怨:“哎呦,好不容易燃起来,又灭了!”

团团围在一旁等着烤火取暖的士兵们捂着空唠唠的肚子,跟着着急,“这个月因为冻伤不能上阵的人足有三成!再这么下去还了得?”

“别说人了,昨日我连拉十把弓,把把弓弦嘎嘣一下就断,咱们那几台火炮都被冻成了废铁。”

“昨儿我值夜戍守,长枪粘在手巴掌,硬是叫老于烧了壶雪水才浇开。你们说这要是上了战场,岂不是等死?”

“你可别说晦气话,蛮夷就瞅着这节骨眼来偷袭呢!”

陆绥驻足半响,眉眼深峻,双肩很快落满一层积雪,压得他面容紧绷冷肃,提步如有千斤重。

回营,案上新放的信件上书,暴雪封路,粮困关外,寸步不得行。

极寒之下本就需要更多粮食以确保体力充沛、时刻迎敌应战,可想而知眼下境况有多糟糕。

牧野呼着白气进来,一看陆绥那沉重的脸色就知道没好事,忍不住朝着京都的方向哀叹了声:“静娘啊,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命活着回去见你!”

陆绥懒得理会,转身换戎装。

牧野赶紧上前,“你去干什么?”

“劫牛掠羊,应急。”

一听这个,牧野想起据此十里地就是乌孙族的牧场,来劲儿了。

不等二人点兵布将以备不时之需,帐外忽有急声:“报——”

陆绥心头微紧,疑是敌军来袭,瞬间提上长枪,眉宇冷厉。

然而来人一脸喜色,美滋滋道:“世子爷,钺氏东夷都退兵了!外头还有声称是阴俪族的人给咱们送了三十头羊!”

陆绥意想不到,面色古怪地默了片刻。

阴俪……不对,是令令!

他当即持枪阔步出营,牧野更是惊诧得飞窜出去。

外头已围了好些将士们,见世子爷来,纷纷朝两侧让出一条道,露出当中咩咩叫的肥羊,及蜷坐在板车上的清瘦身影。

“你你你!”牧野瞪着牛眼,险些冲上去邦邦给温辞玉两拳头。

陆绥印证心中猜测,神情霎时冷下来,当着众将的面才没表露出来,抿唇挥手命人把温辞玉抬进营帐,再不掩饰嫌恶,“你见过令令?”

温辞玉冷得瑟瑟发抖的嗓音,尚能听出昔日温润:“某正是受公主所托,愿尽绵薄之力,为陆世子解困。”

陆绥冷哼一声,反手将长枪投回兵器架,凶悍健硕的体型大有一掌就能震飞温辞玉的架势。

温辞玉却丝毫不慌,微微一笑道:“世子不必急躁,我不会和你争抢驸马之位,日后能留在府里为奴为仆,常伴公主就足矣。”

陆绥:“……”

贱人!真是异想天开!!令令轮得着他来伺候么??

第96章 爆炒

陆绥自幼出入军营, 上战场乃至朝堂的年岁都比同龄人小许多,早已练就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的沉着镇定。

唯独在昭宁和温辞玉这儿, 怒火不讲道理地蹿上心头,情绪轻易被挑起。

温辞玉幽幽注视着他,试图将他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在捕捉到他眸底一闪而过的烦躁和不安后,唇角轻扬,总算开怀,意味不明地补了句,

“陆世子手握重兵, 执掌一方,该不会连这点容人的雅量都没有吧?”

陆绥甲胄下的拳头倏地一紧, 险些气得发笑。

这贱人,就是故意来挑衅他的!

便是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牧野都被温辞玉这做派给激得一脑门子的火气, 牧野自知这是好友的私事,自己不宜过多插手, 然而此刻看来,有一桩事非得他去做不可。

牧野豁然拔剑,几步冲过来,“此人混入我军实则居心不良, 诡计多端,当杀!”

话音刚落,锋利的剑刃就如疾风般割向温辞玉。

温辞玉始料不及, 猛地攥着轮椅往后退避, 奈何一双冻得青紫的手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他只能瞳孔紧缩地看着那剑刃划破脖颈薄薄的皮肉,整个人慌得如抖筛糠, 几欲呐喊呼救,喉咙却仿佛被什么紧紧勒着、堵着,全然发不出声音!

下一瞬,忽有一道清脆的“咔嚓”声凌空响起。

温辞玉心神一颤,扑簌不止的眼帘掀开,惊见自己被一抹高大如山的黑影笼罩着,余光里是长剑被一掌击开,掉地时血珠子飞溅。

牧野气恼瞪向拦在身前的陆绥,“人是我要杀的,往后你面对公主只当不知情!”

陆绥拂袖侧身,一脚把剑踢开,睨向温辞玉煞白的脸,冰冷的声息讽刺,“你杀与我杀又有什么区别?”

牧野愤懑别开脸,“那就任由他肆意挑拨,以后搅得你们不得安宁?”

陆绥唇角绷直,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

忆起沧州大营那夜,令令推心置腹的一番话。

她是个有主意且勇敢无畏的姑娘。

江平多日不来报音讯,必是被她收入麾下了,她们老的老,弱的弱,冒着千辛万险去见了温辞玉和阴俪余孽,方换来东夷钺氏退兵,让正处严寒的将士们得以松缓一口气。

他应该相信她一片赤诚真心,她说了只爱他,再也不会有别人,他此时疑神疑鬼,借机斩杀温辞玉,无异于辜负她苦心筹谋,愧对她一腔孤勇。

他也决不能中温辞玉的离间计。

良久,陆绥睁开眸子,目若寒潭,沉声道:“传军医!”

说罢搭上牧野肩膀,强势把他带出帐外,跟大家伙一起宰羊。

因为这批肥羊及钺氏退兵的好消息,情绪低靡心生怨念的将士们显然都打起了精神,忙上忙下热火朝天,当夜香喷喷的烤全羊和热乎乎的羊肉汤呈上来,众人围坐火堆,说句如品佳肴也不为过。

温辞玉一直僵坐在营帐内,听到外边喧嚣响声也一动不动,有士兵端着一盘子的羊肉羊汤进来,他才恍若回神,诧异看去。

士兵道:“吃吧,咱们世子晓得你腿脚不便,特意吩咐的。”说着还算好心地绕到温辞玉身后,帮他把轮椅推到桌案前才退出去。

温辞玉凝望那盘烤肉许久,直到热气渐渐消散在极度冰寒的凛冬里,才从怀里掏出一支银针,谨慎地验了验肉和汤。

出乎意料的,都无毒。

温辞玉缓缓放下银针,摇头自嘲一笑,笑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再不顾忌,捧起碗碟就狼吞虎咽般吃起来。

陆绥身姿挺拔地负手立在帐外瞧

了眼,漠然转身离去,翌日天灰蒙蒙亮,收到温辞玉告辞的消息也不意外。

陆绥点了十个精锐,并好马数匹,随行护卫温辞玉周全,面对温辞玉迟疑的目光,他肃色道:“大敌当前,你我私仇容后再议。”

像钺氏这样依附于北狄起兵来犯边境的游牧小国,还有十余个,若不能通通瓦解,其实力也不容小觑。

温辞玉深知阴俪族人并不诚心服从于他,此等境况还要奔走各国,稍不留意就会尸骨无存,便不再推拒,闷不吭声地带着属下步入狂风暴雪,驶向一个陌生国度。

没人知晓这样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残败之躯,是如何劝服野蛮不讲道理的部落鸣金收兵。

随着一封封上书退兵的密信传到落樱巷,昭宁对温辞玉的恨也不知不觉淡下许多,江平更是心服口服,没话说了。

这年除夕,陆绥没能赶回来陪昭宁过年,家书隔日隔日地寄,江平每每送信回来总要帮着解释:“老侯爷在世时定了规矩,逢年过节出征在外,陆家上下务必与士兵们同在,侯爷也是个犟脾气,总说没得一军主将回家夫人孩子热炕头,独剩小兵们苦哈哈地守着的道理,世子身为侯府的未来,肩负重任,更应以身作则定军心,但世子想着您呢,给属下的信件必得叮嘱务必照料好您!”

昭宁好笑地打量江平,“难不成本公主是那么小气的人?”

这话说的,生怕她生气要拿陆绥问罪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