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老博览群书,经验颇丰,取了一个“定朔”,朔乃北,正寓意西北边塞安宁,陆准绞尽脑汁,想出个霸气侧漏的“霆钧”。
哪料到,此子一个不要!非得公主来取!
公主是身份高贵,但说破天也就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比儿子还小两岁,哪能担此重任呢!
陆准现在都还有股子闷气,偏也如同当年儿子要娶公主一般没奈何,任他怎么拦都拦不住。
这不,族老呈上的锦盒里,一方金绢徐徐展开,只见上面翩若游龙的两字——清晏。
河清海晏,天下皆安,正与“绥”遥相呼应。
族老为陆绥扶正紫金冠,高声祝辞:“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清晏’,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①
陆绥唇角微扬,依礼一一拜见诸位族老尊长,聆听训诫。
礼罢,陆准笑盈盈地高举酒樽敬向四方众宾,回头想叫儿子,然而眨眼间,人影就不见了!
一扇紫檀边座嵌玉石的云纹锦绣屏风后,陆绥手执美馔,笑意疏朗,凤眸如坠星光,深深望向惊讶的昭宁。
“第一杯,敬吾妻令仪。”
昭宁微微一怔,心跳莫名快了几息,回神后执杯以茶代酒,轻轻碰上陆绥的酒盏,清脆声响里,她笑容甜美带着些许羞涩,弯唇认真道:
“也敬吾夫清晏,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作者有话说:①句引用自《仪礼·士冠礼》,不是原创,然后
三加冠礼也是参考此,仪式略有删减,一般古代男子二十岁弱冠,也有冠礼前成亲的,这段算是走个仪式
②“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出自唐代诗人李远的 《翦彩》
第76章 孩儿
冠礼成, 午宴开,四方来宾推杯交盏, 觥筹交错,席间一片欢声恭贺。
陆准自知上午冷落了平南侯长安侯等过命的拜把子兄弟,将肃老国公与裴怀瑾这桌交给儿子后,便端着酒盏去应酬一番,至散席,喝得个酩酊大醉。
陆绥颇为嫌弃,叫江平着小厮把老爹抬回房歇着,灌了解酒汤, 便去送客。
他一人自是招待不过来,牧野孟鸿飞等人无需他开口, 都主动留了下来,早上怎么把贵客迎进门, 眼下就怎么把贵客送出府,忙活到天黑, 才算作罢。
陆绥赠予几人薄礼,道改日再单独宴请他们,以示谢意。
牧野略一琢磨,来了主意:“公主不是给你新建了练武场么?等建成那日, 你再设宴请我等过府一观,如何?”
孟鸿飞不禁拿胳膊肘捅他:“你倒是想的美,公主金枝玉叶, 娇贵典雅, 能乐意一群糙老爷们搅扰清净吗?”
都是知根知底的交情,孟鸿飞这话不是调侃陆绥娶了公主诸多受限,不得自由, 而是不愿给陆绥添不必要的麻烦。
其余人也都点头附和,一则公主不好得罪,二则到时束手束脚的需时刻注意规矩礼仪,他们也不自在。
牧野抱臂冷哼一声,十分不赞同,眼神幽幽的看向陆绥,“今日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陆世子该不会过河拆桥吧?”
陆绥无奈地笑了笑,“天大地大,公主最大,此事我确实做不得主,等稍后问过她,再给你们答复。”
若是寻常男人在好友面前说这话,大抵会觉丢了尊严和面子,心生恼怒、难堪,可陆绥的语气满是怡然自得,说着,亲自送几人出府,似乎迫不及待要去找公主了。
惹来牧野一顿唏嘘。
他惯是这个德行,陆绥懒得理会,转身回府时就问江平:“公主呢?”
江平:“公主与肃老国公裴二爷还在花厅说话呢。”
这时有个小厮上前,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陆绥也不急着去花厅,问小厮得知陆煜上午来过府门却又默然退下,他思忖片刻,提步往北院去了趟。
北院书房烛影朦胧,不时有书本翻页声传出。小六远远地瞧见世子爷,怕是来者不善,忙进屋禀报。
陆煜搁下纸笔,意外地抬起头,果然,没过一会就有道高大英武的身影走进来。
这是陆绥第一次踏足此地,他淡淡地扫向长案,随手抛了块平安佩过去。
陆煜下意识伸手接住,低眸看清玉佩,抿唇一默。
陆绥:“收好你的东西。公主乃我妻,任何人不得染指,否则休怪我不留情面。”
冷声说罢,转身就走,翻飞的衣袂都透出疏离孤傲。
“等等!”陆煜攥紧掌心玉佩,倏地起身。
陆绥即将跨过门楔的步子微顿,凌厉回眸,眉宇间隐有戒备的探究。
其实陆煜来回也就那几个招数,不过是捏准了他的软肋。然而如今,母亲那儿他早已习以为常,不抱任何期待,令令也不是轻易为奸人所骗的,不管陆煜耍什么心机,他都无甚好惧了。
怎料,陆煜几步上前,给他递了个雕花锦盒。
陆绥稀奇地瞧了眼,负手身后,没接。
陆煜指尖微紧,在气氛凝滞几息后,才语气平平无奇地说:“我既归家,适逢你冠礼,于情于理当有所表示。”
陆绥诧异挑眉,勉为其难地接过锦盒打开,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顶玉冠,冠下压着一幅字——
【剑指朔漠,封狼居胥。】
陆绥漫不经心地合上盖子,把锦盒拍在陆煜手上,只道了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次他阔步离去,再没有回头。
独留陆煜脸色难看地倚在门边。
小六气愤上前,很为主子打抱不平:“世子爷素来是桀骜不驯的性子,行事猖狂,今儿来贺礼的好友也不乏京都出了名的纨绔,可见人以群分,连侯夫人都讨厌他呢,公子又何必向他示好?”
陆煜深深蹙眉,严厉道:“以后不得再说这种话。”
小六愣了愣。
陆煜已握着锦盒回到案后落座,再看铺满的书卷,字迹密密麻麻,竟一个也看不进去。
桀骜,纨绔。
陆煜困于偏远的嵩山书院时,确是这么以为的。
父亲偏心,母亲软弱,幼弟顽劣争宠,独将他弃在乡野,孤苦伶仃。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冷落,发誓要双倍奉还给他们!
然而真正回到这深似海的侯府,才发觉一切都不是他所想的那般。
强势蛮横的父亲,怨恨积郁的母亲,平日不是冷战就是争吵,好不容易坐在一起用膳,周遭气息也是压抑沉重的,佳肴美馔摆在面前,他尝不出滋味,父母双亲具在,他体会不到团圆。
而这样诡异窒息的日子,陆绥足足过了二十年,更别提,原来母亲那么厌恶他,以至于多看一眼都不愿。
分明是父亲的不是,母亲抗衡不了父亲的强权,把怨气撒在了一个无辜的儿子身上。
陆煜甚至不明白,同样是父亲的血脉,为何母亲独独对自己不同?
他无法接受母亲憎恶诅咒弟弟的同时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他后悔回来,也后悔当日偏听偏信对弟弟设下的报复计策!
桌案上原封不动的锦盒也明晃晃告诉他,覆水难收,一切晚矣。
……
陆绥到花厅时,正逢昭宁送外祖父和二舅出府,他问候过两位长辈,顺势与她并排走在一起,又自然而然地牵住她的手。
昭宁忸怩地嗔陆绥一眼。
陆绥弯唇笑若春风。
昭宁轻哼一声,只好任由他牵着,目送外祖父上马车离去后,她晃了晃他的手,娇矜道:“今日有些累了呢。”
陆绥便到她面前微微躬身蹲下,“我背公主。”
昭宁满意地趴上那方宽阔健硕的背脊,陆绥勾住她腿弯,起身把她往上提了提,慢步回公主府。
夜雪初霁,夜空明朗。
昭宁想,其实陆绥应酬各方宾客,应该比她累,她顿时有些后悔,但显然陆绥不可能再让她下来的,她摸了摸他冷冰冰的脸,嗓音柔软:
“侯府人丁单薄,今儿也不见你那位兄长,倒是牧野和小孟小姜将军等人忙前忙后,迎来送往,等咱们府上的练武场建好了,开宴邀他们过来聚聚吧?”
陆绥不由得一怔,脚步也随即停下来。
昭宁奇怪,“你觉着不妥?”
陆绥目光灼灼地回头,薄唇轻启又微合,弄得昭宁脸热又不明所以,半响后才听他语气轻快地说:“都听公主的。”
说罢,陆绥
几乎是背着昭宁跑起来。
昭宁惊呼一声,搂紧了他脖子,不知道他高兴些什么!
陆绥似乎也觉忘乎所以,慢慢缓下激荡思绪,极力稳重些,若无其事道,“这腿不听话,回去给公主教训它。”
昭宁瞬间涨红了脸颊,羞得埋在他后颈窝胡乱蹭了蹭,哼道:“这会子你倒是听话,怎么到了榻上就变了个人似的?”
陆绥认真思忖一番,自有一套说辞:“情之所至,难以自持,若灭人欲……”
昭宁赶紧捂住他的嘴,生怕他接着说出些什么虎狼之词来。
陆绥忍俊不禁,薄唇贴着昭宁温热的手心亲了亲。
昭宁手心一烫,忙又收回来,这时他们已回到海棠院,两个胖嘟嘟的大雪人静静依偎在树下,昭宁看着心中一片柔软,忍不住拍拍陆绥道:“先前还说一起打雪仗呢!”
天儿太冷,又是夜晚,陆绥担心昭宁受凉生病,并不赞成,正琢磨着怎么委婉地叫她打消念头时,昭宁叹了声。
“算了,等白日吧。”
昭宁动了动身子,从陆绥背上跳下来,走到雪人旁仔细欣赏一番,陆绥解了紫貂鹤氅给她披上,她不知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改日我们一起堆个雪人。”
“好。”陆绥欣然应允,但很快发觉不对。
眼下已有一个她一个他,成双成对,再来一个,又算什么?
还是令令嫌只有他不够,要再纳面首做伴……
昭宁一回眸,险些被陆绥阴鸷骇人的眼神给吓着。
陆绥不动声色地垂眸敛下心思,笑着温声问出疑惑。
昭宁拍拍胸脯,听罢只觉好笑,想也不想就道:“你瞎想什么呢,新雪人当然算是我们的孩儿呀!”
陆绥猛地抬眸,心跳如擂鼓,眸中几乎蹦出烈焰般的热烫来,一瞬不移地望着昭宁。
昭宁后知后觉,有点羞窘,摆摆手道:“我乏了,先去沐浴了。”话音未落,她就捂着脸飞快走了。
陆绥摇头笑了笑,再看地上积雪,不由分说撸起袖口。
等昭宁沐浴出来,就被王英兴冲冲地拉出门。
昭宁看着庭院里多出的两个小雪人,傻了眼。
陆绥这人,动作怎么就那么快呢!
可她看着看着,不自觉翘起了嘴角,小雪人憨态可掬,怪可爱的。
她不想把喜欢表露得太明显,努力严肃了神色才回屋,正欲寻陆绥,说好一起,他竟自己堆好了,算怎么回事嘛!
公主酝酿着盘问,叉腰走到榻边时,却见帐幔半垂,朦胧的薄纱后,身躯高大威猛的驸马撑额侧躺其上,未着寸缕,胸肌健硕,腹肌分明,**逼人。
眼神期待又鼓励地朝她看来——
作者有话说:最后这段我想描写的是那种小陆准备好一切只等公主坐下,坐下的画面!但是上章被锁了好多次,改麻了,宝宝们自行想象吧[可怜][可怜]然后上章结尾我增加了很多内容,在增加内容的基础上也有新增,建议宝宝们回看哦,晚安啦[亲亲][亲亲]
第77章 归属
章
昭宁双腿一软, 险些转身就跑。
委实是上回贯穿得太过彻底,令她心有余悸, 随后几夜无论如何都不肯公主在上了。
但想着今日是陆绥加冠的大喜日子,人生只此一次,弥足珍贵,昭宁不愿再像新婚夜那般,让他再留遗憾和失落。
她咬咬牙,鼓足勇气朝床榻走了过去。
…………
守夜的宫婢仆妇们足足送了三回水,至四更天,云雨方歇。
好在年关越近, 陆绥公务缠身,时常早出晚归的, 忙得不可开交,昭宁总算能好好歇口气。
那滋味无与伦比, 极致也快活,她是喜欢的, 甚至有时也会不自觉地为陆绥惊人的力量感而着迷,可架不住他像一头永远也喂不饱的野兽,没完没了的谁受得住呢!
至腊月廿三,小年。
宣德帝在长庆殿上完今岁最后一次大朝会, 便颁布休务诏书,各部封存官印,朝议暂止, 文武百官进入长达一月的春节休沐。
不过似翰林院、皇宫禁军、京畿各大军营等紧要部门仍需轮值, 比之前番忙碌而言,也松快得多了。
恰逢练武场大功告成,封地的税银粮帛及各样节礼陆续送抵公主府, 昭宁便和陆绥定了廿五,邀好友们过府一聚。
杜嬷嬷领着管事们将宴席所用安排得妥妥当当,唯独给各家送的随礼略有不定,实在是从前公主与驸马爷那边来往少,不甚熟悉,杜嬷嬷拟好礼单,并账本开销一道拿来给公主过目。
昭宁观礼单得体,既不会过于丰厚奢靡,以至令人不敢收受,也不会过于简略随意,失了体面令人心头不快,她很是满意,只翻了翻账本,见上面全是用朱笔做的标记,不免奇怪。
“这些银钱支用一概寻常,何故标记?”
杜嬷嬷凑过来看了眼,笑道:“驸马爷特意从私库拨了银子,包揽此次设宴花销,账房便按旧例入账了。”
“旧例?”昭宁皱皱眉,因左右心腹具在,杜嬷嬷把关把得严,底下管事和账房深知奖罚分明,月银也可观,踏实本分极少有生事的,她不是经常翻阅账本,但也清晰记得以前不是这般登记造册。
杜嬷嬷见状一惊,“原来公主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驸马爷自迁居公主府之日起,一概俸禄所得及名下田庄铺面等的收成都上交账房了呀!”
昭宁愣住了,待往回翻阅账本,果然看到固定的进账所记。
“怪我,我以为驸马爷是跟您商量好了才使唤江平拿银子过来,这么久都没想着跟您提一嘴!”杜嬷嬷懊恼地拍拍手。
昭宁倒也没有责怪的意思,自小几的瓷盘捏了颗冬枣放进杜嬷嬷嘴里,“无妨,待我问他便是。”
正说着,外间便有一道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昭宁歪头看了看,那阔步走来的俊美郎君,不是她悄摸送钱的驸马又是谁?
昭宁别开脸,抱臂哼了哼。
陆绥不明所以,如常来到她身边将她抱起来,他自然地在她落座的美人榻坐下,让她坐在他腿上,嗓音温和,“怎么了?”
昭宁把账本拍到他怀里,“你是觉着本公主穷酸得连驸马也养不起?”
陆绥微怔,默默接过账本打开。
杜嬷嬷暗暗好笑,不再多言,识趣退下了。
而陆绥看了会账本,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便将其搁下,圈住昭宁腰肢,缓缓解释道:“我的俸禄与各项收成比之公主财力,自是微薄,然我一七尺男儿,身在朝堂,四肢健全,断断没有靠姑娘家奉养衣食住行的。当日我怕你不肯要,适才擅自做主。”
“哦,原来是明知故犯。”昭宁气笑了,“陆世子这是怕丢了尊严和脸面吧!”
陆绥神色一凛,严肃道:“令令,我并非此意。”
昭宁不悦地嗔他:“那你是何意?”
陆绥默了会,昭宁起身便要走,不妨被陆绥勾住腰肢,猛地跌坐回来。
她被硌得羞恼,隔着锦袍将其一手按住,“说正事呢!你的凶器好不听话,又袭击本公主!”
陆绥被按得脊椎发麻,心头微颤,手背上的青筋都跳了跳。
无可奈何。
一碰到令令,身体就克制不住的想……
他深吸一口气,暗暗运功压下,同时松开昭宁些,不敢抱她太紧,却也不想让她走,他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她,“令令,你自幼娇养深宫,锦衣玉食,或许连银子也没摸过几次,我明白你不缺,偏我就是想给你。”
“你看那些世族官宦人家,哪个男人的钱财不是交由夫人掌管支用的?我有一部下名李重的,每月领了俸禄想藏点私房,被他夫人知晓了少不得拧一通耳朵。”
昭宁闻言,羞恼渐消,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理,但——“我是公主,你是驸马,哪能如此作比?”
在昭宁心里,她每月都得给驸马发月银才是,就好比父皇给文武百官发俸禄赏赐,至于要驸马的银子?完全没想过。
陆绥语气低落下来,“我是你的驸马,可也是你的夫君,你是公主,我更盼着你是我的妻。”
昭宁不禁怔然。
陆绥靠近贴上她眉心,愈发低沉的嗓音透着一丝期盼,“就像寻常夫妻那样……”
不论君臣,朝夕相伴,他的钱财也好,前途也好,再至权势、地位,都有所归属。
令令就是他的归属。
昭宁回过神,见陆绥这般执拗,没来由地轻轻一叹,想起冠礼那日,定远侯冷幽幽地打
量她的眼神,又觉郁闷,“你爹近来可没少对我甩脸子,怕是不满他引以为傲的儿子住进公主府又上交钱银,俨然上门女婿吧?”
陆绥冷哼,不以为然,“他近来心气不顺,脾性暴躁,路边的狗都想踹一脚。”
昭宁忍不住笑,“有你这么说亲爹的吗?难怪他总说你乃逆子,不气死他夺权篡位就不罢休。”
陆绥:“总之那老犟牛自有我去开解,你不要放在心上。”说罢放下昭宁,整理衣衫披上紫貂鹤氅就要出门。
昭宁笑得不行。
怎么别人那是婆媳不和,到她这儿就成公媳不对付了呢!
昭宁拉住陆绥的手,把一张精美的请帖给他。
陆绥回到侯府时,陆准刚从容槿那吃了闭门羹出来,正烦闷着,见到儿子就哼了声,负手奚落道:“稀客啊,难为你还想得起回来!”
陆绥赶着回去和昭宁入寝,也不欲多与老爹呛声,开门见山道:“父亲,令仪是公主,哪怕你心里再不满意,平日见到她也当客气些,否则不提旁人你让裴二爷和肃老国公见了怎么想?”
陆准顿时拉了老脸,没料到此子回来就是告诫他这个老子的!他叉腰愤道:“逆子!到底我是你爹还是你是我爹?我哪次见那小丫头不是毕恭毕敬的!”
陆绥语气淡淡:“父亲知道便好。”
“呵!”陆准抬腿就踹过去。
陆绥身形敏捷地往旁侧避开,皱眉掸了掸鹤氅乌黑发亮的皮毛。
险些弄脏。
陆准见此更是火冒三丈,随行的叶荣赶紧上前宽慰,边对世子爷使眼色。
陆绥便把请帖交到陆准手上,拱手告退,转眼间没入夜色没了身影。
陆准追赶不上,下意识就要把请帖砸出去泄愤,但不经意间,漂亮的簪花小体映入眼帘,陆准顿了顿,蹙眉打开,一目十行看完,大笑。
“算她们眼里还有我这个爹!”
实则近日陆准气恼,不是气儿子搬走,也不是钱的事,毕竟侯府是开国功勋,累世战功,家底深厚,他给儿子的只多不少,也不会亏待自己。
至于公主,气她有用吗?儿子说娶就娶,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也不看看他被公主欺负成什么样了!
陆准真正恼的,是容槿。
那夜见完裴怀瑾一家后,本以为容槿能死了心,踏实养身子,谁知她再次写了和离书,她铁了心,非得离!
陆准怄得险些吐血,连宣德帝叫他进宫喝茶,心里都烦得跟火药爆炸似的。
叶荣深知侯爷的心病,就怕大怒大喜气坏侯爷身子。
但陆准摆摆手,回书房去了,显然心情还不错。
人就是这样,被冷落被忽视久了,一点点在意也能让他感到欢欣宽慰。
*
廿五这日,嘉云来的最早。
昭宁看她是一人前来,微微皱眉。
前几日陆绥提起一事,道江平偶然间探听到嘉云的夫君贺文卿为了个叫“春儿”的姑娘豪掷千金。
与上辈子一模一样。
嘉云注意到昭宁的目光,笑着解释道:“今日恰逢文卿的老师过寿,他托我跟你告罪呢。”
昭宁便先不说什么,挽着嘉云回暖阁叙话。
不多会,陆绥的同僚好友们也携家眷陆续到了。
昭宁事先和陆绥商议过,免了那些武将们的拜见,好叫他们自在些,径直去练武场观赏便是。时下深冬,今日虽是个晴日,外头也冰寒凛冽,女眷们则由宫婢引至暖阁。
除了孟鸿飞的夫人姜氏,其余都是生面孔,昭宁没怎么见过。
姜雪莹为人细心,主动给公主一一介绍,至一个气质温婉娴静、面容清丽脱俗的女子时,昭宁讶然挑眉。
这竟然是牧野那纨绔的夫人,沈静。
而与此同时急吼吼催着陆绥带路来到练武场的牧野,连打两个喷嚏,不妨碍他睁大眼眸,一脸惊叹,连李重的口头禅都跳了出来。
“俺的娘嘞!”
“这练武场修得比马球场还大,你自个儿用得完么!”
只见用青砖垒砌的矮垣将沙场围成长方,一眼望去,开阔无砥,恢宏霸气。
东设观礼台,飞檐悬着金铃,并挂有“永绥吉劭”的匾额,观字迹龙飞凤舞,定是陆世子亲笔。
而南列成排的箭靶,步数从四十到百步不等,红心描作秃鹫纹,一旁摆放圣上赏赐的逐日弓、破穹箭,西北两侧是专为骑射铺得坚实无尘的马道,场中分别置了石锁、鞍马、梅花桩等等。
跑近看了才知,还有一块专门用汉白玉铺就的地方,箭壶是黄花梨木,兵器架是金丝楠木的,十八般兵器整齐划一陈列发出锃亮的冷光,再有温室、游廊、竹林雅间……栓马的桩子都雕刻着守卫平安的神兽图案!
牧野疯跑一圈,大汗淋漓地回来,别提多羡慕,却见陆绥神情淡淡的,似乎习以为常,道了句:
“修建前我观图纸,恐太过铺张,公主摆摆手,‘我的夫君是顶天立地保家卫国的骁勇悍将,自然要用最好的!’唉,天大地大,公主最大,我只能听命了。”
牧野:“……”
众将:“……”
刚来的定远侯听这话,简直气笑了,再微微眯眼将练武场打量一圈,气莫名没了,笑意深了,嘴上冷嗤道:“这小子,怎么就那么命好呢!”
有自己这么个能征善战的爹就算了,那娇纵公主竟也当真对他好——
作者有话说:昭宁:嗯哼?本公主有这么夸过夫君吗?
小陆:[坏笑][坏笑][亲亲][亲亲]
第78章 隐患
陆准负手立在竹林看了会, 满意转身,只是还没走出多远, 就听一道不徐不疾的脚步声传来。
陆绥是何等敏锐的眼力,百步穿杨都不在话下,自然注意到陆准默默注视的身影,“父亲这就回了?”
陆准闻言,顿时收起笑容,板着脸回身,上下扫一眼高高大大的儿子,冷哼, “老子事情多着呢!哪有空在这听你吹牛皮?”
陆绥:“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
“得了得了,你自去潇洒吧。”陆准摆摆手, 懒得掺和他们年轻人的事,正待离去时, 牧野那小子又追了上来。
“陆伯父留步!”牧野眉飞色舞的,对定远侯抱拳一礼, “我们刚准备好好比试一番,奈何没个眼光毒辣功夫高强的前辈裁夺胜负呢。”
说话间,其余数十个俊朗挺拔的青年将士们都过来问候陆准,有唤“伯父”的, 也有唤“侯爷”的,抱拳声铿锵有力,齐刷刷附和牧野的提议。
陆准好生头疼, “你们就不怕我偏私?”
“哈哈哈, 侯爷便是不偏私,咱们也赢不过世子啊!”众人笑着簇拥他过去。
陆准只好勉为其难地应下来,只是上扬的嘴角没压住。
陆绥轻哼一声, 落后两步跟着,慢慢的也笑了。
崭新的练武场,似砥如坪,新霜未染,很快响起马蹄哒哒与利箭穿梭的声响。
一道汉白玉圆拱桥相连的对面,雅轩琼台,毡帘轻掀,但见衣香鬓影,珠玉生辉,当中几盆银骨炭烧得火红,暖气袭人伴着新雪煮茶的咕噜声,紫檀案上各色精美糕点、小食、鲜果、羹汤等令人目不暇接。
原是方才在暖阁闲坐叙话时,昭宁见有些夫人对练武场好奇不已,一想都是出身武将世家的,与其拘着她们谈琴棋书画,不妨出来走玩观赏。
这不,正巧碰上众将大展身手。
昭宁的目光转了一圈,很快寻到那道身着玄色劲装健硕英武的身影。
骏马疾驰,他拉弓射箭,身姿矫健,宛若行云流水,顷刻三箭齐中靶心,反手自箭囊取箭的动作亦是利落敏捷。
只似有所觉,回身朝雅轩看来,凤眸微弯。
仅仅一个对视,昭宁莫名有些脸热,忙若无其事地别开脸饮茶,余光却还留着。
转眼间,陆绥五箭齐发,风头无两,惹来一阵喧闹。
牧野暗暗腹诽,此人又在这矜能炫才!当谁不会似的!
牧野当即掏出六支箭,满弓齐发——
“啪嗒!”
三支正中靶心,余下三支孤零零地掉在地上,好不可怜。
牧野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孟鸿飞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叫他好一阵羞恼,下意识去看雅轩里的夫人,用口型道:“静娘,这弓大有问题!误我施展!”
沈静:“……”
陆绥颇为无言地把自己的逐日弓抛给牧野。
江平眼疾手快,立马取了把再普通不过的骑弓来。
陆绥左手握弓,臂直而稳,右手取箭扣弦,拉弓如满月,锐利目光似鹰隼,倏地长指一松,只听“咻”的一声破空裂响,箭影如闪电,六发齐中!
陆准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吾儿!”
牧野被激得斗志昂扬,发誓非要射中不可。
沈静简直没脸再看。
这时,姜雪莹提议道:“光看他们比试总觉得差些什么,公主,我们来投壶吧?”
此话一出,大家都期待地看向昭宁。
“有何不可!”昭宁笑了笑,小手一挥,着人去准备。
两刻钟不到,场地已然腾挪出来,一长颈小口的双耳壶摆在三十步处,双慧领人送来襻膊给众夫人束住广袖,以免碍事。
姜雪莹取出第一支箭矢,双手奉上,“请公主开头箭!”
昭宁爽快地接过来。
其实心里很是没底!
陆绥教过她,可惜她的准头十分差劲,近日也没有练习,难免生疏。但今日她设宴,是为主,主家推脱不投,显得忒小气了,宾客也不敢尽欢。
昭宁宽慰自己,常言道各有所长,投不进也不算什么,她心态平平,落落大方,估摸着大概对准了壶口,也不犹豫,扬手一掷。
只听叮一声脆响,不看也知没进。
她笑着对众人道:“本公主不擅骑射,还是和嘉云对弈去罢,你们来,尽情投,头筹者重重有赏。”
话落,却发现姜雪莹等人的表情大为震惊,一脸惊叹。
昭宁奇怪,慢吞吞回头一看,只见箭矢稳稳落在比中间小口还要狭小的双耳里,竟,竟中了?!
昭宁也懵了,她莫不是如同《撼昆仑》里的定澜那般突然觉醒了骑射神技?
“天爷,公主真是深藏不露!”
“倘若这叫不擅骑射,那我们情何以堪啊!”
瞬间,如云盛赞齐刷刷飘过来,昭宁心神荡漾,有箭矢递过来,她不知不觉就接住了,一支接一支,全中!
昭宁欢喜也新奇,只蓦然想起什么,谦逊地道累了,不投了,把场地让给大家,边不动声色地往练武场看去。
遍寻不见陆绥身影。
再一转眸,一片玄色衣角自毡帘闪过,很快没了踪迹。
哼!
果然是他!他竟敢像上回教她点穴那样骗人!
不过昭宁一点儿也不生气,落座后慢悠悠地饮着羹汤,休歇一会,又跟嘉云踢毽子玩。
俩人从小踢到大,可谓默契非常,没想到的是,偶有一次毽子落到沈静脚边,眼看着就要掉地了,沈静轻轻一勾,熟练地给她们送了回来。
昭宁便邀沈静一起,沈静略略犹豫片刻,腼腆地应了。
陆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昭宁翩然若蝶,脸上笑意渐深。
牧野幽幽出现在他身边,“我已射中六箭,来,比七箭的!”
“……”
一日主宾尽欢,散宴离府时还约着等明年开春回暖了,再来蹴鞠、打马球。
嘉云挽着昭宁,走得稍迟些,见陆世子在几步外踱着步子,嘉云也不敢再霸占昭宁,准备告退时却听昭宁道:“不急,我带你去个地方。”
嘉云看暮色已至,时候不早,有些不解,“去哪?”
昭宁默了默,没说话,只拉着她出门上了一辆低调的黑漆马车,车内备了衣裳帷帽,一路往朱雀大街去。
陆绥骑马跟在一旁。
嘉云以为昭宁是想逛夜市,不料马车最终停在香云楼前。
“令令,这是达官显贵相约议事的地方,乱糟糟的,我们来此,不妥吧?”
昭宁戴上帷帽,牢牢牵住她的手,终于道:“贺文卿在,我们去瞧瞧。”
嘉云心里咯噔一下,步子一顿。
她曾听人说过,香云楼的香,是脂粉香,云是说姑娘身段软。
嘉云干笑了声,“文卿的老师隐居在西郊别苑,这会子他估摸也回府了。”
昭宁不语,固执带她进门。
一楼大堂果然喧嚣吵闹,鱼龙混杂,不见任何女眷,掌柜的皱眉迎上来,还不及说话,被陆绥一个冷厉的眼神震慑住。
陆绥取了一锭银子抛过去。
掌柜的在这地界混,自是最擅察言观色的人精儿,见状掂了掂银两收起来,心知这位爷来头不小,不好招惹,对把守在暗处的人手比了个手势。
昭宁径直上到四楼,沿着回廊往里走,嘉云越发心慌腿软,手心直冒冷汗,突然拽住昭宁,“令令,不论婆母和嫂子小姑子如何,文卿待我是掏心掏肺的好,他不是这种人,我们回吧……”
“既然不是,就不怕去看。”昭宁隔着一层帷幕定定地望过去。
嘉云如此犹豫,今日什么也没说,心里必然有所察觉了的,只不过她对贺文卿还存有幻想,不愿面对,昭宁想让她看清,趁早和离,必得打碎这份幻想。
嘉云却是握着廊柱,无论如何也不肯往前走一步。
昭宁想起上辈子嘉云上吊孤零零死在夫家的凄惨,刚软的心就狠了下来,她用了好些力道,把嘉云拽开,一步步走到末尾倒数第二个雅间。
其实还未进门,就已经能听到零星嬉戏软语了,嘉云自是比昭宁熟悉贺文卿的声音,人几乎是麻木的,进了雅间枯坐着,隔壁的声响也变得更清晰。
“春儿乖,我明日再来看你。”
“还早呢!你不是说那不下蛋的母鸡最是枯燥乏味不解风情吗?连叫也不会叫,你回去做甚?”
“是是是,哪有春儿騒!”
娇媚勾人的声响陆续传出,嘉云脸色难看,再也忍不住地站起来,几个箭步冲出去。
昭宁忙跟上,却见嘉云猛地撞开了隔壁的门。
勾缠滚在榻上的男女一愣,贺文卿大为恼怒,正要质问底下人是怎么看门的,转身见到嘉云,浑身一僵。
春儿去勾贺文卿的手,被他极快的打开,他一把拉住嘉云,“你听我解释!”
昭宁见状,只好让随行的仆妇先把春儿带到隔壁厢房来。
陆绥不宜近前,便等在回廊楼梯处,唤掌柜的来查问贺文卿是何时开始来此,以及来往频次等。
昭宁担忧嘉云再被花言巧语骗了,嘱咐仆妇们看好春儿,就要出门,谁知那春儿忽然拉住她的衣袖,稀奇地“诶?”了声。
昭宁深深皱眉,仆妇忙钳制住春儿,呵斥不许乱动。
春儿呵笑了声,嘲讽地盯着昭宁,眼神古怪,“你是凝香阁的,还是满春院的?不就是比我先攀上高枝,摆什么臭架子!”
“住口!”仆妇怒得一巴掌打过去,“你知道我们主子是什么贵人吗?动动手指要你性命都是轻的!”
春儿吃痛地挣扎起来,怒道:“贵人?我就没听说哪家贵人会用春情缚这等龌蹉上不得台面的催。情。药!”
嚯,俩仆妇一听这还了得,忙要找东西来捂住春儿的嘴,免得春儿再胡言乱语,污了公主的耳朵!
“等等。”昭宁秀美的远山眉紧紧蹙着,拦住仆妇,神色惊疑不定地打量春儿 “春情缚?”
春儿没好气道:“你看看右手腕这红痣,不是用了药留下的痕迹是什么?”
昭宁不必看,脸色已冷下来。
此前沐浴时,双慧提过一次,她以为与眉心的红痣一样,是重活一世带来的,没怎么在意,不想竟是——
昭宁压下心头惊与怒,极力冷静下来,叫春儿把此药细细说来。
春儿嗤笑:“刚卖进来的姑娘不听话,老鸨就给用几滴春情缚,来了大老爷,再点起纵情香,到时便是硬骨头也得被药性逼得脱了衣裳跪下求欢,你怕不是着了谁的道吧?”
昭宁抿唇不语,阵阵冰寒自脚底攀爬而起,但也清楚此人来历不明,混迹烟花柳巷,话不可尽信,她深吸一口气,命仆妇堵住春儿的嘴,不许出去胡言乱语,她去隔壁找嘉云。
怎料嘉云根本不敢看她,目光闪烁道:“令令,都是那女子贪图钱财骗文卿的。”
贺文卿紧跟着连声辩白:“是我一时糊涂了!竟着了那贱人的道!还请公主明鉴啊!”
昭宁险些没气得晕过去,她不理会贺文卿,先把嘉云拉过来,贺文卿也去拉嘉云,嘉云左右看看,竟难为情地对她摇摇头,“令令,算了吧……”
昭宁恼火地打断嘉云:“楚月仪,你是
昏了头,连这也能忍下,你若执意跟他回去,别怪以后我再也不理你!”
嘉云双唇嗫嚅着,想说人心都是会变的,世间哪有真正从一而终的男人呢?何况她子嗣艰难,她……
她的话没出口,贺文卿先朝昭宁跪了下来,“公主恕罪,此事是我糊涂,全是我的识人不清,还望公主切莫迁怒嘉云。”磕了几个响头,匆忙拉嘉云走了。
嘉云一步三回头,犹豫不决,可也没有狠心甩开贺文卿。
昭宁愤怒也无力地扶住桌案,不明白嘉云亲眼看到也亲耳听到了怎么还犯糊涂!
昭宁气鼓鼓地出了门,下楼梯时险些踩空,陆绥刚取来账本,忙接住她,皱眉问:“怎么气成这样?”
昭宁神情复杂地看陆绥一眼,没吭声,到了马车上,连饮两大盏茶水,心绪才慢慢平复下来,本想跟陆绥倾诉嘉云这桩烦心事,然而话出口,却变成问他:“你可知春情缚和纵情香为何物?”
陆绥意想不到,眼眸轻垂,微微一顿。
第79章 心悸
他知道。
从前令令最厌恶他、避他如蛇蝎猛兽却对温辞玉念念不忘时, 他甚至想过利用此物彻底占有她、掌控她。
深夜站在她榻边,凝望她恬静美好的睡颜, 他到底没能下得去手。
而如今,他在令令心中是一个光风霁月大义凛然的正人君子,是四海八荒绝无仅有的好驸马。
他怎么会知道那种阴暗龌蹉的脏东西呢?
两息不到的沉默,陆绥便不动声色地皱了眉,面上几分困惑,几分严肃,“此物闻所未闻,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昭宁烦闷地摇摇头, 一想上回就因二舅舅的事对陆绥生疑,险些寒了他的心, 如今断断没有仅凭一个素未相识的春儿所言就又怀疑他的道理。他刚正而磊落,不可能做那种事的。
陆绥见昭宁不欲多言, 眸光微沉,默了默也没再追问她, 只不经意间掀帘,长指微屈叩了三声窗沿。
骑马跟在马车后头的江平领命,无声掉头回探。
回府后,昭宁单独唤了玉娘进屋。
玉娘听说香云楼发生的事, 大为惊疑,复又细细诊脉,再看昭宁手腕那颗红痣, 犯了难, “公主贵体无恙,否则我早应发现不对,目下关键在那两道秘药, 恐怕只能等我寻得辨析一番才能说出所以然。”
皇宫女医,钻研的是女科,宫外的野路子反而知之甚少。
昭宁也没觉察自己有什么不适的,再者,平日她不是待在公主府,就是进宫去父皇和弟弟那儿,每每出门,身边仆妇侍从如云簇拥环绕,遭暗算而一无所觉的可能微乎其微,一时没有别的好法子,只好应下,“药我叫凌霜去查,你翻翻医书罢。”
“是。”玉娘轻柔地为她放下衣袖。
翌日晌午,嘉云带着赔礼登门求见。
双慧来禀时颇为生气,“贺二爷躲在马车上不敢进门,只再三嘱咐郡主跟您道歉,也忒没担当了!”
一夜过去,昭宁的怒火消了不少,摆摆手疲惫道,“罢了,先带嘉云过来吧。”
她见了那不要脸的贺文卿只会更恼火,倒不如好好劝劝嘉云。
昭宁自美人榻坐起身,拿过小几上一本账本翻着。
这是陆绥从香云楼掌柜处要来的,里边密密麻麻记录了何时何贵人,又是点了哪个姑娘伺候,及所花费的钱银等,才是粗略一看,就有不少朝廷三品大员的名字,而贺文卿竟然从前年中旬就开始去了,勤快得有时一日去三趟,厮混大半日光景!
反倒是牧野这种名声响亮的纨绔,竟一个名字也没有,昨日宴请的所有武将亦然,可见陆绥本心澄澈,鸿鹄为群。
或许她又误会了他一件往事。
正想着,面前有道阴影缓缓落下来,昭宁抬眸,看见嘉云眼眶通红面带怯懦地看来。她故意抱臂别开脸。
“令令。”嘉云愧疚地去拉昭宁的手,“是我对不住你一片好意,你别气了,成不成?”
昭宁哼了声,勉为其难地回身,把账本拍到嘉云手里,“你仔细看清楚!”
嘉云手心微抖,只低眸一眼就合上,声音随即弱下,“文卿说他错了,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我想还是……”
“你还打算原谅他继续过下去?”昭宁的火气又蹭蹭地冒上来。
嘉云难堪地错开视线,沉默了。
昭宁豁然起身,怒道:“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岂不知这种事有一就有二,今日不断来日必受其乱!他若是为子嗣,好商好量地跟你说纳一清白姑娘进门,我还高看他一眼,偏偏他厮混烟花柳巷,狎。妓。淫。乐,他的根就是坏的!”
嘉云忙劝昭宁不要动气,边摇头道,“不会的,文卿对我很好,我们谈天说地对弈抚琴有过那么多美好经历,从前你不也说得夫如此人生大幸吗?”
昭宁一把挥开嘉云的手,“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人都是会变的!”
嘉云:“是,人心易变……你以前那么讨厌陆世子,恨不得立马和离,恨不得他死掉,如今不也回心转意了?”
昭宁抿唇一默,嘉云试着拉她坐下来,小心翼翼道:“人生在世,十全十美是没有的。令令,我有我的不得已。”
“我的事和你不同。”昭宁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你是郡主,没必要吃这碗夹生的饭,他们家会害死你的。”
嘉云却低下了头。
想起她那已经在夺嫡之争里落败死去的父亲,病故的母亲,病恹恹养在宫里的祖母。当年圣上看她可怜,才封了郡主,可若她是男儿身呢?只怕活不到现在了。
她喃喃念道:“郡主也不能如何……”
昭宁握住嘉云肩膀,一字一句道:“和离!”
嘉云茫然抬起头,唇瓣嗫嚅半响才出声:“和离之后呢?马上就要过年了,家家张灯结彩,团圆欢聚,我孤身一人,还能去哪?”
昭宁深深皱眉,“你搬来我府上,这个年照样热热闹闹的过。”
“你名下也有铺面、田庄、宅邸,再有嫁妆、心腹,你才二十岁,天地之大,山海之广,只要心宽了,哪儿不能去?哪儿又没有比他贺文卿好的良人?”
嘉云摇头,不住地摇头。
昭宁已经成婚,和陆世子的感情好不容易有点回转,她搬来像什么话?
不说外人,便是圣上也会不满的,她子嗣艰难,名声坏了,也不敢想再配良人,她更不敢对昭宁提已经拿去填补夫家的资产。
嘉云完全不敢看昭宁,慢吞吞地握住她的手拿下来,“令令,我知你是为我好,但我心意已决,且……各府衙已经封印了,办不了和离的。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嘉云就急匆匆转身走了。
昭宁追了两步,突然生气地停下来,既气也无奈,小几上斜插梅花的瓷瓶被她碰到,“哐当”一声摔碎在脚边。
昭宁心里更是憋闷。
倏地身子一轻,后背贴上一方健硕的胸膛。昭宁蹙眉回眸,是陆绥将她抱了起来。
侍奉在外间的宫婢手脚麻利地进来收拾碎片,免得扎伤公主。
陆绥抱着昭宁来到里间小榻,把她放在自己腿上坐着,不知从哪掏出一粒糖果喂她,同时单手倒了温热的茶水过来,温声宽慰:
“不论身为姊妹还是好友,你都已倾力劝诫,她既执意,说明心中考量了后
果,随她去便是。委实不值得你气坏身子。”
昭宁从那糖果尝到一丝淡淡的苦药味,眉心紧了紧,下意识浅饮两口茶水将其咽下,嘟囔道:“旁人的糖是甜的,你的是苦的。”
“哦?”陆绥俯身在她唇上啄吻了下,“我尝着怎么甜津津的呢。”
这么一打岔,昭宁掠过了那丝奇怪,哼了哼推开他,说回正事,“我就是不明白嘉云!”
陆绥不禁叹了声,轻轻抚着昭宁的背,对那嘉云郡主和贺文卿又烦上几分。
昨夜是她们夫妇惹得昭宁大怒,又意外牵扯出一桩来得莫名其妙的春情缚,昭宁连话也没有跟他说几句,今日还是那对夫妇分去昭宁的心神。
为什么昭宁就不能是他一个人的?
陆绥性子淡漠凉薄,对旁人的死活并不关心,此刻却不得不压下来,待昭宁气消了些,才道:“险患自担者,落子不易。郡主身后没有倚仗,所思所量难免再三犹豫。”
昭宁听这话,沉默了许久,最终靠在陆绥怀里长叹一声。
罢了,好在如今父皇身体康健,弟弟身体也逐步恢复,来日局势仍是有利于他们的,嘉云夫家有所图,自然有所顾忌,个中滋味,只有嘉云自己咽下。
傍晚前,凌霜得了消息回来,却是道春儿改了口,“她胡言乱语,说是因为嫉妒您,故意说那话叫您不痛快。属下观她言行反常古怪,恐怕也不能全信,好在已寻得药给玉娘。”
昭宁原本也不信春儿,闻言心里的烦闷顿时少了许多。
任谁突然被告知被下春。药能好受呢?别提她是金尊玉贵的公主。
再晚些时候,玉娘翻到古籍,也辨析了秘药,急忙过来告诉公主,“那红痣的说法果然是春儿胡言编造的!天底下哪有那么神的药呢?”
多亏了王英帮忙,否则玉娘心想自个儿必定心焦胆战了。
昭宁这才彻底宽了心,再看手腕红痣也不恼了。兴许这就是前世带来的印记!
与此同时,江平回到延松居复命:“世子爷就放心吧,都办妥了!”
陆绥负手立在窗下,俊眉深邃,仍有几分不安,“查到是谁下的药了吗?”
江平语气弱了弱:“尚未。”
陆绥蓦然转身,声息冰冷,“继续查。”
在他眼皮子底下,究竟谁如此胆大包天别有用心?
有个瞬间,陆绥想到了温辞玉那贱人。
然而那贱人并无近身昭宁的机会。
这厢还没有确切结果,先按下不提。
距离除夕还有三四日,公主府上下忙着置办年货、洒扫屋舍,宣德帝又派人送了好些赏赐来,宫娥内侍们来往进出忙得个脚不沾地,正好昭宁新写了桃符和贺岁表章,便让成康一道送进宫给父皇和弟弟。
陆绥特地搬了张圈椅坐在她身旁,手里拿着兵书,悠悠闲闲地翻阅,看似不经意的语调却有点酸溜溜的:“公主的字真漂亮。”
“那是当然。”昭宁傲娇地扬眉轻哼,边叫双慧把另一份桃符等装进锦盒,“这些送给外祖父和二舅舅。”
双慧“诶!”了声,脚步轻快地去了。
陆绥指尖微屈,兵书折出一道褶皱,“公主这墨也很丝滑流畅。”
昭宁轻抬眼帘打趣他:“不然送你一块?”
陆绥来之不拒:“好啊。”
昭宁弯唇笑起来,不再跟他卖关子,转身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雕花锦盒放到他怀里,“喏,哪能少了吾夫的呢。”
陆绥唇角翘了翘,兵书也不看了,起身抱住昭宁狠狠亲了口,当即就准备寻个最显眼夺目的地方悬挂。
谁知出门后余光注意到她们“一家四口”的雪人竟有些裂开了。
也不知是风太大,吹裂的,还是来往仆从太多,不小心碰到的。
陆绥张扬的眉宇瞬间压下来,仔细收起锦盒,就上前拾取新雪镶补。
昭宁透过开了一侧的窗棂看着,见他如此严峻肃穆,好似什么天大的事情,有些好笑,“别忙活了,既是雪人,不管堆得再好,迟早都是要融化的。”
陆绥动作一顿,回身朝昭宁看来。
凛冬冰寒,漫天飞雪,独她粉妆玉琢,面若桃花,美得动人心魄。
可他的心也不知怎么,莫名悸了一下。
第80章 新年
春暖花开, 冰雪消融,是四季更迭的常理, 任谁也无力改变。
陆绥沉默了许久,还是偏执地把四个雪人重新镶砌一遍。
他力道大,手法巧,雪人们结结实实的屹立在庭院里,当夜历经狂风怒号也没有被折损半分。
昭宁看了很是心软,另写桃符悬挂在雪人脖颈,又插了红梅、小灯笼,远远一看, 喜气洋洋的。
杜嬷嬷也特地嘱咐来往及洒扫积雪的宫婢内侍们仔细些,一齐呵护着驸马爷和公主对未来的美好期许。
转眼来到除夕这日。
一大早, 领到岁赐及双份月银的外院仆妇小厮们欢欢喜喜归家过年去了,以凌霜为首的侍卫队伍需轮值, 恩赏同样加倍,东厨正忙得火热朝天, 最是辛苦,昭宁叫双慧额外赏了节礼。
再至海棠院办差的,多是杜嬷嬷双慧这些自幼陪伴公主的亲近心腹,若无特例, 一般留在府里过年,厚赏吃食自不必提,每人还有新衣新被、分得一捧金瓜子。
王英喜滋滋地盘算着这些年攒下的小金库, 已经足够她在繁华坊市买一座二进的宅院了!金瓜子揣在荷包, 她怕丢,趁着休歇的空隙忙回厢房放好。
一等位份有单独的厢房并一个小院子。
与之相连的隔壁厢房听见动静,探出一张圆圆的脸蛋, 柳眉皱着瞥向王英关紧的院门,叉腰冷嗤,“她得意什么!”
“双兰,你就是差了些拳脚功夫,否则论资排辈,怎么也是你顶替双芝姐姐去公主身边,哪轮得到那半路来的王英?”和双兰同住的姑娘走上前宽慰。
双兰一想自个儿是宫里出来的陪嫁,竟连咋咋呼呼的臭王英都比不过,心气更不顺,“砰”一声把门关上。
……
自从得知定远侯夫妇的恩怨纠葛,昭宁就少去侯府了。
她婆母虽没有错,但对陆绥那么冷漠憎恶,她终究做不到像以前那样来往,今晚的守岁宴也没必要去侯府受气。
只是为着面上的祥和,差人去侯府走了个过场。
没想到临近酉时,定远侯竟亲自登门了。
昭宁刚剪好窗花,使唤着陆绥去张贴,他生得高大挺拔,腿长手也长,做这差事再合适不过,突然听得映竹来禀,昭宁不由一顿。
陆绥也微微皱眉,仔细压实窗花边缘才去一旁的水盆净手,边对昭宁道,“我去看看,这些等我回来再贴吧?”
他那个暴脾气的爹,说不准是瞧着侯府冷清,过来找茬来了。
昭宁想了想也放下剪子,“我和你去。”
前厅里,陆准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宫婢奉上茶水,他执盏饮了口,远远的瞧见一对宛若金童玉女般的小夫妻携手走来,眸子微眯,心里满意,慢慢放下茶盏起了身。
“臣见过公主。”
“父亲不必多礼。”
昭宁笑盈盈走上前,抬抬手示意公爹落座。
陆准虽不是第一回听这娇纵公主叫自己爹了,但心里还是颇有种不真实的微妙感,他扫了眼儿子,却见儿子浓眉紧蹙,一幅不悦又警惕的模样。陆准
冷哼一声,开门见山道:“侯府事忙,我就不坐了。这是给你们准备的压祟钱。”
说着,陆准掏出两个红封。
是用上好的蜀锦料子缝制而成,上面以金银线交织绣了骏马奔腾纹样,光华流转,炽芒璀璨。
今岁正好是马年。
昭宁有些惊讶地怔了怔。
陆绥亦是意想不到:父亲特意过来,就是提前送红封?
陆准一瞧儿子儿媳都没有要接的意思,误以为是嫌自己寒碜粗糙,宽大的手掌都紧了紧。
确实,公主高贵讲究,眼光挑剔,只怕得要锦盒来装!还得文邹邹地说些诗词。
可这逆子,哪年给他的不是这样?他竟敢挑起来了!
哼。陆准顿时板起张英俊的老脸,做势要收回红封,不以为然地挽尊道:“我也不过是按规矩应个景儿……”
话未说完,掌心一空。
昭宁接过红封,一个递给陆绥,她十分给面子地“哇”了声,唇角弯弯,眼眸晶亮,语气别提多温柔乖巧:“未料父亲如此心细,值此新旧交替之际,恭祝父亲福寿安康,顺遂无虞!”
陆绥回过神,跟着道:“海屋添寿,椿萱并茂。”
陆准的郁闷卡在一半,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轻咳一声,慢悠悠收回手负在身后,“你们一片孝心为父心领了,也祝你们平平安安,福泽延绵。”
昭宁体贴问:“时候不早,父亲不妨留下吃守岁宴吧?”
“为父忙着呢,你们安心吃罢!”陆准摆摆手,转身的瞬间,嘴角就再也压不住地扬起来,步履春风得意。
瞧瞧,多乖巧懂事的姑娘!
常言道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果真不错,难怪宣德帝如珠似玉地宠着,换了他,他也疼!
陆准想起曾经也和妻子约好了要生个宝贝女儿,可惜……唉,他摇头叹了声,步入风雪。
儿媳也算半个……算一个闺女吧!
其实方才昭宁只是说客套话呢,哪里想到短短几句就给面容冷硬的定远侯夸得心花怒放。
她拉着陆绥回到寝屋,把一对红封好好压在枕下,朝他笑:“新岁第一份喜气,你爹给的!哦,也算我爹。”
陆绥心软得一塌糊涂,屈指刮刮她挺翘的琼鼻,“我是沾了公主的光。”
昭宁轻扬下巴,娇矜道:“那你有福气了,本公主大方,让你沾一辈子!”
陆绥心跳蓦地快了几分,拥住她正想亲一口,外间传来杜嬷嬷的声音:“公主,驸马爷,岁宴摆好咯!”
昭宁羞恼地推推陆绥,绕过他脚步轻快地出去了,陆绥摇头笑笑,阔步跟上。
来到暖阁膳厅,只见八仙桌错落有致地摆满了各色珍馐美馔,鸡鸭鱼牛羊应有尽有不说,御厨手艺极好,道道佳肴做得色香味俱全,当中还有一热气腾腾的暖锅。
宣德帝又叫人送了宫廷岁宴和屠苏酒,及炸年糕、金元宝、长生果、百事吉等来,一眼望去,目不暇接。
昭宁落座后让大家都去用膳,这儿有她的驸马就够了。
如今杜嬷嬷算是明白驸马爷的行事作风,闻言放心地领着众人告退。东厨给大家都备了守岁宴。
陆绥见状十分满意。他喜欢和昭宁独处。
两人原是面对面坐着,不知何时就紧挨在一起,以往昭宁觉得作为一个优雅端庄的公主,需得食不言,此刻与陆绥说说笑笑,竟也浑然不觉,反倒惬意欢快,仿佛和他有说不完的话。
可惜她食量小,每样佳肴浅尝两口,一圈下来几乎要撑着。
陆绥看着昭宁窈窕纤弱的身量,沉思片刻,决定自己多吃一些。
膳后已是亥初,除夕夜自得沐浴一新,双慧差人送热水到浴房时,见驸马爷在廊外交代江平事情,低声对公主道:“侯夫人也送了个压祟红封来。”
只有一个,给谁已经不言而喻。
昭宁轻叹一声,无奈道:“这个红封你先收起来,另寻两个一模一样的,待会随便打发个内侍送来,还说是侯夫人的心意便是。”
双慧领命退下。
恰逢陆绥进来,问了句:“怎么了?”
昭宁摇摇头,勾住他拇指,“等你沐浴……诶?”
陆绥眉宇一展,迈开大步,直接将昭宁打横抱起来。
他的手臂遒劲坚实,极有力量感,以至于带着一层粗茧的手掌按在腰窝时,昭宁会情不自禁地发颤。
“别怕。”
陆绥唇角叼走最后一件雪色的小兜,丢开,他自身后抱住昭宁,极缓极慢。
“唔……”昭宁手撑在浴桶边缘,倏地轻呼出声。
陌生的厚濡,她们极少这样!
陆绥喉结也滚了滚,几滴热汗滑下。
他低眸看去,热气氤氲里,大约还剩一个指关节,缓了缓,掌心猛地用力回按。
昭宁的轻呼陡然变成惊泣!
瞬间,严丝合缝。
陆绥发出满足的喟叹,嗓音低哑地贴着昭宁耳畔问道:“令令,这才是开始,接下来可怎么好?”
昭宁气鼓鼓回眸嗔他:“明儿一早还要进宫给父皇拜年贺岁呢,你看着办吧!”
“好。”陆绥温声,随即达开达合。
桶内热水渐渐凉透,一场激烈云雨还未有休歇的预兆。
昭宁险些没撑住,幸而陆绥及时捞她起来,抱在怀里。
他极力克制着别太过分,再几个回合,就任由暴雨倾盆。
昭宁浑身湿润,绵软无力,足足过了好半响才回神,羞耻地小声问:“你还在服药吗?”
陆绥紧拥着她,回味无穷,语调慵懒,“什么药?”
昭宁哼了哼,不说话了。
陆绥笑着单手抱起她,另一手去倒冷水、添热水,其间未曾撤出,惹得昭宁好几个惊呼。
陆绥心生怜惜,不再吓她,利落布置好一切就抱她跨进热水里,让她依偎在他怀中,低声问:“我若说没有服药,公主会怕吗?”
昭宁抬起泛红的水眸,望着他深邃眉眼,慢吞吞摇头,“不怕。”
每一次她都没有问过,她甚至都不知道他说的药到底长什么样,是哪位名医研制的,但也纵容地默许了他密集的放肆。
“随缘吧。”昭宁补充道,“我觉得你一定会是个好父亲。”
陆绥身躯微紧,胸膛里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振在昭宁耳边。
昭宁不自在地抬起头,被陆绥捧住小脸,温热的吻如雨点般落下来。
令令说他是好父亲!!
昭宁晕乎乎的,险些喘不上气,陆绥才堪堪松开她,肉眼可见的欢喜,若不是顾忌着快要子时,只怕还要闹一回。
沐浴穿上新衣,陆绥照旧抱昭宁出来。
小几上有两个陌生的红封,大概是双慧眼看时候不早,怕贸然叫内侍送来会耽误公主和驸马爷恩爱,也怕里头折腾太晚,未能及时送到,适才放在这儿。
昭宁便道:“这是婆母送过来的,我们一人一个。”
陆绥诧异地看过去,眸光却是无波无澜,只“嗯”了声,也不说破,俯首珍重地亲亲昭宁眉心,喃喃道:“令令,今日我好高兴。”
这是他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他幸福到甚至有种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的诡异念头。
昭宁笑了,神秘道:“你去打开窗棂,我还有惊喜要送你。”
陆绥不明所以,听话地去开窗。
子时已至,新岁来临。
前院鞭炮齐鸣,忽的一声声“砰”响彻云霄,夜空绽开一朵朵绚丽斑斓的烟花,经久不停,迷离梦幻。
陆绥微微一怔,下意识回身看昭宁,他漆黑的凤眸里也似有烟火绽开,炽热的,夺目的,与日月星辰同辉。
昭宁一直记得重生回来那个中秋夜,借着烟火的光看到的却是陆绥脸上的巴掌印,和如暴风雨前压抑的愠怒。
这次,是笑容了。
“等上元节,我们去逛千灯会吧?”
“好。”
陆绥心绪激荡,他做花灯有一手,届时令令必然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