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要问父亲和母亲了。”陆绥缓缓转身过来,语气凉薄,“既然陆煜是他的骨肉,万一我也是呢?”
“你!”
事关至亲血脉,陆准怎么可能没有确认过!
陆绥现在也无瑕顾及自己老爹是否清白,他低沉的语气近乎绝望,“父亲,那我和令仪怎么办?”
陆准冷漠地别开脸,“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可以娶永庆公主,也可以娶个九品芝麻官家的姑娘,唯独昭宁公主,绝不能娶!”
“谁知你一身反骨,偏不信邪,用尽了手段也要哄皇帝赐下婚事,你但凡有一句听我的,也不会落得个进退两难的处境!如今你来问我,我只有一计,趁早想办法体面和离吧,左不过公主待你也是一时兴起。”
陆绥冷笑了声,狠狠打开陆准的手掌。
陆准气怒挥拳,被他掌心运功无情地震开。
“逆子,逆子!你是要弑父吗!”陆准喝了酒,本有几分醉意,这一下竟狼狈地跌倒在地上。
常随叶荣见状赶紧从外进来扶起侯爷,苦口婆心地劝道,“世子爷,你喜爱公主,自然也能体会到侯爷当初的心境,都是一家子骨肉至亲,何苦内讧打斗啊!”
陆绥讽刺地大笑起来。
是啊,都是一家子至亲,母亲没说错,其实他跟父亲是一样的恶劣阴暗,又有什么资格去埋怨双亲留下的祸端。
陆绥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常先去延松居沐浴焚香,洗掉身上沾染的酒气,把自己收拾得干净规整,最后对着平静无波的水面默了默。
只见他将手掌贴上侧脸淡得快要看不出的巴掌印,也不知使了内力,手掌再撤开时,巴掌印瞬间变得夺目鲜红,说不出的凄惨。
陆绥对着水面再看,满意地勾唇,快步回海棠院找公主。
昭宁正坐在案后翻阅字书,陆绥的字她想了几个,都不甚满意,听到脚步声,她抬眸,顿时吓一跳。
“哎呀,你抹药了吗?”
陆绥茫然地摸了摸侧脸,“刚抹完,怎么,不好?”
昭宁奇怪了,难不成那药太久不用,过时效了?
她掏了方菱花小铜镜递给陆绥,“你自己看看,难不成你没觉察疼吗?”说着叫来玉娘,去重新调一幅对症的方子来。
而陆绥宽大的手掌捏着小铜镜,神情也是诧异不已,似乎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昭宁心软又心疼,想着他心里或许更不好受,毕竟这是他亲亲的母亲打的,便拉着他手,拿过铜镜放下,带他去看衣桁挂着的一套崭新的紫貂皮大氅。
深黑的毛色泛紫,鲜亮光滑,一看就华贵无比。
陆绥不禁愣了一下,不敢置信,“给我的?”
“嗯呢!”昭宁取来一旁用紫貂皮裁的一对护腕和护膝,“你试试暖不暖?”
陆绥接过来,触手的瞬间已经感受到烈焰焚身般的燥热,他克制用寻常的语气说:“这是圣上给你的,我皮糙肉厚,身体强健,用不上这些。”
昭宁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地方藩王年
年有贡礼,这紫貂皮,玄狐皮,父皇去年、前年大前前年……都送来过,我已有好几件裘衣,放着也是无用。”
“再说,你每日骑马上朝,时常还要跑郊外军营,往后的天更寒,雪更大,冻坏手脚就不值当了。”
昭宁刚想让他试试紫貂大氅合不合适,好叫绣娘再改改,谁曾想话没出口,人就被一把抱了起来,转圈圈,她惊吓得搂住陆绥脖子,“你干嘛!”
陆绥眉眼弯弯,带着不加掩饰的愉悦,扬声道:“高兴,想抱公主。”
“哦。”昭宁软软地嗔他一眼,捧着他脸亲了一口,“好了,现在你抱也抱了,快放本公主下来吧。”
“还想和公主共赴巫山云雨。”
“……药还没抹呢。”
“做完再抹。”
昭宁羞得脸红心跳,简直拿这个言语直白粗俗的莽夫没办法!
不就是送一件大氅,至于高兴成这样吗?
定远侯府乃是超品侯爵,府里稀罕物件也不少吧!
很快,陆绥就身体力行地让昭宁更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发自内心的愉悦,每次大开大合,如入无人之境。
昭宁受不住地掉眼泪,他略略停下来哄了哄,没多会又克制不住地继续。
直至一场霆雨倾盆猛下。
昭宁攒着最后一丝力气,气呼呼地控诉:“你这样,我以后再不敢送你什么了。”
陆绥依恋地埋在她温软的怀里,“公主不送,我也高兴。”只要她在身边,他就心满意足了。
落在昭宁耳里,这话却无异于,不管送不送,照样做!
她两腿一软,险些晕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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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歪理
这件紫貂鹤氅, 陆绥没舍得穿,二则也是心里头沉甸甸地压着事, 总觉眼前一切虚幻,好似掌心攥着沙,一不留神就会随风而去。
翌日晌午下值后,他又骑着快马风雪无阻地回公主府了。
一刻看不见令令,就一刻心不安。
倒是叫杜嬷嬷好一番打趣,“驸马爷是军中赫赫有名的小将军,顶天立地,冷硬刚毅, 没得这么念家,日后若是边塞战起, 出征少则一两载,多则三五载, 可不得害相思病?”
“嬷嬷说笑了。”陆绥立在廊下解了大氅抖去积雪,边拂了拂官袍, 摘下官帽,一张轮廓深邃俊美的脸庞映在漫天雪色里,莫名多了几分温柔气质。
杜嬷嬷慈爱地接过衣帽,安置妥当后便转向去东厨, 吩咐重新备午膳。
暖阁前有宫婢挑起毡帘,陆绥阔步而入。
昭宁正斜倚在临窗的美人靠上,单手撑额, 一手握着本诗集, 慢悠悠翻着,双慧坐在一旁的小杌子,时不时用金叉叉了新鲜瓜果喂过去, 她粉唇轻启,细嚼慢咽,宛若温室里娇贵无双的牡丹,说不出的慵懒闲适。
另有几个小婢在点香、插花,注意到驸马爷回来,具是停下手头动作福身一礼,轻声退了出去。
昭宁闻声抬起眼眸,歪歪头,看到陆绥在屏风外烘烤双手,无奈地嘟哝道,“你真是个不怕冷也不嫌折腾的。”
陆绥心里奇怪,回家见爱妻有什么折腾的呢?难不成令令一点也不想他?
总算把自己烤得暖和,陆世子绕过屏风径直来到昭宁身边,俯身就要拥过来,胸膛前却抵了一本书籍隔开。
双慧见状也赶紧抱着果盘退下了。
昭宁轻哼一声,用气音提醒道:“白日不得宣。淫。”
陆绥弯唇笑,连带着书籍和公主一起抱进怀里,深嗅芬芳,轻吻雪肤,对此自有一套说辞:“阴阳之道,法乎四时,夫妻敦伦,天经地义,若强分昼夜,岂不失了自然之理?”
“歪理……唔唔!”
一个唇舌交缠的深吻,直把昭宁吻得气喘吁吁,浑身酥软,再也说不出半句不对来。
陆绥轻枕在她怀里,回味无穷,“好甜。”
昭宁羞窘:“是蜜瓜的味道。”
“哦?”陆绥抬起头,很是诧异,“原来蜜瓜,我倒是没尝出来。”
他眸光深深地看向她娇艳欲滴的水润双唇,似乎打算再尝尝。
昭宁舌尖发麻,赶紧吩咐人去新切一整个蜜瓜,全给他吃,吃不完就拿食盒装起来下午带去衙署。
陆绥忍俊不禁。
二人用罢午膳,外间戎夜迈着大步急匆匆赶了回来,一见驸马爷也在,顿时犹豫看向公主。
昭宁:“无妨,都是自己人,有话直说便是。”
陆绥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不动声色拉过昭宁的手,放在掌心轻抚摩挲着,别提多亲昵。
戎夜心底冷哼,虽不情愿,但公主是老大,只好如实禀道:“凌霜刚传密信回来,前番您叫找的那假冒二舅老爷的骗子有消息了。但似乎不是骗子。”
“啊?”昭宁震惊得愣住,不明白哪里出了差错,以至这一世有如此巨大的变化,但随即而来的就是巨大的惊喜,“不是骗子,那二舅舅还活着?二舅舅正想办法回京找寻至亲家人!”
陆绥握住她的掌心不由得一紧,表情霎时变得严峻。
戎夜点点头,迟疑道:“凌霜说有诸多疑点,只是无法确证那人就是二舅老爷,请您示下。”
可惜昭宁出生时,二舅舅裴怀瑾就出事不在了,她也是从父皇和外祖父的口中得知二舅舅的光辉过往。
别提如今二十几年沧海桑田,哪怕人活着,飘零在外,不知吃了多少苦,容貌发生多大变化,性情喜好是否大改,一时之间要确证身份,必得外祖父亲自来。
然而这事并无百分百的把握,若再像上辈子那样闹一场乌龙,只怕风波再起,家宅不宁,外祖父的身子承受不住打击,就此一病不起。
陆绥沉吟片刻,自然明白昭宁的担忧,轻拍她手背安抚道,“不管怎样,我们先把人带回京都再议。我命江平领一队暗卫同去,确保沿途平安顺遂,你看如何?”
“也好。”哪怕只有一分可能,昭宁也想试试,便叮嘱戎夜道,“你与江平凡事得有商有量,不可激进贸动,与凌霜汇合后,及时回信,及早回京。”
戎夜脸色不虞,欲言又止片刻,才低眸应下。
陆绥冷淡地投去一眼,没再说什么。
得了这意料之外的好消息,昭宁是既喜又忧,下午陆绥回衙署上值,她就去了趟国公府,只说找本琴谱。
肃老国公记不清楚了,干脆把库房钥匙给她,摆摆手,“寻去吧。”
昭宁笑盈盈应下。
国公府的库房可不小,她和双慧双灵在满是灰层的旧物里翻找到傍晚,才勉强看到一卷压在最底下的画轴,徐徐打开,一张清隽俊秀的面庞映入眼帘,穿着大红色的状元袍,羽冠簪花,意气风发,右侧一行小字上书:
建业四十二年春,值怀瑾三元及第之大喜,恭祝前途似锦,早日登阁拜相!
随后有好友题诗,并加盖印章,整整齐齐很长一列。
昭宁看到一个名叫“平仲”的,不知怎么竟觉熟悉得很,像是在哪听过,偏偏回忆不起,只好先作罢。
她细细端详一遍二舅舅的五官眉眼,不由自主地想起舒子玉来。
倘若二舅舅真的活着,在外娶了妻,孩子也该是这个年岁。
万一……舒子玉就是二舅舅流落在外的孩子呢?
正想到此处,外间传来脚步声。
昭宁收拢思绪,合上卷轴交给双慧,便见一个略显憔悴的端庄贵妇人掩唇咳嗽着走进来。
“这儿满是灰层蛛网,又多虫蚁,公主千金贵体,怎好踏足!”三舅母顾氏语气惊讶。
昭宁笑了笑,走出来轻挽三舅母胳膊,感慨道:“我近日总是想起从前外祖父教我书画琴棋的场景,好些旧物却寻不着,一时兴起才来瞧瞧。”
顾氏叹了声,“老爷子待晚辈一向是慈爱呵护的,可怜我的明礼犯糊涂走了
弯门邪道,实在有辱家门,愧对老爷子的教导,我这当娘的都没脸去见老爷子!”
昭宁少不得宽慰两句,顾氏请她留下用晚膳,她也应下来了,就当陪陪外祖父。
因而这夜回府,时辰自然晚了。
没想到陆绥还没回来,有小厮传话,道世子爷与同僚有紧急公务出城去了,估计一时半刻赶不回。
昭宁习以为常,毕竟她的驸马是个恪尽职守正直大义的好官,眼下她更关注舒子玉,琢磨着得把人叫来,再细细打探一番其来历家世,免得白白遗漏要紧线索。
怎料拜贴尚未拟好送出去,映竹一脸慌色地前来回禀:“公主,舒公子失踪了!”
话刚落,猛地一阵冷风拍在窗棂,“砰砰”的响动里,案上的烛灯跟着晃了晃。
昭宁怔然半响,才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好端端的,怎会失踪?派人去他借住的地方查过了吗?”
映竹摇摇头,又点头,一时说不清原委,忙出去拽了个衣衫褴露的小少年进来回话。
那少年被打得鼻青脸肿,昭宁险些没认出来这是舒子玉的书童小六。
小六扑通跪地,哭得直哆嗦:“求贵人救救我家公子吧!公子一早就出门赴您夫君的邀约,直到天黑也没见回,小的跑去清风居去找,却被人揍了出来,小的和公子相依为命,在这京都举目无亲,实在没办法了,幸好碰到这位大哥在外采买,斗胆跟上门来求助……”
昭宁听这番话,眉心顿时拧紧,陆绥刚遣人回来说忙公务,几时又约见个素无来往的书生?她肃然问:“你先别哭,且将我夫君几时约你家公子的原委说清楚。”
小六比比划划说起那个大雪纷飞的清晨,“那位大人骑快马来,打发走您的护卫后,就言辞冰冷犀利地告诫我们公子切莫妄想九天明珠,还吹哨命令他的大黑马把我们公子狠狠摔了一摔,道两日后清风居见,否则便要断了公子的科举路,公子自知误惹天家,不敢违逆强权——”
“一派胡言!”昭宁越听越不信,拍案而起,秀美的眉眼浮起薄怒,“我夫绝非恃强凌弱之人,如若不然,此刻你来不到我跟前诉苦就被乱棍打死在暗巷了。”
小六面露惶恐,瑟缩身体膝跪着往后爬了爬,嗫嚅道:“事关人命,小的句句属实,是我们公子道您心善可信,小的才……公子出门前还留了信的!”
他掏出皱巴巴的一团纸。
映竹接过来抚平才呈给公主过目。
昭宁看罢,眉心皱得更紧。这信上是些感激她好心救命又收留的恳切话语,还叮嘱小六若他有去无回,万般无奈之下,可来寻她求助云云。
她却不信陆绥是那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善阴险之辈,且上辈子舒子玉好好的考完会试、殿试,高中状元,风光无限,这会子怎么又闹失踪?若是被前番刺杀他的人恶意做局针对了呢?
思忖片刻,昭宁吩咐映竹带一队侍卫,“你们到舒子玉惯去的书肆及同窗友人处找,清风居再探消息,若寻到人,立即带到我跟前回话。”
映竹领命,提着小六就出门去了。
昭宁再看这信件,二舅舅的画像,及舒子玉留下的平安佩,顿觉心烦意乱。
事情一桩桩,马不停蹄,隐约间竟有种风雨欲来的沉抑。
昭宁头一回盼着陆绥快些忙完回来,她要好好跟他说说这些怪事!怎么一个个的都来污蔑他清白?他是那么好欺负的吗!
可惜等到深夜,她困得上下眼皮快要睁不开,才总算见陆绥一身玄衣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他面容凌厉,眉宇间有一股还未褪下的暴躁戾气,甚至是杀气。
骇得昭宁一个冷颤,瞬间清醒。
陆绥同样一怔,语气温柔下来:“怎么还没睡?”
昭宁摇摇头,本已酝酿了大半夜迫不及待要倾诉的气闷到了嘴边,突然顿了顿,转为问:“你忙什么去了?”
陆绥语气如常:“军中出了奸细,出城捉拿审问,这才晚归。”
“哦。”昭宁默了默,发觉陆绥的脸色有些古怪。她便问,“你与人在清风居有约吗?”
陆绥的眼神有些微妙,不动声色道:“日前与舒公子有约,然他并未赴宴,我接到军中密报,遂先行离去。怎么,可是出什么事了?”
昭宁:“他不见了。”
“一个心智敏锐四肢健全的成年男子,怎会不见?”
陆绥的语气似有淡淡的嘲弄,对此也毫无惊讶或是意外,昭宁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结。
她的驸马,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作者有话说:小陆:鲨鲨鲨![愤怒][愤怒][愤怒]
第68章 得知
夜很深了, 昭宁也没再问什么,只轻轻推了推陆绥道:“你忙了一日, 身疲体乏,先去沐浴用膳吧,别的明日再说。”
陆绥“嗯”了声,转身出寝屋后,脸上的温柔瞬间被狠厉取代。
江澜无声跟在他身侧,至延松居才禀道:“今年雪大,小芙园的屋舍被压垮两间,午后公主派了王英带人去察看修缮, 估摸着要忙三四日。不若咱们再挑个可靠的安排在公主身边?”
实则没有内应传信,今夜这一出, 陆绥也猜到必是陆煜故技重施,派人来公主府“告了黑状”。
陆绥落座案后圈椅, 一手捏着眉心,疲惫道:“不必了, 再派几个暗卫去小芙园,把屋舍院墙都翻修加固一遍,让孩子们过个安心年。”
江澜意外,视线越过堆放满了公文军册的桌案看过去, 犹豫问:“那大公子……还找吗?”
今日约好在清风居推心置腹地详谈,偏偏不见人影,这要是出个差池, 侯夫人又得怪他们世子爷了。
陆绥不以为然地冷嗤:“他决意藏起来, 要搅弄风云,栽赃陷害,自是巴不得看到两府为寻他闹得翻天覆地, 争执不休。可惜正值年关,我没空陪他闹。”
每逢秋冬之际,蛮夷烧杀抢掠,进犯频繁,驻守西北边塞的定远军需加固城防,高度警戒,千里迢迢传回的军报也加倍的多,京中则要确保粮草军备调配到位,若有大规模异动,出兵征讨也在所难免。
其次年底吏部大考也意味着军队大考,便是兵部衙署也诸事繁杂,几大京营乃至全国各地的粮饷、军费、寒衣被褥……哪个不是指着兵部要。兵部也得去户部要钱要粮,核验账目,上下官员没一个得闲的。
令令的二舅舅也未有下落。
哪一样又不比他那位赌气生事的兄长要紧?
江澜心领神会,明白该怎么做了,正欲退下时,却听世子爷烦躁地搁下茶盏,“罢了,去找。”
到底也是令令的表兄,肃老国公的孙子,陆煜有恃无恐,一时赌气,他却不能赌气,否则没法对令令和母亲交代。
江澜依言退下,厨房送来热乎膳食,陆绥随便吃几口填饱肚子,料想侯府此刻怕也不安生,便回去了趟。
果然,定远侯夫妇闹得个不可开交。
容槿得知儿子失踪,当即急得要出门去找,陆准自然不允许,一来二去扯到往事,吵得面红耳赤不说,还把屋子砸得一片狼藉。
陆准败兴而出,见到儿子自然没好气,冷脸数落道:“你那日见到小煜就该告诉我,直接把人绑回来,免得现在闹出这么多幺蛾子。”
陆绥语气无波无澜,“若父亲一开始就把他养在侯府,又何来如今烦忧?”
陆准被问得一噎,顿时黑了一张脸。
他自然视陆煜如己出,也曾手把手教那孩子骑马练剑,原就打算养在膝下,入军营,承衣钵,可惜夫人见不得,总觉他要把孩子送去战场上送命,为此没少闹。
最后只好协商把孩子送去外祖容老爷子教书的嵩阳书院养着,读书从文。
这些年的衣食住行,陆准自问只有比亲儿子好,没有比亲儿子差的。
谁成想那孩子表面温顺,实则主意大得令人捉摸不透,闹出这一堆事
来,搅得家宅不宁。
屋子里,听到声音的容槿踉跄而出,扶着门扉摇摇指向陆绥,质问道:“孽障!你到底把人带去哪儿了?他还受着伤啊,身无分文,冰天雪地,在这诺大京都人生地不熟的,你要把他活生生地逼死吗?”
陆准眉心直跳,大步回头,“绥儿做事向来光明磊落,否则也不至于——”
“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你指使他做下此等恶事,巴不得我儿子死了好落个清净吧?”
“……”
漫天飞雪,朔风凛冽。
陆绥攥拳立在四方庭院,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片刻,他睁眸,看向揪心候在一旁的叶荣。
叶荣对上世子爷的目光,忙几步上前。
陆绥沉声:“荣叔,父亲派给兄长的暗卫,籍案何在?”
侯府暗卫分子丑寅卯四部,各司其职互不通晓,但皆有底案详细记录,由历代掌权人统一调配任命,叶荣是定远侯心腹,自然知道,只是此刻难免要迟疑地看眼侯爷。
陆准一门心思扑在夫人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眼神请示。
叶荣咬咬牙,“也罢,我这就取来!”
这个家,只有世子爷跟侯爷是亲父子,一条心,上了战场打断骨头连着筋。
……
昭宁没等到陆绥回来,困倦得睡了过去,清晨醒来才得知他卯时就离府上朝去了。
映竹和小六找遍了舒子玉常去的地方,毫无线索,前来回禀时不免垂头丧气,“真是怪了,一个大活人,就像凭空消失一样。”
除此之外,昭宁还担忧另一件事,“清风居探过消息,舒子玉确实不曾和驸马见过面吧?”
映竹点点头:“只有一个送茶水的店小二说见过舒公子,但是个言语有破绽,经不起盘问的,其余口供一致,都道驸马爷赴约久等不见人,先行离去。倒是小六死活不信,分外笃定就是咱们驸马害他们公子失踪。”
昭宁脸色微冷,“小六有问题,务必看住,不许他在外头胡言妄议驸马。”
此事涉及来年科考的举子,本就敏感,又逢年关,正是御史台密切关注百官动向弹劾上奏的节骨眼,若被陈伯忠抓到把柄,少不得告陆绥一个“以强权欺凌弱小”的罪名。
映竹便顺势把小六扣留在西院,其余人继续查探。很快,映竹又传回一个怪消息:“这个舒子玉,连定远侯都在找!”
昭宁惊讶不已,侯府与舒子玉非亲非故,怎么这样上心?难不成之前陆绥说的那位表兄,是舒子玉?
若是,陆绥应该会同她说的。
可昨夜陆绥那嘲弄的语气……
昭宁按下疑心,不欲胡思乱想。本打算等午正陆绥回来再问问他,但这日兵部繁忙,兼之冬至祭天大典在即,他抽不出空回。
随后几日都是如此,要么昭宁入睡后他才匆匆归家,要么昭宁睡醒后他已早早出门。俩人倒是没说上几句话,舒子玉一事自然耽搁下来。
到冬至这日,总算有了个好消息。
凌霜传信回,道一行人已汇合,日夜兼程回到京都管辖之下的骆易县。
麻烦的是途中数次遇到劫杀,对方是江湖人士,武功高强,已折损他们好几个侍卫,只怕接下来一路不会顺畅,特请公主驰援兵马。
昭宁看罢信件,蹙眉起身,此事除了她和陆绥,连父皇都不知晓,如何走露风声引来劫杀?
如今公主府所剩的侍卫也不过五十余人,其中半数抽调去搜寻舒子玉,又都是拳脚功夫平平之辈,派去惹人注目不说,关键是不顶用。
昭宁思忖片刻,遣了双慧进宫,问陆绥何时回来。他师父便是武林第一高手,想必对江湖路数多有了解。
谁知双慧去而复返,带回身着官袍满肩风雪的裴怀安。
“今日祭天大典,三舅舅不在宫中忙活,怎有空过来?”昭宁惊讶地扶起裴怀安。
裴怀安摇摇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处洒扫的宫婢们,“公主,我有十分紧要的事情跟你说。”
昭宁默了会,挥退其余人等,身边只剩双慧斟茶,她示意裴怀安坐下。
裴怀安神色焦急,显然顾不上,开门见山道:“公主可知怀瑾二哥,也就是你二舅舅,有消息了?”
昭宁心下一惊,面上却未表露 “三舅舅何出此言?”
裴怀安:“我也是从陆侯那打探的消息,手下人听不真切,我左思右想,放心不下,本想找圣上拿个主意,奈何圣上与宰辅们议事,只好趁着午歇出宫来。公主,若这是真的,咱们务必得赶在陆侯前头把你二舅救回来!”
昭宁对她这位三舅的话却是持疑,冷静问:“这事怎么又跟定远侯扯上关系?”
裴怀安叹了声,一手握拳击在掌心,犹豫地来回踱着步子,忽而停下来,像是下定决心,转身,“人命关天的事,再瞒公主除了贻误时机,没有半点好处。公主问为何与陆侯有关,因为当年怀瑾二哥出事,就是定远侯陆准下的死手!”
轰!
这话简直像一道晴天霹雳,毫无预兆地炸在昭宁耳边。她几乎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呆怔在原地,“什,什么?”
连双慧,也震惊得打翻了手里的茶盏。
“哐当”的破碎声里,裴怀安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踉跄跌坐在圈椅上,“当年陆侯和怀瑾二哥一文一武,被世人赞作京都双壁,他二人感情要好,同吃同住宛若手足兄弟,甚至陆侯的字,平仲,都是你外祖父斟酌再三帮他定下。”
平仲……
昭宁想起二舅舅画像后的印章,原来这是定远侯的字!
“可谁知后来,陆侯爱慕上了怀瑾二哥的未婚妻,眼看二哥与二嫂成婚在即,他用侯府权势几番运作,让二哥连大婚都没赶上,就被先帝派去西南治贼寇。二哥是握笔杆子的状元郎,哪里会治贼呢?人尚未到任,便被贼人捉拿追杀,此后杳无音讯。而陆侯如愿抱得美人归,妻儿圆满。”
“你外祖父咽不下这口气,几度欲敲登闻鼓,偏偏当年圣上势弱,陆侯心思险恶,正利用这一点,屡次帮衬圣上斗倒几位手握大权的兄弟,于是这口气,你外祖父便是为了你娘亲,也硬生生忍了下来,多少年过去,他们只在朝上针锋相对,再至圣上赐婚,你外祖父怕你为难,连朝堂上也不再说陆侯的不是,更不许我们声张旧事。”
“估计陆准也想不到,怀瑾二哥福大命大,还有平安归来的一天,到时就是他妻离子散,声败名裂,他哪里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裴怀安撑着桌案起身,轻轻拍了拍昭宁,“公主,有道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们对陆侯,甚至对陆世子,都得留个心眼,不能尽信。”
昭宁仍旧处于翻天覆地的震惊里,过了良久才勉强回过神。
此刻甚至都不必回去找外祖父确认,因为很多不对劲,陡然间就有了答案。
难怪婆母不喜欢定远侯父子,唯独对她多有讨好关切。
难怪只有她和陆绥派去的人手,却遭了几次劫杀。
难怪舒子玉……这是二舅舅和她婆母的孩子吧?
陆绥呢?他知道这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切吗?明明前不久枕在他腿上秉烛夜话时,他说两家纷争起源于派系不同,是政斗。
若他知道,还若无其事地瞒着自己,并且打算无声无息地帮他父亲除掉二舅舅,永远地瞒下这件事,他又该是怎样一个心思深不可测的男人?
他又是怀着怎样高高在上的玩味心思,看待她交托一切的天真、蠢笨、无助?
一时间,思绪纷乱
如麻。
昭宁陷入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措里,但也深知这不是茫然的时候,三舅舅有句话说的不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眼下三舅来说这番话,又是打的什么主意?难道二舅回来,他心里就不慌?
毕竟才发生大表兄那件事。
昭宁只能极力冷静下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看着裴怀安,“二舅的消息,我半点也无,三舅舅时常在外走动,还盼你多留意多打听,否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裴怀安心痛地一叹,自是应下来,还想说些什么,外间有内侍来禀,说是宫里在找裴怀安。
裴怀安无奈,安抚昭宁几句后,只得匆匆离去。
双慧忧心地回来握住公主的手,发觉一片冰凉,赶忙拿了个汤婆子放进来捂着。
昭宁缓缓放开,起身道,“收拾收拾,进宫。”
双慧愣了一下,“去找驸马爷吗?”
“不,找父皇,要人手。”
……
至夜,呼啸了整日的冷风渐停。
京郊草地积雪似星,枝头梅花簌簌飘零,一条冰封的河流对面,黑色角门徐徐自里打开,有道藏蓝色身影提灯步入星夜。
温润的嗓音气定神闲:“侯府如何了?”
抱剑倚在院墙上的黑影倏然落地:“侯爷和夫人大吵一架,已派出所有府卫暗卫在大街小巷盘问,此外公主府也在各处书肆打听消息。陆世子自然成为众矢之的。他们又怎知公子身在安王殿下的别苑呢?”
陆煜眉眼冷淡,轻嘲道:“安王利欲熏心,徒有其表,连一封祭天祝表都写不出,绝非可栖良木。”
他自袖中递出一个信封,“江石,给侯夫人送去——”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箭光破空而来,径直穿透书信狠钉在墙壁上。
箭翎震颤,发出“嗡”的一声。
陆煜脸色微变,江石已拔剑掩护,二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去的目光里,很快出现一匹毛色乌黑的高头大马。
马上郎君一袭绯红官袍,外罩鹤氅,身形高大俊拔,立在黑夜如巍峨的山,压迫感铺天盖地。
陆煜咬牙切齿:“你——”
“你有什么不满,光明正大的冲我来,我敬你是君子。”陆绥扯唇冷笑,不着痕迹地瞥了江石一眼,抬手挥了挥。
江澜迅速带人包抄而来。
江石还欲唤人出招抵抗,被陆煜脸色铁青地拦了下来,陆煜狠狠拂了拂衣袖,“不必你动手,我自会回府。”
陆绥没说话,翻身下马,一步步朝陆煜走去。
陆煜蹙眉警惕地盯着他,正待下令示意部下出手时,后颈一麻,接着两眼一黑,眼帘开合间只剩下陆绥漠然的侧颜。
陆绥吃够了教训,怎么可能还给他再生事的余地?
江澜麻溜地把人扛起来,边问:“按大公子的作风,怕是到了夫人跟前还会污蔑您清白,您当真不回去跟夫人解释一二?”
“心里没有我的人,解释千万句也是徒劳。”陆绥看了眼笼罩在夜色里的别苑,相隔几十步的另一座,就是昭宁的,心里有他的人,千万句解释也觉苍白无力。
上马疾驰而去前,陆绥交代道,“让公主别担心,我定会把人平安带回来。”
江澜“诶!”了声应下,突然想起怀里还揣着个热乎的肉饼,路上可以垫垫肚子,谁知刚掏出来,他们世子爷已经扬长而去了。
江澜不再滞留,立时把陆煜送回侯府,又马不停蹄去公主府传话——
作者有话说:这章给大家发红包[求你了][求你了]
哦对了,忘了说,不会虐!这个剧情很快过渡的
第69章 愧疚
深夜, 侯府。
陆煜刚睁开眼,便看到一方黑底烫金大字纂着精忠报国的匾额。后脖颈隐隐泛疼, 他握拳坐起来,目光警惕,环顾四周。
倏地,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踹开,暴怒呵斥接踵而来。
“逆子!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当三岁小童玩躲猫猫吗?你知不知道大家找你找得多着急上火?你娘都气病了!”
陆准满脸愠怒,叉腰走了进来, 蒲扇大的手巴掌不由分说地挥过去。
几乎是陆煜抿唇闭上眼的瞬间,侧脸一歪, 清瘦身形跟着往后踉跄了下,火辣辣的肿痛如潮水袭来。
与此同时, 仆妇搀扶着容槿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小煜!”
容槿拉着儿子上上下下察看一番, 边将身护在前头,怒瞪陆准,“你干什么?”
陆准指着陆煜,没好气道:“这孩子不懂事, 当爹的打一顿怎么了?从小到大,绥儿哪次犯了错不是这么揍过来的?换了绥儿,此刻我早就动了家法!”
“我儿岂能与那孽障相比?”容槿心疼地拉起陆煜, 作势要走, 却发现陆煜表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孽障?
母亲竟是这么形容一直以来养在身边的幼子?
陆煜被老爹这一巴掌打得耳畔嗡鸣不止,却确信自己没听错。
可这与他来之前所想的幼弟独得父母恩宠疼爱截然相反!
容槿不禁愣了愣。
陆准不欲再吵,把地方留给母子俩叙旧, 自个儿带着一脑门子的火气,负手出了门,粗声问:“绥儿呢?”
叶荣左右看看,“大公子是江澜送回来的,世子爷没见着呢。”
陆准眉头紧拧,思及今日从裴怀安那儿听到的风声,难不成怀瑾当真活着回来了?
这小子连着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十有八。九是了!陆准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走出几步才吩咐道:“立刻叫江澜过来。”
叶荣领命匆匆去了,没曾想在侯府门前碰到江澜策马飞驰而去。
“荣叔,我有急差,十万火急,回头再跟侯爷请罪吧!”
方才江澜去公主府,话还没传到,却得知公主也去了骆易,且公主也有话要给世子爷:命江平撤人,二舅老爷的事,侯府不宜再管,待事了,她们详谈。
刚从小芙园回来的王英一打听原委,果然大事不妙。
可世子爷还不知道呢!
江澜赶着去报信,这节骨眼侯爷找来,无非打探二舅老爷的消息,侯爷是想杀人灭口还是救人挽回尚且不定,只能恕他无可奉告了!
*
昭宁抵达骆易县凌霜等人落脚的客栈,才知刚找到、身份还未确认的二舅,被一个白毛老怪抓走了。
惊得她险些一个踉跄不稳,脸色都白了几分。
戎夜赶紧和双慧扶公主坐下,边宽慰道:“您别担心,凌霜和江平已经带人分头去追了,再者万一这位秦先生是假冒的二舅老爷,眼看来人越来越多,怕兜不住,心虚做戏也有可能。”
这个宽慰可一点也没有让昭宁安心,她神思恍惚,饮了口客栈粗涩的茶水,极力定下心神,“这一路可有什么不对劲的?”
戎夜想了想,脸色愤懑:“最不对劲的莫过于江平了!”
昭宁心里一个咯噔。
戎夜:“秦先生拖家带口的,身子骨也不甚硬朗,赶不得夜路,我们原商量宿一夜,依凌霜的意思是就近入城,隐于闹市,若有异动也好及时支应官府驰援,江平却说闹市人多眼杂,惹人注目,不如择城外干净的孤栈,争执不下时,又说投卦听天意,偏偏卦象跟他一路的,我们就包了这家万宝客栈。”
“半夜换防时,江平又进了秦先生厢房,关起门来问东问西,您说说,他心里若没有打坏主意,打探那么勤快做甚?再至白毛老怪突袭,我们还没认清此人何方来历,他眼神就变了,一看就知是认识那老怪的!”
昭宁握着茶杯的长指不由得紧了紧,指腹压出两道白痕,默了会才镇定道:“这仅是推断,疑虑先按下不动,你与封统领各领一半神影卫,到附近山林搜寻。烦请封统领往江平那边,多留意他们动静,若有明显异常,再出示令牌扣下不迟。”
封统领抱拳率众而出。
戎夜不解,被昭宁挥退。
昭宁没有多解释什么,问清侍卫二舅舅流落在外时娶的妻子所住的厢房,径直过去。
恰逢木门从内打开,一个四十出头打扮朴素的农妇揪着手心走出来。
她刚丢了丈夫和儿子,六神无主,骤然见这么个眉眼高贵冷艳暗含天威的小姑娘,腿都软了软。
昭宁也将她打量一番,“你就是秦四娘?”
秦四娘拘谨地点点头,有些发慌,也不知丈夫到底是何方神圣 ,竟惹来这么多一看就非富即贵的大人物!
昭宁进房后示意双慧把带来的画像打开给秦四娘看。
她还未有一语,就见秦四娘激动得指过去,“这是我夫君年轻时候!我就说他穿红袍子好看!”
昭宁和双慧对了个眼神,示意四娘坐下来,问起她和丈夫是如何结识。
先前凌霜和江平也单独问过四娘,奈何那是带刀的,凶神恶煞,四娘磕磕巴巴吓得不轻。眼下面对一个语气温和的姑娘却不同,她小心坐在圈椅边缘,卸了几分心防,细声道:“我爹是打猎的,有回从山上捡了个浑身是伤的郎君回来,问他姓名,不知,问他家住哪里,也不知,我娘就说,长这么俊,正好给我当夫君。”
秦四娘低着头,常年劳作有些黝黑的肌肤掩饰了羞赧,“阿郎感念我家救命之恩,就应下来了。这些年我们也过得好着呢,他不会打猎,但他读过书识得字,到私塾当先生也能挣钱!就是年前那阵,有个顽劣的坏学生抡石头砸他后脑勺,他出了好些血,醒来就稀里糊涂地说些我们娘俩听不懂的话,还非要来京都,谁知道外头的歹人这么多,这么精!早知道我们不如不出来。”
说着,秦四娘懊悔地捂着脸,有泪水从指缝滑下来。
昭宁轻叹一声,递了方帕子过去。
秦四娘愣了下,没敢接这好东西,扭脸用袖口把眼泪抹干净了,忐忑问:“找到了吗?他们爷俩还活着吗?”她刚才出门,就是想问这个。
昭宁安抚道:“晚些会有好消息的。”随后又问了许多秦四娘在村里的事情。
秦四娘憋回了泪,越说越放得开,恨不得把家里养了几只鸡、有几亩水田、种了什么庄稼果蔬都说给昭宁听。
“也不知道黎大婶有没有给我照看好……”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
昭宁从四娘屋里出来,有些心不在焉。
这回跟上辈子那个假冒二舅的骗子的确完全不同了,若是真的,是否上辈子的二舅也试图进京找家人,但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劫杀在路上?
是三舅舅扮猪吃老虎,痛下杀手?
还是忘恩负义夺友人妻的定远侯?
亦或陆绥……
那毕竟是他血脉相连的亲爹,他就算没有助纣为虐,此间事了,两难周全,她们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吧。
遑论种种迹象说明,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有告诉她而已。
越想,昭宁心里越乱糟糟的,这时有侍卫赶回来递消息,她只得先收拾好心绪,“找到人了?”
那侍卫摇摇头,表情为难:“公主,郊林发现定远侯和驸马爷踪迹,各自带着趁手兵器,怕是来者不善。”
“什么?!”
昭宁脸色大变,当即飞奔出门,北风呼啸着雪沫子掠起她裙摆,彻骨寒意自脚底攀爬而上,一张巴掌大的脸蛋顷刻冷汗涔涔。
先有白毛老怪,又来战场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定远侯父子,今夜这局,二舅舅别管是真是假,都得被砍成肉渣!
*
夜黑风高,大雪纷飞。
零星散居在郊林附近的农户皆已紧闭门窗,唯有几盏烛灯泛出昏黄黯淡的光影,笼着稀疏村落,偶尔传来几声驴叫。
原来是一年过古稀满头华发的老者骑着驴,悠哉而出。
老者穿着身半旧的岩灰色袄子,腰后别着装酒的宝葫芦,除却过于狰狞怒放的五官面容,不修边幅,与寻常山间老人无异。
倏地,驴停了下来。
老者眼眸微眯,逐渐变得犀利的目光里,出现一道锐利寒芒。视线上抬,前路已经被个身形高大如山的年轻人所阻。
他一人一马,手中一柄长枪横扫,眉如刀,眼似刃,隐在夜色里的轮廓冷硬深邃,寒峻如雪,蕴含着不加掩饰的杀气。
老者掸了掸衣襟上的飞雪,皮笑肉不笑,“哪来的小子,这么不长眼。”
“想不到昔日叱咤武林的段掌门,这么落魄,竟沦落到接江湖悬赏令为生?”
老者被道破身份,气定神闲的表情顿时龟裂,“你是何人?”
长枪点地,陆绥神情漠然,只淡淡道:“我是谁,你不必管。”
“你抓了不该抓的人,再不交出,恐活不过今夜。”
“哈哈哈!”老者听这话,大笑不止,“好狂妄的小子!当年也只有百翎渊敢这么跟老夫叫板,可惜他被老夫砍成残废了,你怕是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吧……”
不知想到什么,老者猛地一顿,脸色微妙,用一种审视警惕的目光重新看向对面的年轻人,“你就是那残废的关门徒弟?”
陆绥定定地看着他,没说话。
老者心里有了数,驱驴后退两步。
“老贼休走!”
凌霜和戎夜终于率人赶来,将四周团团围住,戎夜一见这白毛老怪欲退,再也忍不住地提剑冲了上去。
老者轻蔑地冷嗤一声,坐在驴背上八风不动,只掌心运势,瞬间所有风雪都化作掌心利器,直将戎夜震飞到几十步外,倒地不起,连靠得近的侍卫都遭受波及,不住地往后踉跄。
其余人见状大惊,纷纷拔剑出鞘。
陆绥眉心一蹙,抬手示意大家不得轻举妄动。
老者见状,慢悠悠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老夫也懒得跟你们这群黄毛小子打,这样吧,明日此时,白银金锭各一千两,换人。”
此话一出,众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这老头子可真是脸大,也不看看对方是谁,张口就来!
陆绥却笑了,“好啊。”
老者捋须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此子如此爽快!早知道他该加五千两,干完这票彻底金盆洗手,归隐山林……
他正这么想着,就听陆绥好整以暇地问:“一千两,够了吗?”
老者大笑一声,“看来百翎渊收了个出手阔绰的好徒弟。”说罢果断加价,再加双倍。
凌霜和封统领都咬紧了牙根,敢跟朝廷跟圣上对抗,就不怕诛九族!
陆绥仍是面无表情地应下来,但有一个要求:得亲眼看到人,再行筹备金银。
“这有什么不可?”老者摆摆手,却留了个心眼,不准陆绥随行前往,而是在面前如临大敌的侍卫里逡巡一圈,点了个其貌不扬的,“你跟来。”
被点中的侍卫“啊?”了声,不敢置信,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老者走了。
陆绥神情严峻地看向凌霜,凌霜会意,当即打手势分散部下。
转眼间,陆绥也不见了身影。
而老者带着小侍卫进入村落后就加快了步伐,弯弯绕绕似乎沿着什么阵法,小侍卫晕头转向,根本来不及记住什么路线,就到了一个破败的庙宇前。
老者不徐不疾下驴,边问了句:“那小子干什么行当的,这么有钱?”上万两黄金白银,眼睛不眨一下就能拿出来。
小侍卫抿唇不语。
老者脸色微冷,不及栓驴,变故却陡然发生在这瞬间,只见当头一柄长枪如银舌般破空袭来——
老者反应过来,怒而暴起:“无知小儿!你敢坏了江湖规矩!”
陆绥扯唇一笑,出枪动作迅疾,力如泰山压顶,毫不迟疑,“我只知,兵不厌诈。”
……
小侍卫见二人话音未落便激烈交手,攻势凶猛,赶紧往一旁躲开,进庙找人。
与此同时凌霜也带侍卫寻到此处,一行人齐心协力,很快找到被吊在枯井里的秦先生父子,再出来时,忽听“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整间破庙竟被老者一声狮吼荡为平地!
有侍卫惊慌,“这老怪物怕不是成精了吧?咱们还能活着出去吗!”
“不对。”凌霜示意众人避让,再凝神一看,却是老者被他们驸马爷斩断臂膀,拼尽全力使出杀手锏后,七窍流血地跪在地上。
漫天浮飞的霜雪似乎都寂了一瞬,凝滞在半空,周遭针落可闻。
陆绥亦滑退数步,持枪半跪在暗巷黄泥夯成的路面,面容凌厉,浑身紧绷,遭受反噬的胸腔剧烈翻滚着 ,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凌霜去探老者鼻下,已没了气息。
此时又有一阵急促脚步声如鼓点响起。
陆绥抬起手背蹭去嘴角血渍,缓缓站起身,看到来人时,脸上刚褪的杀气,忽地一凛,不由分说握起长枪。
陆准全然想不到,有一天他的亲儿子竟会拿枪指着他!
“逆子!你疯了!我可是你老子!”
陆绥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吭声,只挥手示意凌霜先带人走。
凌霜的表情别提多震惊骇然,驸马爷为了公主,竟能做到跟父亲反目这个地步吗?
陆准看着这一幕,算是明白了,盯着儿子咬牙切齿道:“难不成你以为,我是来杀人灭口的?”
陆绥讽刺地笑了:“……不然呢?”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让陆准脚下一个虚浮,不受控制地往后趔趄,怒极反笑,笑着笑着,心头却有一股莫大的悲哀涌上来。
曾经儿子视他为英雄、战神,无限敬仰崇拜,立誓长大后要做比他还厉害的人物,保家卫国,威名远扬。
如今儿子长大了,却不知从何时起,敬仰不再,崇拜不再,他俨然成了儿子心中自私自利阴险狡诈的小人,成了儿子持枪敌对避之不及的耻辱!
陆准铁青的脸色一寸寸变得灰败难堪,心中五味杂陈,一拳狠狠砸在泥墙上。
“平仲?”
有道略显沙哑沧桑的声音传来。
陆准反应慢了半拍地转过身,看见由侍卫搀扶着走来的清瘦男子。
时隔多年不见,男子似乎不敢确认好友,直到临近细细看过,才激动得抓住陆准的手,喜极而泣,“平仲,真的是你!”
陆准僵在原地,窘迫的目光里清晰倒映出一张饱经风霜陌生得快要认不出的脸庞,张了张口,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没有脸再见昔日好友!
陆绥皱眉在旁看着,半响后,默默收起长枪,点了两个暗卫留下收拾残局,免得明日吓到居住附近的村民。
一行人离开村落,天已灰蒙蒙亮。
客栈灯火通明,门前立着几道熟悉的身影,不知在风雪里焦灼地等了多久。
陆绥定睛一看,诧异得怔了怔,没想到昭宁竟亲自来了!
遥遥见她,他是既喜又忧,明白不论结果如何,有些事都必须向她坦诚言明了。
未知的不安让他迟疑,几日不见的思念却促使他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
谁知有道黑影打斜侧奔过来,急急忙忙的,仿佛出了天大的事情。
陆绥拧眉看了江澜一眼,有些不悦:“何事惊慌?”
江澜跑得着急,声息不匀道:“世子爷,昨日我回去传话时才得知,侯爷跟二舅老爷的事,公主都知道了,还留话说,等您回去再详谈!”
陆绥猝不及防,脚步狠狠一顿,表情窒了几息,“你说什么?”
江澜只好将公主的原话一字不漏地重复回禀。
听到撤人、不宜再管等字眼,陆绥身子微僵,双腿如灌铅,眼看着一群人护送裴怀瑾回到客栈汇合,黑压压的人影很快淹没了昭宁,他却再也往前挪不动半步。
令令要详谈,是责怪他隐瞒了她……谈和离吗?
*
这是昭宁第一次见二舅舅。
或许如今称他为秦先生更适宜。
二十余年沧海桑田,秦先生早已不复画像上三元及第时的意气风发,眉眼轮廓却依稀能找到昔日的旧影,概因常年教书,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温润质朴的书卷气。
又因历经一路奔波和追杀,人显得憔悴疲惫,好在没受大伤。
昭宁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他也将昭宁细细看了又看,喃喃道:“你是小妹的女儿吧?眉眼鼻子都像极了。这些年,你娘还好吗?”
昭宁摇摇头,语气低落,“娘亲在我三岁时就病逝了。”
秦先生微张着口,眼眶红了红,许久才哽咽出声:“那父亲和母亲……”
昭宁:“外祖父身体康健,外祖母几年前也仙逝了。”
秦先生不禁潸然泪下,缓缓转身朝着门外的天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是儿不孝!”
陆准心里越发不是个滋味,一把扶起好友,下定决心正色道,“我也有事情,必得向你请罪。”
秦先生隐约猜到什么,表情凝重,交代了四娘和儿子几句,便同陆准去了僻静的厢房。
昭宁看向这位公爹的眼神不免惊诧,没料到他是赶来救人的。
还有陆绥……
方才凌霜自然将制服白毛老怪及找到二舅的前后经过告知她了,她视线不知第几次在人群里寻找,依旧没看到陆绥。
他是生她的气,不想见她了吗?
可谁让他决定做什么前一句都不跟她说呢!
她哪里能想到,他是如此刚正严明,磊落无私,枪尖都敢指向自己亲爹!
这一刻,昭宁是既想立马见到陆绥,却又有些害怕面对他。
他总是做的比说的多。
她为自己对他的猜疑和不信任而感到深深的愧疚,心虚!
“驸马爷,您怎么在这?”
昭宁听到窗外传来这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跑出了门,没想到正看见一身玄色大氅的男人漠然转身,头也不回地步入风雪。
她下意识追了上去,“陆绥……”
陆绥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才找到人,还没叫肃老国公确认身份,她就这么急着商谈和离了吗?
他不应,昭宁又叫了声,步子也急了,“陆绥!你站住——”
话音未落,“扑通”一声。
昭宁滑倒在雪地里,不知是疼的,还是被风吹的,眼尾泛起潮红,眼泪唰一下掉下来。
陆绥飞奔回来便是见到她这般,揪紧的心尖几乎欲碎,二话不说将人抱起来,大步往回走,无力妥协道,“你想谈,我跟你谈便是了。”
昭宁摇头埋进他怀里,“对不起,是我错怪了你。”
陆绥不由得一顿,诧异垂眸,不敢置信,“什么?”
一向骄矜要面子的高贵公主,不责怪他的隐瞒,也不生气他父亲做下的糊涂事,竟反而,软声向他道歉?
真真是破天荒,头一回。
昭宁泪汪汪地抬起头望着陆绥,却看到他嘴角的血渍,她的心一下子又痛又酸,忍不住伸手捧着他冻得跟冰块似的脸,将温热的额头轻轻抵住他的。
陆绥发觉昭宁冷得直打寒颤,立即后退避开。
昭宁懵了,“你还生我的气?”
陆绥听这话,也懵了下。
他哪敢生她的气!她不对他动气就已经是万幸了!
陆绥心情复杂,道了句“岂敢”,回到屋内就拿了汤婆子塞到昭宁手心,边就着客栈烧得正红的炭盆烘烤手掌。
双慧连忙倒了热汤过来,两人喝过后身子总算渐渐回暖。
此时,窗外也已是天光大亮。
凌霜和封统领正带人套马备车,准备启程回京。
陆准也推开木门,不知跟好友谈得如何,反正是一脸颓丧,脚步沉重地走了出来。
陆绥眸色微深,片刻后,淡淡地别开脸,目光落回昭宁身上。
父亲一事,不知在令令心里,是如何看待。
回去后,他必得好好跟她解释清楚。
关于陆煜,关于父母。
昭宁正想着此番回去,定远侯夫妇该何去何从,二舅拖家带口,又该如何面对昔日未婚妻和不知情的儿子,及此番买凶杀人的幕后主使,一时倒没有注意陆绥投来的异样目光——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求你了][求你了]
哦对了,我改了笔名,改笔名了!现在叫苏!棠!灵!!
第70章 生辰
事不宜迟, 收拾妥当后,一行人立即启程, 回到公主府时,天已黑透。
昭宁出发前难以辨别何人是幕后主使,担忧那人趁机对外祖父不利,便寻了个由头把外祖父接过来小住。
如此倒是省了再往国公府折腾一趟。
肃老国公活了大半辈子,心里跟明镜
似的,一猜怕是要出什么事情,却万万没料到,是失踪多年几乎已经认定亡故的二儿子, 回来了。
前厅,秦先生坐立难安地踱着步子, 在听到一阵急促的拐杖点地声由远及近时,猛地转身迎出去。
肃老国公用力拄着拐杖, 看到来人,身形微微颤抖地停在廊下。
灯影昏黄, 逐渐映照出两双泛红的眼睛,眼尾褶皱无声诉说着二十年来的风霜雨雪。
秦先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以额贴地,泪如雨下, “父亲,孩儿回迟了,孩儿不孝!”
秦四娘见丈夫这般, 也慌忙拉着儿子跪在一旁磕头。
肃老国公激动得手哆嗦着, 深深望着面前跪地的身影好半响,似乎不敢置信,又迷茫地朝昭宁看去一眼。
昭宁几步过来挽住外祖父, 对他点点头,示意他快看看,这到底是不是二舅舅。
实则路上她也细细问询过,外祖家的许多事情,连她都不知晓的,秦先生记得一清二楚。
肃老国公定定神,俯身扶起秦先生,深陷的眼微眯着,将他的五官面容仔细打量一番,再拉过秦先生的手,撸起袖口看手臂处的胎记,喃喃叫着“怀瑾”,眼泪止不住地流。
秦先生……不,裴怀瑾见父亲这般,如剜心般的痛。
父子俩痛哭一番才勉强收住情绪,肃老国公的目光移向一旁不知所措的母子俩。
裴怀瑾便带妻儿上前见过父亲,边解释道:“我当年遭到劫匪追杀,重伤摔落山崖,若无四娘一家相救,只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这些年因脑疾未愈,忘却前尘往事,才一直没有归京寻找至亲。”
秦四娘久在乡野,随性惯了,骤然进到这贵不可言的高门大户,忙中下意识要再跪下磕头,但被肃老国公拦了拦。
肃老国公把拐杖交给昭宁,郑重地对秦四娘行了一礼。
秦四娘吓得不轻,赶紧上前扶住老爷子,“我爹救了阿郎,但我也得了个夫婿,十里八方就属他最俊!说起来是我家占大便宜了呢。”
肃老国公破涕为笑。
按往常,一个村妇是无论如何也配不上国公府的公子,如今历经世事沧桑,柳暗花明,只要人好好的活着回来,什么门第身份反而最不要紧。
肃老国公观四娘面相纯朴和善,点点头,同时注意到一旁未有言语的俊秀少年郎。
秦子渊方十六,自幼跟随父亲在书塾念书习字,如今已过了童试,正在备考来年乡试,见老爷子看过来,他有些腼腆,但落落大方地上前作揖行礼,举止端方,一看便知由父母教导得极好。
肃老国公满意地拉过少年郎的手,感慨万千,“看这孩子,我便想起怀瑾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昭宁心想这番算是尘埃落定,不由松了口气,笑着招呼大家进屋喝茶叙话。
肃老国公这才发觉到,原来自个儿拉着一家老小在门口吹冷风!
真是高兴傻了。
谁知才一进屋,肃老国公洋溢着笑与泪的老脸就拉了下来,扬起拐杖不由分说地朝陆准挥打过去,“你还来干什么!还嫌害怀瑾害得不够吗?”
陆准没脸躲,结结实实受了老爷子一杖,一声不吭。
昭宁皱皱眉,倒不是紧张公爹,而是担忧外祖父的拐杖接下来就要朝她的驸马挥!
她不动声色地护在陆绥跟前,想着怎么跟外祖父解释原委。
陆绥垂眸望着她纤柔的身形,片刻的怔忪后,心头有暖流划过,不禁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别担心。
父亲犯下的错,父亲拉不下面子低头道歉,他这个当儿子的来。
这时裴怀瑾却已拦住肃老国公,抚着老爷子的背宽慰道,“父亲,您别动气,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好好说。今日平仲是来向您赔罪的。”
肃老国公气得胸脯剧烈起伏着,指着门外冷声道,“你都不知这心狠手辣的家伙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不用他赔罪,有多远滚多远!”
陆准脸色铁青,默了一息,转身出门。
裴怀瑾素来知道好友的性子,见状也知谈和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只好先按耐下来,难为情地看向外甥女。
长辈的恩怨纠葛,自该有长辈来说,而不是叫小辈们忙前忙后,无辜遭受波及。
昭宁会意,就道:“一路舟车劳顿,先用膳再叙话不迟。”说着,她拽拽陆绥手臂,先带着秦四娘母子退了出去。
其余宫婢内侍奉完茶水,也陆续低头退下。
于是前厅只剩下肃老国公父子。
裴怀瑾掀袍跪在老国公跟前,握着他沧桑嶙峋的双手,诚恳道,“父亲,当年的事,平仲已对我和盘托出。他纵然有错,致使我遭难不得归,可您想想当年,宸王正得势,圣上在朝中举步维艰,偏我高中状元后出尽了风头,人人都道圣上有这个大舅哥,如虎添翼,这锋芒怎能不刺宸王的眼?便是没有平仲,我就能官途顺畅吗?”
肃老国公别开脸,没说话。
裴怀瑾叹气:“时局如此,我心里明白,如今不想怨恨,也不宜再怨恨平仲。否则来日承稷怎么办呢?令仪也嫁到侯府了,我们这么僵持着,不是让她为难,也让圣上为难吗?”
肃老国公攥紧了拳头,愤道:“你当我为什么怨恨陆准那厮?他先是害得我最引以为傲的儿子下落不明,国公府后继无人,一双外甥没了娘又没了外祖的倚仗,势单力薄,他若是怀有亏欠,顾念昔日情谊,像当年扶持圣上一般爱护承稷和令仪,我也就忍下这口气,不与他计较了。”
“可他不肯啊!这些年,他考量大局,趋利避害,哪怕圣上赐婚,非但不肯帮承稷,还屡次对令仪横眉冷眼的,处处防备,想叫他儿子去娶永庆公主,倒投安王阵营,这不是专门跟我们作对吗?”
“怀瑾,人都是会变的。你在他身上栽了跟头,切莫再以当年的良善心性来看待这位权势滔天的友人,他如今有过命的兄弟,是安王的外家平南侯!他满心满眼都是他陆家的光辉前程!”
裴怀瑾沉默了。
有道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无可厚非。
他亦有他的考量。
别看他如今是平安回来了,但也年至半百,已错过一个男人在朝堂上施展拳脚的最佳年华,想要再站稳脚跟,培植势力,扶持病弱的外甥,谈何容易?
须知帝王更迭,凶险万分,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陆准既愿意前去寻他,就说明心里有愧,他得抓住这份愧疚,为今后铺一番路。
过了良久,裴怀瑾道:“父亲的话我谨记心中,必定时刻警惕,但我自有一番成算,也已决意如此,还望父亲安心颐养天年,让我一试。”
肃老国公是一万个不放心,但看儿子这般,到底没再坚持,摆摆手道,“且看陆准的良心有没有被恶狗吃完罢!”
裴怀瑾笑了笑,被老爷子扶起身,他遥望向窗外浓郁的夜色,不知想到什么,眉宇之间浮起忧虑和迟疑,长久挥之不散。
……
陆准黑着脸从公主府出来,便径直回侯府后院。
容槿正和陆煜用晚膳,见他脸色不虞地进来,只冷淡地扫了眼。
倒是陆煜主动起身唤了声“父亲”。
陆准摆摆手,心事重重地落座,有丫鬟添碗筷来,也没吃几口。
陆煜回家这两日算是看出父母感情不睦,很多事情也并非他预想的那般,他沉默地随意吃了两口,就起身告退。
容槿显然不放心,儿子离去后也搁下筷箸起身,似乎一刻都不想跟陆准共处。
陆准缓缓叹了声,明白瞒得了初一,瞒不过十五,无可奈何道:“怀瑾回来了。”
容槿刚跨出门的步子,狠狠一顿。
陆准回身看着她背影,沉默半响,重复,“怀瑾还活着,眼下就在公主府,你……”
话音未落,容槿已泪流满面地跑了出去。
陆准本就紧绷的脸色跟着一沉,下意识追上去。
他是武将,身躯高大,体魄强健,自然没几步就能轻而易举追上容槿,拦下她毫不犹豫地朝昔日心上人奔去的步伐。
但他却没有,似乎也觉拦不住,他始终隔着两步的距离,直到侯府门口,容槿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逐渐多出一道,两道,三道身影。
她急切的步伐突然一顿。
裴怀瑾初回京都,封统领已先一步进宫向宣德帝禀报,他自然也该肃整衣冠面圣。
秦四娘依依不舍地送丈夫到门口,有点心慌,“阿郎,你早些回,我害怕,我不知道
怎么跟她们说话呢。”
“好四娘,不怕,他们都是我的至亲家人,是极和善好相与的人,你不同她们说话也成,回房睡一觉,我就回来了,有什么缺的就问宫婢们。”裴怀瑾温声安抚罢,又交代儿子道,“照顾好你娘。”
秦子渊点点头,“父亲放心,我都明白。”
“好,外头风大,你们快回去吧。”
裴怀瑾挥挥手,目送娘俩进门后,转身下阶准备上马车时,余光掠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剪影,他怔然看向对面的定远侯府。
“阿槿……”
裴怀瑾快步来到侯府门前,他知道昔日未婚妻就在门后,可如今物是人非,阴差阳错,一切都已成定局无法回转,他不能忘恩负义抛下相伴二十余年的妻儿,也再无法迈过这道天堑去见她。
裴怀瑾无力道:“阿槿,是我对不起你,万望你能看开、放下,珍重身体好好度日。”
一门之隔,容槿神思恍惚地瘫软在地上,双手捂着湿润的面颊,眼泪簌簌滑下。
她没想到,没想到怀瑾活着回来,妻儿圆满,而她……其实纵使怀瑾孤身一人地回来,她也无法与他重修旧好了。
甚至他们曾经山盟海誓的过往,也被岁月冲刷得那么模糊,任凭她怎么回想,都似云烟抓不住。
容槿缓缓放开满是泪水的双手,扶着门框站起来,清了清嗓音,极力寻常道:“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往后,也万望你多多保重,事事顺遂。”
*
海棠院的寝屋里,春暖融融,暗香浮动,陆绥也刚和昭宁说完父母的纠葛。
昭宁枕在他腿上,玉白的指尖缠着一缕发丝把玩,“我要是你娘,也得恨透了你爹,永远都不原谅他。”
陆绥眸光晦暗,默了默,忽的道:“我绝不是父亲那样的人。”
“我知道呀!”昭宁望着他,唇角弯弯,骄傲道:“我的驸马光风霁月,正直大义,磊落谦逊,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君子!说起来父皇看人真准,怎么就想到给你我赐婚呢?难不成……”
她微微一顿,陆绥只觉一颗心都被紧紧揪了起来,但他只能若无其事的模样,语气好奇,“难不成什么?”
昭宁若有所思:“难不成这就是月老定的缘分?”
陆绥当即肯定,万分肯定,“足见月老有双慧眼,睿智超凡,来年中秋,我得好好拜拜。”
昭宁忍俊不禁,心里却明白,父皇赐婚,是看中侯府的权势。如今她知道陆绥是怎样的人,只觉庆幸,自然也不再在乎那些,但是想起另一件事,不免懊憾。
“昨日错过了你的生辰,杜嬷嬷做的寿糕都没吃上呢。好在冬至后有五日休沐,我们发帖邀你的好友们过府聚聚,热闹热闹吧?”
陆绥似乎愣了下。
昭宁奇怪,“你也忙忘了?”
“不是。”陆绥无奈地笑笑,解释道,“其实昨日不是我生辰,这些年为着母亲高兴,都是过兄长的。”
昭宁“啊?”了声,吃惊得表情窒了窒。
陆绥又严谨补充道:“婚书上是我的生辰八字,行冠礼的日子也是按我生辰卜算的。”
昭宁摇摇头,神情低落下来,她示意陆绥低低头,她伸手摸着他的脸,目光一寸寸描摹他的眉眼鼻子双唇,心疼不已。
明明不是他的错,却要承受母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漠视和冷待,连生辰也不是过自己的,父亲又是个性情粗蛮的武将,不是在军营就是上战场,想必对儿子的关怀爱护还不及她父皇。
这些年,陆绥一定受了很多很多委屈!
昭宁想起从前,自己还把对这桩婚事的不满都发泄在他身上,百般折辱谩骂,不高兴起来动手也是有的,越想就越觉心虚,她亏欠他良多。
昭宁几乎有些难以面对陆绥。
陆绥看着她咬紧的双唇,忍不住再俯身一点,亲了亲她。
昭宁心头微动,双臂勾住他脖子,将所有柔软都送了过去。
陆绥自是半点克制也无,甫一尝到那抹沁甜,就愈发贪婪地侵入,唇舌相依,搅弄吞吃。
昭宁气息不匀地问他:“你生辰是哪日?以后……唔唔,以后我给你过……唔!”
陆绥意犹未尽地狠吮了口,才稍稍放开昭宁,抚摸着她的背,让她伏在他胸膛喘口气,边道,“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昭宁震惊地抬起脸,羞红都霎时褪了一半。
陆绥迟疑:“怎么了?”
昭宁呆怔地摇摇头,没说话,只愈发抱紧了他,忍不住哽咽。
八月十五,刚好是她上辈子葬身寒江的那天。
想来那日,他得到噩耗,连戎装也来不及换就骑马匆匆赶来给她收尸,偏偏江面茫茫,狂风暴雨,他捞了快三天三夜才捞到一具肿胀丑陋的尸体,他的心,早已碎了吧。
八月十五,也是她重生回来那日,那夜她却和他大吵一架,打了他一巴掌,死活闹着要去探望温辞玉——
她怎么就这么坏呢!
陆绥察觉到热乎乎的泪珠濡湿胸膛的衣襟,表情有点古怪,“令令?到底怎么了?”
他其实觉得这天过生辰很好啊。
每年中秋都有宫宴,不论关系亲疏好坏,他都可以看到昭宁。
算起来,昭宁每年都有陪他过生辰呢——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