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嫉妒
初雪后没几日, 京郊梅林的早梅也零星绽开花苞。胭脂点雪,暗香浮动, 别有一番意境。
昭宁在那儿有座别苑,小日子结束后,便广发拜贴邀请素日里志趣相投的贵女们,办了场诗会。
与此同时,以她化名“望舒”所办的民间诗会上诸篇佳作也呈了上来。
暖阁里银骨炭烧得正旺,一炉刚从窖里取出的雪水煮着新茶,“咕噜咕噜”的声响里,昭宁倚在窗畔的美人榻上, 慢悠悠翻阅诗篇。
忽地,玉指微顿, 目露惊艳地单独抽出一页,看了又看。
虽是咏雪的诗章, 遣词造句却十分灵秀,一手字更是写得清新俊逸, 翩若惊鸿,叫人看了,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个温润如玉的美郎君。
再看署名——舒子玉。
昭宁的欣赏顿时变成了惊讶。
这位岂不正是明年的状元郎!
映竹在旁道:“诗会那日几十位青年才俊,就属舒公子仪容最俊, 文采斐然,且待人风度翩翩,极为随和儒雅。”
昭宁了然地点点头, 一时却想起上辈子, 这位状元郎似乎家境贫寒,经历坎坷,几度受安王大恩, 因而刚入仕就进了安王麾下,那一身本事,可没少给她和承稷使绊子。
思忖片刻,昭宁的神情也严肃起来,“可知舒公子住在何处?”
“这倒是不知。”映竹惭愧道,“舒公子连诗章夺得第一的赏赐也没要,反而给您送了礼,说深谢贵人助他解围脱困。”
“哦?”昭宁茫然了会。
她正打算帮帮这位未来的状元郎,哪怕招揽不到弟弟阵营,好歹日后念着这份恩情切莫同她们作对,怎么这就谢上了?
双慧“哎呀”一声,忙道:“从骊山围场回京那夜,咱们碰到一个蓝衫书生被书画铺的掌柜为难,您让戎夜去看看!”
昭宁这才想起来,“竟这样巧。”
她接过映竹递来的黑漆锦盒,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玉竹素笔,瞧着色泽光洁,清新朴素,像是自己做的,笔身纂刻着一句:“顺颂时宜,百事从欢。”
不算名贵,胜在雅致。
昭宁令人开了笔,沾墨试写几个字,倒也运腕轻松,丝滑流畅,当下便挂在笔架上,叫映竹暗暗留意着,再遇着舒公子有难,就帮衬一把,也不要透露她身份,只说是“望舒”便成。
映竹领命而去,此时屋外又响起一道脚步声。
是戎夜急急跑过来,一身墨青色的劲装湿漉漉地淌着
水,隔着门禀道:“公主,属下巡逻时看到几个蒙面黑衣人把咱们上次帮的那文弱书生给推下冰湖,一时气愤,忍不住出了手,现今歹人逃窜了,好在书生捞起来还有气,您看可要请玉娘去看看?”
昭宁一惊,心道今儿个真是巧了,当即坐起身子,吩咐玉娘跟去帮帮忙。
转念一想,兴许这就是舒子玉坎坷的劫难了。
上辈子她没有去秋狩,永庆也并未被罚禁足,这片别苑也有永庆和安王一座呢,说不准就是此时被他们遇到,结下机缘。
戎夜带着俩侍卫把落汤鸡似的书生抬到靠近院门的厢房,手脚麻利给人换了套备用衣裳,拿被褥给他一裹,烧起热炭。玉娘把脉看过,则去煮了一碗驱寒汤。
昭宁过来时,隔着屏风看见一道蜷在被子里止不住打摆子的身影,不由得一叹。
天寒地冻的,这便是个普通人掉进冰湖,她也会不忍心。
而对方透过屏风察觉到来人,顾不上瑟瑟发抖的身体,赶忙下地作揖行大礼,温润的嗓音都有些微颤抖:“在下蔺阳舒子玉,多谢贵人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罢了。”昭宁略略压低声线,示意戎夜把人扶起来,她则落座堂屋的圈椅,“公子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舒子玉苍白的双唇嗡动了下,摇头道,“我初来乍到,待人和善,应是没有。”
但以往京都世族公子里不乏有欺凌打压外籍考生的例子,尤其似这位才华出众的,说不得无意中就成了旁人眼中钉。昭宁便宽慰劝解几句,叫他孤身一人时少往这些偏僻的郊野跑。
舒子玉却似乎笑了笑,解释说:“我借居在书院友人的远亲家,那位老爷不收我的钱,唯独好风雅,我便想取梅梢初雪赠予他,聊表心意。”
闻言,昭宁收了欲赐宅给他暂住的心思,当下简单询问几句,知人并无大碍,又派人回京知会他的同窗好友来接,便准备离去,边吩咐双慧道:“厨房炖的莲杞茯苓鹌鹑汤剩了不少,送一盅过来吧。”
双慧应下正待出去,不妨屏风后传来感激的婉拒:“贵人大恩,我铭记在心,来日必结草携环相报,可惜莲子一道于我有损,每每误食都会起疹子,只得辜负贵人这份心意。”
昭宁步伐微微一顿,本以为她的驸马吃不得莲子已是够冷僻,不想世界之大,还有同道中人。她不由得多看舒子玉一眼。
勉强缓过寒气的素衣书生单薄地立在那儿,眸子恭敬而有礼地垂着,仍旧保持作揖的姿势,风骨落拓,挺拔如竹。
昭宁没再说什么。
夜幕缓缓降临,别苑四处亮起灯盏,舒子玉的友人在不久后也紧赶慢赶地寻来,对戎夜好一番感谢,才扶着脚步虚浮的舒子玉出了别苑,上一辆青棚马车。
马车颠簸地行至五里地外,舒子玉掩唇咳嗽两声,修长嶙峋的指骨挑开车帘,一半面容隐在无边暗夜,清隽而冷淡,向夜空放了一道信号。
无声潜伏的蒙面黑衣人们得令,四下退散。
即将落帘时,马车旁忽有一匹骏马闪电似的飞速疾驰而过。
舒子玉动作顿了顿,凤眸微眯,望向高头大马上威武健硕的黑影,露出几许深意。
……
“你怎么来啦?”
暖阁里,昭宁看着风尘仆仆连眉眼都似染了一层冰雪的陆绥,惊讶出声。
她懒得折腾回城,今夜决定在别苑住下,晌午就叫人回去跟他报信了。
陆绥脱了大氅递给宫婢,边在进门处拂了拂衣袖袍角的积雪,方进屋烘烤冻得泛红的双手,温和的语气并无异样:“怕你在这睡不着,我过来看看。”
昭宁羞窘,小声咕哝了句什么,吩咐人去厨房再多做几道菜来,她刚用罢晚膳,看陆绥这模样,应是下值就赶过来了。
陆绥却道“不必”,大马金刀地往她旁边一坐,便用她用过的筷箸碗碟,吃她吃剩下的膳食羹汤。
浑不讲究,如品佳肴。
昭宁看得目瞪口呆,“哎,你……”
“我怎么?”陆绥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眉宇微蹙着看向昭宁,眼神询问。
昭宁不自在地扭开脸,避开他目光,哼了声,“你好歹也是侯府世子,是本公主的驸马爷,岂能如此潦草不雅?”
陆绥执筷的指尖微紧,“在外面我不会给你丢脸。”
“也不是丢脸的事。”昭宁起身,还是示意双慧去厨房一趟,她不想陆绥奔波一路却吃残羹冷炙。
陆绥的目光追随她,见她到里间的桌案前收拾诗篇,便问:“诗会还顺利吗?”
“尚可。不过我碰到个跟你一样吃不得莲子的人。”昭宁跟他说起偶然救人的事。
陆绥眼神微变,不动声色问:“他人呢?”
“走了呀。”昭宁找到那篇诗走过来,“你看看,诗好字也好,此人举止端方,学富五车,绝非池中之物,他会是明年的状元郎呢!”
陆绥顺着昭宁展开的纸张看了眼,看到末尾的署名,微松口气,语气淡淡道,“是不错。”但他讨厌状元郎这三个字。
昭宁没得到知音共同赏析此佳作,不免感到无趣,意兴阑珊道,“罢了,反正你也看不懂。”
说着,收起诗,回案前润了润笔,开始作对。
陆绥余光触及那支从未见过的竹笔,顿了顿,趁昭宁不注意,风卷残云般吃饱,净口擦拭罢,大步来到她身后,格外认真道:“你跟我说,我会懂。”
昭宁忍不住笑,耐着性子指着其中一句,“时人咏雪,大多取之洁白纯净,寓意君子品性节操,亦或是取之寒冷孤寂,抒发不得重用赏识的凄苦心境。舒公子这句的意思却是说,漫天的雪,也是漫天的星辰,熠熠生辉,璀璨夺目,可见他目光独道,是个心有远大抱负、积极向上的郎君。”
陆绥望着昭宁眼里从未对他流露过的欣赏和光辉,抿唇一默。
昭宁心思都在诗上,并未注意陆绥的异样,“你再看结尾这两句,他对仗工整,与前文遥相呼应,却是仄声收尾,顿挫激越,藏有未尽之语,是留了诗眼,等人作出下篇。”
陆绥的目光无声移到昭宁的手,她握着那支玉竹素笔,衬得纤细柔美的长指也如珠玉一般莹润漂亮。
而笔身的俊秀字迹亲密贴着她指腹,这一笔一划,定然也是那人亲手纂刻。
岂不等同于,那人碰了她的手……
昭宁抬眸才发现陆绥在走神,顿时气恼,“你要我说,你却不听!”
“我……”
“罢了罢了。”
昭宁也明白人无完人,各有千秋,要一个行军打仗的将军来研读文邹邹的诗词是为难他,她不想因此跟他争执,索性摆摆手把他推走,她继续作下篇。
陆绥高大的身躯僵立在十步外,眸光深黯,瞬间想起从前,令令和温辞玉也是这般,有来有回地拟词作对,情意绵绵尽数藏在诗词中。
如今好不容易把温辞玉赶走了,又来一个舒子玉。
这世上怎么就那么多玉来跟他抢令令!!
陆绥无可奈何地阖了阖眼,攥拳压下眸底的嫉妒和阴翳,也不知怎么,身形却忽地踉跄了下,碰到一旁的八仙桌。
“哐当”一声巨响。
昭宁闻声抬眸,“怎么啦?”
“无事,你忙吧。”陆绥单掌撑桌,示意她别担心,他缓缓转身,步伐隐有异样。
昭宁皱眉搁下笔,快步过来挽住他手臂,“是不是夜骑快马冻着腿了?”
陆绥冷硬刚毅的脸庞适时露出几分坚忍的脆弱。
昭宁摸到他小臂下的手掌,因久握缰绳吹了冷风而变得更粗糙的纹路,想起他骑了快一个时辰的马,忽地心软,“别苑有温泉,你去泡会。”
“你呢?”
“我也去。”
昭宁夜宿别苑就是想着泡泡温泉呢,当下心烦意乱的也做不出诗,便和陆绥一起去了。
夜影朦胧,她丝毫没看到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唇角微勾,眉宇舒展——
作者有话说:小陆:玉是吧,来一个,鲨一个[愤怒][
愤怒][愤怒]
小舒:……
小温:……
明天温泉爱,争取十二点前更,不见不散!
第62章 别闹
琼华池建在别苑深处, 外有紫竹掩映,内有山石怀抱, 一尊精美的青铜螭首嵌在南侧池壁,自外引来的活水便是从螭口徐徐吐出,水声激越,蒸腾起乳白色的烟雾。
而池中立着一座嫦娥奔月的玉雕,内里镂空放置香药包,融于池水馨香萦绕不说,且有调理身子的奇效。是以每年隆冬昭宁都要来此泡泡。
陆绥先去沐浴了,昭宁便请玉娘另调一个舒筋活络驱寒暖身的药方来。
她卸下珠钗首饰, 换了身荷花粉的丝质薄衫,坐在池畔梅树下品茗。
这颗垂枝梅栽种了几十年, 平日里都是精心养护的,此刻在暖雾氤氲下, 花朵簌簌打旋飘零,轻落在她乌黑的发、圆润的肩。
陆绥绕过云母屏风大步而来, 便是看到这幅美得不可方物的画面。
云雾里仪态万千般般可入画的公主,简直像踏入凡尘的仙子,随时可能驾雾飞升九天。
于是他脚步轻了,呼吸也轻了, 却是速度极快地来到昭宁身边,从身后圈抱住她,像一个沙漠久渴的旅人投向绿洲。
无声无息的, 昭宁倒是被他吓一跳, 回眸嗔道:“你走路怎么跟鬼魅似的!”
陆绥笑了笑,将下巴轻轻抵在她肩窝,痴缠地贴了贴, 薄唇也无意识地去吻她的耳垂。
玉娘调好药包进来,见状忙又低头退避出去。
昭宁羞窘地推了推陆绥,陆绥在她气恼前,识趣地松手起身,面容严肃冷峻,提起白玉台上的秘色瓷茶具,倒茶,一本正经问:“渴吗?”
昭宁:“……”
玉娘趁此空档,赶紧放置好药包,再度退出去,顺便把双慧等人也叫走了,只留两个小婢在廊芜听候吩咐。
池畔,昭宁眼看着某位严肃不过两息的驸马又要贴过来,冷哼一声命令道:“只许泡温泉,不许干别的。”
“遵命。”陆绥应得极为爽快,执杯饮尽茶水,便脱下外袍及中衣搭在紫檀缠枝莲纹的衣桁上,只着一条中裤迈入池水。
他本就生得高大峻拔,如今在明亮的灯芒下,宽肩、窄腰、阔背更是一览无余。
行走间,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胸肌健硕,腹肌壁垒分明,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就连零星几道在战场落下的伤疤也别有一番勾人探寻的意味,充满力量感。
往夜床笫之欢都是在昏暗的帐幔里,他又凶猛,还没结束,昭宁就要累晕了,更别提看他的身材。
这会子不经意间一眼,顿时红了脸,忸怩得别开视线。
好在池子很宽,昭宁慢吞吞朝另一边踏去,不跟他挨那么近。
只不知怎的,越靠近波纹阵阵的池面,竟忽感头晕心悸,手脚发寒。
昭宁倏地一顿,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了?”陆绥瞬间注意到她的异样,大步来到离她最近的池岸。
昭宁暗自缓了缓,摇摇头,“我无妨,你泡吧。”
她再退了几步,回到屏风处的白玉台,心头悸怕果然淡了许多。她拿帕子拭着额头和手心的冷汗,出了会神。
陆绥见状,目光审视又迟疑地垂眸看了眼自己,难不成太刻意了,太过雄壮威猛,她不喜欢?
思及白日那位文采斐然、很有可能成为明年状元郎的清俊书生,陆绥眸光慢慢黯淡下来。
他也不泡了,起身披上外袍,半跪在昭宁面前,询问声透出些微不可察的小心翼翼,“回去歇息吧?”
昭宁面露犹豫,还是摇摇头。
陆绥默了会,才道,“那我叫王英来陪你。”
昭宁茫然地眨眨眼,“你呢?”
陆绥不欲她为难,本想借口公务避开,让她自在地泡温泉,但又隐隐发觉她像是有心事,难免放不下,便斟酌问:“你想我留下吗?”
昭宁委屈地瞪陆绥一眼,“你是我的驸马,当然要留下!我,我有点害怕呢……”
陆绥闻言眉心蹙紧,忙将她揽进怀里,抚了抚她的背,“出了什么事?怎么会怕?”
男人温热的肌肤和宽阔的怀抱很快给了昭宁安全感,昭宁气鼓鼓地控诉道:“都怪温辞玉那奸佞,梦里他害我坠落寒沧江,无论我怎么挣扎都起不来,最后无比丑陋狼狈地溺死在江底,以至如今连浅浅的温泉池都心惊!”
话音刚落,轻抚在她背上的掌心就一紧。
陆绥不知还有这层原委,纵然是噩梦,他心头仍是泛起撕扯的抽痛,当下更不敢让昭宁近水。
昭宁却固执道:“不,越怕我越要下去,还要学凫水。”
陆绥迟疑地松开她,看到她有些苍白的脸颊上坚定的神情,迟疑便变成了安抚,“好,我陪你。”
这温泉池也是无论如何都出不了事的,昭宁需要克服的只是心里的恐惧。
想了想,她干脆把手交给陆绥,闭上眼睛,一幅视死如归的架势。
陆绥不由得怔了怔,没想到令令竟是如此信任他!他宽大的掌心缓慢握住她的,带着她一步一步迈入水里,感受着温暖的水波没过脚踝、小腿。
梅花飘落,被陆绥运功收拢在掌心,他低声唤:“令令。”
昭宁羽睫轻轻一颤,过了会才睁开。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捧妍丽的花瓣。
陆绥捻过一片,沾了水轻贴在昭宁眉心,夸赞的语气暗含鼓励:“好美,你看看?”
手里没有镜子,昭宁下意识低头,可惜池面烟雾缭绕,水波微晃,并不能映照。
这时她反应过来,虽心悸犹存,眼前却没有感到眩晕发黑了。她眼眸弯弯亮起星光般地看向陆绥,也从他掌心捏过一片花瓣。
陆绥主动低头下来,给她贴,微垂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看到她袒露的雪肤,薄衫侵湿贴在酥酪,起伏玲珑,婀娜多姿。
陆绥喉头微滚,艰难地挪开灼热的目光。
昭宁浑然不觉,饶有兴致把花瓣贴在他侧脸,又试着往深处走动走动,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池底铺着温润如脂的暖玉卵石,池璧镶嵌着汉白玉,水流温柔暖热地包裹周身,昭宁很快找回以往的舒适,手心掬起一捧水洒向半空。
陆绥坐在她身旁,看水珠洒落,她苍白的小脸慢慢浮起红晕,总算松了一口气,“还怕吗?”
昭宁没有回答,只捧住他的脸,吧唧一下亲在他唇角。
陆绥怔住,本就绷紧的身躯,隐忍得发疼,嗓音也喑哑得厉害,“别闹。”
昭宁奇怪,亲一口也叫闹?她掬起水往他脸上泼,笑声如银铃悦耳,“这才叫闹呢!”
陆绥拿她没办法,只好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邦硬的躁动,也掬了水泼她,陪她玩,以便她更快适应。
也果然,这么一来一回的打闹着,水花四溅,昭宁脸颊湿漉漉的,心里的恐惧被胜负欲掩盖,眼看闹不赢手长腿也长的陆世子,忙要往别处躲,边回眸看他有没有追过来。
怎知这一看,陆绥竟不见了!
池面雾气蒙蒙,玩闹掀起的水波尚未平静,空余落花飘荡。
昭宁孤零零地待在中央,茫然四顾,瞬间慌了神。
“哗啦——”
突然一阵剧烈的浪花翻滚,昭宁懵懵的被吓了跳,人还没回过神,就被圈进一个宽阔坚实的胸膛。
“抓住你了。”
陆绥低沉醇厚的嗓音自耳廓传来,带着愉悦的轻笑。
昭宁气呼呼地转身打他,“又吓人!”说着却
是后怕地勾住他脖颈,微颤的身子愈发贴近他,“不闹了不闹了。”
“好。”陆绥十分自然地抚了抚她的背,触手才发觉是凝脂般莹润的肌肤。
而那件薄衫,早已飘到池畔。
陆绥动作微僵,昭宁也略略松开手。
咫尺之间,未着寸缕。
二人额抵着额,鼻尖相碰,呼吸交缠。
昭宁望着陆绥不断淌着水珠的深邃脸庞,突然想起上辈子他跳下寒江捞她三天三夜的偏执和坚毅。
那时江水冰寒,他冻得脸色发青、发紫,嘴唇一丝血色也无,上岸后手指几乎不能灵活伸展,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尸体,回了侯府,给足她死后哀荣。
昭宁心中动容,情不自禁吻了过去。
几度隐忍克制的陆世子得到准许的信号,怎还能无动于衷?
亲昵的拥吻,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以至于没入后,昭宁后知后觉的羞耻和初次在水里的害怕,也被此刻的情动全然淹没。
她稀里糊涂地宽慰自己:就纵容这一次,就当是弥补上辈子那个为捞她尸体遍体鳞伤的陆绥。
平静的池面很快掀起波涛,浪花一阵阵,一浪比一浪高,仿佛永无止境。
暴雨将至时,陆绥突然想起什么,饶有兴致地附耳对昭宁道:“我也会吟诗,请公主品鉴。”
昭宁的手撑在光滑的池璧上,闻言勉强分出些清醒的心神,回眸看他,有点不敢置信:“什么?”
陆绥扬眉一笑,圈在她腰肢的强悍臂膀微收,迫使她身子往后靠,一句一句,慢悠悠说:
“将柳腰款摆,”
“花心轻拆,”
“露滴牡丹开。”①
昭宁的脸颊顿时红透了,耳垂脖颈都泛起粉色,羞耻得好半响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无耻……唔唔!”
猛地一阵,她几乎失神。
……
云雨初歇,昭宁不出意外地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视线昏暗,浑身疲惫,不知是何时,帐外一豆烛火映出男人挺拔的背影,他正在穿衣。
“陆绥?”昭宁声音沙哑地唤了声。
陆绥闻声,没顾上还未系好的腰带,回身掀帘,“吵醒你了?”
昭宁摇摇头,于是陆绥不必再问,熟练去倒了温热的茶水来喂她,边跟她说:“别苑远,我得再提前一个时辰回宫上朝会。”
昭宁才知道现下已是寅时了,她拽着陆绥袖口,不放心地小声咕哝:“花瓣呢?”
温泉里,水流不可遏制地溢进去,偶然夹杂漂浮的花瓣。
陆绥也不知上哪学的坏心思,得了趣,看她也纵容,运功接来一捧又一捧新鲜花瓣,尽肆意胡来。
陆绥“嗯”了声,让她放心,实则眼眸瞬间深黯下来。
他确是帮她沐浴干净了,但也,早已捣碎成汁——
作者有话说:小陆:即将冒着寒风和冰雪骑马回去上班[裂开][裂开]
注:有***的话可以等我修改再看
注①:“将柳腰款摆……露滴牡丹开。”一句引用自《牡丹亭》
第63章 一口
章
寒风凛冽, 雪似鹅毛,天地间一片雾蒙蒙的漆黑, 陆绥一人一马,逆着风雪朝京都疾驰而去。
昭宁窝在暖融融的锦被里,很快陷入沉睡,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身子说不出的疲惫酸软,琼。户也隐约传来肿痛不适。
昭宁便有些后悔,暗暗发誓下次再不能这么纵容陆绥了。
他就是一头永远吃不饱的恶狼!
什么坏招都想得出来, 这次放了花瓣,谁知道下次会诱哄她放别的什么!
可想起他带来的前所未有的欢愉, 那难以言喻的极致滋味,光是想想, 就令人心尖儿都颤了颤,既害怕, 又渴盼着。
昭宁不由得脸红心跳,将脸蒙被子里,不许自己再胡思乱想。
待平复好思绪慵懒起身,双慧也唤人端来梳洗的一应用具, 边挂起帐幔边问道:“公主,咱们今日回城了吗?”
昭宁乏得很,懒得挪动, 就吩咐道:“先收拾着吧。”
双慧应下来, 谁知收拾着,发现不对劲,奇怪道:“舒公子送的那支玉竹素笔怎么不见了?舒公子的诗篇好像也找不着了!”
“啊?”双灵一脸惊讶地奔过来, “我明明洗干净挂在笔架上,诗篇统共四十张也收在匣子里的。”
两个姑娘里里外外寻找一番,不见踪影,四目相对露出茫然,异口同声道:“难不成又自个儿长腿跑了?!”
先前在骊山围场那次,有本温郎君写的诗集《花月夜》也是莫名其妙的消失不见。
正在用早膳的昭宁听见二双的嘀咕声,微微皱了眉。
王英连忙添两个水晶如意包到公主面前,“您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不急。”昭宁搁下筷箸。
双慧也过来回话了。
能在暖阁近身伺候的都是公主的心腹,做事细致秉性忠良,每月月银丰厚不说,公主大方,时常有赏赐,是绝对不会偷拿东西的。
何况这素笔和诗篇,也不值钱呀!
昨夜除了驸马爷,也再无外人进过暖阁。
双慧琢磨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再去找找,兴许被风吹走了。
昭宁思及陆绥昨夜的异样,心里浮起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怕不是这莽夫自知胸无文采,乱吃飞醋,悄悄的把笔和诗都偷走了吧!
“罢了,不必找了。”昭宁拦住二双,同时按耐下心底古怪,想着下回问问陆绥便是。
要真是他,看她怎么治他!
……
这日下午,舒子玉冒着风雪送来谢礼。
昭宁听到映竹来禀,好生惊讶,“他昨日刚落冰湖,怕是身子还没好全吧?”
可别来回折腾落下病根,等开春了白白耽误会试!
映竹说起来都面露倾佩:“舒公子实在是端方重礼的读书人,说救命大恩若不厚谢,他将寝食不安,难以潜心温书,他又不愿麻烦寄居的老爷家借马车,硬是一步一脚印从城门走到这儿。”说着边呈上锦盒。
是一块雕琢精美的羊脂玉平安佩。
昭宁只一眼便看出价值不菲,许是那书生的传家宝了,难怪上辈子对安王死心塌地呢。她也多了分欣赏,摆摆手道:“还给他吧,再请他喝碗热汤,借他一匹马。”
映竹领命而去,片刻后却难为情地捧着锦盒复返,摇摇头。
昭宁不由得掀开窗棂一角,寒风裹挟雪花顺着窗缝飘进来,冻得她一个冷颤,下意识缩缩脖子,捂了捂手心暖热的汤婆子。
然而窗外漫天雪雾里,那道挺拔的灰蓝色身影伫立如松。
肩不晃,腰不折。
神清骨秀,冰姿雪魄。
昭宁眸光微微一凝,昨夜光影昏暗不曾细看清晰,如今竟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扑面而来,这份熟悉里,又带着些微亲切。
实在奇怪。
她合上窗棂,“请人进来。”
映竹再去,舒子玉似乎惊讶地推拒一番,但因不敢违逆,遂还是从命,只见他先在廊下拂了拂肩头袍角的积雪,擦干净足靴,入内亦只停步外间,隔着一扇点翠珊瑚屏风,恭敬作揖见礼,“贵人大恩,无以为报,略备薄礼,还望贵人不嫌。”
昭宁示意映竹赐座赐茶,“公子如此彬彬有礼,想来父母尊长常有教化指点,我观这玉佩亦是尊长赐,你收回去吧,昨日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映竹把锦盒交还舒子玉手中,舒子玉垂眸深看一眼,却是露出苦笑,“不瞒贵人,家父身居高位却偏心冷酷,家母空有爱护之心却软弱无能,他二人自幼将我远囚在乡野荒芜,独宠家中幼弟,我这玉佩……原就打算典当了采买纸笔书籍,无甚留念。”
昭宁执盏饮茶的动作便一顿,“令尊是朝中哪位?”
上辈子这位状元郎仰仗安王,自立门户,倒是没听说跟京都哪家权贵有宿仇。
舒子玉摇摇头,愧道:“家宅龃龉,本不该说来污贵人的耳。”
既如此,昭宁也不好多问,劝勉他几句,将谢礼一事揭过,本想赏赐,但看这人的气节和风骨,也不会收,遂作罢了。
舒子玉怀揣着感激起身告退。
他转身之际,一方孤寂落拓的背影映入昭宁眼帘。
昭宁陡然想起来,上回在侯府偶然碰见婆母望着出神落泪的小相,与此极其相似!
但陆绥是定远侯的嫡长子,十几年来从未听闻还有其他兄弟。
不对,那些微的熟悉感、亲切感也不是来源于此。
昭宁有个瞬间,想起了挂在外祖父书房里二舅舅的画像。
正此时,廊下突然传来一道慌乱急促的哭嚷声。
“公子,你不能出去啊!他们来势汹汹,铺下天罗地网地搜找您踪迹,能有什么好事?说不准昨天推你下冰湖的就是那伙歹人!”
“小六,不得在此胡言!”
昭宁眉心微蹙,递个眼神示意映竹去察看。
那名唤小六作书童打扮的瘦小少年见了映竹,忙跪下抱住映竹的腿,磕头哀求道:“外头有恶人想杀害我们公子,求大人开开恩,收留咱们公子避避祸患吧!”
舒子玉清隽的面容上闪过几丝难堪的窘色,忙把小六拉开,边歉意地朝映竹作揖,“小童不懂事,还望海涵,切莫惊扰贵人休憩。”说着忙要带小六退下。
小六不肯,争执间栽倒在雪地里,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袄“滋啦”一声裂开。
“公子留步。”
厚实的门毡从里挑起,露出昭宁亭亭如玉的身影,她手里多了本泛黄的古籍,看向互相搀扶显得无助又孤苦的主仆俩,叹了声。
“我读此书多有缺漏不解,公子既是重礼感恩的君子,不妨暂留两日,做些批注吧。”
……
风一重,雪一重,沉甸甸地压得兵部衙署气息冷凝。
陆绥看罢王英刚传回的密信,掌心攥成拳头,脸色阴沉。
昨夜看到那书生的姓名,略松一口气,如今才知,松早了。
“舒子玉的身份,查到了吗?”
江平小心答道:“祖籍蔺阳,年二十二,双亲具亡,家中只有一老祖母相依为命,如今暂住在朝奉郎关良山的府上,但也诸多疑云,属下估摸着,这身份来历大抵是捏造的。可惜咱们没有大公子的画像,也不知大公子这些年的诸多经历,查证起来格外麻烦。”
自打世子爷出生到长大,府里的下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若非偶然间听到侯爷和夫人争吵提起,都不知原来还有个素未谋面的大公子!
江平一想,都头皮发麻。
陆绥却比江平知晓得早,在数不清第几次被母亲当成另一个人、露出极少的关怀和慈爱时。
只是那时年纪尚小,父亲把事情捂得严密,至他入仕掌权,陆续查过两回,然时隔久远,无所踪迹,后来边关战起,渐渐将此事作罢。
不料如今,这个兄长无声无息地回来了,却不是跟他争夺侯府世子,也不要侯府家资,甚至连母亲都没回来看一眼,而是偏偏把主意打到他心爱的姑娘身上!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陆绥声息冰冷地问:“父亲那呢?”
江平:“属下派人跟了荣叔几日,一无所获,可见侯爷也没找到。”
“对了,”江平默默退了两步才道,“方才公主传话说,她明日方回,叫您也不要过去——”
话音未落,只见他们世子爷迅疾地披上大氅,揣了个锦盒就大步迈入风雪里。
江平无奈,连忙跟上去。
雪大路难行,两匹快马抵达别苑时,夜色已深,北风不减。
昭宁刚敷完玫瑰膏脂,准备入睡,冷不丁地见到一个高大黑影进屋,吓一跳,“你怎么又来了!”
陆绥凝着一层雪色的剑眉微微蹙起,脱下大氅后,边在外间火盆烘烤着冻僵发紫的双手,边不动声色道:“难不成公主金屋藏娇,不想我来?”
这话似曾相识,昭宁羞窘地哼了声,迎上来,不妨被他身上逼人的凛冽寒气冻得一个哆嗦。
陆绥怕她着凉,往后退了退,肃然道:“待我沐浴回来再跟你说话。”
昭宁“嗯”了声,目送他冰寒的身影又大步出去,心里无奈,他就不嫌折腾吗?
陆绥沐浴得快,听说昭宁已经用过晚膳,便独自在厨房解决温饱,再回来时,昭宁已经上了床榻,斜倚引枕漫不经心地翻阅古籍。
陆绥思忖片刻,先拿了锦盒打开给她看,“昨夜我见你对那支玉竹素笔颇为喜欢,就拿回去参照着,趁午歇时另做了三支,你看看,喜欢吗?”
昭宁不由得怔了怔。
再看锦盒,三支笔分别用了湘妃竹、凤眼竹、紫竹精雕细琢而成,每支笔身都刻有小字,笔毛兼具硬毫、软毫,写字作画都是极好,在此映衬下,那玉竹笔显得粗廉而格格不入。
她顿时为上午那个猜测而感到心虚!
她的驸马是一个光风霁月伟岸谦逊的正人君子,怎么可能做出那样阴暗不光彩的事儿?
她明知他是光明磊落的率真作风,怎么还会那样揣度他?
昭宁咬唇别开脸。
陆绥见状,以为昭宁在置气,又想起早已被自己撕得粉碎丢到火里烧成灰烬的诗篇,心头微紧,“我的诗吟得不好,想借他们的学学,早上怕扰你清梦,便没有说,你……”
怀里突然扑来一个娇软的身子。
陆绥一愣。
昭宁搂着他脖子,脸颊埋在他颈窝,闷闷道:“不是很要紧的东西,不提也罢。”
他越说她就越心虚呢!
于是陆绥不说了,轻轻回抱住昭宁。
毕竟越说破绽越多。
俩人各有所思,静静地拥了会,彼此身上都暖融融的,陆绥怕昨夜太过分,试着问道:“还疼吗?”
“嗯?”昭宁没反应过来。
陆绥微微松开她,深黯的目光掠过她吻痕未消的锁骨,及下——
昭宁瞬间红了脸,一叠声说:“疼疼疼!反正今夜不要了!”
她一骨碌滚到床榻里侧,拉起被子把自己捂住。
陆绥好笑地拥过去,把被子拉下来些让她透气,“我看看。”
“不要你看。”
“你说疼,我得看,或许还要抹一次药膏。”
“……那就看一眼。”
“好。”
陆绥应得爽快,昭宁反而有点犹豫,但她自己不好意思看,万一当真有恙,又没有及时抹药,受罪的不还是自己么?
就这么一小会,衣衫褪个干净。
陆绥凝着一日过去复又紧闭的芙蓉花苞,心跳猛地加快,手臂肌肉贲发,青筋毕现。
“如何……唔!”突如其来的一口,昭宁惊吓地腰肢微颤,待反应过来什么,又羞又恼,忙要去推陆绥宽阔的肩,气鼓鼓控诉道:
“有你这么吃……这么抹药的吗!!”
回应她的是一个温柔的吻。
当然,吻不落在开合说话的唇上就是了。
二人推搡打闹间,忽有一道惊慌的脚步声停在外间,急切禀道:“公主,舒公子遇刺受伤,凶手好像是驸马爷身边的江平!您快来看看吧!”
昭宁懵了,陆绥也猛地抬起头,鼻尖尚有潋滟水光,一张冷峻脸庞却是透出凌厉寒芒——
作者有话说:小陆:[愤怒][愤怒][愤怒]
第64章 家妻
这变故不亚于平地起惊雷, 锦帐春暖如覆冰霜,骤然一冷。
昭宁反应过来, 露出个惊讶又不解的表情。
她知道江平,是常跟在陆绥身边做事的得力心腹,好端端的,干嘛去害一个身无官职手无权势的文弱书生?
此时陆绥已动作迅疾地起了身,仔细给昭宁掩好被角,抚了抚她鬓边的发丝,语气温柔,“夜里寒, 你睡着罢?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昭宁抿唇默了会,也不知怎的, 望向陆绥的眼眸有零星几许迟疑闪过,片刻后她摇头道:“人到底是我留下的。”
说着拨开锦被起身, 只见朦胧烛光下,冰肌雪肤, 玲珑有致,错落遍布的吻。痕如凛冬里开得最娇艳的红梅,彰显着一场被迫中止的情。事。
陆绥深吸一口气,克制地移开深黯的目光, 大手伸进锦被,眨眼间找出一件粉蓝色绣芙蓉的肚兜,垂眸欲给昭宁穿上。
“我, 我自己来。”昭宁咬了咬唇, 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羞窘。
她飞快夺回小衣裳,推他走,边背过身去 。
陆绥动作微顿, 知昭宁是疑上了他。
他只好转身去取了方干净的雪帕过来,隔着自然垂落的帐幔对昭宁道:“水很多,要擦擦。”
昭宁脸颊一烫,指尖穿梭几回,硬是把无比熟悉的系带给绕打结了,尤其在感受到明显的湿润水迹滑下来后。
见她沉默,陆绥忍不住掀开帐幔。
脚踝突然被握住,昭宁懵怔地睁大眼眸:“唔……”
很快,所有水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陆绥攥着没用上的帕子,被昭宁气鼓鼓地一脚踢在胸膛,踹了出来。
他配合地后退几步,实则胸口酥麻,唇角微勾,饶有兴致地品味着溢满唇舌的甘甜美味。
但思及外头那位,眼神又瞬间变得凌厉。
要不是那心怀不轨屡屡生事的“舒子玉”,他和令令此刻应是鱼水交融,恩爱缠绵!
……
二人收拾妥当来到前厅时,玉娘刚为舒子玉上药包扎好,见到公主,急忙上来禀道:“舒公子伤在肩膀和右手,肩膀是剑伤,手是匕首所刺,若是手腕处再重些,怕是这辈子再难提笔写字了。”
昭宁眉心一紧,没想到竟这样严重,再看内侍端出来的两大盆血水及猩红的纱布,不免心惊,担忧地朝以一道屏风为隔的圈椅看去。
陆绥脸色冷沉地立在她身侧,同样投过去的目光却暗含警惕和戒备,如一头面临强敌时露出尖锐爪牙的凶恶野兽。
而舒子玉伤在肩膀,只勉强披着件袄子,不能轻易挪动,欲抬手作揖朝贵人见礼,又扯动手腕的伤口,发出“嘶”一声痛苦的低吟,额上冷汗直坠。
“不必多礼了。”昭宁于心不忍,手捧着汤婆子落座在上首主位,同时视线在厅内扫了圈,见江平一身黑色劲装,神思恍惚地跪在地上,垂着头,一言不发。
难不成,真是他伤了人?
这时,舒子玉身边的书童小六跌跌撞撞地从屏风后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昭宁脚边,手哆哆嗦嗦指着江平,愤怒控诉道:“今夜小的见公子屋里灯烛亮至深夜还没熄,料想公子为报答您恩情,必是打定主意彻夜做批注,小的怕公子刚落冰湖身体还没恢复利索,就想着进屋提醒一声,谁知正碰到这歹人举起匕首欲朝公子狠刺!小的喊人,扑上去扭打,才发现公子早就被迷香迷得不省人事了!”
小六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截没有燃尽的迷香,和一把染血的匕首,说着磕了个响头,“朗朗乾坤,天子脚下,求贵人为我们公子主持公道啊!”
昭宁神情凝重,先看了玉娘一眼。
玉娘低声道:“迷香属实。”
至于是否刺杀扭打,就不得而知了。
昭宁心思微沉,再看向陆绥。
陆绥身形伟岸如山地负手而立,对上她眼神时眸光磊落而严肃,朝她点点头,先沉声安抚那书童:“你所指认的‘歹人’乃是我亲信,若你所言无虚,我定当亲自押送他入府衙依律判罪。”
小六似乎意想不到,愣在原地。
陆绥关怀的目光已看向屏风后,语带歉疚:“今夜叫舒公子受惊负伤,实乃在下安排不周,还望公子见谅。容在下将事情真相探查清楚,再还你公道。”
舒子玉闻言,眼底划过一抹讽刺,与此同时却是勉强扶着椅子扶手起身,谦卑地连声道“不敢当”。
陆绥暂不理会,威严地看向江平:“你也如实将今夜种种说来,若有半点隐瞒,我绝不轻饶。”
江平回过神,心里有了数,不着痕迹地对世子爷颔首,才抱拳道:“属下与舒公子同住在外院,因常年习武耳力异于常人,夜半听见隔壁传来响动,怕是不好,遂才出门去看,不想有一黑衣人极快地闪身而过,房门大开,舒公子已受伤昏迷,属下察看时,这位书童随后进门,一来就指认我为凶手,扭打纠缠,我百口莫辩,也贻误追凶的最佳时机,此刻真凶兴许早已远走高飞了。”
陆绥沉吟片刻,“我与舒公子素未谋面,遑论部下。这无冤无仇的,要说蓄意谋杀,确实也谈不上。其中或有误会。”
小六见状不肯了,怎么三言两语变成他的错了?他急切把手心的迷香和匕首高高举起来,“谁知道你是不是包庇亲信同流合污!你敢不敢让人搜……”
“小六!”舒子玉眼看小六语出不敬,倏地出声打断,语气无奈,长叹一声,“这位贵人所言也不无道理,我借住于此本是避祸,外头有人布下天罗地网,必要穷极手段取我性命,所幸今夜没有误伤无辜,我再滞留于此,无端给两位贵人添烦扰起争执不说,还会带来杀身隐患。”
他朝昭宁落座的方向,忍痛极力一揖,作势决绝告退。
江平拳头一紧,暗道真是好一招以退为进!
他这负伤冒着雪夜一走,岂不像是世子爷逼他的?
世子爷跟公主原本没有争执都要因此心生隔阂来!
陆绥的脸色,也是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此刻他该出言挽留,该继续说些虚伪客套的说辞,把这场戏做足了。
然而胸口堵着一股子燥闷的郁气,像拳头打在棉花上,默了几息,绞着几息,他只能逼着自己压下来。
谁知不及开口,就听一直未有言语的昭宁起身道:“公子留步。”
陆绥心头一紧。
难不成令令也觉得是他指使江平做下恶事又处处包庇,咄咄逼人冷酷无情地赶走负伤的可怜书生?
来之前,她本就有些疑他了的……
陆绥顿时懊悔方才沉默的那几息!
落在昭宁眼里,不就是他盼着舒子玉立马滚出去吗?
正当陆绥欲解释什么时,紧绷的手臂被轻轻一挽,他怔然垂眸,不敢置信。
昭宁的心思都在双方各执己见的说法里,没有注意到陆绥的异样,她无奈地对舒子玉道:“这位是我夫君,他是最光风霁月谦逊刚直的正人君子,绝不会做出暗害无辜的事情来。我看今夜还有误会,公子不妨先安心养伤,待追查到歹人踪迹再论也不迟。”
舒子玉步子微顿,将将拢起衣衫的双手漠然攥紧成拳,连纱布几时被鲜红侵染透也浑然不觉。
足足过了半响,舒子玉才笑意谦和又感激地转身过来,在明亮的灯芒下,第一次清晰地看到厅前亲昵挽着手的少年夫妻。
一位天家公主,皇帝的掌上明珠。
一位侯府世子,威震西北的悍将。
珠联璧合、天造地设也不过如此。
传闻这一对是前世的冤家,今生的怨偶,感情不睦视为死敌,如今看来,也不尽详实。
陆绥在惊诧的怔忡后,无声握紧了昭宁的手,眸光警惕抬起,也头一回正视从父母无数次争执里听到的“兄长”。
两道目光隔着十几步的虚空相撞,对方陌生的五官眉眼刻入眼帘时,四下倏地一寂,平静下似有什么汹涌澎湃着,酝酿着一场惊涛骇浪。
须臾,陆绥淡淡收回目光,笑了笑,“家妻所言极是,公子也莫要推拒了。”
舒子玉按耐下心头酸痛,也笑:“多谢贵人大恩,来日必舍命相报。”
映竹亲自撑伞送舒子玉回房,加派了侍卫看守。
昭宁见戎夜似乎有话要禀报,就摆摆手挥退了其余人。
陆绥不动声色地同江平对个眼神,也离去。
前厅,戎夜犹豫说:“属下巡逻时确实也见到一个黑影,但像是江平。”他不确定,但直觉肯定。
“哦?”昭宁刚舒展的秀眉不禁蹙起,“你看到他去做了什么?”
……
“我就是从荣叔那打听到大公子身上有道月牙胎记,想趁着这时机去查验查验舒公子,谁想到迷香一放,反而成了他的瓮中之鳖!但我绝没有伤大公子,是他身边突然冒出个黑衣人与我缠斗,我的刀锋偏了才碰到大公子肩膀,至于他手腕的伤,我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与此同时的无人厢房,
江平一肚子冤屈地跟世子爷诉苦。
“我虽没能探查到舒公子的胎记,但观那名黑衣人的身手招式与我极其相似,应也是侯府暗卫出身,舒公子的身份,也能大致确认了。”
江平自幼跟在世子身边,自然是定远侯千挑万选的好苗子,能文能武八面玲珑,而如今,有另一个势均力敌的同门出现,只能说明也是侯爷安排的,安排给大公子的。
陆绥无可奈何地阖了阖眼,良久未有只言片语。
江平跟着沉默下来。
待陆绥回去时,昭宁已经躺上床榻,见了他,有些欲言又止。
陆绥背对着她,脱下外袍挂在衣桁,语气如常:“我刚问了江平,他确实没有隐瞒。”
昭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戎夜没有看清,那舒子玉也向来是坎坷曲折多是非的,只得先把这茬搁下。
陆绥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上榻后就深深埋进昭宁怀里,嗅着她身上独一无二令人安心的芳香。
昭宁有点痒,推又推不动这个体型高大威猛的男人,只好拍拍他宽阔的背哄道:“放心吧,你是我的夫君,我当然是信你的,但你也不许骗我,否则的话……哼哼,你看着办吧!”
陆绥“嗯”了声,眸光黯下来。
第65章 孽障
寅时不到, 舒子玉就冒着风雪走了。
戎夜劝说不住,只好指派一人护送, 边前来回禀公主。
这时辰,昭宁睡得正香,陆绥往她脚边放了两个汤婆子,压好被角,适才披上鹤氅,出来淡淡地扫了戎夜一眼,“不必吵扰公主好梦。”
他语气寻常,声量也听不出喜怒, 却自有一股身居高位杀伐果决的威严,不容人拒绝。
戎夜按剑看向紧闭的窗棂, 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转身走了。
江平从外院厢房过来, 壮实的肩膀被戎夜擦肩而过时狠狠撞了撞,江平不动如山, 瞪着牛眼,“你横什么横?”
一身黑衣的少年侍卫眼神不屑:“这是我们公主的地盘,你鬼叫什么?”
“你……”江平看到他们世子爷面无表情的阔步而出,也顾不上跟戎夜较劲, 忙三两步跟上去,不满嘟囔道,“如今公主待您可大不同以往, 这左一个凌霜右一个戎夜, 有什么资格对您横眉冷眼的!”
陆绥唇角扯出一抹冷厉的弧度,都是觊觎令令的贼人罢了。
此刻他无瑕理会,出别苑大门后就翻身上马, 扬鞭疾驰而去。
不多会,雪雾弥漫的夜色里出现一团被北风刮得歪斜的火光。
火光微弱,虚虚笼罩在一个颀长清瘦的身影,身侧书童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淌着快要没过小腿的积雪,行得艰难缓慢,任谁瞧了也会于心不忍。
陆绥勒住缰绳,缓缓停了下来,冷峻脸庞没有一丝动容,“你这又是何苦?”
舒子玉步子微顿,冻僵的身体略有些迟缓地转过来,抬头望向立在高头大马上的冷面郎君。他眉眼覆了冰霜,在夜色里不甚清晰,听声音,似乎笑了笑:“陆世子何出此言?”
江平打发护送的侍卫回别苑,只远远地跟在后头。陆绥开门见山道:“此刻只有你我,不必再打哑谜卖关子。”
舒子玉没说话,抬脚继续往前走。
“父亲一直在找你,母亲也很为你的安危挂心。”陆绥不徐不疾地骑着马,语气冷沉,“你既回了京都,就算对我和父亲有怨念,也该先回家看看母亲,而不是几次三番故意损伤身体达成目的,她若得知,该有多心疼?”
舒子玉冷嗤一声,“陆世子这话,我实在听不懂。我的父亲母亲早已亡故化作一堆枯骨,家中只有一八十老祖母相依为命罢了。”
陆绥剑眉顿时蹙紧:“你读圣贤书,自诩学识渊博,端方守礼,原来学的是凉薄冷血,守的是诅咒双亲?”
舒子玉苍白的唇倏地抿紧,一言不发,加快脚步。
却不妨猛地一阵刺骨狂风拍过来,脚下一个踉跄,就这么狼狈地摔倒在雪地里。
“公子!”小六惊慌,赶紧跪地去扶,可惜他那小身板,非但扶不起自家公子还反倒摔个狗吃屎。
陆绥烦躁无比,下马一手拎一个,像抓小鸡崽似的把舒子玉丢去马背上。
舒子玉的脸色别提多难看,当即就要挣脱下马,但因不擅骑射,脚找了几次都没找到马镫。
玄苍随主,脾气高傲,被踢了几脚肚子,不耐烦了,干脆高扬前蹄嘶鸣一声,直接把这不知好歹的人给丢下去。
“公子!!”小六吓得大惊失色。
舒子玉身负重伤,又是个文弱书生,这一摔,险些把五脏六腑都震出来,倒地后冷汗与鲜血直淌,好半响都动弹不得。
陆绥简直头疼欲裂,玄苍讨好地蹭蹭主人,换来一记冷眼,只好甩甩马尾,没所谓地走了。
陆绥无奈地去扶舒子玉,没想到这人痛得呻。吟,还有一股子犟气,冷斥道:“滚!不必你惺惺作态!”
陆绥一顿,果断收了手,掸掸衣袖的浮雪,幽冷的语调也像这漫天冰雪,一字一句砸下来,“陆煜,你也不必如此执拗。毕竟你把自己折腾死了,我乐得自在。”
舒子玉……不,陆煜陡然一僵,再没有动作。
陆绥到底是耐着性子扶他一把,声息冰冷道:“我这人一向直来直去,你有什么不满,大可冲我来。”
“你想要什么,也大可直言,不管世子之位,还是侯府家资,我通通可以让给你。”
唯独令令,他不容许任何人沾染分毫。
陆煜听这番话,却是讽刺地冷嗤一声,仿若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陆绥说的轻松,然而这侯府世子,是想当就能当的吗?
岂不知他打出生就跟着定远侯出入军营,上至四大虎将,下至烧火小兵,谁不是一口一个“小侯爷”“小世子”的叫着?
他们叫了整整十九年,他也在军营战场摸爬滚打十九年,这份显赫威望、累累战功,早已根深蒂固地牵绊进他陆绥的骨血。
他敢让,莫说皇帝和文武百官,几十万定远军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自己!
他此话,怕不是明晃晃地打他的脸!
再至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家产,陆煜根本不稀罕。定远侯也不会给。
陆煜凝视着这个幼弟的目光满是不甘,嫉恨,这些年他在双亲膝下受尽宠爱呵护,他娶的是世间最尊贵的公主,公主待他同样维护备至,他什么都得到了,所以桀骜不驯,高高在上,不知困在嵩阳山间小院孤零零熬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是何等苦滋味。
同样是定远侯的儿子,凭什么?凭什么!!
陆煜深吸一口气压下激愤情绪,因失血过多受冻过度而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浮起脆弱的笑,缓声道:
“好,两日后清风居,我们详谈。”
陆绥紧蹙的眉心并没有松展,沉默两息后“嗯”了声,翻身上马,再不停留地疾驰而去。
江平很快追上来,担忧问:“世子爷,咱们不管大公子了吗?要是出事,侯夫人那怕是不好交代啊。”
陆绥冷哼一声:“放心吧,他心里盘算得比谁都明白。”况且便是他想管,人家也不需要。
果然,陆绥离去不久,雪地里很快出现一个驾着马车而来的黑衣人,动作利索扶起陆煜上车,处置伤口。
……
昭宁醒来后得知舒子玉离开,有些无奈,倒也没说什么。她该做的都做了,观他行事风格,也是极有主意的。
映竹犹豫地呈上那块平安佩,“舒公子说这是谢礼,定要您收下。”
“等日后有时机再还给他吧。”昭宁摆摆手,映竹就先把玉佩给双慧收置着了。
这日,一行也启程回京。
昭宁先去肃国公府,本欲再看看外祖父书房挂的二舅舅画像,确认舒子玉与此到底有没有相似之处。
谁知,画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家和万事兴”的字画。
昭
宁困惑地看向她外祖父。
肃老国公半躺在摇椅上,一手捻着佛珠,空望字画半响,叹了声,“回不来的人,就让他去吧。等忙过年底这阵,我就上奏圣上,让你三舅舅袭爵掌事,免得再生风波。”
寿宴那事儿闹过后,老爷子心里也明白,再不放下,三儿子嘴上不说,心里会有疙瘩。
他也老了,体力不济,活不了几年了,索性烧了画像,定定老三的心。
昭宁默默一叹,心想许是巧合吧。
这世上的读书人都有几分相似的温雅气质,也不乏毫无血缘关系却容貌相似的人。
昭宁陪外祖父下了几盘棋,至夜方归。
杜嬷嬷在府门口迎上来,嘀咕了句:“方才驸马爷跟一阵风似的骑马回了侯府,也不知有什么急事。”
“哦?”昭宁想起前不久那场火,即将迈进公主府的步子微微一顿。
……
快下值时,陆绥收到母亲传的信,叫他立刻回府。
这是母亲第一次主动唤他去相见,他惊诧的同时,也有些恍惚,不敢置信。
或许有一日,母亲也会像突然回心转意的令令一样吗?
犹记中秋夜,令令厌恶他以至于恨不得他死掉,此生永不相见。
可之后,令令像变了个人,请他上她的马车,进她的府邸,允许他靠近她,抱她亲她做夫妻间一切亲昵的事情。
陆绥疾步来到后院,刚进院门就远远看见容槿立在檐下,也不知等了多久?风雪落在陆绥眉眼,他没有感到寒冷,却深知母亲纤瘦多病,不宜站在屋外吹风。
“娘,你身子……”
“孽障!还不跪下!”
陆绥愣了愣,高大的身躯就此僵在庭中,没了动作。
容槿目光嫌恶地盯着他,如同盯什么邪祟,“你果然是你父亲的坏种,这些年小煜既不抢你的位置,更不夺你的家产,你手段阴暗地谋娶公主,我也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拆穿你恶劣秉性,你为何还要去加害小煜?你就那么见不得他好吗!”
字句如刀子,尖锐地刺在陆绥身上,他脸色铁青,无边的寒意自脚底攀爬,逐渐沁上心头,彻骨的冷,“我从未害过兄长。”
“事到如今,你还敢诡辩?”容槿怒火滔天地走进雪里,把一张被泪水濡湿的书信狠狠砸到陆绥脸上,“你自己看看!”
陆绥僵硬地接过来,一目十行,看陆煜字字泣血,控诉他种种恶行,道不敢回府,害怕遭到他的谋害。
有雪花飘落在信笺上,本就模糊的字迹愈发不清。
不知怎的,陆绥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他将信笺攥在掌心,抬起眸,一字一句:“母亲,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你!”容槿早知此子顽劣桀骜,却不想如今接连两番否认罪过,气得一个踉跄往后倒去。
陆绥本能伸手去扶她,不妨一个用尽全力的耳光甩在了侧脸。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母亲!你这是干什么呀?”
陆绥猛地一怔,错愕回眸。
战场上所向披靡英勇无畏的陆世子,心尖陡然跳起了慌乱的鼓点——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啦,写着写着发烧了,有点迷糊[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66章 紫貂大氅
风卷碎玉如落花, 昭宁撑着一柄粉青色的绸伞,迈过门楔急步而来。
前两回侯府家宴, 她多少能看出婆母不大待见定远侯父子,却不料,如今竟动起手来!
她与陆绥相处日久,也知他绝不是外面所传的桀骜不驯,相反,他待父母尊长孝心致诚。
到了近前,昭宁才发现陆绥的脸色十分复杂,似乎没想到她会来, 也不希望她来?她不由得拽了拽他胳膊,“这是怎么啦?”
陆绥眸光晦暗, 薄唇启了又合,良久无言。
昭宁只好先看向被仆妇们一左一右搀扶住的婆母, “母亲,你身子弱, 有什么话,我们回屋里坐下来慢慢说,何至于动手呢。”
容槿从惊诧里回过神,忙福身行礼。
这回, 昭宁没有上前扶她。
昭宁拉着陆绥的手,一行进屋不久,外头又传来一道脚步声。
原来是定远侯来了。
他显然刚从军营快马赶回来, 一身的寒气, 解下大氅抖了会积雪,又就着中堂的炭盆烘了烘手,适才敷衍地对公主儿媳抱拳一礼, 急急去到容槿身边,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容槿别开脸不说话。
陆准无奈,看向儿子。
陆绥回以一个幽深的眼神。
昭宁倒是不知这一家三口在打什么哑迷,轻咳一声正色道:“不知到底是什么事,竟气得母亲要打驸马?今日我在这,也可分说清楚,若驸马有过,我自会上呈父皇以示惩戒。”
容槿勉强笑了笑,“些许家宅小事,怎敢惊动圣上。至于这逆子——”
陆绥心头骤然一紧,浑身紧绷着,手背青筋都鼓跳起来。
然而正当他以为母亲盛怒之下,会把他这些年的种种阴暗全对令令说出,即将万劫不复时,母亲摇了摇头,“没什么,不提也罢。”
容槿看着这位矜贵娇美的公主,眼里透出几分微不可察的心疼和不忍。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陆绥捕捉到这异样,神情有些古怪。
昭宁自幼在深宫长大,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哪能听不出婆母是回避的说辞呢。她拂了拂袖摆,语气淡淡地道:“母亲这是把我当外人呀。”
说着,作势起身要走。
容槿忙上前挽留道:“公主说的哪里话,眼看天色不早,不妨留下用晚膳吧?”
昭宁自是拒绝了,临走前,看了陆绥一眼。
陆绥很识趣地跟着起身,向父母告退,与昭宁一起回了公主府。
杜嬷嬷正好叫人摆上热乎乎的晚膳,菜式丰盛,香味扑鼻。昭宁见陆绥没有要解释什么的意思,秉着食不言,便也不问他。
二人安安静静地用膳,席间只有筷匙与碗碟相碰的轻微声响。
陆绥估摸着昭宁食了八分饱,才慢下为她布膳的动作,“我听说你转道去了趟国公府,可是外祖父身体抱恙?”
昭宁听这话倒是稀奇了,他不说自个儿被母亲打了一耳光是为何,反而先问起她看望外祖父。她不紧不慢地取巾帕擦拭嘴角,冷哼一声,“些许小事,犯不着跟你提。”
陆绥执筷的长指不禁收紧。
昭宁已起身离席。
陆绥很快跟上来,“令令……”
昭宁不应他,在长案后坐下,提笔沾墨,却发现眼前笼罩着一片庞大的阴影,顿时气恼,“你挡我光了!”
陆绥后知后觉地往旁侧让了让。
昭宁原本不想理会他,但落笔写了两字,这人的存在感简直强到她根本无法忽视,她搁下笔,冷幽幽地看着他,“你杵在这儿当门神吗?”
陆绥神情晦涩难言,默了默才问道:“令令,你是不是听到母亲说的话了?”
昭宁听这谨慎迟疑又小心试探的语气,气笑了,“你们侯府的事,比国政还要机密,本公主哪里敢听,便是听到,怕是也无权插手。”
“令令,并非如此,都是些不光彩的事,我实在难以启齿。”陆绥无可奈何,绕过案几来到昭宁身边。
昭宁抱臂别开脸。
陆绥就换一边挨着她。
她再扭脸,他再换。
这么转了几回,跟幼时玩躲猫猫似的,昭宁险些把自己转晕,忍不住锤了下陆绥胸膛,“你还是我的驸马吗?”
陆绥脱口而出:“当然。”
昭宁便肃起小脸,认真道:“好,那我问你,你把我弟弟的身体打探得一清二楚,又是暗暗送虎皮、给他找神医,又是编写武功秘籍,再到我外祖父,明知老爷子跟侯府是世仇,你那寿礼却备得齐全,我二舅三舅,你也上心得很,结果到你的事,就是不光彩的,丢脸的,不能对我说的?”
陆绥薄唇微抿,再度一默。
昭宁气鼓鼓地站起身,对着长案在虚空划下线条,将其一分为二,“既然这样,那以后我们各过各的好了,我的事不必你费心多管,你的事我也懒得过问——唔!”
唇上一冷,她眼眸里倒映出一张不断放大的俊脸,眼尾曳出些微红,脸畔的巴掌印也清晰可见。
昭宁气恼要去推陆绥的双手,莫名顿了顿。
陆绥轻轻捧着她的脸,俯首亲了亲她的唇,呢喃声擦过唇畔传来,“令令,不要这么说,不要这么说。”
他早已受够了冷眼和厌恶,疏离和抗拒,他再也不要跟她各过各的。
但此刻也明白,令令这是关心他,心里有他,才这么问,换以前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她既问,若没有个解释,定然不肯,换作旁的,他也早就迫不及待坦言了。
偏偏是父母这件事,陆绥无奈,也无力,他不能保证令令得知真相,会否对再他产生厌恶、怀疑,他不敢冒着失去她的风险。
于是他听见自己严肃正经的沉声响起:“是我姨母家的孩子,我的表兄来京城了,但表兄性情执拗,颇有主意,不肯回侯府,我一气之下任他走之,母亲责怪,兼之有些误会,适才那般动怒。”
昭宁确实听到零星几句“害兄长、诡辩、没有”之类的话,不想原委只是一个表兄,她对陆绥的话几乎毫不怀疑,她都为他感到委屈,“表兄表兄,终究是隔着一层的,他自己性情孤傲不肯借侯府的东风,哪怪着你呢?”
陆绥摇摇头,轻按她双肩,让她在圈椅坐下来,“无妨,我再费心找找便是。”
“这世上也只有我的驸马有如此心胸了。”昭宁回眸,招招手示意陆绥俯身下来,她心疼地摸摸他的脸,“如今我都不舍得打你了呢。”
陆绥在她轻柔的抚摸里,心神荡漾,同时暗暗松了一口气,笑道,“公主愿打,我自然愿挨。”
昭宁哼一声,“才不要,说不准明儿个陈伯忠见了,又当朝弹劾本公主是悍妇!”
陆绥忍俊不禁,“我待会搽药,明日看不出印子。”
昭宁便去梳妆台翻翻找找,陆绥跟在她身后,边问起外祖父。
“自打大表兄那事后,老爷子就有些精神萎靡,身体不说病,但我瞧着总也不算好,二舅舅这个心病,他始终放不下。”
昭宁想起那个巧合,感慨地对陆绥说,“昨夜那个舒子玉你还记得吧?我看他跟我二舅舅有几分相似呢,本来打算对比画像,可惜外祖父烧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陆绥倏地一怔,不知想起什么,眼神无声地变了。
这时昭宁也找到那瓶消肿淡痕的膏药,回身递给陆绥,看到他脸色有些不对,“怎么?”
陆绥回过神,僵硬地扯动唇角,“没什么,改日我给外祖父寻些补身的灵药、稀奇精怪的玩意送去。”
昭宁也没多想,恰这时双慧来问热水备好了,可要沐浴,昭宁应了声。
陆绥攥着掌心瓷罐,目送她离去后,脸色才一寸一寸地沉下来,迈开沉重步伐,径直回侯府。
陆准在夫人那吃了闭门羹,这会子正在前厅火盆旁喝酒解闷。
冷不丁的,手心酒壶被人大力一抽。
酒水洒了陆准一脸,他抹了一把,瞪眼看去,“逆子,你做甚!”
陆绥把酒壶摔到一旁,脸色阴沉,“父亲,是你害死了令仪的二舅舅。”
陆准到嘴边的训斥在听到这话后,猛地一窒,足足默了好半响才愤道,“你胡乱编排什么?”
陆绥的心,如覆冰霜,顷刻寒透了。
这些年,他已从父母的争执里猜到母亲有个心上人,母亲是被父亲用权势害死了那心上人,强夺来的,所以他们感情不睦,闹得很凶,放火烧屋子也是常有的。所以他对待温辞玉,哪怕有过千万次想要彻底除掉的心思,最终也没能下手。
他却不知,母亲心上人原来就是肃老国公引以为傲的二儿子,令令的二舅舅。
难怪侯府和国公府的不和,这不和也并非起源于朝堂派系争执,而是二十几年前出了那件事,埋下仇恨,隔着人命,这才在朝上针锋相对!
难怪母亲与令令并无来往,却总是很不一般,从前以为母亲是尊敬公主,实则不然。
他怎么到此刻才想到!
陆绥身形踉跄着转身,只觉脚下的路没入一片阴霾,几乎看不到半点光亮。
陆准摇摇晃晃地追上来,一掌搭上他肩膀,“绥儿,当年为父只是想把他打发得远远的,从未想过害他性命,谁知他自己不争气,途中出了意外,如今连你也要曲解为父吗?”
陆绥寒凉地闭了闭眼,“若父亲没有让他远赴外地,他又怎会出事呢?”
陆准咬牙,“你到底是我儿子还是他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