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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偶天成 苏棠灵 24812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哪有

戌正时分, 寂夜沉沉,细雨潇潇。

孟府门前, 四位宫女提灯行于斜前方,两个俊俏侍卫落后两步跟随,再有二双撑起绸伞,团团簇拥着当中一位穿着鹅黄色雪领斗篷的女郎,绸伞微抬,只见雪色毛绒拥着一张姝美脸庞,仙姿玉色,皎若明月。

孟府负责引路的小厮不敢抬头, 呼吸都轻了。

忽而前方传来一道疾行的脚步声。

昭宁慢悠悠抬眸,正见朦胧夜雨里陆绥高大如山的身影, 也不知怎么,他面容格外冷峻凌厉, 像是压着暴风雨的阴霾天日似的。

四目相对,陆绥心头一紧, 语气透出显而易见的惊诧和意外,“你,你怎么来了?”

昭宁心道果然,他们一群人推杯交盏有说有笑, 她来,难免拘束不自在。但她既然来了,就不管他们怎么拘束, 只从容道:“路过。”说着示意双灵。

双灵赶紧给驸马爷递上伞。

陆绥接过, 自然而然地撑在了昭宁头顶,伞面倾斜,为她挡去雨丝。

另一边的双慧只好默默退后。

昭宁无奈地看了看陆绥, “这是给你的,飘雨呢也不知道打把伞。”她看到他眉眼额角零星的雨丝,嗓音软了下来,“低头。”

陆绥还不知昭宁叫他低头是打耳光还是怎么,身体已先一步听话地俯身低了低,而后只觉一阵好闻的馨香袭来,眉眼被帕子细致轻柔地擦按。

身躯几乎一麻,整个人都为之怔住。

险些被陆世子打晕塞去草丛里的牧野赶来,惊见这一幕,也愣了好一会。

老天爷,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这还是那个动不动就横眉冷眼叉腰凶人的跋扈公主吗?

昭宁见到某个纨绔,冷冷一哼,收了帕子攥在手心。

脸庞上令人沉醉的轻柔感没了,陆绥凶悍得想杀人的冷眼顿时刺向牧野。

牧野一个激灵,只觉毛骨悚然!

这时得到消息的孟老夫人带着一家老小,及今夜过府赴宴的将军们赶来拜见公主了,那阵仗,乌泱泱一大群人二十几双眼睛,别提多肃穆恭敬。

昭宁顿时有种夜里突然来访叨扰人家清净的感觉,抬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弯唇笑着言语温柔道:“我听驸马说贵府老槐树百年大寿,颇有雅兴,奈何陪父皇用晚膳耽搁了些时候,这会子才登门,略备薄礼,聊表心意。”

映竹适时呈上系得精致的锦盒,这是给孟府的,另有几坛好酒,及装有宫廷御膳房所做佳肴的食盒,是给陆绥这些武将同僚的。

食盒上下好几层,分外讲究,外边衬有棉絮,底层隔开,置了锡制内胆,放入炭火小炉,一路可保佳肴热着不失美味。

孟老夫人耄耋之年,也算见多识广了,当下都不免深感受宠若惊,大为意外,当即带着老小行礼谢恩。

他们区区将军府,哪里受得起公主一句“耽搁”啊!

别提其余几个高高大大的青年,杵在那都傻了眼,不是说公主不来了么?待反应过来,也是齐刷刷谢恩,挨个自报家门向公主介绍身份职位。

许多生面孔,昭宁都没印象,但见他们个个生得威武挺拔,穿着锦袍,器宇轩昂,很是养眼,是以都点头笑笑。

孟老夫人招呼道:“咱们快进屋说话吧?”这天黑漆漆的,还下雨,昭宁公主身娇体弱,要是在府上着凉,可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姜氏作为大孙媳,眼看有老太太招待公主,便忙帮着婆母指挥下人赶紧重新备膳,布置席面。

昭宁已在宫中用过晚膳,不愿他们再麻烦,就婉拒了。

一行人前呼后拥地进暖阁叙话。

都是府上女眷陪着公主,几个青年自觉退避,不约而同地看向陆绥,表情震惊。

孟鸿飞都想锤他,“合着你跟公主琴瑟和鸣,搁这耍我玩是吧!”

殊不知陆绥这个驸马也没料到昭宁会来,且一番话、一番贺礼,里里外外给足了他面子,他恍如做梦,怔忡的目光都没能从暖阁垂下的毡帘收回。

姜氏的三弟好奇:“原来公主是如此端庄典雅好相与,说话声都跟仙子似的,怎么外头都传跋扈无理娇纵任性?”

“足见人言可畏,未知全貌,不可随意置评。”

“是啊,咱们世子爷可真有福气!”

“得亏孟大提醒,否则咱们穿得粗鄙随意,就贻笑大方了。”

待映竹开了那几坛好酒,沁鼻香味飘过来,更是惹得几人醺然欲醉,好似魂都丢了三分。

陆绥堪堪回神,身边只剩下不知何时跑过来的牧野。

牧野“啧啧”地打量他。

难怪呢,就公主那春风化雨的温柔小意,是条狗都得被勾得晕头转向,别提求而不得的陆世子。

陆绥却嫌弃地瞪牧野,这个搅屎棍,险些挑拨他和令令的感情!

他冷冰冰道:“别等我敲晕你叫江平扛走。”

牧野装出一副害怕的表情,“公主带来的好酒好菜还没吃呢!我偏不走!”

说完一溜烟跟姜三几个去隔壁厅堂了。

陆绥攥紧拳头,无可奈何地阖了阖眼。

千防万防,这乱成一锅粥的夜,还是叫令令撞见了,她一向是重体面的,人前端庄客气,却不知心里留下何等坏印象,回府后又会不会埋怨疏远他。

孟鸿飞拍拍陆绥肩膀,“行了,你也别在我家暖阁当守门神了。”

牧野他们是外男,不好进暖阁,孟鸿飞和陆绥不一样,但打帘进门,老夫人和各房妯娌小辈们七嘴八舌围着公主说得正热闹,也没有他们开口的地儿,只好坐在外围陪着。

不多会,姜氏带人呈上牛乳蒸羊蹄、芙蓉燕窝羹、鹿茸三鲜羹等,另有十几道糕点小食,琳琅满目地摆满八仙桌。

公主不想用晚膳,她们却不能当真什么都不备,此乃招待不周,雨夜寒,吃些暖身滋补的羹汤再好不过。

桌旁还有两盆银炭烧得透亮,融融暖意如春光般铺展,炭上烤着梅花饼,架有红泥小火炉,茶水咕噜咕噜冒泡泡。

这是昭宁头一回来孟府,见府上众人虽热情周到却不显谄媚,浅饮几口羹汤,汤鲜味美,也不比公主府差。

因是夜晚,略坐半个时辰,她就起身告辞了。

孟老夫人识趣不多留,一行人亲自送公主出府,热情道改日得空再叙。

昭宁笑着应下来。

陆绥原是骑马,见昭宁上马车后,也随她上去,不动声色地看她眉眼间是否有不快、不满。

昭宁奇怪地从锦匣掏出一块鸾凤葵花形小铜镜自照。

一如既往的美!

她将铜镜倒扣在紫檀小案,也打量陆绥,绷着小脸严肃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陆绥掌心微紧,心底简直有道雷炸开。但他若无其事的表情,只困惑反问:“公主何出此言?”

昭宁轻哼一声:“你还问我?”

陆绥暗暗思忖,听这语气,不像是求宣德帝赐婚及安插王英这样严重的事,他试着道:“早上我离去前,不经得公主准许就亲了公主的嘴?” !!

昭宁忍着脸颊的羞红,“还有呢?”

陆绥默了几息,“拨开公主衣衫看了伤处,重新抹了药膏?” !!!

昭宁忍不住了,气鼓鼓道:“好啊,原来你趁我睡着还干这些坏事!简直大胆!”

陆绥便知这两桩都不对,也不辩驳,当即就道:“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这么一个美玉明珠似的公主,气息是香的,身体是软的,他忍不住不亲。

昭宁不稀得罚陆绥,毕竟其实罚无可罚,她只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张递到他面前,“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陆绥看了眼,微松一口气,“当日公主第一次请我上马车同乘,我看到公主为古籍愁眉不展,猜想藏书阁经史有所残缺,但直接送去恐怕会被你丢出来,只好买通一个小内侍,以四殿下名义送。”

丢?

好吧,从前她确实丢过不少他送来的东西。

昭宁有点心虚,沉默一会才理直气壮地道:“谁让你以前总是先送给永庆再到我呢?”

她以为那是顺带的!自然嫌弃。

陆绥想说那也是怕被你丢出来才按长幼顺序先送给永庆公主的,但昭宁摆摆手,显然这茬过去了,他也就不想再提永庆。

回府后,陆绥先去延松居沐浴洗去身上沾染的酒气,又将公文批阅几份,估摸着昭宁沐浴好了,才过海棠院。

谁知进来,却见她不似往常那般坐在梳妆台涂抹面脂。

内室熏香袅娜,安静无声,双慧她们都退下了,帐幔也是垂落的。

陆绥疑是昭宁身体不适才睡得这样早,轻声走到榻边,撩开帐幔,目光锐利地捕捉到令人耳红心燥的一页图纸。

等昭宁反应过来,吓一跳,连忙将册子合上,胡乱塞进被窝里,羞窘控诉道:“你走路怎么没声的!”

陆绥一脸无辜:“原来公主没收我的春宫图,是留着自个儿悄悄看?”

昭宁羞涩咬唇,脸颊红得能滴血,“没……哪有!”

她就是好奇,随手翻了翻,见这图册描绘着实精美,且人物面庞都是虚化的,才多看了几页,仅此而已。

再说,凭什么她的驸马什么都懂,结果她一窍不通!

陆绥伸手进被窝去掏,昭宁下意识抓住他的手,他唇角微翘,原来与此同时已换了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将小册子取出来。

昭宁发觉他声东击西的奸计,气呼呼地踩着锦被站起来,伸手去抢。

奈何陆绥生得高,手臂也长,几个抢夺间,昭宁脚一滑,猝不及防扑进陆绥怀里,还把他拽得也倒在柔软的床榻上。

四目相对,都静了一瞬。

陆绥望着昭宁羞红的脸颊,心软得一塌糊涂,温声问道:“那夜,公主还气我吗?”

昭宁轻轻扭开脸,“气,哪能不气。我刚才明明翻到一页是女子在上的,你却要压着我,你知道你有多沉吗?”

一座山似的沉甸甸压下来,还要这样那样,说不准她是喘不过气,被他压晕的!

陆绥微怔片刻,抑住身体不受控制地热血涌动,嗓音黯了,“令令想坐在上面?”

昭宁理所当然:“我是公主,当然要在上面!”

说罢却见陆绥面露迟疑和忧色,她顿时来气,揪着他耳朵凶巴巴问道:“你有异议?”

陆绥:“……臣不敢。”

怕只怕,到时候吃太深,她又恼上他,发脾气说再也不做了——

作者有话说:小陆:真是个甜蜜的烦恼[星星眼][星星眼]以及谁说公主不在乎我的,滚出来![愤怒][愤怒][愤怒]

小牧:你直接点我名呗[裂开][裂开]

第52章 亲亲

天大地大, 公主最大。

陆世子不敢有异议,也不敢在圆房后的第四个夜晚就哄骗公主肆意妄为。

彼时他还没有全没入, 她就晕过去,一下子贯彻到底,如何受得住?什么都没有她的身体重要。

锦帐春暖,呼吸灼灼。陆绥缓了几息,把小册子放回昭宁手里,试着问:“现在令令愿意和我共赴巫山云雨之乐了,是不是?”

犹记上回,她斩钉截铁地说, 这是淫。秽无耻的,再也没有下次, 可见她心里有阴影,对他也没有任何欲望。

然而今夜她翻开了这本册子, 言语间似乎不排斥了,他迫切地想确认这一点, 如果是,他们可以慢慢摸索,多试几次,直到彼此契合。

岂料昭宁听这话, 却好似被烫到一般,急急丢开那本册子,一骨碌从陆绥身上爬起来, 扯过被子蒙住自己, 不说话了。

陆绥眸光微黯,顿了顿,从身后连着被子一起拥住她, 嗓音低沉:“令令?”

昭宁只觉耳畔都酥了下,忙把脸也藏进被子里,只余几缕凌乱的发丝,柔柔地拂过陆绥下颔。

拂得陆绥心底也有些意动,他忍不住把锦被拉下来些,倾身去看昭宁,发现她一张胜过仙姿玉色的脸蛋简直红透了,似靡丽胭脂晕染在纤尘不染的初雪,莹润娇美,转眄流辉。

只一眼,陆绥身躯瞬地绷紧,下意识低头覆唇过去。

却被昭宁羞涩躲开。

他落空的吻滞了滞,本能地追过去。

这次如愿以偿,含住世间最柔软的甜蜜。

与深夜甚至卯时的偷亲不同,温热的唇贴合摩挲,牙关轻启,勾缠添弄,此前一直被动承受的香软竟慢慢地跟随他、回应他。

陆绥本就深黯的眸子骤然沉下,急切索取的深吻却轻了,只温柔地捧着昭宁的脸,和风细雨地亲着,估摸着太久了,便主动分离,以免她喘不过气来,再生抗拒。

没想到只是分开片刻,她就下意识地勾住他脖颈,回吻过来,似乎觉着不够,生怕他会走。

陆绥怔然半响,听到她不高兴的轻哼,忙予她回应。

一时难抑心中大喜。

令令果然喜欢!

若是床笫之间也这般,待她喜欢上他的身体,得了趣味,有了欲望,一分开就会想念……

那她再也离不开他了。

这念头一出,陆绥几乎克制不住躁动,胀得发疼。

别提这么亲着亲着,锦被不见了,昭宁香软无力的身子已全然依附在他怀里。

昭宁从未想过亲亲也能这么舒服,气息交缠,令人心醉,像是徜徉在一片温柔的水里、云里,飘飘然。

可惜这时,一柄利剑气势汹汹朝她袭来。

缠吻微顿。

昭宁懵懵地抬眸看向陆绥。

陆绥幽深如墨的眸子也望着她,语调喑哑地重复问:“令令现在还觉得鱼水之欢是淫。秽无耻的吗?”

“你,你就非要问我这样露骨直白的问题?”

昭宁羞窘不已,都亲成这样了,这个没眼力见的莽夫还不明白吗?

文人优雅含蓄,于此一道也更为讲究,可惜她的驸马虽博古通今,涉猎广泛,读的却是兵书史

册。

陆绥含蓄不了,也不觉得这是什么羞于启齿的问题,夫妻敦伦,天经地义,把这事说清楚,以后才好筹谋。

但昭宁的羞赧也叫他心软,他拨开她颊畔的发丝,指腹触碰到她热意灼人的脸颊,到底是没脾气道:“好,不问了。”

昭宁微微错开视线,小声咕哝:“其实那天我只是火气上头赌气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陆绥怔了怔,继而唇角翘了起来,轻笑一声俯首下去。

“唔……”昭宁身子一颤,没想到他又开始乱亲!

轻波微荡的雪色里,陆绥抬起头,眉骨冷硬,轮廓深邃,问的却体贴:“疼?”

昭宁羞得咬唇,说不出口。

这是疼不疼的问题么?

谁知她沉默,落在陆绥眼里就是默许的意思。

他理所应当地继续了。

很快,娇俏梅蕊被狂风剐蹭席卷。

昭宁难以适应,哼哼唧唧的,下意识去挠他。

陆绥似乎也吃够了,恋恋不舍地转移阵地,开始极尽手段地攻略山谷的窄地。如一个上阵的将军,势必为最终胜利奠定基石。

他是十六岁就一战成名的,遒劲有力,深黯用兵之道,可想而知,此次小战役只有胜,没有败的,只可怜了被欺压得直掉眼泪的公主,恨不得一口咬掉他修长而粗糙的手指。

一根,两根,三根!

还要分开!

陆绥半哄着:“拓宽些才好。”

“……才好什么?”

很快昭宁就疼得明白过来了。

距初夜四天的第二次,两人都不好受。

陆绥被箍得浑身绷紧,几个回合也没能松缓,热汗源源不断地自额角滑落下颔,嘀嗒落在昭宁漂亮的锁骨。

好在这次,昭宁没有晕过去,还有力气控诉陆绥:“骗子,说好的本公主在上呢!”

陆绥无可奈何地牵着她的手,去摸被拦截在城门外不得进入的军械,“公主在上,便要全军出击,恐怕到时没有招架之力。” !!!

昭宁虽有点迷糊,但触碰到的坚映已经足矣吓得她赶紧收回手,再不提这茬。

她可不想成为史上第一个被驸马**的公主!

春宵长,帐幔摇。

不知不觉间,窗外蒙蒙夜雨随风而去,只余树枝飘扬,榻上一场暴雨却才伊始,来势凶猛,倾泄如注。

至云雨初歇,陆绥不及回味,紧张地最先去看昭宁,不料她脸色娇艳欲滴的,眸似秋水,透着几分迷离的春情,好似微风细雨里飘摇的海棠,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美得令人心神荡漾。

嗓音也软得能掐出水来:“沐浴,沐浴!”

“……好。”陆绥松了一口气,极快地移开滚烫视线,运功按耐住再来一回的躁动,起身唤水,待浴室布置妥当才打横抱起昭宁。

昭宁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了,任由他放进热气氤氲的水里,有什么递到嘴边,她也没问是什么,张口喝了大半盏才尝出一点玫瑰味。

人也清醒几分,只是恹恹地枕在浴桶边缘,望着陆绥没说话。

陆绥为她洗罢腿上的黏湿,匆匆看她一眼,“哪里不舒服?”

昭宁郁闷地哼一声,“哪里都不舒服呢!”

陆绥忍不住笑,昭宁气呼呼地要打他。

水花四溅,陆绥心甘情愿,主动把脸靠过去给她打,还有模有样地装出被她打疼的表情。

奈何他身躯高大英武,此时又未着寸缕,朦胧烛光下胸肌饱满健硕,腹肌块块分明,双臂亦是结实遒劲,一看便知极有力量感和爆发力。

昭宁反而被自己给他挠痒痒的滑稽举动给逗乐了,不甘心地说:“下次我也要早起练武。”

陆绥捉过她的手心洗干净,“嗯”了声应下,语气鼓励:“公主天资聪颖,意志坚定,假以时日必是京都最厉害的小娘子。”

昭宁便开始畅想自己成为武林高手将陆绥欺压在身下的英姿飒爽,到时候她也要胡作非为,让陆绥哭卿卿的有苦说不出!

只可惜,翌日卯时天不亮,陆绥如常起身,她窝在温暖的锦被里,呼吸均匀睡得正香,连自个儿被亲了五六七八下都不知晓。

……

这日晚些时候,嘉云郡主应约登门。

昭宁被折腾一回,起得晚,身子也异常酸软,懒洋洋地躺在紫檀雕花美人榻上跟嘉云说话。

一旁烧了银骨炭,案上博山炉烟雾袅娜,暖香袭人。

嘉云问过她身子无恙,才说起路上见闻,“武安侯府被抄家了,成年男子一律流放岭南,好在稚儿女眷只贬为庶民,否则这入冬的节骨眼,怕是凶多吉少。”

此事在骊山围场时,陆绥同昭宁说过,因而她并不意外,只叹了两声那武安侯好赌的陋习,祸害全家,倒卖军械更是险些连累整个大晋。

嘉云深以为然。只是说到这里,忽然默了一下。

昭宁摆弄摩侯罗配饰的动作也一顿,想起庆国公府的三公子,也就是嘉云丈夫的弟弟正是在军器监任职。而武安侯被罢黜前,任军器监监正,现在这个位置空下来了。

上辈子嘉云被婆母央着来她这里托个门道求个通融,但嘉云犹豫几次都没有说,回去自是被婆母拿四年无所出的“罪名”暗暗奚落刁难,嘉云的丈夫也话里话外地压着,嘉云不得已才同她开了口,可惜人选已定。

再后来,她葬身寒江,不久父皇弟弟也撒手人寰,嘉云失去价值,在婆家的日子可想而知,许是寒心透了,又没有退路可走,某个夜晚孤零零地吊死在房中。

庆国公府不是好东西,昭宁自然不会帮,更别提是官场的事,但若能借此时机让嘉云看清婆家真面目,也未尝不可。

毕竟很多时候光劝是听不进的,就像她从前,无论陆绥再怎么说温辞玉不好,她非但不信,还会因此更厌烦上陆绥,历经事情就明白了,只是代价太为惨痛。

昭宁想定,便有意无意提起嘉云那位小叔子,嘉云犹豫半响,这才把事情说出口。

昭宁:“你别急,也让他们安心,我帮你问问便是。但你也知道的,父皇刚正严明,我同驸马又貌合神离,感情不睦,不太说得上话,总之不能抱太大期望。”

“我明白你的难处,才不愿开口。再者三叔年轻尚轻,上头还有资历老的,监正哪里轮得上。”嘉云摇头叹气,不免抱怨婆母两句。

昭宁宽慰道:“你少把她的话当真就是了,改日我们一起进宫,让茂老给你把脉看看。”

嘉云眼眶微红地点点头,多年交情,谢字说出口难免生分,只把令令这份好记到心底了。

随后二人又说起昭宁外祖父八十大寿准备什么礼物,还想请定远侯夫人容槿过来打叶子牌。

屋外,下早朝后趁着歇午晌赶回来的陆绥静立半响,默然回了衙署上值。

至夜方归。

杜嬷嬷如往常一般张罗着布晚膳,嘉云回去了,昭宁坐在案后画着什么,见身着深绯官袍的陆绥走进来,下意识把纸张合拢用古籍盖住,这才起身,跟他说,“今日婆母过来跟我们玩了牌,没想到她一点也不会,输了好多把!”

陆绥摘下官帽笏板等,讶然失笑:“母亲久居内宅,不常同别家走动来往,日后还望公主‘高抬贵手’了。”

“放心吧。”昭宁让了她婆母好几次呢。

陆绥不着痕迹地往案上投去一眼,接着却被昭宁推了出去。

晚膳时,昭宁也没有说起军器监职位的事,连外祖过寿都没提。

陆绥心思微沉,忆起那句“貌合神离,感情不睦”,他们现在已算得正儿八经的夫妻,难道在她心里,依旧与从前争执不休时一样吗?

无果。

些许小事,很快被昭宁甜沁沁的笑容给盖过,她待他一如往昔亲昵,陆绥不再多想,左不过他多上心便是,只忍不住好奇——她悄悄地画什么?难不成是放不下温辞玉那贱人,给那贱人写信?

这夜等昭宁睡熟,陆绥起身去案上看了看,却不见什么图纸或信笺,显然早就收起来了,他眸里不由得划过一抹异样。

昭宁当然不知晓她的驸马夜里又干了什么坏事。

……

转眼来到肃国公裴老太爷的八十大寿。

这是昭宁最亲近的外祖父,书画都是老爷子手把手教的,重生以来忙这忙那,都没去看过老爷子,于是一早梳妆妥当,便携贺礼准备提前去外祖家陪老爷子下棋说说话。

不想会在公主府门前

迎面遇到从侯府出来的陆绥。

只见他身着霁蓝色祥云瑞兽纹的锦袍,玉带勾勒出劲腰,身姿俊拔,颀长高大,端的是矜贵无双,肃然持重。

昭宁惊讶问:“这时辰,你还没去上值么?”

陆绥剑眉倏地蹙起,脸色跟着一沉。

原来令令不说,是压根没算着准他陪同贺寿。

而昭宁看到陆绥身后捧着贺礼的江平时,才反应过来,有些难为情地说:“今日我自己去就是了。”

陆绥默了默,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重新袭上心头,他上前两步来到她身边,“你能去孟府席面,对我的同僚好友一视同仁,今日我为何不能陪你去国公府?你的外祖父自然也是我的外祖父。”

昭宁无奈地叹了声,“这不一样。”

“你们侯府跟我外祖家是世仇,你去了,不是给老爷子添堵动气吗?”——

作者有话说:小陆:[爆哭][爆哭][爆哭]

第53章 贺寿

自昭宁有记忆起, 定远侯府和肃国公府就是从无来往的仇敌。别的贵族官眷若有宴请到这两家,席面都得格外谨慎地安排。

年少不知事时, 听长辈说是两家政见不和,在朝堂上结了梁子。

当时昭宁不以为然,左不过她与侯府也没有交集,加之侯府和永庆安王的外祖平南侯是挚交,她又被陆绥吓了两回,旧怨新仇,这辈子是注定的死对头。

谁知宣德帝一道晴天霹雳似的赐婚圣旨下来,一对偶然碰面都得绕道走、连话也没说过两句的冤家, 就此结为夫妻。

夫妻俩是众人皆知的怨偶,侯府和国公府本就冰封的关系也更微妙。

如今昭宁虽重来一回, 对陆绥大有改观,但涉及外祖父, 她不能随意,她向来也是个自己拿定主意不会轻易更改的。

“陆绥, 我代外祖父谢过你的好意,你自忙去吧。”

昭宁不欲就此多言,绕过陆绥准备上马车时,手腕却被人轻轻握住。她眉心不由得一皱。

陆绥启唇, 嗓音艰涩,“令令,我是你的夫君, 以后会长长久久地过一辈子, 对不对?”

昭宁皱着眉,不太明白地看了陆绥一眼,“好端端的, 你突然问这做甚?”

陆绥抿唇一默,眸光无声黯然下来。

他何尝不知侯府与裴家不和已久,可昔日梁子能结,便能解,父亲不愿低这个头,他来低。

否则此仇结在一日,他和令令就始终多一道隔阂,迟早会有争端,再生疏离。

然而令令避而不答,再三婉拒,或许根本就没打算跟他过一辈子,所以也没想过要缓和两家破冰……

“好了。”昭宁无奈地摇了摇陆绥胳膊,“人生在世,至多百年,今日就让我祖父他老人家过个平和欢庆的寿辰吧。”

陆绥听她语气淡淡的有些不耐烦,心头微紧,只得按下心思,妥协的话语透出几分微不可察的小心翼翼:“好,此事是我考虑不周,听你的。”

说罢不舍地松了手,扶昭宁上车,又让江平把贺礼拿过来。

怕昭宁为难,不肯要,陆绥补充:“对外祖父只说是你送的,也算我聊表心意,祝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吧。”昭宁这才应下来,让双慧收下贺礼与她的放在一起,满满当当占据马车一角。

再看陆绥,他这身衣袍既有晚辈的意气鲜亮也不失端稳持重,显然是精挑细选的,无需她提醒,他就特意告假了,早早等着她。

昭宁不免心软,吩咐映竹启程前,对陆绥招了招手。

陆绥自不敢想昭宁是不是临时改了主意允许他同去,反倒是心里有根弦绷着,只怕她怪他自作主张,给她添烦恼,又厌上他。

当然,他的身体已先一步听话地靠过去。

没想到脸颊一暖,接着额头传来一道柔软馨香的触感。

陆绥不禁怔了两息,诧异抬眸,不敢置信。

是昭宁捧住他的脸,亲了亲他的额头,泠泠如珠玉轻碰的动听嗓音自耳畔传来,带着些哄的意味,“乖乖等我回来,给你带寿糕。”

话音未落,陆绥心跳扑通,唇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甚至开始责怪自己,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日子叫令令为难?又为什么要那么阴暗地揣度她,她明明很把他放在心上!

待陆绥回过神,昭宁一触即分的亲吻已经随马车扬长而去了。

……

肃国公府位于内城荣昌街,距离公主府不过两刻钟车程。

昭宁到的时候,正巧与嘉云打了个照面。

嘉云身边还有一华服锦袍的年轻郎君,眉目俊秀,气质儒雅,正是其夫贺文卿。

拱手见礼罢,贺文卿见公主府的马车再无旁人,不由得问:“铁石案已告破,兵部上下都得以松缓一阵,怎么不见陆世子告假陪公主前来?”

嘉云听这话,颇为无奈地回头递给丈夫一个眼神。

贺文卿似乎才意识到什么,忙歉意地笑笑,说起旁的掠过这茬。

昭宁只是淡淡地投去一眼,并未说什么。

而这时,早有门房小厮通传了国公府众人,只见鎏金铜钉的朱红大门里当先走出一身形清瘦的长须老头儿,也不用人搀扶,拄着拐杖,脚步硬朗,足见精神矍铄。

昭宁时隔一世再见外祖父,心中自是欣喜,忙几步迎上去,扶住欲要行礼的肃老国公,亲切道:“您是老寿星,莫要折煞小外孙女了。”

肃老国公轻哼,刮刮昭宁鼻尖道:“小滑头,这么多天都不来瞧瞧外祖父!”

国公府其余人却不敢怠慢,依着规矩见礼罢,有个五十出头、蓄着短须的圆胖男子笑着接话,“父亲是早上念一遍公主,晚上念一遍,一听小厮禀了消息,半刻都坐不住。”

这是昭宁的三舅舅裴怀仁,一旁笑着点头的华贵妇人则是三舅母顾氏,再旁边的就是三舅舅膝下的两个儿子及各自妻儿。

热热闹闹一大家子,瓦背上成排的喜鹊也叫得欢快。

昭宁一一问候罢,挽住老爷子胳膊,“既然外祖父这么想我,今儿我就住在府上了!”

肃老国公少不了笑着打趣她两句。说话间有仆妇接过贺礼,一行人进了门,三舅舅一家去张罗席面及准备接迎旁的贵客,嘉云夫妇与两位表兄说话,祖孙俩则慢步来到后园湖心亭。

肃老国公年事已高,前些年就致仕在家修养,但一双外孙前路未定,背无倚仗,朝堂的动向也不是全然不关心。

这会子清净下来,老爷子就先问起楚承稷的身体,昭宁自然都回尚好,“若不是需静养,又得每日扎针、按时喝药,他定要亲自前来给您贺寿的。”

“这不妨事。”肃老国公稍稍安心,一时想起秋狩的变故,大为遗憾,“辞玉多好的孩子,可惜了,难不成当真没救了?”

昭宁默了会,摇摇头。

肃老国公叹气:“你三舅舅志大才疏,能官至礼部尚书全是圣上看在你娘的情分抬爱,可清贵则矣,实权不大,两个表兄论才华也远不及辞玉,辞玉这一走,朝上能帮你们姐弟的人又少一个。”

“若是你二舅舅当年没出事,诺大国公府,何至

于此啊!”

说到这里,肃老国公又恨又无奈,沧桑布满褶皱的嶙峋手掌攥成拳头,无力砸在八仙桌上。

他膝下原有二子一女,奈何长子早夭,次子德才兼备最为出色,年方十九便三元及第,若当年外任途中没遭意外,如今应已位极人臣,光耀门楣,而最小的女儿,也不幸早早病逝深宫。

无可奈何,只能从旁支选了一位乖顺稳重的孩子过继,也就是昭宁的三舅舅。

昭宁明白外祖父的心痛,可她重生得太迟了,更无法回到还未出生时去改变一切,她斟了杯热茶,放进老爷子手里,起身给老爷子捶捶背捏捏肩,宽慰道:“三舅舅孝心至诚,朝堂上也是能帮承稷则尽力帮,您就少操心吧,而且孙女会有更强劲的帮手。”

“哦?”肃老国公惊讶回眸。

昭宁犹豫片刻,试着说起陆绥,想缓和缓和僵持的关系,毕竟在朝堂上和外祖父结梁子的是定远侯。

岂料一个陆字出口,肃老国公当即沉了脸色,攥着杯盏险些没气得砸出去,语气激动道:“傻令令!那一家都是心狠手辣的豺狼虎豹,算得比谁都精明,若是真心站在你和承稷这边,许多事早就出手了,又何必等到现在!陆绥那狂徒跟他爹一个德行,你怎知他不是贪图你美色?些许甜言蜜语,你岂能轻信?”

昭宁懵了下,怔在原地。

肃老国公勉强缓了缓怒火,起身拍拍她肩膀,语重心长道,“令令,你年纪尚小,不经事,须知这世上多的是披着羊皮的恶狼,他想得到什么,自然就要极力伪装,得到之后呢?你凡事定要谨而慎之啊!”

昭宁迟疑地点了点头,本还想问外祖父当年是因为什么政见才与定远侯府结下如此深仇大恨,二十几年都不曾消弭,可见外祖父气怒成这样,只好先作罢。

果然,祖孙俩不提陆家,很快就是说说笑笑的。

近来肃老国公迷上钓鱼,湖心亭就放着一副鱼具,眼看冬光明媚,这就要勾上鱼饵垂钓。

昭宁想起陈伯忠夜钓坠湖的事,不放心地叮嘱外祖父几句,又吩咐底下人记得提醒着。

肃老国公无奈,忙叫她小声,“我都多大年纪了,自然知道轻重。”

昭宁忍俊不禁。

随着日头渐高,国公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都是来贺寿的四方宾客。

三舅舅裴怀仁携长子笑脸相迎,有与他差不多年纪的打趣道:“怀仁兄也该早日承爵为老爷子分忧了吧?”

裴怀仁忙摆摆手,向来慈眉善目显得和蔼好相与的脸庞分外严肃,“我家老爷子松鹤延年,春秋不老,贤弟休说此话!不吉利!”

一旁宾客见状,也附和,道打趣那人还未入席倒像是吃醉了酒,糊涂!

大喜的日子,几人很快揭过那话,笑作一团,有小厮在前引路入席稍座。

许是宾客众多,丫鬟小厮们来往走动不停,清净的后园明湖里许久不见鱼儿上勾,昭宁轻声嘟囔道:“外祖父倒是回去歇晌了,光叫我守着,我哪里会钓鱼嘛!”

肃老国公有午睡的习惯,刚回去不久。在旁伺候的国公府下人便跟昭宁说起钓鱼的精髓来,要静心,耐心。

昭宁守了小半个时辰,估摸着外祖父该醒了,干脆把鱼竿交给方才传授心得的那人,“你来吧。”

另叫戎夜留下,便带双慧双灵走了,独留戎夜与那人大眼瞪小眼。

昭宁年幼时,出宫去的最多的便是护国寺和国公府,因此对府上各处还算熟悉,穿过桃园将要来到老爷子住的青松院时,却遇到大表兄家的谦哥儿在放风筝。

风筝挂在树枝上,三岁的谦哥儿可怜巴巴地看向昭宁。

……

青松院内,老国公午歇,闲杂下人都退了出去,四处安安静静的,无人注意到屋后半开的窗棂,一支细细长长的竹管探入,缕缕烟雾顺着清风不断飘进屋子。

“咱们得赶快些,免得待会来人。”

“那也得老头子晕过去再说!”

两道刻意压低的对话响起,原来是两个身着小厮粗布衣裳的壮汉,正合计着准备放信号时,其中一人后颈一麻,毫无预兆地昏过去。

同伴大惊,慌忙回头,在见到一张凌厉冷峻的脸庞时,呼吸都一窒,然而匕首还没掏出来,也被迅疾如闪电的一手掌给狠狠劈晕过去。

陆绥蹙眉捡起地上的信号弹,默了默,往半空发射。

不多时,前门传来一道叩门声,三声后无人应答,门墉“吱呀”一声自外边打开,进来一个四十出头作管家打扮的男子,端着黑漆托盘轻放在小几上,便动作迅速掏出什么,谁知刚要给老爷子喂下时,后颈猛地被一股遒劲力道攥住。

男子顿时惊慌,骇得一个哆嗦,手里的黑药丸没拿稳,在半空颠簸一番,落进陆绥掌心。

与此同时,一抹寒光闪过。

陆绥将匕首抵在男子脖颈,深深压出一道血痕,嗓音冷厉,“谁派你来的?”

“误会,误会,小的是给国公爷送羹汤和补药……世子爷饶命啊!”

陆绥冷哼,索性也一手掌劈晕了,丢在一旁,边收起药丸,先去探了探肃老国公的鼻息,而后运功点了几处穴位,将四处窗扇都打开,适才拎小鸡仔般把昏死过去的男子拎走,连同后窗那俩个一起。

很快,清风徐徐,屋内重归静寂,又过半响,睡榻上的肃老国公才悠悠睁开双眼。

昭宁正是此时进来。

肃老国公睡得迷糊,看贴身伺候的老常随也靠着绣凳睡得正香,不免奇怪地念了句,“难不成越老越缺觉?”

昭宁:“是么?我怎么听说越老越不缺呢!怕不是您想躲懒吧?”

肃老国公:“哟,怕不是乖孙一条鱼都没钓上来吧?”

昭宁大窘,连连否认。

祖孙俩边说着话边出了门,待回到湖心亭,昭宁有些心虚地接过鱼竿,不想手心一沉,她提起来,竟是一条肥美硕大的鲤鱼!

有道是“岂其食鱼,必河之鲤”,此乃祥瑞的象征,话本里说修炼千年可成龙呢。

肃老国公惊奇不已,忙帮昭宁提起来,左看看右看看,他都没钓过这么大的鲤鱼!

不远处的屋顶上,陆绥凝神听着祖孙俩一对一答,正商议是将鱼放生还是拿去东厨,言语间不难听出欢喜,他唇角也慢慢翘了起来,心里跟着高兴——

作者有话说:小陆:[三花猫头][猫头][猫头]

第54章 心酸

申时二刻, 国公府门前已是朱轮华毂、冠盖云集,朝南的一处僻静角门却有一匹毛色乌黑油亮的骏马离府疾驰而去, 至落英巷何宅,方勒马急停。

宅内小厮听到马儿嘶鸣声,打开一侧门扉,在见到利落翻身下马的高大郎君时,忙熟稔地迎上去接过缰绳,“世子爷!”

陆绥微微颔首与这小厮寒暄两句,得知他家老爷在后园锄地种药材,便径直过去了。

何家老爷何大康是定远军的老军医, 颇擅跌打外伤、刮骨识毒,曾在西北边塞救过全军性命, 可见医术高超,如今是战事初定, 年纪也大了,才闲赋在家修养。

何大康见世子爷来, 也很惊讶,搁下锄头撩起衣摆擦擦掌心的汗,边迎上去,“您怎么得空过来?可是侯爷双膝旧疾又发作了?”

“劳烦康伯记挂, 父亲尚好。我今日来,是有个东西想请康伯看看。”陆绥片刻不耽误,开门见山地说罢, 自怀里掏出一个布巾打开, 正是从青松院截下的那粒黑药丸。

何大康见状神情一凛,忙叫随从打水来净手,示意陆绥到药房说话。

何大康行医多年, 常为将士们战后落下的顽疾而研究方子,是以药房各样器具齐全,戴上皮手套后小心接过黑药丸,先细细嗅了一番,再用小刀切开,取米粒大小放到一个石臼里,又从暗格拿出什么,好一番谨慎辨别,才对陆绥道:

“这是祭灭藤萃取浓汁,另外加了亡榆、川乌熬制而成,剩余两味颇为罕见,我一时辨别不出,观此配方却着实古怪,论毒药,算不上,论补药,自然也不是。”①

陆绥沉默了会,“喂老者服之,会如何?”

“倒也不会如何,只有一点,切忌跟甲鱼同日而食,否则两者相克,不出三日便会出现心力衰竭的急症,继而梦中身死,万千良药难救。”何大康说着,摘了皮手套,把药丸重新包好还给陆绥。

陆绥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凝重,收起道了谢便阔步离去。

甲鱼滋补,且寓意“龟年”,是长寿的象征,凡老人寿宴,菜单必有一道灵芝炖甲鱼。

若老爷子昏迷中被喂了这看似无毒的药丸,宴上吃两道滋补羹汤,只怕三日后出事,旁人还道寿终正寝!

今日歹人

筹谋之密,用计之深,可见一斑。

陆绥快马赶回国公府后的暗巷时,江平也把那两个壮汉并管家审了一遍,并递上一沓债据、一张签字画押的证词,禀道:“这管家原是个赌徒,欠了上千两,还把女儿给卖了抵债,庄子那边限他三日还清,否则要他狗命,他急中听赌友献计,打算今日趁乱迷晕老爷子,偷几件宝贝出来。至于这俩壮汉……”

江平讪讪挠头,“属下一时没看住,叫其中一人服了藏在口舌的毒药,死了,剩下一个死活不肯交代,只好点了穴,叫他先昏着。”

陆绥冷漠地瞥了眼。

对方既已派上领了断头金的死士,想必事情不是一个管家偷盗那么简单。

陆绥一声暗哨唤来江澜,命他去查献计的“赌友”及祭灭藤来处。

被绑得严严实实的管家蜷缩在墙根,闻言噫噫呜呜直叫冤,江平索性把人点晕,语气难掩激动,“世子爷,这可是天赐良机啊!待会您提歹人和罪证登门,便是肃老国公跟侯爷再怎么不对付,总不能对救命恩人撂脸子吧?”

到时候公主也会记世子爷的好!

江平美滋滋地想着,抬头却发现他们世子爷神情冷峻,一言不发,气息冰寒得迫人!

挟恩图报,非陆绥所愿。

遑论肃国公府极有可能出了家贼,令令得知,必会生气、难过。

今日他本是打算看她一眼就走,不料意外撞破家贼阴谋,此刻便是不放心她,也无法袒露窥伺的阴暗,贸然登门。

好在看这家贼行事隐秘谨慎,应是权力不至,担不起得罪公主甚至宣德帝的代价,如今见老爷子安然无恙,气定神闲,定也明白此计败露,正内心惶恐,绞尽脑汁如何辩驳、毁灭证据,又岂敢再在寿宴生乱?

日影渐斜,寿宴开席。

府内佳肴美馔,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主宾尽欢。

江平见世子爷一直未有发话,便明白这是想等肃老国公欢喜过完八十大寿再议,谁知好不容易熬到天擦黑,寿宴临近尾声,竟听他们世子爷吩咐:“东西交给王英转达,便回吧。”

江平一愣,紧接着明白过来,顿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酸。

高傲如世子爷,平日里京都那些王孙贵族想求见一面,都得从他这个常随搭线,不想今儿眼巴巴地告假,衣裳选了半个时辰,贺礼筹备两日,却是悄无声息地攀登屋顶,忙上忙下,又在逼冗不见光的暗巷里等了半日,最后还要把功劳给王英!

怎么一遇上公主的事,世子爷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江平郁闷不已,正要硬着头皮再劝,却见身形峻拔的郎君一个疾步跃上矮墙,很快就没入无边夜色。

江澜迟迟未有佳音传回,应是出岔子了。

……

宴席上,肃老国公与老友回忆往昔,相谈甚欢,加之宣德帝亲自前来贺寿,难免多喝了几杯,这会子酒劲儿慢慢上来,已由小厮扶回院子。

宣德帝回宫了,昭宁不急着回府,便陪在一旁,肃老国公喝完醒酒汤,絮絮叨叨说起从前儿女具在的团圆,又看天色渐晚,要她留宿一夜明日再回。

昭宁想起陆绥,自是再三婉拒了,待同外祖父告别出了院门,还不及吩咐双慧取食盒装寿糕,就见王英急匆匆跑了过来。

那模样,好似出了天大的事。

昭宁微微蹙眉,待王英附耳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说完,一张明媚动人的脸庞顷刻浮起震惊,怒道:“立刻把人带来,再请三舅舅!”

三舅裴怀仁正满面笑容地送贵客离府,忽见映竹跑来将他拦下,忙先跟贵客请辞,让大儿子代为相送,路上一头雾水地跟着映竹,直到来到青松院旁空置的中厅。

中厅四处皆有佩剑侍卫把守,氛围肃穆凝重,而地上跪了两个男子,其中之一见了裴怀仁,知这位三爷是最和善好脾气的,忙膝行上前抱住裴怀仁的腿,一个劲儿地磕头,“求三爷开恩,奴才知错了啊!奴才都是被人蛊惑的!”

裴怀仁不明所以地瞧着他,“老蔡,这是怎么了?”又看向昭宁,目光询问。

昭宁冷哼一声,“这个狗奴才胆大包天,险些谋害外祖父性命,还有脸求饶!”

双慧快步将各色罪证供词呈上给裴怀仁,王英则一脚踩在蔡管家背上,叫人脸颊贴地再也起不来。

裴怀仁一目十行地看罢,双手止不住地发抖,圆胖的身体也一个踉跄,再抬起头时,眼眶通红,嘴里直呼:“天爷,老天爷,这丧尽天良的刁奴!父亲大人无事吧?”

说着就急切转身,欲去隔壁青松院看望老爷子安危,映竹适时上前道:“三爷宽心,老国公已歇下来了。”

“好,那就好!”裴怀仁抚着胸口,大松一口气,回来再面对立在檐下脸色冰冷的公主时,满脸惭愧,踉跄跪地,自责道,“是我管家无能,约束下人不力,险些叫父亲遭害,我明白公主的意思,定会狠狠发落这刁奴,阖府彻查!”

昭宁的脸色勉强缓和些许,几步下来扶起裴怀仁,“今日宾客众多,迎来送往,都是三舅舅操劳,此事我已派人去细查,待有了结果,自然一个都不能放过。”

“应当的,说到底是我疏忽了,出了这种事竟要公主一个小辈来费神……”裴怀仁抹了把泪,羞愧得几乎无颜面对四处宫婢侍卫。

不多会,三舅母顾氏和两位表嫂都急急赶来,得知事情经过同样吓得不轻,老爷子要是出个好歹,她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至阖府宾客散尽,大门及各处角门紧闭,去蔡管家处搜查盘问的侍卫也回来了。

与其亲近交好的下人倒是没有异常,只从蔡管家屋子搜出几样珠宝首饰。

人已关押看守,在外探查的还没回消息,所幸肃老国公呼呼大睡得正香,医士看了也道身体无恙。

昭宁稍稍安心,思忖片刻,留下戎夜和四个侍卫贴身看护,适才准备回府。

裴怀仁夫妇见状本欲留她宿下,免得车马奔波,但想今日出了这茬,也是没脸,只好亲自送出门,再三道务必会照顾好老爷子,叫她放心。

昭宁点头应下,上车后细细回想,却不记得上辈子有外祖父险些遭人谋害这一出。

相反,是快过年的时候,会有个“已失踪二十几年的二舅舅突然回府”的离奇怪事发生,可惜没两日就识破这位“二舅舅”是江湖骗子,偶然得知国公府秘辛,来骗吃骗喝的,外祖父短短时日大喜又大悲,才病了一场。

昭宁叹了声,心事重重回到公主府,没想到陆绥竟比她回得晚些。

风尘仆仆的,霁蓝锦袍残留血光,一身未褪的冷厉杀气。

昭宁吓一跳,“你去哪了?”

陆绥停在廊下,拂了拂衣袖袍角的灰尘,并未进屋,只道:“有紧急军务,出城了。你呢,寿宴可还顺利?”

昭宁郁闷地摇摇头,但提起寿宴,她“哎呀”一声,忽然想起什么,有点心虚地瞄了陆绥一眼。

——那歹人的事一出,她完全忘了早上出门前要给陆绥带寿糕的事!

其实寿糕的做法与普通糕点无异,只是饰有松鹤仙桃图样,高九层,切糕赠予取意“散福、长寿、沾沾喜气”。

陆绥似乎猜到她的心思,无声敛下失落,笑了笑说:“无妨,我不爱吃糕点。”——

作者有话说:

注:①处这些毒。药都是我瞎编的,并无原型,一切服务剧情,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55章 夜话(微修)

更深露重, 月冷风寒。

陆绥先回延松居沐浴洗去尘土血光,换了身质地柔软的玄色中衣, 这时东厨也送来了两大碗鸡汁汤饼,并几道热气腾腾的荤膳。

奔波整日的陆世子顾不上优雅仪态,风卷残云般填饱肚子,又用齿木沾取牙粉仔细洁牙,以香露净面、净手,把自己收拾妥当才过海棠院的寝屋。

屋内其余宫婢都已退下了,入内只见一炉鹅梨帐中香袅袅娜娜,伴着灯盏昏黄的光影, 映出床帷里单手撑着下巴翻阅古籍的纤柔身影,如绸缎般的三千青丝随意垂落, 轻柔拥着那张姝美恬静的容颜。

陆绥脚步不禁轻了又轻。

然而他颀长的影子已落了过来,昭宁从字文里抬起头, 一双桃花眸乌亮澄澈,朝他招招手。

于是陆绥过来, 在床畔坐下,余光注意到昭宁正在看的是一本史籍,页面停留在平璟帝弑父夺权登基的篇章。他默了默,看似寻常地问:“怎么一回来就愁眉苦脸的?”

昭宁合上古籍放在一边, 将今日事发原委言简意赅地同陆绥说了遍,末了叹气:“幸好王英机敏胆大,做事细致, 否则我外祖父就遭歹人害了。”

陆绥神情严峻, 沉吟片刻才道:“刁奴欺主,固然可恨,然此事蹊跷, 怕是还有幕后主谋坐等渔翁之利。”

对此,昭宁心里也有了个可怕的猜测,只是她并不敢深想,她欲言又止地看了眼陆绥,就沉默下来。

陆绥便明白在昭宁心里,自己并不是一个可以完全信任、依赖的夫君。

陆绥眸光黯了黯,片刻后却没有追问,只是温声道:“你放宽心,既已派人去查探,明日必会出结果,若有不便行事的,我替你去办。”

他话语虽中规中矩,朴实无华,但概因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权势在握,自有一股胸有成竹的底气,让人感到安定。

昭宁想起外祖父的一番告诫,忍不住问:“你可知父亲与我外祖父,是因什么开始不和?”

陆绥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声“父亲”,是指定远侯陆准。

她语气竟是那么自然而然……

“你怎么不说话啦?”昭宁没得到回答,削玉似的纤纤长指轻捻住陆绥衣摆,勾了勾。

陆绥猛地回神,只觉身体里的一半魂魄也被她勾走了,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她,以便她能更轻易地勾住他,边回忆道:

“据我所知,是为了攻打西荒蛮夷一事。当年外祖父主和,父亲主战,加之文武不和已久,朝上常有纷争,久而久之成了敌对派系。而此一战父亲与诸位武将深觉迫在眉睫,最终说服圣上出兵,鏖战四年虽得胜,却也致使国库亏空,偏那年南方洪涝频发,庄稼颗粒无收,百姓疾苦,也就更怨上朝廷打仗,外祖父联合众臣参了父亲一本,道父亲杀心甚重,祸国殃民……父亲那脾气也犟,认定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

昭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外祖父也是个老顽固。”

可惜她并未身在朝堂,有些事也就是看书,亦或从夫子、父皇那得知。当下听陆绥说得起意,忙问:“还有呢?”

“为此事,外祖父和父亲争执了近一年,听说有次在朝会上,外祖父被父亲倨傲的神态气急了,掏了笏板就往父亲身上砸——”

腿上传来柔软的触感,陆绥忽地一顿,下意识垂眸。

昭宁原是半趴在锦被上撑着下巴,奈何保持这个姿势久了,手肘和脖颈肩背都有些发麻,她侧了个身,顺势枕到陆绥腿上,左右挪动挪动,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

这样眼眸一抬,就能看到陆绥轮廓分明的脸庞,见他不语,昭宁好奇问:“原来那么肃穆的朝堂也会不雅的打架吗?”

陆绥浑身僵硬,如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绷着,一动不敢动,生怕杵到她脸上。

她这样枕着,脸颊微侧,距离他的晋江那么近,她还胡乱拱。

陆绥足足缓了好几息才继续道:“会。”

昭宁皱皱眉,看到他上下滚动的粗大喉结,“你很渴?”

陆绥还不知自己的嗓音喑哑成什么样,闻言轻咳一声,克制地看向昭宁,“不渴。”

若是起身喝水,她必要从他腿上起来,等他再回来,她却未必愿意亲昵地枕在他腿上了。

陆绥微微错开视线,极力嗓音寻常地说起过往二十年的朝事。

不知不觉,小几上一豆烛火竟快要燃尽。

昭宁不觉困倦,反而为得知外祖父和定远侯坎坷曲折的朝斗而心生诸多感慨,勾着陆绥衣襟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指尖缠,忽而叹气。

“怎么?”陆绥眼眸微垂,轻轻抚了抚昭宁顺滑柔软的秀发。

昭宁也望着他,他眉眼依旧冷硬,目光却温和得像是一汪秋水、一缕春光,以至她心头微动,情不自禁吐露心声:“今日这事若真有幕后凶手,必是家贼,家里无外乎三舅舅及两位表兄了。”

“这些年,外祖父始终记挂着二舅舅,总盼有一日二舅舅能平安回来,因而迟迟没有向父皇递折子提三舅舅袭爵的事,外祖父又一向严苛,挑剔三舅舅不如二舅舅,长年累月的,三舅或许早已心生怨恨,且……三舅是旁支过继来的,不是外祖亲血脉,更别提表兄们。”

陆绥轻抚在昭宁长发的手掌不禁捧住了她透出愁绪的脸庞,心疼地轻轻摩挲着,宽慰道:“若三舅有异心,其子孙必也不能托付诺大家业,好在外祖父身体硬朗,待明日事了,再从旁支细细挑选考量便是,二舅舅那,我着人留意去找,你别担心。”

诚然,昭宁不怕降不住或许对外祖父痛下杀心的三舅舅,而是担心三舅事后,外祖病倒,国公府后继无人。

可二舅舅……她无奈地摇摇头。

当年二舅舅被匪徒劫走,摔下山崖时,早就派了无数人去找,如今却连尸骨也没寻回,怎敢再抱期望。

“罢了,事情还没有定论,我三舅舅也向来是最孝顺随和的人,兴许是个误会。”

陆绥眸光微沉。

今日意图下药的那管家说的献计“赌友”,早已远走高飞,不见踪影,可见这是深思密谋过的,而黑药丸的来处,则与三舅裴怀仁的长子脱不开关系。

但见昭宁打了个哈切,眉宇间隐有困意,陆绥到底没再说什么。

总归证据明日自会呈到她手里,她看似娇弱,却心性坚韧,凡事拿得定主意有决断,今夜不如先睡个好觉吧。

陆绥俯身抱起昭宁,一手掀开锦被,让她躺进被窝里,边回身熄灭灯盏,放下帐幔,规矩睡在外侧。

胳膊慢吞吞挨来一道柔软,接着胸膛微微一沉,唇上覆来温热。

陆绥怔然,本能揽住昭宁,薄唇轻启,急切地接住她的吻。

早在方才,看她粉唇一张一合,温声细语说着话,他就想亲亲她了。

…………

许久后,略有些忸怩的软声如春水一般淌在静夜:“陆绥,等你过生辰,我一准亲手给你做寿糕和长寿面。”

她知道,他说不爱吃糕点,只是给她找借口,哪有人连喜气也不要的呢?

堂堂公主,不能言而无信,此诺权当是弥补了。

陆绥喘息不匀地捉住昭宁的手,放在唇边细致地亲了亲。

这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柔荑。

雪白滑腻,如珠似玉。

他嗓音沙哑道:“不要。”

昭宁有点生气:“嗯?”

“想要公主送别的。”

“哦……别的什么?”

*

翌日,昭宁同样无需陆绥告假陪同,一早就出发前往肃国公府。

路上,凌霜将查探到的东西呈上,昭宁拧眉看罢,一言不发,脸色比昨夜还要冰冷几分。

凌霜谨慎道:“公主,这份证据来得太轻松,似乎是谁送过来似的,怕有蹊跷,许是故意泼脏水也未可说。”

王英急得眼神跟刀子似的嗖嗖往凌霜身上飞。

谨慎是好,太过谨慎就不妙了!

正当王英绞尽脑汁想说点什么打

消这份“警惕”时,却听她们公主冷哼道:“不妨事,这会子戎夜他们也该有结果了。”

凌霜安心下来,王英思及公主还留有后招,也按耐下心急。

至国公府,戎夜果然早已候在门口,昭宁甫一下车,就上前禀道:“如您所料,四更天就有人试图放火烧了关押蔡管家的房间,现已人赃并获,都在前厅等着呢!”

昨夜,昭宁不提留宿,只留下戎夜四个侍卫,说是守护外祖父安危,实则蹲守“家贼”,而她回了公主府,“家贼”自然以为更便利行事。

殊不知正中她下怀。

昭宁来到前厅,只见三舅夫妇、两个表兄及表嫂具在,而中央的空地上除了蔡管家和昨日那死士,还跪着一个五十上下的褐衣仆妇,肃老国公威严地坐在上首,面容含怒,其余闲杂人等,甚至是仆妇小厮,一概没有。

昭宁看这架势,便知外祖父全都知晓了,她本想瞒着,待事情了结再同外祖父说,免得外祖父气狠了气坏身子。

然而肃老国公是叱咤朝堂大半辈子的老人,常言虽道人老眼花,但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一早上睁眼,见左右两个年轻气壮的侍卫,再看三儿子和两个孙子连朝会都不去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见到外孙女,肃老国公脸色才稍缓,拄着拐杖起身,责怪的语气不难听出心疼,“你这孩子!瞎胡闹!”

三舅舅一家自然不敢对公主如此,忙跟着行礼。

昭宁无奈地笑笑,边抬手让三舅舅等人免礼,她扶外祖父坐回去,自知国公府有当家做主的话事人在,也不急着去审问谁了,只把查证到的给外祖父过目。

厅内因此沉寂,鸦雀无声。

半响后,肃老国公忽地一掌拍在桌案,茶盏都被震得抖了抖,怒喝:“裴明礼,还不跪下!”

裴怀仁夫妻骤然一惊,齐刷刷回头看向大儿子。

而那头颅微垂嗫嚅着说不出话的青年,僵硬迈出两步后,极快地看了眼跪地的仆妇,又扫向祖父手里成沓的证词,及高高在上的公主,一句话辩驳不出,也自知辩驳无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孙儿糊涂,孙儿都是受人挑唆,求祖父饶恕!”

裴怀仁堪堪回过神,踉跄着上前握住长子抖动不已的肩膀,“你,你……”

“啪!”

裴怀仁一巴掌猛地甩过去,人也跟着跪下来,眼眶通红,“为父平日是怎么教诲你的?你祖父又是如何待你的?你是良心被狗吃了吗!”

三舅母顾氏也忙跪下来,去抱老爷子的腿,为长子开脱求饶。

裴明礼的妻子及弟弟弟媳更是战战兢兢,跪成一片。

一时之间,厅内骂声哭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肃老国公无力地阖了阖眼,忆及几日前看了大孙子辞藻华丽却狗屁不通的文章后,当众痛批了半个时辰,这孩子就不服气也不甘心的。

是他太过严苛了吗?

可他的二儿子在二十四的年纪,无需鞭策,已是朝上独当一面的能臣了。

若是二儿尚在,这个家又怎会衰落至此!

肃老国公不知第几次抱憾,连带着对定远侯那奸人又恨上几分。

而犯错的裴明礼跪地哆哆嗦嗦把事情都交代了,裴怀仁气得险些晕倒,极力强撑着,先对老爷子磕头告罪,又亲自压下长子,进宫面圣。

昭宁看三舅舅这般痛心疾首,莫名松了一口气,可又觉得哪里似乎怪怪的?——

作者有话说:有奖竞猜——

小陆想要什么生辰礼!

第56章 武场

皇宫, 御书房。

刚下朝回来的宣德帝坐在紫檀九龙纹大案后的蟠龙椅上,执盏饮了几口茶水。

殿外陆续有羽林卫抬着绘有龙凤图样的朱漆大箱进来, 箱体硕大,装两个四肢健壮的成年男子也绰绰有余,因而不多会便整齐摆满了殿中央,随着内侍将金色锁扣一一打开,道道夺目光泽顷刻映入眼帘。

此乃南洲藩王进贡的冬节礼。

宣德帝放下茶盏,兴致昂然地起身下去拿起一匣子东珠细细欣赏着,“颗颗饱满硕大,珠圆玉润, 令令一准喜欢。”

说着放下东珠,看了看一旁的珍珠、美玉等, 频频点头道“不错”,再至摆放左侧的珊瑚树, 宣德帝眼里的赞赏之意更浓,“这个也不错。”

除了珠宝, 其余箱子还有各色锦缎皮草等,其中又以两条紫貂皮最为珍贵稀罕,此物质地柔软细密不说,且光泽华美, 保暖轻盈。

宣德帝当即取出一条,再看旁的宝贝,点兵似地挑了半响, 大手一挥:“这些都给我儿送去罢。”

成康笑盈盈地应:“是!”

每回地方有进贡, 圣上总是先挑选了好的给昭宁公主,公主那头送完,再到四殿下, 剩余则酌情赏赐前朝功臣、后宫妃嫔。

这时殿外却有一内侍进来禀道:“皇上,礼部裴尚书求见。”

“哦?”宣德帝正准备吩咐人把另一条紫貂皮并些好药材送去宸安殿,闻言稍顿,思及今晨肃国公府一连两道告假折子,便道,“叫他去偏殿候着吧。”

宣德帝随后几步过去,谁知甫一进门,就见素来随和儒雅的裴尚书“扑通”一声跪下行叩拜大礼,嘴里直呼:“微臣有罪!”

宣德帝眉心一跳,抬手虚虚扶他,“爱卿何事,起来慢慢说。”

裴怀仁哪里敢起,跪着将昨夜变故一五一十地禀来,边呈上一沓证词。

宣德帝接过来速速阅览一番,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最后也不叫裴怀仁起身了,掌心拍桌震怒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如此猖獗行事!”

裴怀仁肩膀微抖,恭敬摘下官帽放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愈发以额贴地,“微臣教子无方,使其丧尽天良谋害尊长,辱没家父一片慈爱呵护之心,不敢求圣上宽恕,只愿圣上严加惩处不孝子后,能赐臣罢官归乡,为不孝子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