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骗子
这一夜, 昭宁迷迷糊糊地又做了个梦。
梦里有头体型巨大的藏獒粘着她,毛发柔软蓬松的大脑袋直往她怀里拱来拱去, 她抵挡不住地倒在地上,它四肢就越发缠上来,还舔她,她又惊又怕,偏生双腿软绵绵的怎么也跑不脱。
大抵是白日消耗太多,身体太过疲惫,后面她沉甸甸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艳阳高照, 身侧没了人影,温热的锦被贴着她的身子, 压得严严实实。
昭宁揉着朦胧睡眼起身,身上的酸疼不适倒是消解了许多。
双慧带小婢们服侍公主换衣裙时, 细心地注意到公主挺翘浑圆的雪汝莫名多了两道红痕,淡淡的, 形状奇怪,像是被什么吮出来的。
双慧脸一红,又不免担忧,但犹豫着想问的时候, 公主问起了双灵,只好答道:“她的腿幸得玉娘及时复位,如今已能跑能跳了。”
昭宁放心下来, 因着胸前胀疼症状大为好转, 又是陆绥给揉按好的,心底总归不大自在,也就下意识地回避低头, 只神色如常的模样。
双慧便想起昨夜王英的话。
公主和驸马毕竟是夫妻,夜里同床共枕,驸马面对这么一个雪白娇软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哪里忍得住?
公主既不说,就是默许了,她们底下人也不必大惊小怪的。
梳洗打扮妥当,外间王英来禀话,说早膳已备好。
昭宁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王英柔韧矫健的身形,这是有几分拳脚功夫在身上的,她笑眯眯朝王英招手。
王英也嘿嘿一笑,几步飞奔过来,“公主有何吩咐?”
昭宁只说:“你转身。”
王英不解,但王英照做。
双慧等人也好奇地看过来。
然后就见她们公主对着王英后颈的一处,玉白指尖既快又有力地一点。
一息,
两息……
直至整整六息的沉寂后,昭宁看着依旧站立不动无事发生的王英,瞪圆了眼眸,不敢置信地看看自个儿的手,又看看那处穴位,奇怪喃道:“怎么没晕?”
王英原本一头雾水,正胡猜呢,闻言瞬间懂了,眼睛一闭,刚准备直挺挺往后倒下。
昭宁却已经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什么,重重哼一声就叉腰出了门。
王英只觉一阵清雅香风自面前拂过,但……遭了!
昭宁走到檐下,便见回廊那阔步走来一道高大身影。
来人穿着一袭利落的窄袖玄色武袍,眼如刀,眉似刃,锋利冷锐,轮廓深邃,顾盼间凛冽生威,英气逼人。
不是她那骗起人来脸不红心不跳的好驸马,又是谁?
陆绥的目光在看到昭宁时,微微一动,唇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他负手在身后,长腿大步,眨眼间来到檐下。
昭宁气鼓鼓地别开脸,“大骗子!”
说完就转身回了屋。
陆绥唇角一僵,忙跟上去,“怎么了?”
“好啊,你还敢问我怎么了?”昭宁顿时回身,眼神小刀似地犀利扫他一眼。
陆绥试着问:“我没揉按好,那里又胀疼了?此法讲究多多益善,不然再揉两回,成不成?”
昭宁脸颊一烫,不受控制地浮上两抹粉红色,急道:“青天白日的,不许你胡言!”说着就要推陆绥出门去,不想见到他。
陆绥抿抿唇,威武冷硬的身躯如一座大山,岿然不动。
昭宁愈发恼了,索性懒得管他,再度转身之际,却被一个宽厚胸膛猛地从身后抱住,她正待开口轻斥,眼前闪过一片淡粉色。
垂眸细看,原来是几支刚从枝头采下的芙蓉,鲜嫩花瓣尤带晨间露水,晶莹剔透,散发淡淡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昭宁不由得一顿。
陆绥只是轻轻拥着她,她想挣脱的话,稍微用些力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离开,但她没有。
他握着花枝的掌心不禁紧了紧,微微俯身下来问道:“喜欢吗?”
昭宁轻哼一声,骄矜抬起下巴,丝毫不为他所诱,“这种路边随便捡来的,我才瞧不上。”
陆绥便想起上回的凤凰花,再看昭宁透着薄红的侧颜,真真是人比芙蓉娇,美得不可方物,只是此刻透着冷艳疏离,他无师自通地低了嗓音,柔了语气,“不是捡的。我特意从树上摘了想送给公主。”
昭宁淡淡地“哦”了声。
这是还没消气。陆绥是何等敏锐细致的心思,自然想到点穴的事了,一时也有些哑然失笑,并不敢狡辩,坦言道:“点穴也需深厚内力为辅,昨夜是我骗了公主,请公主责罚。”
昭宁冷声:“你是欺负我对武功一窍不通,看我傻乎乎被戏弄的样子,很好玩是么?”
亏得昨夜她激动得以为自个儿是武学奇才,这话要叫旁人知晓,脸都丢干净了!
陆绥闻言却很诧异,似乎不明白她为何这样想,严肃地纠正:“我从无此意。”
昭宁:“那你是何意?”
陆绥幽深的凤眸垂下来,默了默。
“哼,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昭宁没好气地推开他,往日最喜欢的芙蓉花也看都不看一眼,径直去侧间用早膳了。
陆绥将花枝搁在长案上,无声地跟在她后面,忙上忙下殷勤地给她布膳,硬是叫一旁伺候的两个宫婢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只得默默退出去。
昭宁气笑了,“你这丫鬟的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了你呢。笨手笨脚地招人烦,不要你,你走……”
“我只是想顺理成章地和公主睡觉。”陆绥倏地启唇,嗓音艰涩,深深望着昭宁说了这么一句。
四周陷入静谧,自窗棂漏进来的光线照在室内桌椅花瓶,原本没有生
气的物件映着金光也熠熠生辉,独他逆着光,眉眼笼着一层阴翳,似山间古井,风中寒松,幽寂里带着几分惹人心疼的意味。
昭宁怔了怔,竟有种自己的话说重了的错觉。
或许是从前吵多了,说习惯了,动不动就嫌他烦人讨厌,让他滚开,以至眼下一点不顺意就脱口而出。
但谁让他哄骗她在先呢!
但这事……往大了说其实也只是夫妻间的打闹调情,无伤大雅。
她的驸马也没什么错,他只是想和她睡觉而已,此乃人之常情,再正常不过了。
相反,他有些小心机,会摘新鲜花枝送来,说明他不是沉闷枯燥的性子,往后跟他长长久久的过日子才不会索然无趣。
她干嘛发好大脾气?
陆绥自知惹了昭宁嫌恶,话落片刻无有回应,按往常,再违逆她心思只会让她更恼火,继而吵起来。
他不想吵架,只得先黯然起身退下。
不料才走了两步,就听身后传来幽幽的挑剔:“这就是你认错的态度么?羹汤才舀一半,就走啦?”
陆绥脚下一顿,按耐心底奇怪,极快地回了身,却见昭宁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他不动声色地坐在她身旁,舀了羹汤,下意识递到她嘴边。
昭宁优雅地吃了,轻轻扫陆绥一眼,摆出公主的气量来,“区区小事,罢了,秋夜寒冷,我原本就想让你上榻来睡的。”
陆绥从这番话品出几许纵容的意味,不禁惊诧,原来令令对他,竟是如此包容的吗?
这时候,恢复当值的戎夜前来禀报:“公主,温郎君醒了。”
“哦?”
昭宁挑眉,眸中流露冷意,陆绥手中动作也略略一停。
……
话说温辞玉这番醒来,发现自己躺卧床上一动不能动,身旁太医虽未言明伤势,但话里话外一个劲儿宽慰他看开些,来日方长,他心里就大概有了猜测,合上双目一片死寂。
恍惚间,眼前又出现公主握着他的手,向他保证一定会倾尽全力、用最好的灵药救他的画面。
那到底是真的?还是意识模糊的幻想?
密林里除了永庆公主的人手,到底是谁意图逼他步入绝境?
“公子,我怀疑这一切与昭宁公主脱不开关系。”
耳畔传来干哑的嗓音,温辞玉倏地睁开眼,身边太医等人都已退出去,只剩下憔悴的忠伯,但这话,他眸光剧烈颤抖地否认,“绝无可能!她哪里会知道我们的身份和目的?”
“是陆绥……没错,一定是陆绥那阴暗险恶的偷妻贼,他以为除掉我,就能彻底占有公主,忠伯,取纸笔来,我要给公主书信一封。”
忠伯眼神苍凉,讽刺地笑,“公子以为自己还能提笔写字吗?”
温辞玉苍白瘦削的面颊陡然一震,呆望着头顶幕帐,眼泪簌簌滑下来,没了声音。
直至帐外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温辞玉才惶惶回神,艰难地侧目看去,朦胧的视线里渐渐出现昭宁朝他奔来的焦急轮廓,他死寂如灰的心忽然活了过来,嘶哑喃声:“公主!”
那道轮廓近到眼前,却是一个头发花白皱纹横生的圆胖老头儿。
“小玉!”
风尘仆仆赶来骊山围场的温老,在见到昔日意气风发的孙儿变成这副凄惨模样时,眼眶瞬间红了,抱着孙儿心疼不已。
“小玉啊,你这命苦的孩子,怎么就遭了这等祸事!不怕,等养好身子,就跟祖父回雾离山教学生去,几十号人,热闹着呢。”
温辞玉无声合眼,刚活的心又死了。
他怎能碌碌无为地回山里当夫子呢?
他遭了天大的难,按往常,公主该是第一个赶来探望的才是,然而直到夜晚,除了些许药材和底下人带来的问候,公主始终没有现身。
难道真如忠伯所言,她早已变心了?
温辞玉不敢信,不想信,如望夫石一般盼着,望眼欲穿。
殊不知,此时的昭宁已被陆绥哄着躺上床榻。早晨那束芙蓉插。在小几的玉瓶里,花香袭人。
昭宁语气迟疑:“我已经不疼也不胀了,还要按吗?”
陆绥一本正经:“寻常喝药都得开三日的方子,何况外敷涂抹的膏脂?先前我未能尽到劝告职责,如今更不敢焉语不详以至公主千金贵体再有不适。”
昭宁暗叹陆绥真是一个极有责任心的郎君,白日她对他说了重话,他也丝毫没有计较。
但她不喜欢那种被他揉。按着产生的陌生感觉,湿漉漉的,很奇怪。
犹豫一会,昭宁还是遵循内心地摇摇头婉拒了陆绥的好意。
陆绥眼神微黯,无声敛下心底失落,到底没再说什么,放回瓷罐后便吹灭灯盏,垂下帐幔,回来准备躺下时,一阵软香忽然靠近,接着侧脸一热。
他愣住,待反应过来去看昭宁时,她已经羞答答地蒙进被子里。
陆绥伸手摸了摸被她亲过的侧脸,只觉一颗心又灼灼烧了起来。
这还是令令头一回主动亲他呢……——
作者有话说:小陆:[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昭宁:[害羞][害羞][害羞]
(啊上一章才哪到哪,锁好几次,好愁!到时候圆房可怎么办[爆哭][爆哭])
第42章 喂食
温老未致仕前, 兼任过很长时间的翰林院院首,常在宫中为皇子公主们开讲席、说经史、授礼法, 宣德帝也算半个学生,二人又都好诗词歌赋,颇有几分忘年交的情谊。
当晚温老看完孙儿,便被成康请来了宣德帝的行宫。
宣德帝爱才,一向欣赏温辞玉,不想出了这种意外,温辞玉进林所骑的那匹马还是他亲自赏的呢,对于如今的结果, 惋惜也愧疚,自是安抚一番温老。
君臣席间所谈, 昭宁不知,但也琢磨着得去看温辞玉一眼, 探探温老的虚实。
谁知这日辰时三刻刚用完早膳,就有侍卫来禀:“公主, 院外温老求见。”
昭宁有些惊讶,猜想怕是温辞玉这颗独苗重伤不治,温老坐不住了,于是命侍卫把人请进来, 准备好好会一会这深藏不露的老家伙。
陆绥自然而然地跟在她身后,被她笑盈盈地拦住,“你忙你的去吧。”
陆绥眉心微微一蹙, 默了会才不大安心地应下来。
昭宁有自己的考量, 况且也不是什么事都要陆绥陪她,简单作别便往见客的花厅去了。
温老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宽袖襕衫,腰束丝绦, 脚踏布鞋,十分朴素,唯有一把长须打理得柔顺光滑,一丝不苟,负手往那一站,气质飘逸若仙,透着书卷墨香。
见了昭宁,老头子几步迎上来,恭敬作揖见礼,“多日不见,公主可还安好?”
昭宁伸手虚虚抬了抬,“夫子不必多礼。”
心想托你祖孙俩的祸,本公主都惨死一回了,哪能好?
这厢落座,有宫婢斟茶,温老捋着长须,感慨地叹了声:“光阴似水一去不复返,遥想当年,公主还是那个揪我胡子的小女娘,转眼就已长大出嫁了。”
昭宁笑了笑,慢饮茶水,静静等着看这老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温老叹着,沟壑丛生的老脸多了几分愁苦,“小玉这孩子,命不好,我原也不指望他有什么大出息,只盼一生平安顺遂,偏他是个要强的,入京后课业要争第一,科举也立誓高中状元,因此得了贤名,入了公主青眼,是他的福分,奈何世事无常,今番他遭难,都是那争强好胜的性子惹的祸!”
“辞玉重伤卧床,本就万念俱灰,夫子这话,万万不要去他面前说了。”昭宁语气低落地劝道。
温老缓和语气,却摇摇头,“公主是善解人意的好心肠,可我是他唯一的尊长,这话不仅要说,还得彻底点醒他,今日他为心中执念执意与陆世子争高低,谋夺公主目光,摔断了手脚,来日丢的或许就是性命。”
说着起身,郑重向昭宁躬身行了大礼,“小玉野心太盛,言行出格,是老夫管教无方,此次带他回山里修身养性,就长留下给学生们授业解惑了,老夫斗胆,也盼公主能放下昔日情结,与陆世子消解旧怨,琴瑟和鸣,万万不要再给小玉
残留半分不该有的幻想,以免来日酿下大祸。”
昭宁不禁一怔。
原以为老家伙是来诉苦卖惨,好博取她的同情和信任,不料一番话说得语重心长,竟是反过来劝她!
难不成,是一招以退为进的戏码?
昭宁惊疑不敢信,沉默了。
温老想起昨夜孙儿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的可怜模样,又想起这十几年来两个孩子朝夕相处的温暖美好,再次哀叹,他也很喜欢公主啊!多么聪慧善良的小姑娘,可惜他没有这个福分能得如此孙媳,他的孙子也没有,见昭宁沉默,温老还以为昭宁心中执念也未消,不由得狠了心,躬身不起,再次重复地劝。
这架势,给昭宁一种陈伯忠死谏的执拗。她不动声色按下心思,先扶老头子起来,宽慰道:“夫子的话我都明白了,你放心回吧。”
温老这才展颜露出笑。
待人离去后,昭宁陷入长久沉默。
派去温老祖籍岭南探查的侍卫尚未有消息传回,但她已将温老所撰的诗词书籍重新审阅了大半,并没有发现什么潜藏的谋逆言论,温老为官几十年,也并无一桩可疑。
难不成他和温辞玉,不是一伙的?
“公主?”
昭宁闻声回神,见陆绥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前,正神色探究地看着她。
昭宁言简意赅地把方才和温老的谈话说给他听,“此事疑点重重,十分奇怪,还需多方再查才能得出定论。”
陆绥眉宇微松,“嗯”了声应下,推开茶盏将药箱放上,示意昭宁把手伸出来。
昭宁一下没反应过来,但双手已经乖乖递给他。
这样不假思索的下意识举动,陆绥心头一热,记起昨夜那个一触即分的脸颊吻,发觉令令对他,真的亲近了好多,从前能碰到她手的唯一机会,是被她扇巴掌。
他握住她右手的动作不免更轻柔。
昭宁看到缠绕着一圈纱布的食指,才想起前几日在银杏林被温辞玉的瓷瓶划伤了一道口子,不是很疼,她都快忘记了,陆绥还记得。
可见他刚毅冷硬的威武身躯里藏有一颗细致入微的心。
昭宁垂着眸,好整以暇地看着陆绥微微低头时愈发显得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她忽地伸出手,碰了碰他眉眼间那道月牙似的疤痕,好奇问:
“这是怎么弄的?”
陆绥动作一顿,身体瞬间绷紧不敢动。
那是有年母亲跟父亲大吵完出逃被抓回来锁在院子里,他从墙头爬进去,想带母亲出来,却被母亲一个花瓶迎面砸来。
“孽障,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看守的奴仆因此发现他,连忙去禀了父亲,父亲抄着藤条来,给他一顿暴揍,也就耽误了上药,有道划得深的口子留下这道疤痕。
其实他不以为然,毕竟常年习武,也要上战场杀敌,受伤是家常便饭。
如今听昭宁问,不由品出另一层意思,心尖微紧——她是那么爱美的挑剔性子,会嫌这道疤丑吗?
“看这位置,差一点点就伤到眼睛了,一定很疼吧?”
昭宁柔软的指腹轻轻抚了抚那疤痕。
轰!
陆绥只觉浑身血液都被她抚得热烫起来,似有什么疾速蹿过四肢百骸,带来抑制不住的酥麻。
令令,令令……
想亲她抚过自己眉眼的手指,想亲她轻而易举让他沦陷的双唇,想把她……
默了一息,他到底还是若无其事地拆开纱布给她换药,边用一种寻常的语气,“我皮糙肉厚,不疼。”
昭宁笑着收了手。
陆绥的心跟着一空,不再遐想,专心给她换药,这才发现她指腹的伤口竟然还没有愈合,那么浅的一道,也已上了四五天的药了。
着实奇怪。
可惜这时的陆绥并未多想,只以为昭宁肌肤养得娇嫩细腻,所以伤口痊愈得慢。
殊不知日后会给自己埋下一道惊天巨雷。
……
温老这边并无异常,温辞玉伤成那样,想挪个地儿都不敢,一时也没有动静传来。
浩浩荡荡的秋狩却不可能因为一人的意外而中止。
激烈角逐十数日后,胜负已定,这场秋狩才来到尾声。
这夜月明星稀,清辉遍地,宣德帝在骊山围场内设下篝火晚宴,当着王孙贵族文武百官的面论功行赏。
昭宁对京都擅武的世族子弟及各军队的能人健将并不熟,也很好奇今年陆绥不再参与,会是谁拔得头筹。
却万万没想到,那人竟是长平侯的次子,京都纨绔之首,牧野!
在座皆是哗然,震惊望向那个领下宣德帝赏赐,昂首挺胸,格外意气风发的俊逸少年郎。
昭宁惊了好半响,看向陆绥。
陆绥手执短刃,正把炙烤得香喷喷的羊肉鹿肉等切分成小块,用新鲜花瓣垫着,放到她面前的碗碟,注意到她目光,他只是困惑地投来一眼,似乎对于牧野得胜是意料之中。
他交的朋友,没有酒囊饭袋,没有如鼠孬货。
只是这话说出来未免有自夸自傲之嫌,天长日久,时间会证明一切。
陆绥不想惹昭宁的嫌,执筷夹了一道晾得温热的炙肉喂到她嘴边。
昭宁下意识张了张口,然后才反应过来嘴里是什么,她不喜欢吃这种油腻腻的肉!但尝了尝,炙肉鲜嫩多汁,火候妙得不可思议,滋味也不错。
在陆绥添第二块过来时,她想摇头,想说不宜吃太多,但肉香飘在鼻尖,又忍不住吃了一块。
陆绥唇角扬着,一块接一块地亲手喂,乐此不彼。
宴席上觥筹交错,言笑晏晏,长平侯对于四座的敬酒恭维,却是谦卑得过分,甚至举杯单独起身,谢宣德帝的赏赐。
“犬子成日吃喝玩乐,一事无成,都是微臣教导无方,这回要不是陆世子让贤,兼之温郎君的意外以至众多英杰不再入林围猎,第一名哪里轮得到他?皇上抬爱,给他殊荣,只怕助长他骄傲自满,来日更无法无天,闯下祸事。臣看居于第二的常小将军才是实至名归的佼佼者啊!”
正回敬友邻的牧野听这话,如被人当头泼下一盆冷水,掌心微紧,笑容一僵。
长平侯与宣德帝说完话,回席落座,见小儿子直邦邦地杵在那,好生耀眼,不免皱眉,低声训斥,“瞧你这样,尾巴都翘上天了!侥幸得赏是什么光彩的事吗?你再看看你哥,也不知道学着点!”
牧野嗤笑一声,吊儿郎当的语气没所谓,“是,我总是不光彩的,什么都不如别人。”说罢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长平侯眉心皱得更紧,正待说什么,定远侯起身勾住了兄弟的肩膀坐下,打趣道:“孩子高兴,你婆婆妈妈的数落什么!”
长平侯冷哼,转眸看向与昭宁公主同席的陆世子,刚要夸,却见往日桀骜不驯的天之骄子小心翼翼地给公主布膳喂食,那做小伏低的殷勤模样,简直像变了个人!
定远侯也瞟去一眼,顿时气得脑门突突直跳,暗骂这逆子,围猎不去了也要陪那娇滴滴的公主,人家稍稍给他两个好脸,他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也不知到底随了谁!
饶是如此,定远侯还是八风不动地笑:“公主嘛,金枝玉叶,自然是娇贵要人伺候的,难得吾儿有这份细致心思啊。”
长平侯:“……”
你就吹吧!几十年兄弟谁不知道谁呢!
牧野郁闷地灌了一壶酒,也看向好友想寻求宽慰,但一向懂他的好友根本没空搭理他,只好又灌一壶酒,嬉笑着掩饰心底羡慕。
他想换个爹,要定远侯这样的爹!
犹记当年,陆绥当众给陈伯忠那老头子撂冷脸,惹得陈伯忠四处状告,但定远侯还能拍着胸脯骄傲
地反问:小小殊荣,难道吾儿不配?
……
昭宁被陆绥喂得晕乎乎,倒是没太注意另一边的动静,她食量小,平素也极少吃荤腥,不多会就饱了,连声道:“够了够了!”
陆绥心领神会,动作还算文雅地将把自己的肚子也填满,才问她:“我有个好地方,你想不想去?”
昭宁来了兴致,点点头。
吃撑了正好走走消消食,免得夜晚就寝不舒服。
于是俩人知会了宣德帝,宣德帝笑得意味深长,摆摆手,去吧去吧!——
作者有话说:宣德帝:[好的][好的][好的]
定远侯:[愤怒][愤怒][愤怒]
昭宁:父亲这是怎么?
定远侯:[摸头][摸头][摸头]
小陆:父亲……
定远侯:[愤怒][愤怒][愤怒]
牧野:[可怜][可怜][可怜]
小陆:繁忙勿扰——
小陆心里:今天敢觊觎我老子,明天就敢觊觎我妻子!
第43章 初吻(修改结尾)
昭宁被她父皇那打趣的眼神看得莫名脸热, 忙拽着陆绥走了。
秋夜凉,晚风习习, 待出了设宴的围场,她脸颊的热晕才消散不少,望着茫茫旷野好奇问:“去什么地方?”
“先不告诉你。”陆绥从双慧那儿要来一件披风,给昭宁穿上,修长有力的手指勾住系带这么来回穿梭几下,打了个漂亮的百花结。
昭宁的兴致越发被他勾起来,垂眸一看,更是惊讶:“没想到陆世子舞刀弄剑的手竟这样灵巧!”
陆绥轻笑一声, “不及公主千万之一。”
昭宁也忍不住翘起唇角,心叹最近陆绥真是越来越嘴甜了, 说的话怎么就那么好听呢,难不成是跟谁取了经?
二人沿着草场慢悠悠地走了一刻钟, 陆绥一声哨响唤来玄穹,昭宁也不问了, 握着缰绳上了马,待陆绥动作矫捷地翻身上来,不忘提醒他:“骑慢些。”
陆绥身躯一紧,几乎瞬间忆起那夜掌心绵软滑腻的手感, 雪白的嫩豆腐似的,力道重些都怕捏碎,可捧在掌心, 又叫人有种就是想要狠狠捏碎的恶劣。
燥热狂溢, 不敢再想。
陆绥喑声应下来。
这一路,玄穹果然慢慢悠悠地走,沿途所过, 夜色阑珊,昭宁大约分辨出是与去银杏林截然相反的方向,愈走地势愈高,终于在穿过一片稀疏的枫木林时,眼前景致焕然一新。
原来是个开阔的绿崖。
只见月色皎洁,照彻四野,崖下一条蜿蜒曲折的骊江被明净清辉笼罩,星光遍洒,波光粼粼,似轻盈的玉带,又似九天银河,伴着远处树影幢幢,虫鸣啾啾,说不尽的空灵悠远,诗情画意。
昭宁望着,怔了怔。
她自幼娇养在深宫,博览群书,自问不出宫门而知天下山川湖海之辽阔秀美,却从没有在哪个深夜,自由自在地来到这样的山间旷野,亲眼看看书中所述的种种。
心境到底不一样。
倏而又觉这一幕好熟悉。
对了,这不就是《撼昆仑》里描述主人公定澜练武的地方么?
定澜一开始是个双亲亡故的战场遗孤,无家可归投了少林,奈何天资平平,又无背景,屡遭师兄师弟们排挤刁难,只好一个人跑到山上练武,清风为伴,江月为友,从天黑练到天明,周而复始。
同门取笑他,他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能看到夜空最亮的星,你们能吗?”
昭宁心疼定澜的遭遇,欣赏定澜的豁达,以前常念叨若有机会,定要出宫去找找,这世间是不是真有这样灵秀的景致,她也想去看最亮的星。
母后弥留之际拉着她和承稷的手说了:“娘亲没走,只是变成星星亮在夜空,会一直陪你们长大成人,以后你们想娘亲了,一抬头就能看到。”
可惜宁安殿的天是四四方方的,夜晚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幼年她常跑去九星阙看母后,那儿是皇宫里最高、视野最好的地方,平时钦天监的官员也会在此夜观天象。
奈何有年南边洪涝频发,他们观出荧惑守心,天降灾邪,而不详之气正聚于九星阙楼,若不肃清,恐大难临头。
太后动怒责问父皇:“那个天煞孤星总往九星阙跑,这不就惹出祸事来了?”
父皇一听这说法,也动了怒。
她不想父皇为难,从此再未去过九星阙,渐渐长大,也明白了生离死别,星星不过是母后哄她们的念想,后来嫁人出宫,忙着和她这个修罗武神似的夫君争执吵闹,忙着找神医灵药救她弟弟的性命,以至很久没有抬头看过了。
此刻,昭宁心念微动,仰脸望向夜空,果然如定澜所言,漫天繁星,璀璨夺目,最亮的一颗无需寻找就已映入眼帘,母后早已模糊在漫漫长夜的面容,也逐渐清晰起来,微风虫鸣仿佛变成母后温柔的嗓音。
“令令,你长大了。”
昭宁鼻子有些发酸,漾满星辰的眼眸又变得雾蒙蒙,合了合眼才忍下泪光,再睁开时,她眼中多了一个微微蹙眉俯首看来的冷峻面庞。
是陆绥微微侧身,原本他看到她眼眸里比星辰耀眼的光芒,明白这是喜欢,于是没有出声打破此刻的恬静,只拥着她静赏月落江流,水天一色,不想看着看着,倒叫她湿了眼。
昭宁有点羞窘地直起身,轻咳一声,“果然是个好地方,你怎么找到的?”
陆绥顿了顿,语气平常:“每年秋狩都定在骊山围场,我来的多了,自然把附近景致摸个透。”
昭宁便想或许是巧合吧。
但不管怎样,她来到肖似定澜习武的地方,看到诗中美景,亮眼繁星,忆起母后的音容笑貌,内心被一种复杂却满足的情绪充盈,暖融融的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
这个原本平平无奇的夜晚也变得独一无二。
人生难得几回,昭宁回眸示意陆绥松手,她要下马。
没想到陆绥紧揽着她腰身,直接将她抱了下来。
概因他身形高大威猛,双臂遒劲有力,这么大的动作竟也稳稳当当,没叫昭宁受半点惊吓。
但昭宁的脸颊有些泛红,好在月色下不甚明显,她忸怩地推开陆绥后,新奇地在四处走走看看,颇有些惋惜,“早知晓我们就带防潮的油绸布和锦茵来,铺在地上可以躺下看星星。”
话落却见陆绥解开身上的披风,利落齐整地铺在草地上,示意昭宁。
昭宁弯唇一笑,试着坐下来,他的披风似是狐裘,厚实温暖,还带着他灼热的体温,于是昭宁动作还算优雅地躺下来,望着头顶繁星眼儿弯成月牙。
陆绥则随意躺在她身旁,长腿曲着,手肘枕在脑后,慵懒随性的模样透出少有的温情脉脉,“秋夜寒,公主身子弱,至多看小半个时辰就得回去。”
昭宁自然明白,她也不想受寒喝药呢,只是这话从陆绥嘴里说出,难免多了几分旁的意味。
不知不觉,昭宁侧过身子看着陆绥深邃优越的骨相轮廓,怎么看怎么俊,倒不像是个心细如发的郎君,她想着,说:“等明年夏,天气暖了,我们再来一趟吧。”
陆绥不由得微怔。
——等明年夏。
轻轻的一句话,似风拂过,了无痕迹,却在他心里掀起圈圈涟漪。他也侧身看向昭宁,扬唇应下:“好。”
夜风渐冷,俩人也起身准备回了。
陆绥抖了抖狐裘的草屑,将其一起披在昭宁身后,可他个子太高,哪怕昭宁在女子里不算矮的,狐裘也垂下好大一截拖曳在地上,惹得她好笑又好气。
“罢了,你自己穿,反正也同骑一匹马回去。”
陆绥一想倒也是,只取下的时候,不知觉察到什么,眉目微凛,他不动声色地给昭宁重新穿好,边道:“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你在此等等我,成不成?”
昭宁好奇地应下来。
陆绥离去前,看了候在一旁的王英一眼。
王英心领神会。
此行除了王英,后头还有四个侍卫随行。
陆绥阔步而去,至不远处的枫木林,只见数十双幽幽绿眼不知何时冒出来,怪异的是不嚎也不叫,一步步如夺命的鬼魅般朝他所在方向潜行。
幽寂的夜,树上虫鸣鸟叫戛然而止,唯余墨色笼罩的阴森可怖。
陆绥勾唇一笑,慢悠悠抽
出腰后的两柄短刃,漆眸闪烁的暗芒,却是狠戾冷酷。
……
昭宁在草地上发现一只小松鼠!
毛茸茸的很亲人,跃到她手心像个小人儿似的立起来,前爪捧着松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啃着,边拿那蓬松的尾巴扫着她衣襟。
她猜想陆绥要给他的东西,会不会是小松鼠或者小兔子?
忽然,小松鼠啃着的松果“啪嗒”一下掉到地上,整个鼠也似受到惊惧般炸毛起来,眨眼间就从手心跳开,一骨碌跑没影了。
昭宁正奇怪,耳畔隐约传来几道凄厉的狼嚎。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身看向陆绥离去的方向。
王英过来试图遮挡她的视线,被她不容拒绝地拉开。
昭宁看眼王英,及不知何时护在她身边警惕四周的侍卫们,须臾定下心神,点了两个侍卫过去相助陆绥,她提着一颗心随后。
王英眼看拦不住,只好紧紧跟着。
待一行人临近枫木林,果然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树影婆娑,阴风阵阵。
身形挺拔的男人背对着她,手中短刃折射刺眼冷光,只一个矫捷的起落擒拿,便将狼首割下,猛地一脚踹开庞大狼身,他脚边匍匐着哀吟不已的残狼无不是此等惨况。
俩个侍卫们提剑过去,依稀看到一只飞蹿狂奔快跑出残影的恶狼。
昭宁胆战心惊,声音微抖:“陆绥?”
陆绥抬手蹭去下颔被飞溅到的热烫狼血,突闻这一声唤,身躯霎时一僵,迟疑回身,先和两个侍卫面面相觑,而后看到十步外纤柔娇弱的公主,呼吸都窒了一下。
他杀得入神,丝毫没注意身后,她几时来的?他方才是不是太过凶残嗜血,吓到她了?
从前她就说过,他是冷面恶煞,修罗武神,杀人如麻,凶暴残忍,与禽兽无异。
“本公主怎能要这样的男人当夫君?只怕夜里睡觉都不安生!”
“你滚开啊!少拿那脏手碰本公主!”
“……”
昔日冷言冷语如雷贯耳,陆绥僵在原地,双腿如灌铅,硬是抬不起步子朝昭宁走去,薄唇轻启,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问“你怎么来了?”但说不出一个字。
她会讨厌他,转身跑掉,继而再也不许他靠近了吧?
明年夏,他们刚约好的明年夏——
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消逝在无边的夜。
陆绥无力也无奈地阖了阖眼,正当极力想摆出最淡然冷傲的姿态迎接昭宁的嫌恶时,耳畔掠过轻风,他睁眸,却是昭宁朝他跑了过来,他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已扑进一个香香软软的身体。
陆绥惊诧垂眸,愣住了。
他一身恶臭狼血,湿湿黏黏,自己都嫌,令令居然抱住了他?
“你快吓死我了!”昭宁只是抱了下便忧心地松开陆绥,拉过他的手上下看了看,可惜树影下看不太清,她抬头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下次再敢这样瞒我,你小心我,我……”
对上他比海深邃的眼,重话说不出。
昭宁吸吸鼻子重新抱了抱他,心有余悸地喃道:“你真是快吓死我了,你怎么能孤身来呢?要是狼群凶恶你难以抵挡,出个好歹……陆绥你这莽夫,害我又气又急!”
至此,某个刚大杀四方的莽夫终于回过神,小心抬臂回抱住怀里轻微瑟缩发抖的身子,俯首下来,心跳扑通,不敢说区区十几匹狼,还不足矣让他出好歹,因为这话显得他自傲且凶残。
他埋在昭宁颈窝嗅着她令人心醉的气息,默了会,才试着问:“我身上染了狼血,又脏又臭,你不嫌弃吗?”
昭宁:“……??”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
现在更要紧的是,速离此地,查清到底是谁胆大包天,敢放狼袭击她和她的驸马!
但她的心被他问得软软的,酸涩的,她踮起脚尖,安抚地亲了亲陆绥的下巴。
谁知他会低头下来,一个轻吻便从下巴流连到他微凉的双唇——
作者有话说:昭宁:嫌弃!
小陆:[爆哭][爆哭]
昭宁:亲亲
小陆:[星星眼][星星眼]
来晚啦给大家发红包[可怜][可怜][可怜]
第44章 对峙
章
二人回到围场, 已近子时,晚宴刚结束。
高架上的铜盆里焰火熊熊, 浓郁酒香未散,四处还洋溢着欢声笑语,双慧映竹等人也坐在帐外吃肉聊天,冷不丁地看见她们公主一身血地回来,吓一跳,急忙起身迎上去,团团簇拥住刚下马的昭宁。
“这是怎么了?公主伤哪儿了?”
昭宁今夜穿着一身粉蓝宫装,外罩浅云色披风, 因抱了陆绥,才染上他身上的血污, 焰火明亮的光芒下看着有些唬人而已,实则毫发无伤。
她言简意赅地说了在枫木林遇到狼群的时候, 问:“父皇在哪?”
双慧:“夜深了,皇上歇在营帐。”
随后两步下马的陆绥点了两个小婢, 吩咐她们去烧热水,服侍昭宁沐浴梳洗再说。
往日昭宁是最喜洁的性子,裙摆沾了一点泥污都得立马换一套纤尘不染的,别提如今这糟糕模样。
此刻昭宁却道:“热水先备着, 不急。”说着看向陆绥。
他一身玄袍倒是瞧不出血迹,但胳膊和手背被狼爪划破好几道伤,脸颊上也隐有未擦干净的血痕, 再至泛着艳色的双唇……
昭宁有些脸热地别开视线, 吩咐映竹去请军医,让陆绥先回去处置了伤处。
陆绥不依,“我和你一起去。”
昭宁微微皱眉, 不高兴地朝他看来一眼。
对视的瞬间,不约而同看到彼此眼中的深意。
这是想一块儿去了。
映竹提议:“我把军医请去皇上营帐便是。”
昭宁想了想,应下来,再吩咐双灵,去温辞玉那儿跑一趟,传几句话。
陆绥一听那三个字,眉宇就下意识皱紧,但昭宁有昭宁的思量,他按耐下不爽,到底没说什么,侧身对江平吩咐几句。
各方出动后,昭宁就和陆绥来到宣德帝的营帐外。
今夜论功行赏,觥筹交错,兼之看到女儿和驸马感情大有改变,宣德帝一高兴,难免多喝了几杯,这会子喝了解酒汤刚躺下,就听成康急匆匆跑进来,一把年纪的老家伙还嚷着:“不好了!”
宣德帝蹙眉翻了个身:“何事慌张?”
等女儿小脸惨白一身血淋淋地走进来,宣德帝险些没惊得从床榻跌下去。
“父皇!”
昭宁一开口,就委屈不已。
宣德帝顾不上披外袍,只着一袭明黄织金暗绣蟒纹的中衣疾步上前,见到女儿身上的血迹还新鲜着,东一块西一块,脸色大变,当即叫人传太医,“我儿这是出了什么事?”
话问昭宁,宣德帝的眼神却犀利地看向落后半步的陆绥,俨然有几分威严的责怪。
陆绥抱拳垂眸,“是微臣没能照顾好公主,请皇上恕罪。”
“不怪驸马,若不是驸马英勇,武功高强,女儿都成狼群的腹中餐了,那时只怕您连女儿的尸骨都寻不回!”昭宁哽咽地说了遇险一事。
宣德帝心惊地拍拍她肩膀,让她坐下来,对陆绥的责怪目光也变成庆幸的欣慰,负手踱步道:“东边山头距离围场不远,早有羽林卫清除潜在凶物,好端端的,怎么还冒出狼群?
你们可留意到什么?”
昭宁心有余悸地摇头,“女儿吓得不轻,逃命时跑得腿都软了。”
宣德帝心疼得直叹气,发妻就给他留下这么一双儿女,要是出个好歹,百年后他有何颜面去地下见妻子啊?
这时太医背着药箱赶来,宣德帝就忙叫人先给昭宁把脉看诊,再看向陆绥。
陆绥回忆道:“臣与狼群搏斗时嗅到一股异香,极似震麟,此香是驯兽所用,若过量摄入,可致兽群躁动发狂,威力大增,若掺在生肉里,可诱兽群倾巢而出,何况野狼本就是凶残嗜血的东西。若被心怀不轨之辈加以利用——”
说到这里,陆绥微微一顿,言外之意尽在不言中。
宣德帝沉着脸,当即派人去查验狼群尸首及东边布防。
……
与此同时,位于帝王营帐右侧方的帐内。
赵皇后听着羽林卫们佩剑铿锵而出的动静,不紧不慢地舀了勺燕窝羹,嗤道:“这阵仗,不知又闹些什么。”
坐在对面的安王宽慰:“左不过与咱们无关,父皇愿意纵着三皇妹胡闹,就随她去吧,母后凤体安康为上。”
赵皇后心气不顺,将瓷碗啪嗒一放,“那死丫头跟她那短命的娘一样,在一日,我就一日不得安生!”
安王对后宫无趣的争斗颇为无奈,心却想四弟一日不死,他这里也不得安生。
“母后,皇兄!”
忽的,一道赤红身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赵皇后和安王同时抬起头,就见永庆面色有些慌张地问:“怎么办怎么办?”
待她将放狼的前后原委说出来,安王顿时恼得站起来,重声道:“你啊!怎么连昭宁也敢动!”
永庆不服气地呛声:“谁让昭宁和陆绥卿卿我我地招人烦?我能毁掉状元郎,也能毁掉这个碍眼的讨厌鬼!”
天知晓宴上她看见陆绥讨好地去喂昭宁吃东西,有多恨,又有多气,她求而不得的郎君,对她视而不见的天之骄子,偏偏为她的死对头折腰,这不是存心给她难堪么?换哪个能忍下这口气?
安王十分不赞成在此时机节外生枝,惹祸上身,正要责怪,却被赵皇后拦住。
“你妹妹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你作兄长的,倒不心疼呵护,反去助长那死丫头气焰!她是什么东西,凭何动不得?”
安王无奈,这节骨眼争执也无用,急急思忖一番,只好叫来一个暗卫,命他先放火烧了密林里的狼群尸首再说。
赵皇后这才满意,边安抚永庆别急,“咱们静候佳音。”
谁知约莫半个时辰后,比佳音先到的,是宣德帝的传召。
永庆心头不安地一跳。
此时宣德帝的营帐内,太医已给昭宁和陆绥诊脉看罢,刚熬好安神汤呈上来,陆绥的划伤也已上药包扎,只二人的衣裳还是带血的。
宣德帝披着外袍坐回上首,脸色铁青,紧盯着下边一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黑衣暗卫。
须臾,永庆几人来了。昭宁惊讶起身,似乎意想不到,“皇兄,皇姐,怎么是你们?难不成辞玉的事也……”
永庆见她都那副惨样了还在装,只恨狼群没咬死她,又怕她语出惊人说了不该说的,抢先一步质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自己晚上出去乱晃悠碰到狼群,少胡乱攀扯!”
昭宁眼眶一红,还不及委屈地看向她父皇,手心一暖,而后便听身侧传来一道沉声:“永庆公主言语无状,莫不是做贼心虚?”
“你!”永庆如被踩住尾巴的猫,怒瞪陆绥,正要出声辩驳,但被赵皇后轻咳一声拦住。
赵皇后沉得住气,行礼罢,目光遍扫了眼,问:“皇上深夜传徽儿与承明过来,是什么天大的事?”
宣德帝不看赵皇后,也没回这句话,威严的目光落在永庆和安王身上,指着底下那暗卫:“说说吧,这人是怎么回事。”
赵皇后脸色一青。
安王瞥那暗卫一眼,定神,一脸困惑:“今夜夜宴,底下人都放了假,儿臣倒不曾关注他们去向,此人是犯了什么事?”
区区一个暗卫,身家性命全捏在他手里,自然无甚好怕。
也果然,取下那暗卫口中布团,什么都没漏出来。
安王愈发坦然老沉,反而去关心昭宁和陆绥的伤势,为他们打抱不平:“不知何人如此胆大包天,我作兄长的,责无旁贷。”
昭宁:“……”
陆绥:“……”
宣德帝都气笑了,挥挥手示意心腹把暗卫带下去,帐外有探清东山布防情况的卫兵进来禀报。
原来今夜有人请他们吃酒,醉醺醺倒了一片,连狼群几时蹿进来都不知。
跟在卫兵身后那锦衣华服公子,便是请酒的人,甫一入内,心虚的眼神直往永庆身上瞟。
永庆恨不得戳瞎他的眼睛!
这钱尚书的公子办事半点比不上周贺昌。
面对宣德帝的盘问,钱公子哆嗦跪地,没两下就交代了,是永庆公主身边的亲信请他帮个小忙,他自诩大丈夫,又爱慕永庆公主,焉能不帮?但别的他通通不知道啊!
宣德帝冷哼一声,“永庆,你来说,怎么回事?”
永庆咬唇,下意识看向她的母后。
赵皇后:“皇上——”
“你住口。”宣德帝语气平平,却再冷漠不过,短短三字如一耳光打在赵皇后脸上。
赵皇后在小辈面前落了面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几多憎恨,只能抿唇按耐下来。
永庆见状,攥紧汗湿的手心,又看向她的兄长。
安王负手而立,目不斜视,一派事不关己,清正无私的模样。他志在江山天下,没必要为妹妹一时冲动犯下的错而担责、悔了前途大业。
永庆陷入孤立无援,把唇咬得死紧,就是一声不吭,不认!不认!!反正昭宁还好好的站在这里,能哭会说的,父皇能拿她怎么样?
谁料这时候,内侍来通禀,说温郎君到了。
永庆一惊,暗道不好,那残废手脚都断了,还跑来凑什么热闹?
随着内侍挑帘,数日不见的温辞玉躺在担架上,被四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抬进来,放在中央的平地。
他浑身依旧被纱布缠得严实,脸颊上的划伤也未结痂,连向宣德帝行礼都不成,一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眸灰败黯淡,视线转了一圈,停在昭宁身上,眼尾顷刻泛起潮红,隐约有泪滑落。
陆绥拳头一紧,眼神锐利似刃,冰冷地刺过去。
温辞玉这该死的贱人,又在不要脸地博取令令的同情和心软!
陆绥目光微转,不安地看向昭宁,见昭宁果然垂眸望向温辞玉,羽睫微颤,神情复杂,似乎有诸多感慨。
“嘶……”
昭宁听到身边一道低低的呼疼,下意识收回目光看去,见陆绥绑在小臂的雪色纱布不知何时被鲜血渗透一层,紧张地轻握住他手,“怎么又冒血了?很疼是不是?要不要叫太医再来看看?”
“无妨。”陆绥扬唇摇头,深邃俊美的脸上是一派让她“放宽心,别着急”的体贴。
温辞玉恨得咬牙切齿,眼里几乎要冒火。
陆绥这可恶的偷妻贼,原来就是这样装可怜、扮柔弱,虚伪做作,骗走公主善良柔软的心,也不看看他那凶悍健壮的高大体格,再来一百头恶狼都伤不着!——
作者有话说:小陆:贱人![愤怒][愤怒][愤怒]
小温:偷妻贼![愤怒][愤怒][愤怒]
昭宁:那我祝各位看官晚安吧[彩虹屁][彩虹屁]
这章实在走不完这个剧情让他俩大亲特亲了,明天见!
第45章 深吻
营帐内的氛围紧张沉抑如一把拉到极致的劲弓, 众人各有所思,各有盘算, 倒没谁注意陆绥和温辞玉的眼神交锋。
宣德帝面对这位惨遭意外的状元郎,脸色稍缓,“辞玉,你深夜求见,有什么话说?”
温辞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憎恨和郁闷,目光幽冷地缓缓看了永庆公主一眼。
永庆顿时眼神一变,想要呵斥阻拦, 却已晚矣。
“微臣听闻昭宁公主与陆世子突遇凶恶狼群,与臣遭难当日几乎一模一样, 便觉蹊跷,恰近日家仆遍查当日种种, 得知素无来往的周兄同我说话的前夜,刚进过永庆公主的营帐。”
温辞玉嗓音沙哑地说罢, 身后就有个蓝衫青年上前跪地一礼,为他佐证此话。
永庆“呵”地一声,立即出来指着那蓝衫青年,气道:“本公主记得你, 你是忠勤伯府的庶子,向来不得恩宠,若不是有缘受过温老指点迷津, 别提进士及第, 入朝为官,眼下只怕还苦哈哈地给你
那些兄长们喂马呢!你受恩于人,当然愿做温家的走狗, 出来扯谎污蔑本公主的清白!”
永庆委屈地看向宣德帝,却发现宣德帝的脸色竟比方才还要沉重几分。
“你给朕住口!听听你说的这些粗鄙之语,哪还有半点皇家公主的气度和体面?”
永庆脸色一白,霎时噤声。
宣德帝惜才,每三年的科举大考都会亲自与考官们阅览试卷,每逢年底考评百官们交上来的诗词也会细细欣赏一番,忠勤伯府这位庶子文采斐然,品质坚韧,他很有印象,如今却被自己的女儿这般不屑地嘲讽痛处,作为君主,脸上如何挂得住?
“你先起来吧。”宣德帝抬抬手,蓝衫青年这才谢恩而起,恭敬地站在一旁。
宣德帝沉吟片刻,命成康:“叫周贺昌来。”
成康领命迈着急促的步子去了。
安王眉心稍紧,不着痕迹地扫了永庆一眼,心中后悔万分,他就说,不该在这节骨眼节外生枝!
永庆满肚子的火气不得宣泄,压根没注意到安王的眼神警醒,只盼着周贺昌赶紧来,那是个跟在她后头十几年的,对她死心塌地,办事也圆滑机敏,待他一通胡搅蛮缠,看温辞玉还有什么话说!
昭宁看永庆神情如此笃定,有些没底,不由得看了看凄凄惨惨躺在那的温辞玉。
今夜若能揭穿永庆和安王对温辞玉做的手脚,自是一箭双雕,若不能,她也不亏,至少放狼袭击她这桩,永庆是逃不脱了。
于是她把心放宽,静静等着,习惯性地伸手去端茶盏,却没想到被一个宽厚温暖的掌心握住。
昭宁愣了下,侧身回头,对上陆绥沉定带着安抚意味的漆眸,她以为他是安慰自己别怕,便弯唇对他笑了笑。
温辞玉的目光凝在二人握在一起的手,心口一阵刺痛。
就这一会子而已,陆绥那偷妻贼有必要不遗余力地向他炫耀吗?
温辞玉阖了阖眼,安慰自己:常言道越没有什么,就越欲盖弥彰地露什么,公主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是借机为他伸张正义,可见公主一直念着他,待陆绥不过是逢场作戏,利用侯府权势,那他,也该拿出容人的雅量,不与陆绥一般见识,免得坏了事。
……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成康领着一瘸一拐的周贺昌去而复返。
永庆眼睛一亮,无比信任地深看周贺昌一眼,但周贺昌回避了她的视线,不等她皱眉不满,也不等上首的宣德帝发话质问,只见周贺昌撂下拐杖,“扑通”一声跪下来。
“微臣有罪!请皇上饶恕!”
“那日臣入林,实乃受永庆公主恳切托付,公主道温贤弟刚正不阿,锋芒太盛,几次三番碍着了她的眼,且温贤弟始终不为安王殿下所用,她必得给温贤弟一个教训,就让臣牵狗带狼去吓吓温贤弟,臣爱慕公主已久,一时糊涂就应下了。”
“可苍天有眼,皇上明鉴,臣骑马跟在温贤弟身后,还不及有什么动作,就被绳索绊倒,摔成这副模样,隐约还见温贤弟转头变了方向,朝空中放了一道烟雾,而后便有蒙面黑衣的死士闪出,细声说着‘速速动手除掉这个拦路石,免得耽误主上捉拿昭宁公主’,若非臣带的小厮够多,又有些拳脚功夫,指不定后事如何啊。”
嚯!
一番话说下来,剑指三方。
永庆脸色大变,不敢置信地瞪向周贺昌,恨不得冲上去赏他一耳光!
安王思绪微妙,快速在心中思忖一番,当如何撇清关系!
温辞玉眸底闪着暗芒,额头隐有紧绷的冷汗渗出。
便是宣德帝听这话,都暗暗捋了片刻,永庆不清白,安王脱不开关系,怎么竟连他向来欣赏的状元郎也有些猫腻?
到底是当了二十几年皇帝,国事也好家事也罢,再棘手的都料理过了,宣德帝当机立断,先处置眼前的,再暗查温辞玉,于是严厉的眼神率先逼向永庆和安王。
“你们干的好事!还不如实招来?”
永庆被周贺昌的突然反水打了个措手不及,气焰如被水灌,嗫嚅着看看母后,又看向兄长。
安王心头挂念着江山霸业,狠了心,惭愧道:“儿臣欣赏辞玉才华,确实多次邀他过府对弈畅谈,然从无害人之心,父皇盘查王府上下便知。当然,儿臣也有错,儿臣作为兄长,约束永庆不力,使得她冲动之下做了糊涂事,请父皇责罚!”
说罢跪地,对宣德帝磕了个响头。
永庆接连遭到背刺,整个人僵如磐石,好半响都做不出半点反应来。
兄长,这还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吗?事儿是他们一道合计的,如今怎么就是她的冲动?
永庆不服!当即开口:“父皇,女儿……”
“好了。”赵皇后突然出声打断她,面朝宣德帝求情道,“皇上,徽儿娇宠长大,最受不得委屈,情急之下犯糊涂也是有的。再说,听着周公子的意思,温大人自个儿也藏着事,怎么能全怪我们徽儿?”
后面的话,永庆听不见了,只错愕看向她的母后,简直傻了,呆了——糊涂,糊涂,明明是母后和皇兄犯糊涂!
至此,宣德帝也不需要永庆认还不是不认了,掌心猛拍桌案,起身斥道:“辞玉是否有隐瞒,稍后再论。当下你们敢轻描淡写的把一个当朝命官的前途说成犯糊涂,视国法律例何在?来人,先将永庆压回思过堂幽禁,一应用度削减,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探视!”
永庆两眼一黑,险些晕死过去。
冷宫思过堂,训诫嬷嬷堪比毒妇,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皇祖母在哪?快来救救她啊!
宣德帝自不去管瘫软挣扎的永庆,威严视线扫过赵皇后和安王,及跪地不起的周贺昌,少不得一顿斥责惩戒。
当然,这些昭宁就不想听了。
她身子不适,得和驸马回去歇着!
宣德帝大手一挥,自然无有不允。
时已寅时,天际灰蒙蒙亮,夜风格外寒凉,若回行宫的宁安院,少说也需两刻钟的车程。
昭宁受了惊吓,又一身脏兮兮的,血污都凝在衣料上,散发出腥臭味,她忍耐到了极限,自然不想折腾。
好在双慧和双灵在等候帐外的时间里早回去取了她惯常用的物件过来,将营帐布置得妥帖细致,添了香露和花瓣的热汤也备好了,只等公主沐浴。
昭宁临去前,回眸看了看陆绥。
陆绥心头微热,难不成令令邀他共浴?
江平的视线在公主和世子爷身上转了转,再看公主府的姑娘们,办事竟如此细致用心,顿时显得他好无用,怕是会被公主府看轻,忙上前道:“请世子放心,咱们的营帐里也早烧好热水、备下干净衣物了!”
陆绥:“…………”
昭宁轻咳一声,“那我先过去了。”
陆绥只得应下来,目送她离去后,眼神冷飕飕地扫向江平,“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江平委屈不已,怎么献殷勤也成错啦?
陆绥阔步走了,衣摆袍角都透着嫌弃。
待回去沐浴干净,他才来到昭宁的营帐,熏香燃炭的小婢们并不敢拦他,禀了句“公主尚在沐浴”就恭敬退下。
陆绥便在营帐四周巡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会吓到昭宁的虫鼠一类——如今她愿意和他睡觉,自然也不需要那些碍眼的东西来捣乱。
这时昭宁还没有沐浴出来,想是沾了血腥洗得格外细致,陆绥就在锦褥坐下,掏出一本蓝皮小册子,借着小几上的笔墨及烛灯,一笔一划认真记录:
宣德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九夜,于骊山围场东山绿崖,允诺夜宿草原看星辰,一次。
“你写什么呢?”
陆绥一顿,不动声色地搁下笔墨,收起册子放进衣袍
内的暗层,起身回眸,正见一幅美人出浴图,呼吸不禁一重。
帐内烤着银骨炭,暖如春三月,昭宁只穿着身芙蓉色的寝衣,质地顺滑而轻薄的料子轻易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轮廓,如珠似玉,纤秾合度,别提雪肌玉肤被热气氤氲出一道桃花薄红,光是站在那茫然地眨眨眼,眼波流转间,说不尽的勾人。
陆绥视线轻移,嗓音微喑:“闲来无事,批道公文。”
昭宁习以为常地点点头,她的驸马真真是恪尽职守,大义凛然!
随后两步拿着巾帕准备给公主擦拭头发的双慧见了驸马爷,犹豫一瞬,默默退出营帐。
于是陆绥顺理成章地来到梳妆台前,给昭宁擦拭发尾的水珠。
她的发浓密乌黑,柔顺如上好的丝绸,这么一寸寸划过他掌心厚厚的茧子时,竟带来一股子令人颤栗的酥麻。
忽而,掌心一空。
是昭宁回身,把长发笼回了自己的手里。
陆绥怔然看向她,嗓音低低的:“我已经洗干净了……”
昭宁想起在枫木林时,陆绥问她会不会嫌弃他,忍不住笑,心软解释道:“你手上有伤,太医说了不能碰水。”
陆绥微微下压的唇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无妨。”
昭宁却还是不用他来,拿了巾帕随意擦了擦,湿润的则让炭火的热意烘干,边问方才没来得及问的事,“周贺昌怎么会临时改口?”
“先前使团藏匿铁石那桩,查到了武安侯府,他父亲的把柄落在我手上,今夜自得听话。”说着,陆绥拉了张绣凳坐在昭宁身旁。
昭宁闻言若有所思,难怪那会子陆绥安抚地看她一眼,原来缘于此。
细想,上辈子好像也是武安侯好赌,亏空巨大,才走了歪门邪道。
怕她误会,陆绥又补充:“我不会因此包庇武安侯府的罪行,只承诺周贺昌来日事发时,会尽力为府上的女眷幼儿说情,其余一切看圣上发落。”
实则有陆绥这句话,周贺昌已是一万个放心了。
昭宁当然也明白陆绥是什么样的人,跟他在一起,总是踏实可靠,格外有安全感,仿佛他会把一切都解决好。
可惜上辈子,她一点都没发现,只顾着跟他争执吵闹,嫌他这,嫌他那。
一想,昭宁就有些心虚、亏欠。
她忸怩地转眸看向陆绥,昏黄灯影下,他五官轮廓依旧是一种冷硬深邃的俊美,靠得近了,能看到他小麦色的皮肤是粗糙的。她想起来,问:“我送你的玫瑰膏脂,用了吗?”
陆绥略微一怔。
昭宁就知道他压根没用,叹了声拿过妆台的一罐,指腹勾了一团,直接抹到他脸上,气闷地问:“你是觉得用这些香膏很丢人是吗?”
陆绥立即否认:“不是。”
昭宁这才满意,指腹涂抹到他下颔时,目光不知怎的,落在他双唇,心念微起。
昭宁羞涩地靠过去,浅浅亲了一下,似蜻蜓点水般,退开,若无其事地嘟囔,“眼看入冬,寒风愈凛,你的脸……唔!”
陆绥的吻很快追了过来,不由分说含住她微张的菱唇。
昭宁愣了下,清澈水瞳望向近在咫尺的漆眸。
她以为他也是亲一下就会退开。
没想到柔软的唇瓣贴上,若即若离地轻轻触碰摩挲着,忽的一下,陆绥就似一个上阵杀敌的将军,长驱直入,蛮横地闯了进来。
唇齿生疏地勾缠,灼热陌生的气息溢满。
昭宁睁大眼眸,脸颊“唰”一下涨红,慌忙想要扭脸退开,后颈却被一只遒劲宽大的手掌牢牢按住。
陆绥腾出一手圈住昭宁的腰,不准她躲。
明明是她先亲的,她又为什么要躲?
那么快的一下,滋味都没尝到就退开了,她一定是抹不开面子,故意勾着他回吻的吧?
他就这么半强制地按着她,起初是笨拙地去添弄她的红唇,她的贝齿,反反复复,渐渐得了章法,无师自通地勾住她的软舌,shunxi她的香甜。
昭宁被他吮得头脑发懵,心尖颤栗,腿似乎软了一下,魂儿似乎也抖了一下。
婚前杜嬷嬷教过她何为夫妻敦伦,她知道床上是怎么回事,但不知道亲嘴是这么亲的啊!
红通通的炭火燃得正盛,发出“噼啪”的火苗声,些许喘息和水声夹杂其中,愈发清晰。
也不知过了多久,昭宁觉得她舌头都麻了,快喘不上气了,即将成为史上第一个被驸马亲死的公主时,陆绥终于微微放开了她,双唇分离还发出一道让她羞耻万分的声音。
昭宁双颊酡红,气呼呼地瞪向陆绥。
没想到他意犹未尽,还俯身贴过来,在她红肿的唇上啄吻了下,低沉的嗓音蹭着她脸畔传来:
“那天我说想亲嘴,公主不是答应得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昭宁:后悔初见端倪
小陆: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第46章 亡魂(修bug)
“公主不是答应得好好的?”
“我……”
昭宁被问得一噎, 粉唇张着说不出话来。
陆绥将她绵软无力的身子拥进怀里,轻勾的唇角露出几分狡黠, 语气却是越发无辜且委屈,“现在公主是想反悔了?”
“哪有!”
昭宁脸颊红扑扑地贴在陆绥胸膛,听着他蓬勃有力的心跳声,忸怩纠正道:“我说的亲,是像我亲你那样,一触即分,谁知道你会吃那么深,亲那么久……”
含羞的软声渐渐转弱, 直至无声。
昭宁惊觉自己竟当着陆绥的面说出此等直白不雅的话,心中大为羞窘, 恨不得咬断舌头,急急起身就要走开。
谁知被按着保持那个姿势亲久了, 双腿发麻,甫一站起就软了下, 她轻呼一声,下意识握住陆绥肩膀。
陆绥忍笑,伸臂轻而易举将昭宁捞起来,打横抱在怀里, 大步走向床榻。
昭宁只好勾着他脖颈,心莫名慌慌的,欲言又止, “陆绥……”
“嗯?”陆绥低眸朝她看来, 见她唇色如蜜,水光潋滟,雪肤无一处不粉, 像极了枝头含苞待放的芙蓉、牡丹,他喉头不由剧烈地滚了滚,本就深黯的眼眸更添一抹欲念。
昭宁努力绷着小脸,凶凶地说:“不准在这里圆房!”
陆绥顿了顿,腾出一手掀开锦被,弯腰轻轻把她放下,看着她略显警惕却分外娇羞可爱的眉眼,无奈笑了,“好,都听公主的。”
此处的营帐布置得再好,终究荒郊野外,幕天席地,更别提帐帘并不隔音,外头除了心腹下人还有巡逻的羽林卫铿锵经过,又奔波大半夜,身心疲惫,他们的第一次,他自然不会如此随意冲动。
但若是以后的话……
陆绥按下滚烫心思,灭灯后规矩地躺在外侧暗暗运功,平复下腹的躁动。
昭宁这才放心地蒙进被子里,原本还想哄一句,等我们回京准备妥当再圆也不迟,转念一想,这种话不是凭空说出来惹人么?就好像手里握着根香喷喷的肉骨头对狼犬说,咱们明天再吃,那狼犬哪能忍得住?
于是她默默的,侧了个身背对陆绥,待困意袭来,不知不觉就合眼睡了过去,自然不知没多久又被一双强悍臂膀牢牢圈抱住。
而此时的宣德帝营帐,赵皇后安王等人脸色难看地退出来后,温辞玉被单独留下来。
宣德帝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边琢磨着周贺昌的话,“辞玉啊,你和令仪这些年的情谊,朕都看在眼里,你可是埋怨当日朕把她赐婚给陆世子?”
“微臣不敢!”
温辞玉挣扎着想要起身,被宣德帝挥挥手,拦下。
“你既没有,那便说说,入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温辞玉苍白的唇倏地紧抿,默了片刻才颓然道:“微臣入林时的确带了家仆护卫安全,但绝无伤害公主的祸心,周兄所言亦有为了开脱罪名而胡扯之嫌,还望皇上,明鉴!”
宣德帝目光深深地看他
一眼,不语。
温辞玉艰难抬起一只包裹得严实的手臂,决绝立誓:“苍天在上,后土为证,我若对公主有半分异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宣德帝五十多岁了,大半生颠沛岭南潦倒困苦过,也荣登宝座挥斥方遒过,对于男子的口头誓言自然不会动容。此刻他看到昔日风光无限的状元郎残败屈居于一方小小担架,忍痛忍得满额冷汗,目眦欲裂,语气才缓了缓,“你这孩子,也是可怜。”
“罢了,先跟你祖父回去好好养伤吧,朕会破例为你保留一应俸禄官职,待你来日能站立执笔,只管回来,朝堂永远有你的位置。”
有侍卫抬起温辞玉,出了营帐。
东方露出鱼肚白,晨光熹微,天色将明,温辞玉睁开含恨的泪眼望去,却深知他的天,再也不会亮了。
虚伪的老皇帝,明知太医已断言,他永远都站不起来,永远都握不住笔了,还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甚至没有开口提半句,请神医茂老来给他看看。
此仇此恨,不报非君子。
终有一日,他会杀回来,取了老皇帝还有陆绥那偷妻贼的项上人头,祭奠父母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