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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偶天成 苏棠灵 27422 字 2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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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两天,还有一场隆重激烈的阅兵比试,比武分出胜负罢,今年的骊山秋狩就宣告结束了。

因陆绥身兼军务,昭宁这边已收拾妥当准备启程回京,他却还有的忙,只好暂别,道晚些时候会快马赶回,又嘱咐她路上小心云云。

昭宁累恹恹的,只想赶快回府好好歇一歇,倒不明白以往一向冷漠寡言的郎君怎会如此啰里吧嗦?

没精打采的公主对她的驸马挥挥手,“行了,你快去吧,别耽误了军。政,若是太晚,也不必急着回。”

黑黢黢的夜里骑快马,不是危险么?

在昭宁心里,虽然他们关系大有转变,但还不至于一两日都离不开彼此,毕竟多少年都是分居两地过来的,早习惯了,何况她前呼后拥,心腹如云,也不会感到孤独。

陆绥垂眸默了一息,到底没再说什么,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昭宁垂下车帷,身疲体乏地倚着金丝软枕,阖目养了养神,暗暗发誓日后一定要好好练练身子,不然别提射箭围猎,光是出来一趟就累得不行!

马车辘辘,进城已是天擦黑,京都天子脚下,夜市繁华,沿途只见灯楼如星,烛龙衔照,各种商贩吆喝与游街行人说笑声不绝于耳。

昭宁恢复了些精力,撩帘新奇地四处看了看。

双慧便问:“公主想下去逛逛吗?”

出宫后她们少受继后管束,自由自在,但公主为四殿下的病情焦急奔波、又与驸马感情不睦,多有争吵,这一年都没怎么出来玩过。

昭宁有点心动,犹豫片刻却道:“罢了,等过年有灯会,再叫陆绥陪我来。”

说着便要收回目光,不妨一侧街衢突然传来吵囔的争执声,昭宁皱皱眉,看到那是家书画铺子,一个体态雍容圆润的中年男子正拿扫帚将名蓝衫青年赶出来,嘴里粗声叫骂着:“穷书生,少讹人!”

那蓝衫青年单看背影,挺拔如竹,风骨落拓,明年开春就是三年一度的科考,想必是外地赶考的举子。

别看如今才是入冬,若家资不丰且地处偏远的,大多会提前数月进京,一则拜谒名流,参与文会,二则京都房屋租赁还未大涨,趁早安居下来也好买得最新籍册,潜心备考,三则也不乏靠书画挣活计贴补日常的。

以往每逢大考的冬春之际,昭宁都要办好几场诗会,如有文采飞扬的,她会赏出文房四宝、金银钱财,甚至赐别院居所,算是资助。

见那边争执得厉害,看热闹的行人都围了一圈,昭宁索性叫戎夜前去看看,她放下车帘,先行回府。

戎夜是常随公主前后办事的,气质凌厉,举止不凡,这么按剑上前,果然没两下就弄清事情原委,原来是掌柜的扣搜势利,想蒙骗了蓝衫青年的好字。

事了,蓝衫青年对戎夜好一番作揖感激,戎夜见他衣着朴素,好心提点了句,“过些日子你且留意‘望舒居士’的诗会吧。”便疾步走了。

蓝衫青年微微一怔,望向人流如织的大街上那辆渐行渐远的华盖香车,凤眸微眯。

时隔一月,昭宁终于回到公主府,杜嬷嬷领着小婢们恭候门口,那架势跟盼星星盼月亮似的,别提多殷勤热络。

昭宁也想杜嬷嬷呢,边进门边问最近可有发生什么事。

杜嬷嬷:“陈御史身子好了,带了许多贺礼登门向您道谢,嘉云郡主随夫归京,也给您送了好些灵州特产,老奴都一一收下回礼了,另外侯府不怎么太平,定远侯夫妇似乎大闹了两次。”

昭宁惊讶挑眉,犹记上辈子,她那位婆母和公爹的感情就不太好,但毕竟是长辈的私密,既然陆绥没有提起,她倒也不好多管,先按下不表。

其余没什么新鲜的,杜嬷嬷略过不提,只晚膳后神秘道:“前些日子,老奴碰到一云游的大师,问起您不寐的怪事,大师掐指一算,说您这是游魂离索,飘荡未归,以至本体虚弱,阴邪易入,所以才彻夜不寐,噩梦频频,必得有一阳刚至极且与您天地鸳鸯合的‘镇魂使’才能除灾邪,要想根除此症结,就要渡阳气。”

昭宁被这说法唬一跳,哭笑不得道,“嬷嬷,那是专哄你钱财的江湖骗子,还大师呢,我近来睡得可香,不信问双慧她们去。”

杜嬷嬷不信,行宫围场荒凉偏远,能睡多好?但双慧双灵点头如捣蒜,她本要掏出来的符纸,就犹豫下来。

至晚些时候,陆绥的常随名唤江平的过来传话,道他们世子爷有紧急军务,赶不回来。

昭宁应下,便自个儿就寝了,并让杜嬷嬷放宽心,且瞧好今夜便是。

如今神医找到,承稷那可以稍微安心,永庆被幽禁,也少一桩烦心事,温辞玉受挫严重,一时半刻掀不起风浪,而她和陆绥也还成。

虽有远虑,但无近忧,不可能睡不着。

昭宁安心合眼,舟车劳顿下,果然入眠极快。

可谁知睡得迷迷糊糊间,隐约看见温辞玉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不光四肢大好,且变得如同顶天立地的巨人一般,“哐”一下站在她面前,只用一根手指就把她拎起来,“桀桀”狂笑:

“落到我手里,你就等着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吧!”

一转眼,父皇和承稷也都被他捏在手心,拆了胳膊腿儿,随意丢下喂大蛇。

骇得她惊恐呼救,天地间却是白茫茫一片,只有温辞玉不断放大的恶魔脸庞。

“啊——”

昭宁尖叫一声,猛地睁开眼。

帐幔外的高大如山的黑影倏地一动,她恍惚以为还在梦里,拽着被子不断往角落蜷缩躲避,大声呵斥道:“你你你快给本公主滚开!”

陆绥浑身一僵,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早晨暂别时,昭宁不耐烦的神色和敷衍的语气。

她说,不必冒夜赶回。

她心里其实还是瞧不上他的吧,否则怎么可能恨了温辞玉,就反过来对他亲近有好感。她只是需要一个有权有势的助力扶持四皇子,残酷的现实下,喜恶变得没那么重要。

她傍晚甚至刚出手帮了一个俏书生。她喜欢的,从始至终都是温文尔雅的如玉郎君,就像他刻意装出来的那样。

陆绥到底还是不甘心地掀开帐幔,试着唤了声,“令令?”

昭宁一怔,颤巍巍抬眼看清昏暗里那个熟悉的深邃轮廓时,简直像是看到一道正义的光把温辞玉那怪物给收了!她呜呜哭着一把扑进陆绥怀里,诉苦道:“我做了个噩梦,快吓死了,你怎么回来了也不上榻?光站在帐外吓唬人!”

陆绥摸到昭宁被冷汗濡湿透的薄衫,心疼地抱紧她瑟瑟发抖的娇柔身子,似劫后余生,虚惊一场,额头也滚下一滴冷汗,长长松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个噩梦。

陆绥轻抚着昭宁的背哄道:“怪我,是我回迟了,令令别怕。”

“要渡阳气才不怕……”昭宁半梦半醒地想起杜嬷嬷的话,说不准那大师是真的,毕竟她连死后复生这样稀奇的事情都经历了,还有什么好不信的?

上辈子就是陆绥捞起她的尸首,让她亡魂有所依。

然而她声音沙哑,又细细的含着哭腔,不甚清晰,陆绥迟疑半响:“渡阳……精?”

昭宁陷在乱糟糟的思绪里,想也不想,“嗯”了声。

陆绥下腹一紧,眼眸瞬间深黯,克制着问:“明晚好不好?”

她想要,他可以全都渡给她。

但他想看她穿上大婚喜服,想和她喝新婚夜被摔碎的合卺酒,想再点一次被折断的龙凤喜烛——

作者有话说:杜嬷嬷:我就说那大师没错的!

小陆:嬷嬷慧眼识人[点赞][点赞][点赞]

第47章 圆房

枕在陆绥健硕宽阔的胸膛, 温热源源不断传来,昭宁自噩梦带来的惶恐惊惧才慢慢消退, 待心里安定下来,整个人也虚弱无力地阖上泪眼,迷糊间应了什么,不太记得了。

神奇的是,后半夜一觉好眠,至巳时艳阳高照,方惺忪醒来。

寝屋静得针落可闻,昭宁抬手想揉揉眼睛, 先摸到一块块壁垒分明的腹肌、胸肌,柔韧有弹力的手感极好, 她忍不住捏了捏,但没捏动。

这时, 有道低沉嗓音从发顶传来:“醒了?”

昭宁只觉指尖一麻,忙羞赧地蜷缩起来, 微微抬头果然看到陆绥线条凌厉的下颔,不禁问,“今日不必上值去吗?”

“圣上道秋狩月余,舟车劳顿, 特准百官今日休沐。”陆绥松开揽抱在她腰肢的双臂,起身下地,顺手撩起帐幔挂上玉钩。

昭宁“哦”了声, 也慢吞吞地坐起身, 望着涌入的明媚光线喃道:“我又做噩梦了,看来嬷嬷说的没错。”

陆绥穿衣的动作不由得顿了顿,看向昭宁的目光多了几许灼热、期待。

她说, 要渡阳。精才不怕。

如是看来,岂不是夜夜渡,才能夜夜安眠?

昭宁想起昨夜自己似乎泪汪汪地扑进陆绥怀里,把他搂得好紧,一时也脸热,羞涩地垂下羽睫。

于是二人从彼此的反应里陷入一种默契而微妙的沉默。

外间,杜嬷嬷听到声响,担忧地进来。

陆绥穿着妥帖便识趣出去了,不再打扰主仆叙话。

昭宁收起思绪,问杜嬷嬷那云游大师的踪迹。

杜嬷嬷摆手,“老奴不敢透露您身份,拿重金请他多留几日,以便您回来后见见,他却不肯,说完就唱着歌儿游走了。”说着掏出求来的符纸,“您昨夜又梦魇了不是?大师说把此符贴上,可暂时震一震灾邪。”

昭宁轻咳一声,“这倒是不必,那什么‘震魂使’,我有。”

细细回忆,她能睡个好觉就是从和陆绥同床共枕开始的,如今她只是想问问大师,渡阳气,究竟是怎么个“渡”法?

她又不是妖精,会妖法,靠近陆绥脖子吸一吸就能成。

杜嬷嬷一听这话,不需公主解释就明白过来。驸马爷那高大威猛的身躯,确实阳刚十足!当下便道,“您放心,老奴再留意着,一有大师踪迹就回禀。”

昭宁虽觉得如此有些荒诞无稽,就好似先帝病重不求医,反而去寻炼长生不老丹药的术士,但也没法,只能先这么办。

谁让陆绥对她的不寐怪症有此奇效呢!

他光是躺在她身边,什么都不用做,她就安心得很。

昭宁想着,又让杜嬷嬷带人把海棠院隔壁的延松居重新收拾一番。

用罢早膳,她则准备进宫探望楚承稷。

陆绥自然而然地跟在昭宁身旁。

昭宁步子微顿,委婉道,“你就没有别的要忙么?”

陆绥皱眉,难不成依他们如今的关系,还不够资格陪她去看四殿下?

身后的双灵双慧不明所以地相视一眼,然后就见她们公主拽住驸马爷的手臂,就那么前后轻轻摇了摇,尽管未有一语,但向来板着个脸冷若冰霜的驸马竟就顺从地道:“好,我还有的忙。”

昭宁一行出门了。

陆绥思忖片刻,终于顿悟——今夜圆房,他确实要好好准备。

再有衣物、日常用具、书籍公文等也要收拾,免得日后常住公主府,来回取用不便,于是欣然回侯府。

他起居所用不讲究,约莫半个时辰便装好一个檀木箱,由小厮先行送去。

这时却才是午后三刻,料想昭宁不会回太早,陆绥又叫来江平,备沐浴香汤。

江平一脸惊诧,不确定地问:“您晌午就洗啊?”

待会不还得出汗弄脏?

陆绥也不说话,只凉凉地扫去一眼,那江平胆寒地缩缩肩膀,麻溜去了。

陆绥收回目光,专心致志地洁牙、剃须,将指甲修理得平整圆润,确保不会伤到昭宁娇嫩的肌肤,等热汤的时候,还从多宝阁里拿出一本精美的小册子,拧眉仔细研读其上五花八门的姿势解说。

虽然他早已看过无数遍,册子边缘都磨损出褶皱。

这回沐浴,更是细致万分,所用澡豆和香露自不必说,前后足足洗了一个时辰有余。

挑拣衣袍配饰、束发、涂抹玫瑰膏脂又是小半个时辰。

……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定远侯刚同夫人大吵一架,怒气冲冲从后院出来,迎面碰到个锦衣玉带的俊美郎君。

那通身气度,真真是矜贵宛若九天苍穹神君,皎皎如玉树临风前,单是负手立在那儿,就衬得这日暮的天儿像是黎明,立马要大亮似的。

要不是那声平平无奇的“父亲”入耳,定远侯险些都没把亲儿子认出来!

只见陆准两个箭步上前,把陆绥好生打量一番,“收拾这么利整,上哪去?”

陆绥:“儿正要回禀父亲,今夜起将搬去公主府住,日后父亲有事,差人去对门传个话便是。”

陆准顿时黑了一张脸,没好气地数落道:“我堂堂定远侯府是娶儿媳妇,不是嫁儿子当上门女婿!怎么,这诺大侯府,甲第连云,她皇家公主住不得,要你搬过去做甚?这小丫头还讲礼法规矩吗?她是想叫我老陆家在京都抬不起头吗?”

对此种种,陆绥并不赞同,理所当然地道:“令仪住惯了公主府,且她娇贵挑剔,自不好费神挪动,遑论两府只隔一条街,父亲何必囿于成见,空讲虚礼?”

“嚯,好啊,好啊,你小子是出息了,朝堂的事几次三番自作主张,不听老子的,家事也无法无天,肆意妄为,赶明儿老子干脆一封奏折递上去,这定远侯给你来当,这定远军给你来管!”

“父亲若觉年迈体力不济,儿自当早日承担重任,为父尽孝为国尽忠。”

“你——”

陆准好险没被这话气得一口老血喷出来,大骂“逆子”,抬腿就要狠狠踹过去。

陆绥眉心微蹙,轻易闪身,远远避开,掸了掸衣袍沾的灰尘,“父亲息怒,改日儿必叫你踹了解气,只今日不能。”

才换的崭新衣袍,纤尘不染,弄脏岂不可惜?

说罢抱拳告退,待陆准火冒三丈地抄起扫帚要追,那小子早跑没影了!

其余下人战战兢兢,劝都不敢上去劝,生怕被大怒的侯爷一脚踹出二里地。

话说回陆绥,他不欲与父亲那老犟牛做无谓的争执,来来回回也就那几句,毫无意义。

他光鲜亮丽地出到侯府门口时,正逢昭宁下马车。

昭宁见了陆绥,也是眼前一亮,笑眼弯弯地看着他打趣道:“陆世子英姿夺目,实乃京都第一美男矣!”

陆绥耳垂微红,若无其事道:“是吗?我倒是没注意。”

昭宁哼了哼,挽住他手臂时还嗅到一阵格外好闻的香气,“好呀,你是不是偷藏什么好香料了?”

“并无。”陆绥立即否认,边转移话题道,“四殿下身子可还好?”

昭宁点点头,“我瞧着气色比一月前好多了,也能如常下地行走,茂老先生说,等练了你那套功法,应能恢复得更快些。”

“那到时四殿下有不懂的,我再进宫教他?”

“嗯嗯!”

说着二人一道回了海棠院,杜嬷嬷带人摆晚膳的时候,陆绥本想先去打开自己的檀木箱收拾

些东西出来,谁知锐利的视线扫了遍,丝毫不见箱子踪迹。

恰双慧经过,见状禀道:“您的东西都放在延松居呢,奴婢们不知您喜好,就没动。”

陆绥闻言,表情一滞。

延松居。

令令的意思,是和他同住一府,待夜里用完他的阳。精,就赶他到别处住去?

她想的可真美!

“怎么啦?”昭宁放下楚承稷送她的小摆件,过来问了句。

陆绥抿唇看着她,眸光划过一抹晦暗。

昭宁:“公主府东西南北还有几十个院子,你不喜欢延松居的话,明日再挑挑?”

陆绥默默转身,眉眼黯淡得好似星落荒原,连光彩都淡了几分。昭宁看着,竟有种自个儿欺负了他的错觉!

她奇怪地拉住他,“到底怎么,你说句话呀!”

“没什么,还是延松居吧。”陆绥语气寻常道。

至少那儿是距离海棠院最近的,来日他自有办法……叫她离不开他。

昭宁倒是没想太多,“延松居宽敞典雅,几个厅和书房都适宜会客见友,你有公务又兼军务,若是属下同僚登门,在我这儿总归不便。”实则她嫌吵,也不喜欢有外人涉足日常起居的院落。

陆绥听这话,却是一怔。

昭宁明白过来什么,叉腰气问:“你该不是以为我要单独分个大院子给你独享吧?”

“你是我的驸马,当然要和我住!”

令令这模样好凶,好霸道,可陆绥感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唇角翘了,下意识跟在她身后道,“遵命。”

昭宁也不是真的生气,晚膳见陆绥没怎么吃,只顾给她布膳,心里有些不忍,想着或许她太跋扈了?只好忸怩地给他添了几次菜。

陆绥唇角上扬的弧度愈大,但心思都在喂昭宁,荤素搭配给她喂得晕乎乎地直摆手道“吃不下了”才作罢。

她身子太过纤弱,只怕待会受不住。

昭宁又哪里料到她的好驸马在琢磨什么呢,只当这是分外温馨的一日,直到沐浴出来,看到窗下一对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龙凤喜烛刚点燃,再看桌案上一对红绳系的合卺酒,心里一个咯噔,总算明白了——

原来陆绥种种反常,是惦着圆房呢!

那两个字眼刚冒出来,心跳就漏了一拍。

心慌意乱的同时,却也不得不承认,她现在一点也不排斥和他做亲密的事情。

唯一担忧,他那柄奇大无比、上辈子直接把她弄晕过去的凶器……

好在昭宁也有所准备,沐浴时双慧说东西都放在衣橱的暗格里,用一个朱漆锦盒装着的。

她正想取出来,谁知刚转身,撞进一个硬邦邦的胸膛。

陆绥也刚沐浴完,身上尤带清香水汽,轻扶住昭宁。

一个低眸一个仰脸,视线相触的瞬间擦碰出火花。

陆绥喉头微滚,温和的语气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期盼:“公主可以再穿一次大婚喜服吗?”

闻言,昭宁紧张得扑通乱跳的心倏地戛然而止,愣了一下后,心虚地避开了陆绥期待的目光。

因为那件喜服,早在大婚夜就被她剪碎一把火给烧了。

她讨厌这桩赐婚,讨厌陆绥,当晚气鼓鼓地把婚房砸个满地狼藉就赌气回了公主府。

那是个料峭初春,夜风透骨,陆绥拿着厚实外裳一路跟在她身后,被她误以为是纠缠不休,言语极尽羞辱谩骂,最后自是闹得不欢而散。

正如破镜难圆,这会子,她也无法凭空变出来一件喜服。尚衣局或许存有去岁多做来以备不时之需的两套,但此时回宫去取,显然更耽误。

昭宁试图婉拒:“穿了也要脱,且喜服繁琐,十分耗时,不如算了吧?”

陆绥默了一息,眸光渐黯,还是应:“好。”

他拉住她的手,在案前坐下,试着问,“合卺酒,可以再喝一次吗?”

“当然!”昭宁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陆绥眉宇缓缓一松,但因知晓昭宁讨厌酒味,也只是象征性地浅饮两口。

昭宁却尝出酒里似果香又似花香的甜味,想着酒壮胆,一口饮尽,然而这酒压根没什么劲儿,接下来该干什么了?她极快地瞄了陆绥一眼。

陆绥起身,将她打横抱起来。

昭宁注意到床榻上连被子都换成了鸳鸯戏水图案的,喜庆得她又开始紧张,只好将视线挪到一旁缓了缓,却看见屏风外的架子上竟齐整挂着一套华美的喜服!

她惊讶得叫住陆绥。

陆绥目光一紧,正当他以为昭宁突然后悔的时候,听见她嘟囔道:“原来你早把一切备好了,我还以为……哎呀快放我下来。”

“本公主自问有几分姿色,穿上你精心准备的喜服还不知得美成什么样呢!”

陆绥眸底那丝黯然在听到这句话后,彻底烟消云散了。他忍不住低头亲了亲昭宁眉心,径直抱她来到屏风旁与人齐高的立镜才放下。

昭宁新奇地看了看这套喜服,整体雍容华贵却不似出自宫廷,但无论绣工、料子、珠宝点缀比之宫廷都毫不逊色,她喜欢,刚要叫双慧她们进来服侍她换上,陆绥忽道:“我来吧?”

昭宁犹豫了会,点点头。

她本以为这样繁琐复杂的裙裳样式,陆绥可能连哪里穿戴到哪里都弄不明白,出乎她意料的是,他耐心细致,每一处都了如指掌,连坠在腰封的宝石流苏都理得一丝不苟,就好像,他已经将喜服抚摸过无数遍。

昭宁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望着镜里陆绥严谨认真的眉眼,唇瓣嗫嚅着,嗡声问:“从前我那么对你,你埋怨过,恨过我吗?”

陆绥讶然抬眸,似乎不知她怎么忽然问这个,他为什么要埋怨她?可惜这一抬眼,他先为美得不可方物的公主怔了怔,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灵动娇美。

昭宁轻哼一声,“本公主会弥补你的。”说着踮起脚亲了亲陆绥的嘴角,只是再没能抽身退开。

陆绥含咬住她柔软的唇,一回生二回熟,这回再自然不过地探入添弄,勾着她与他缠吻,直把人吻得脸红心跳。

昭宁稀里糊涂地被抱上了床榻,紧接着听见什么撕裂的声音,抽神去看,原来是喜服被陆绥这莽夫一把扯开了。

穿的时候倒是耐心至极,怎么脱也不知道爱惜些!

那么好的织金云锦!

各色东珠与宝石落地,发出叮当的清脆声响,如奏乐一般,水声夹杂其间。

“陆绥,你要是敢对我这么粗鲁,你……唔!”

陆绥捧着昭宁的脸,细细吻过她眉眼、琼鼻、下巴,流连至雪颈,肩窝,双手捧住的便不再是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脸蛋。

这回与上次揉按膏脂的时候不一样,他掌心厚厚的茧子极有存在感,一寸一寸缓缓摩挲过,至腰肢,又回到酥酪,反反复复,伴随他热烫的唇,带来一阵阵令昭宁颤栗不已的酥麻。

昭宁哪里经历过这些,没一会就软得不成样子,恨不得催他给个痛快。

可陆绥不徐不疾,极有章法,几乎要把她每一处都吻遍。

渐渐的,她几乎控制不住身体本能的反应,又羞又窘地去推陆绥的头,“你干嘛?”

她知道是**直入方为全礼,但用嘴去吃,算怎么回事嘛!

陆绥这才抬起头,露出水光潋滟的高挺鼻梁,一双幽深凤眸深黯得厉害,却忽然问:“令令,你眉心的红痣,是什么时候有的?”

昭宁轻轻“啊?”了声,注意力不知不觉被挪走,也忽略了为什么他没有感到惊讶,“最开始做那个梦,梦到温辞玉骗我……疼疼疼!”

他居然又吃起来!他还咬!

昭宁

气得抬腿踢他,怎知脚踝被握住,顺势架到他双肩。

正当她羞赧难当时,又听他问:“令令,我是谁?”

“陆绥!”昭宁识破他声东击西的计谋,忍无可忍,“你少忽悠人了!”

陆绥弯唇一笑,朗若春风明月,昭宁险些迷了眼。

就这么懵懵地被他带着,胡作非为玩了半个时辰,被勾得不上不下,才听他正色道:“令仪,你真的愿意吗?”

昭宁泪汪汪的,都感受到那凶器如箭在弦上,蓄势待发,他还问这些做什么呢?

昭宁无可奈何:“愿意愿意!”

说完又催他:“你快些——”

猛地一股钻心巨痛袭来。

昭宁几乎两眼一黑,感觉自己快要被雷给劈成两半,唇上忽地一暖。

陆绥被绞得额上汗如雨下,极力克制,按兵不动,柔柔亲着昭宁,试图让她缓过来,边轻轻抚着她颤抖不已的身体。

足足过了好一会,昭宁才像是脱水的鱼儿又活了过来,气鼓鼓地想要控诉陆绥,可看到他眼底倒映出自己陌生的脸庞,又委屈不已。

“莽夫!”

她现在不愿意了,不想做了!

可陆绥开始了。

一开始试探地举止轻柔,没几下,就大开大合。

昭宁一会儿觉得自己是座小山丘,而他就是开zao的利器,怎么能使那么大劲儿,是要她糙穿吗?

一会儿又觉得他才是那座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想躲都躲不开,只能被动地受着。

他的汗水滴滴答答,不断淌在她雪白的肌肤,烫出一道道痕迹。

直过了不知多久,眼前炸开中秋夜的烟火,漫天绚丽的,一场暴雨也持久不停地灌在小山苞。

陆绥拥紧昭宁贴向自己,听着彼此的喘息和深吟,享受着这一刻的酣畅淋漓,附耳问:“够了吗?”

“渡得,够多了吗?”

“令令还会不会害怕?”

他微微起身看她,可她似乎……已经晕了过去。

陆绥心神一慌,急忙摸她酡红汗湿的脸颊和鬓发,“令令?”——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

如果有类似*****这样的,是段落锁,宝宝们可以等我改完再看一遍

第48章 生气

已近子时, 夜风自窗棂拂来,案上一对燃得正烈的龙凤喜烛不时发出“哔剥”声响, 朦胧温暖的光影轻轻笼罩一室春情。

甚至,他还不曾退出,浪潮翻滚到一个极致的高点,戛然而止。

陆绥没得到回应,背脊一阵发寒,慌神地去探昭宁的呼吸,有微弱的气流自他青筋直跳的手背卷过,仿若稍不留神, 她就会似一阵风一片云,彻底离他而去。

所有激荡和渴欲在这一刻飞速冷凝褪下。

“来人, 备热水,请太医!”

早在得知今夜公主和驸马要圆房的时候, 杜嬷嬷就亲自领着众人忙上忙下备好了一切,这会子听到里间的沉声, 心头一紧,几个快步匆匆进来,却见公主被驸马包裹得严严实实,打横抱在怀里, 竟晕迷不醒!

杜嬷嬷脸色大变,想要上前接过公主,谁知驸马抱着不肯放, 待热水灌满就径直为公主沐浴了。杜嬷嬷没法, 只好指挥小婢们都退出来,收拾寝屋和床榻。

待陆绥为昭宁简单洗尽湿润泥泞,穿上衣裳, 就立刻抱出来轻放在床榻上,盖上新换的锦被,边让玉娘上前来看诊。

玉娘提着药箱,隐晦地看了眼形容狼狈的驸马爷,“请您先出去。”

陆绥冷峻的脸庞压着冰寒,怕耽误救治,不得已,只好攥拳先退到屏风外。

玉娘坐下静心把脉,再掀开锦被,顿时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美玉般精致娇贵的公主,冰肌雪肤,皓质凝霜,平日里底下人禀话都是轻声和语地生怕惊扰,没想到短短两个时辰,竟就被摧残得浑身没一处好地儿,那零碎红痕数不胜数,似满树红梅簌簌落在无瑕雪地,双唇也被亲得红。肿可怜,任谁看了都触目惊心!

驸马爷也忒不知道怜香惜玉了。

好在公主只是不堪重击而疲累昏迷,撑裂的伤也算轻微。

玉娘速速写了药方子,交给双慧拿药去煎,又从药箱里取出几道膏脂,正准备给公主涂抹时,身后忽地笼下一道压迫感十足的黑影。

“你出去吧。”陆绥不由分说夺过膏脂,在昭宁身旁坐下。

玉娘唬一跳,只好再三嘱咐用法顺序,才不放心地退出去。

陆绥解开昭宁衣衫时,目光也沉了沉,等小心翼翼地上完药,不由得暗骂自己一句,禽兽。

明明做了大半日的准备,怕她受不住,前般种种也柔弄得足够湿软。

可真正合二为一,感受到夫妻间独一无二的亲密,深陷进终于占有的激烈情潮,心底那根名为克制的弦仍旧是不受控制地绷断。

以至仅仅一回,就让她晕了过去。

想来那一刻,欢快的只是他,酣畅淋漓的也是他。

她醒后,该有多少委屈?多少埋怨?

只怕再也不愿和他有床笫之欢了吧!

陆绥无奈也懊悔地阖了阖眸,等药汤端来,吹温了喂昭宁喝下,也没敢上榻,只坐在一旁陪着她,等她醒来。

但一直到天灰蒙蒙亮,昏睡的昭宁也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

陆绥出去唤了江平,命他进宫递一道告假折子,再欲回屋时,被杜嬷嬷拦住了去路。

杜嬷嬷上下打量着这位高大英武的驸马,原本怎么看怎么顺眼,如今怎么看就怎么刺眼,“咱们公主是金枝玉叶,贵不可言,您做驸马的,万万不可自比寻常人家的丈夫,房事只图自个儿爽快,对公主为所欲为,否则便是再私密隐晦的事儿,老奴也得进宫找皇上明禀!”

她们公主是软心肠、薄脸皮、重面子,娘亲不在了,又无亲近的女性尊长,这种事跟皇上诉苦总归难为情,可她是老嬷嬷,活了几十年,没什么不敢说的。

犹记先帝时有位乐安公主,就是被驸马使了见不得人的下三滥招数,在床榻上极尽羞辱折磨,还美其名曰此乃夫妻趣味,哄骗得乐安公主遍体鳞伤却深陷其中,羞于启齿,最后被那愈发狂妄的驸马生生勒死在榻上。

然而这种事说出去有损皇家体面,先帝一句“乐安公主急病亡故”,赐死驸马又道是驸马甘愿追随公主而去,以至京都多少世家贵族都赞叹这一对夫妻情深,引为佳话流传,殊不知内里多少肮脏不堪,只怕乐安知晓了都得死不瞑目!

杜嬷嬷说罢,重重地拂了拂衣袖,摆足老嬷嬷的威严,毕竟陆世子桀骜不驯的“盛名”,她也略有耳闻。

谁知僵立对面的挺拔郎君没有不服气的高傲,也不曾恼怒,默了一息后谦卑道:“我明白,多谢嬷嬷提点。”

杜嬷嬷一愣,再想方才驸马爷紧张得脸色铁青,事事亲力亲为,到底缓和语气说了些好话,又张罗着备早膳。

这时,寝屋传来一道清脆的铃声。

陆绥眉宇一松,当即迈开大步急切进屋,可待到屏风处,不知想起什么,又狠狠一顿。

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绝不会有丝毫怯懦犹豫的小将军,竟心生迟疑胆怯。

*

层叠帐幔内,昭宁醒了过来,张了张口想唤人,才发现声音沙哑得厉害,试着坐起身,却酸软无力,十分不适,好在摇铃的锦绳触手可及。

最先冲到身边的却是杜嬷嬷和二双,几人忙着端水倒茶,服侍她梳洗,一叠声问她身子如何。

昭宁反应慢了半拍地想起昨夜,脑海里似乎炸开烟花,陌生情潮剧烈包围席卷而来,浑身颤栗。

之后两眼一黑,居然又像上辈子一样不争气地晕了过去,只觉丢脸,好丢脸,没脸见人了!

所幸杜嬷嬷等人都是陪她多年的心腹,暗自缓缓倒也没什么,她

摇摇头,示意无碍,让她们别担心,余光忍不住往外看了两眼。

只有手捧膳食的小婢们鱼贯而入,忙上忙下。

这时辰,陆绥应是上朝去了。

昭宁刚这么想,为一日不会见到陆绥而微松一口气,就听杜嬷嬷道:“驸马爷特意告假了。”

“啊?”昭宁一呆。

好端端的,他告假做什么?岂不是文武百官和父皇都知晓她身子不适得驸马陪着了?

显得她好矫情任性!

不及羞恼,昭宁的脸色忽地沉了下来。

她的驸马告假了,所以,人呢?

她都被他粗鲁地弄晕了,他竟敢不陪在她身边、竟敢不第一个来见她!

便是临时有紧急公务,往常他也晓得告知双慧代为传话,而不是只言片语没有就消失不见!

昭宁生气地哼了哼,一时又想起昨夜,陆绥那些让她毫无防备的花样。

他先把她亲得晕乎乎的,捧住酥酪好一番乱来。

及下,那么隐秘的地方,她平时都少有触碰,却被他如法炮制,肆意妄为。

又用那水光潋滟的唇来碰她的唇。

一双粗糙大手更是四处点火,胡作非为,无所顾忌。

再后来声东击西地哄着她,狠掐着她的腰……

深掼进来时还附耳问出那么音荡直白的话!

这些,他都是打哪学来的?

如此熟练,如此懂行,怕不是早已跟牧野那纨绔流连花楼鬼混时,和无数女子交枕缠绵过了!

他把用在别的女人身上的下作手段,悉数拿来对她,如今得到了,不觉畅快,不必珍惜,也就潇洒地走了。

难怪他那么急着圆房,才是回京的第二个夜晚就明着暗示她,想必惦记好久了吧?也难怪问他可有埋怨,他不说话,原来在这等着报复羞辱她呢!

想到这里,昭宁的脸色几乎难看至极。眉心红痣氤氲在晨光里泛出冷艳的光泽。

杜嬷嬷原还想说两句驸马爷的好话,见公主动怒,识趣地招呼宫婢们把膳食摆在床畔的小几。

昭宁着实也饿了,身子要紧,只得先恨恨放下陆绥那纨绔干的好事,可她被恶心得没胃口,勉强吃了两块芙蓉白玉糕就恹恹地别开脸。

“备水沐浴。”

双慧惊讶:“您身上抹了药膏,玉娘叮嘱,得满四个时辰才能洗。”

“备水沐浴!”

昭宁掀开被子,一字一句重复,药膏洗没了就再擦,难不成她堂堂公主府少得了那两罐药膏吗?

双慧见状不妙,连忙应下来。

昭宁望着已经收拾干净的床榻、桌案,想起昨夜的喜服、合卺酒,紧张、情迷,她甚至好心虚,觉得自己愧对了陆绥的细致用心。

如今倒好,他变成了第二个“温辞玉”,她顿时觉得自己好傻,被男人一骗再骗,岂不知这世上最可靠的只有自己。

不知不觉,一道高大身影落在面前。

昭宁揉去眼底湿润,抬头。

那悄无声息进屋、手握一束秋海棠并一个朱红锦盒的郎君,不是她的驸马又是谁?

昭宁的视线扫过那束尚带晨露的海棠花,轻盈的粉色花瓣清新雅致,艳而不俗,娇而不弱,她这院子就叫海棠院呢,自是喜欢这花,可眼下看了,不禁冷笑:“你还来做什么呢?”

陆绥心底陡然一沉,意料之中,到底还是惹了她的厌。

他俯身下来,与她平视着,看着她如画的眉眼间不加掩饰的冷淡,薄唇轻启:“昨夜是我不对,下次绝不会……”

昭宁冷哼:“你还想有下次?”

陆绥脸上的表情似裂开的冰川,怔了片刻,嗓音艰涩,“公主后悔了?”

“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昭宁别开脸,把眼前的秋海棠也一把推开。

陆绥僵了僵,试着去握她纤细的手腕,“令令,昨夜我问你,你说——”

“不许提昨夜!也不许你这么叫我!”昭宁生气地挣开陆绥,瞪他一眼,“我早有言在先,我眼里揉不得沙子,也不管外边的郎君是如何三妻四妾、娇藏外室、流连秦楼楚馆,反正在我这里,一生一世一双人。”

陆绥听这话,眸光彻底黯下来,慢慢的,却觉察出一些不对劲,下意识道:“我明白,我当然不会。”

昭宁冷幽幽问:“你是说以后不会?是不会还是不敢?那你从前呢?”

话本里写的浪荡纨绔只要改邪归正就能传为佳话被世人称赞,在她这里却最嗤之以鼻。

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陆绥深深蹙眉,分外严肃地说:“从前我亦没有。是不是谁在公主耳边乱嚼舌根污蔑我清白?”

昭宁简直想笑,再也忍不住地愤怒道:“还用得着别人污蔑你吗?昨夜你那些……那些乱七八糟的,是上哪学来的?”

陆绥倏地一顿。

昭宁以为说中他阴暗的心事,神情越发冰冷,“陆世子真是胆大包天,竟敢把那些龌蹉手段用在本公主身上!你休再狡辩,收拾你的破箱子,滚回侯府去吧!”

不干净的坏男人,她不要!

岂料,陆绥竟隐约翘起了唇角,昭宁不敢置信地叉腰。

这莽夫,挑衅她?

陆绥大抵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放下秋海棠和精挑细选拿来哄昭宁高兴的锦盒,道了句“请公主等我片刻”便一个箭步疾速离去。

昭宁:“……??”

陆绥去似一阵风,敏捷若豹的身形一跃而上延松居的屋顶,几个轻盈微步就落进侯府后院,回也似一阵风,只手里多了本精美的小册子,轻轻放到昭宁手上。

昭宁不明所以,打开一看,顿时气鼓鼓地合上。

竟是本春宫图!

且是本翻看多次磨损严重的春宫图!!

只怕人家科考的举子秉烛彻夜研读策论都没这么严谨认真吧?

等等,她奇怪地看陆绥一眼,对方耳尖泛红,微垂的眉宇罕见露出几分难堪和羞赧——

作者有话说:昭宁:[愤怒][愤怒][愤怒]

小陆:[可怜][可怜][可怜]

来晚啦,本章给大家发红包[亲亲]

第49章 无耻

所以, 他是快把这图册翻烂了、学遍了,一举一动才那么熟练老成?

那在圆房前, 他每看一次,心里谋算的不就是怎么把她吃干抹净……

昭宁的手心顿时像被春宫图烫到一般,羞恼地将其丢开,“陆绥,你无耻!这是不是跟牧野那纨绔学的不正经!”

因难堪而面庞泛上薄红的陆世子听到这声斥骂,眸光一震,没想到此举反而惹得昭宁更生气。

他足足僵了半响,才无力启唇:“公主, 这与旁人无关。我也是头一回娶妻成婚,夫妻敦伦, 天经地义。难道提前研习闺房之乐,也算无耻行径吗?”

昭宁脸颊一烫, 可这回她不能把脸也丢了,只气鼓鼓地扭开身子, 指着外间道:“青天白日的,我不想跟你说这些淫言秽语,你走!”

陆绥薄唇抿紧,僵立不动。他本就生得高大挺拔, 这么硬邦邦地站着,跟座山似的,压迫感十足。

昭宁恼得起身赶他, 谁知刚有动作就扯动肿。胀伤处, 既酸又疼,一定是被撑裂了,只怕待会想要更衣都得遭罪。

前后两辈子, 敢让她承受钻心痛苦的,只有陆绥这没轻没重的莽夫!

陆绥本能伸过来想要扶住昭宁的手,自然被她一巴掌拍开了,然而他的手掌也是宽大坚硬的,跟石头一样,拍得她手心麻麻的顷刻泛起疼。

昭宁眼眶一红,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啪嗒”掉下来,接连不停,似断了线的珍珠。

陆绥顿时慌了神,顾不上她的抗拒,忙坐下揽住她,急急给她擦眼泪。

昭宁满腹的气恼,哪里肯呢,打不动他,推不开他,她索性一口咬在陆绥虎口,直把他咬出血印

子,但这人一声不吭,还眼巴巴地把另一只手也递过来给她咬。

昭宁嫌硌牙,狠瞪他一眼,委屈控诉:“你倒是学了,可学明白了吗?有用吗?不还是照样让我疼!”

陆绥轻轻捧着昭宁哭得梨花带雨的脸蛋,吻去她泪珠,柔声哄道:“是我对不住公主,打骂责罚,都悉听尊便,日后再不会对公主做这种事了。”

“且不说日后,你,你……”昭宁想起昨夜那场下在她身体的暴雨,那么持久那么浓烈,她又不是懵懂少女,什么都不明白,“你问也不问就弄进去,我会怀孩子的!”

虽说她很早就想好要生,但绝不是现在,尤其刚历经完破。身的痛楚,光是想想不久会有个孩子要冒出来,就惊吓得出冷汗。

陆绥拥着她微微发抖的身子,眼眸黯淡,语气却沉定安抚,“不会,我事先服了药。”

昭宁茫然了一会,想来陆绥也不是那等虚伪阴暗的性子,她一颗忐忑的心渐渐平复下来,勉强还算满意,就任由陆绥抱着,不再挣扎也没力气挣扎了,想着又忸怩问道:“你用的什么由头告假?”

陆绥顿了顿,“身体不适。”

昭宁:“……”

就他这凶猛的大体格,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说出去都没人信吧!

陆绥以为昭宁误会他随性恣意,荒于公务,谨慎补充:“自我入朝为官,从未有一日告假,公务从无贻误拖拉,如今手头上的事情也皆以处置妥当,于情于理,告假无可厚非,何况这朝堂又不是没有我就运作不起。”

反而是昭宁,若是整日昏迷不醒,发起高热,他却不陪在她身边,一则放心不下,二则作为丈夫,很该死。

昭宁“哦”了声,没再说什么,实则心里又满意了些。她目光重新看向那几枝秋海棠,及锦盒。

陆绥试着拿过来,打开给她看。

原来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夜光璧。

昭宁新奇,陆绥这才取出放在她手里,她细细端详一番。

传闻夜光璧乃是仙山玉脉之精华,受月光淬炼数千个日夜才成,触手果然生温,莹润如脂的光泽也与寻常美玉不一般,可见价值连城,就是上边雕刻的图案,精美则矣,却一时看不出是什么。

陆绥松开她,起身垂下层叠帐幔。

昭宁莫名心生警惕,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但一低眸,看到昏暗环境里发出的澹澹柔辉,警惕就瞬间被惊艳替代。

那图案栩栩如生,如梦似幻,竟就是她们在东山绿崖眺望骊江时看到的江月呼应,水天一色,繁星满天!

若是寻个好位置,把这块夜光璧摆上,无需再去骊山围场,也能看到那般自然盛景了。

昭宁情不自禁称赞道:“好精巧的雕工,好绝妙的构思,你是从哪得来的?”

陆绥见她眉眼弯弯总算笑了,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只说这是机缘巧合从一个退隐的老师傅那所得。

昭宁顺口问:“京都有这等手艺的老师傅可不多,是哪个?我怎么从未听过?”

陆绥抿唇默了一息。

恰巧这时,双慧来禀:“公主,热水备好了。”

陆绥目光一凝,下意识看向昭宁。

她就,就那么嫌弃他吗?

可惜,他已经吻遍她所有,合二为一的缠绵交融,是怎么洗也洗不掉的。

殊不知,昭宁那是气头上说的话,现在火气消了大半,也不太想动腾,就摆摆手说稍后睡醒再沐浴。

双慧退下,昭宁再看向陆绥,笑容一收,“你把那册子捡回来。”

陆绥眉心蹙眉,不明白她想做什么,依言拾回拂去灰尘,递给她,欲言又止。

昭宁冷哼道:“没收了,以后不许看这些。”

说罢把册子同夜光璧放在枕边,扯过被子蒙住自个儿就躺下了。

陆绥呼吸微窒,一时竟有些摸不清昭宁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默默转身,去收拾自己的衣物等,取下架子时不轻不重地抖了抖外袍,可榻上静悄悄的,似乎完全不在乎他做什么。

或许她还会嫌他吵吧。

反倒是进来换香料的杜嬷嬷见状有些着急,把驸马爷拉出院子外,苦口婆心劝说:“咱们公主自幼娇宠长大,脾气大些再寻常不过,您是顶天立地的郎君,自当多多包容退让,岂有一个不乐意就赌气收拾东西的?”

陆绥:“……”

说得他跟使小性子收拾东西回娘家的怨妇似的。

他是么!

按以前,杜嬷嬷自然不在意驸马爷的去留,反正公主要赶驸马走,她老婆子只管帮着轰,奈何今时不同往日,杜嬷嬷叹气,“公主体虚,易被灾邪侵扰,您阳气十足,得帮震着些!”

陆绥也叹气:“我自然一百个愿意,可今日公主怕是彻底恼怒我,方才还说要我收拾东西滚,嬷嬷是好心肠,若能帮着劝慰公主消消气……”

“这您放心。”杜嬷嬷拍着胸脯一口应下。

陆绥一番言谢,目送杜嬷嬷进屋,只是老嬷嬷那话,阳气震灾邪?

陆绥一怔,猛地反应过来——前夜,昭宁扑进他怀里,说的是要渡阳气才不怕,而不是渡阳。精!

难怪今日这么生气,她昨夜压根没准备圆房,在她眼里,是他不怀好意地明示她,她赶鸭子上架,稀里糊涂的由了他。

……

有杜嬷嬷这个心腹老人劝解宽慰,昭宁自然不生气了,她原也就是气来得快也去得快的性子,再退一步想,按陆绥这个健硕英武的体型,那物自然不可能是绣花针。

是绣花针的话,她该有别的烦恼了。

这一夜,陆绥主动打地铺睡在榻边,昭宁心有余悸,没说什么。

翌日卯时,陆绥起身,昭宁睡得正沉,他便轻轻掀开帐幔,拨开衣物检查一遍她的伤处,重新上了药,才轻声而出,前往东郊定远军的大营。

陆绥兼领兵部左侍郎一职后,平日虽同文臣一般上朝点卯,在兵部衙署上值,但每隔十日需如常来军营察看将士们操练及料理军务,若有急差,副将也可直接派人进宫寻他。

不过近来战事平定,紧急军情也就少了,将士们的操练却丝毫没有松懈,挥汗如雨至午时,几个高高大大的青年如进自家家门一般进了他们世子爷的营帐。

屏风后,陆绥搁下狼毫,从一沓军务册子抬起头,正对上一张擦汗的周正面容。

“你一来,于叔就宰肥羊,酱大骨,腌牛肉,连鱼那么精细的都裹上面糊炸得香喷喷!”

这是定远侯麾下四大虎将之一孟大将军的长子,孟鸿飞,只年长陆绥两岁,是个馋嘴。

陆绥好笑:“说得我不来,于叔就能饿着你们?”

“诶,那不一样。”孟鸿飞摆摆手,一副你不懂的表情,边问,“最近侯爷那脾气跟爆竹似的,你又惹他老人家生气了?”

陆绥便想起自己还欠父亲一脚,待会得给老头子踹回来解气,当下却不提这个,收了军册,起身问道:“你儿子的周岁宴是不是这几天?”

孟鸿飞一脸无语。

副将孙旭笑着接话:“焱哥儿的周岁宴早过了,那天你道家事脱不开身,还让我送了一对玉如意过府添喜呢。”

陆绥默了默,恍惚想起,那天是温辞玉被安王揪住错处,按个罪名停值,昭宁急得冒雨去见,被他拦住,又是好一番争吵。

帐内几个青年见陆绥这般,默默对了个眼神,同情不已。

没法,谁让他娶了最娇蛮跋扈的公主呢?

孟鸿飞很快原谅陆绥的“健忘”,打趣道:“你要是想吃酒,我家有颗老槐树快一百岁了,到时候给它贺寿,摆上几桌。”

原是玩笑话,没想到陆世子思忖片刻,竟认真道:“好。”

孟鸿飞一愣。

陆绥又看看其余几人,都是战场上英勇杀敌的将军,奈何一个个瞪着牛眼光着膀子浑身臭汗,他蹙眉,颇有些嫌弃,“到时候你们都收拾齐整了,带内眷来。”

“我们公主也会赴宴。”

嚯,大家起先还犯糊涂,一听这话,都见鬼一般,齐刷刷摇头。

不是他们看不

起公主,是公主高贵典雅瞧不上他们这些匹夫啊!难不成一群人去那被公主嫌弃挑剔然后吃一肚子闷气回来吗?

孟鸿飞都惊得音量拔高:“你这是什么仇什么怨要拿我开刀!也不看看我夫人和我老娘的暴脾气,到时一个没忍住对公主撂下冷脸,公主更不是好惹的善茬,回头去圣上那告一状,你是要我将军府不得安宁啊!”

陆绥只好退一步:“既如此,我宴请你们——”

话音未落,几人似群鸟作散,一溜烟跑了。

不是他们不给陆世子面子,实在是招架不住那位公主!

陆绥:“……来一趟,一块金饼。”

孟鸿飞步子微顿。

陆绥咬咬牙:“三块,再贴补半年伙食,钱从我的饷银里出。”

“那行!”

孟鸿飞毫不犹豫,连带着把左右两个同僚一起拽回来,谁跟金子和佳肴过不去呢?

奈何近来侯府没什么事由办酒席,商量一番,还得是给孟府的老槐树贺寿,陆绥另外列了一个名单,都是家世清白,为人忠厚正义的,与他交情也很不错。

孟鸿飞扫了眼,奇怪:“怎么没有牧野那几个?他性情活泼又健谈,说不准能热络热络场子。”

陆绥面无表情,冷冰冰道:“没有那个纨绔就对了。”

他简直要被牧野那厮害惨了,怎么可能请他!

此时正捧着本破烂古籍修复的牧野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至夜,陆绥回到公主府,便试着同昭宁说起孟府宴席,问她想不想去。

昭宁的身子修养了两日好了许多,正倚在窗畔修剪花枝,闻言轻轻投来一眼,“给老槐树贺寿?”

陆绥:“嗯,也颇有雅兴。”

“哦。”昭宁垂眸,将略高的一枝海棠剪去一截,拨去叶片,语气淡淡,“既是你的同僚好友,你自己去吧。”

说完捧着彩瓷花瓶走了。

杜嬷嬷在外间说着晚膳已呈上,她笑着应了声,跟双慧说起办诗会的安排。

似乎对他的好友、人际往来,丝毫都不在乎,也没有想过多了解他一些,他是什么样的人,不会做什么样的事……

不,令令是皇家公主,怎么可能纡尊降贵去一个臣子府上赴宴呢?

他此举,简直愚笨荒唐,让她难为情——

作者有话说:孟鸿飞:那咱们这金饼,改善伙食……?

小陆:想的真美[裂开][裂开][裂开]

(不好意思来晚了,上一章被锁了太多次,一天都在改文,甚至现在还没解锁,更新完继续改啊好苦以后不写了[爆哭][爆哭])

第50章 幸好

昭宁倒是不难为情。

京都勋贵如云, 每月往公主府送的拜贴雪花似的,不是邀她赏花作画、就是品茗抚琴, 更别提婚嫁寿诞四时五节的宴请,甚至初冬就有人提前约她明年开春去踏青了。

但她也不是每家都去,闲时有兴致了才会挑两个走动走动,自然知晓这些世家豪族为迎接公主大驾光临有多绞尽脑汁,曲意讨好。

更别提她是个“娇纵任性、跋扈无理”的公主,一个不高兴,当场甩脸子走人也是有的,主人家招待起来也就更小心翼翼, 如临大敌,生怕讨好不成, 反而得罪宣德帝的掌上明珠。

所以此等烦恼,又何必添给陆绥的武将同僚?

原本人家推杯交盏有说有笑, 她一来,难免束手束脚不痛快。

只可惜, 昭宁公主这番“温柔体贴”的好意,她的驸马没能心领神会。

夜里,陆绥仍是规矩安分地睡在地上。

昭宁见状愈发没有气,身上可怖的吻痕和伤处也好得个八。九分, 灭灯后,她在铺得柔软厚实的锦被里翻来覆去几个回合,快把自个儿翻成了煎饼, 终于忍不住委婉地说:“眼看着北风起, 又是一年冬,被窝都比前两日冷了些呢。”

侧躺在地上无声望向帐幔的男人闻言立即起身。

昭宁听见动静,有点忸怩, 默默往床榻里侧挪了挪,给他留出位置。

谁曾想片刻后他轻轻撩开帐幔,给她盖了一床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还硬邦邦问:“这样暖了吗?”

昭宁:“……”

真是个没有耳力见也没有眼力见的莽夫!

昭宁郁闷地哼了声,什么也不说了,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小脸,睡觉!

岂不知,陆绥鼻尖萦绕着那阵香软的暖风,听她哼哼唧唧地表示不满,几乎是本能地忆起圆房时紧拥着她缠绵悱恻的种种亲密。

到底是开了荤的恶狼,克制已久,食髓知味。

只稍一想,身子都酥了酥,一阵燥热急涌上心头,瞬间硬得发疼。

想亲,想做,想深深的——

陆绥深吸一口气,终究是按耐下来,逼自己退回去。

令令会疼得昏迷不醒,她说这是淫。秽无耻的,那他也不该频频产生那些不可告人的阴暗欲念,把自己的欢愉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

……

天水清相入,秋冬气始交。

夜色褪去的清晨,瓦砾树叶间已凝了一层薄薄的霜。

前日,昭宁同楚承稷对弈打了个好几个平局,约好翌日必得分个高低,她却无奈失约,今儿个身子好利索,进宫得格外早。

杜嬷嬷怕体弱的公主禁不住清晨的寒气,待她穿戴妥当后,往她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汤婆子,另叫映竹在马车里烧起银骨炭,边念叨着,“也就是驸马那体格不畏寒,卯时天不亮就回侯府练武,要是能分点强健气力给您就好了。”

昭宁不由得腹诽,杜嬷嬷越来越玄乎了,先说渡阳气,现在又说要人家的气力,她快成女妖精了!

此事先按下不议,进宫路上,昭宁巧遇嘉云郡主的马车。

嘉云的父亲是宣德帝同父异母的兄长岑王,当年与恩宠优渥的贤太妃及其子钰王争斗,可惜落败还残了双腿,郁郁寡欢寻了死,宣德帝仁善,封嘉云为郡主,多有照拂。

一来二去,嘉云和昭宁这对堂姊妹性情相投,颇为要好,前阵子嘉云随夫回灵州探望重病外祖,已有几月不曾与昭宁见过,眼下碰巧,自是欢喜,嘉云忙叫自家车夫停下,进了昭宁的马车。

互相问候罢近况,嘉云细细端详一遍昭宁,有些惊奇。她听说温辞玉摔得四肢残疾,没救了,原以为昭宁会伤心不已,如今看,气色红润,眉眼澄澈,嘉云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免困惑。

昭宁自然明白嘉云的困惑,但温辞玉的事她不想多提,只挽着嘉云的手道:“你怎么愈发憔悴了。”

嘉云摇头笑笑,清丽白皙的脸庞露出几分无奈,“我本就比你大两岁,国公府人情往来复杂,样样要操心,都是没法的事。”

昭宁冷哼:“你上头有婆母和长嫂管家,何必操心那么多。”

嘉云叹了声,抚了抚平坦的小腹,对昭宁没有避讳,“我四年无所出,文卿初心不改,屡次挡了婆母纳妾的念头,我总觉愧对他,凡事自得多上心,为婆母分忧,也免得落人口实。”

这话昭宁更不赞同,“子嗣随缘,有什么愧对的?你堂堂郡主,岂有眼巴巴给人家操劳的道理!再说,大房不是生了好几个,难不成他庆国公府有皇位要继承吗?”

“好令令,你莫急。”嘉云眼看着昭宁动气,忙道,“不说我了,你和陆世子如何?”

昭宁气闷地扒拉开她的手,不吭声。

嘉云只好道:“我听你的,都听你的,回去就说头疼,撂下这一摊子事

不帮她们管了。”

昭宁这才扭脸回来,还想说什么,映竹却已“吁”一声勒马,原来已经到含元殿了。

二人下车,嘉云今日是去探望生病的祖母德太妃,也带了几样补药预备送给楚承稷,既碰巧,就转交昭宁,道自己不过去了。

昭宁应下,“那晌午咱们在御花园见。”

嘉云面露难色,语气有些怕昭宁生气的小心,“今儿文卿设宴邀诸位同僚好友过府叙事,夫妇一体,我若不露面,总归不好,且席面也要操持……等改日我再找你吧?”

昭宁一听这话,顿时来气,但看嘉云这般心甘情愿的,也知她和丈夫贺文卿正是情浓的时候。

嘉云没有重活一世,没看清国公府那群可恶的嘴脸,眼下自个儿硬劝就是挑拨离间看不得人家夫妻恩爱。

昭宁无奈,好在来日方长。

二人告别各往不同的方向去,跟在嘉云身后的一个婆子嘀咕道:“公主这脾气傲得很,眼瞧着权势滔天的定远侯府都被她踩在脚下,哪有半点嫁出去做妻子做儿媳的模样?也难怪总和陆世子吵闹呢,她夫妻缘浅视同仇敌,自然不懂您与二公子鹣鲽情深,夫唱妇随。”

嘉云皱皱眉,“徐妈妈,日后不要说这种话。”

徐妈妈连忙低头应是。

此时宸安殿内。

茂老刚为楚承稷扎完针,见昭宁来,眯眼将她打量一番,刚收好的针囊又慢慢展开,“老夫观公主面色,怕是也得扎两针。”

昭宁惊吓地“啊?”了声,下意识退两步道,“我府上有太医开药方调理的!”

楚承稷紧张得问茂老:“她是什么病症,严重否?”

茂老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摆摆手,“论严重,自是不及殿下。”公主只是阴阳不调和罢了。

但公主不想扎针,茂老收拾罢,捋捋胡须,退下调药方。

楚承稷细细看了遍昭宁,忽地想起什么 “他欺负你了?”

昭宁微微发窘,这回还真是欺负,但床帷之事总不好跟弟弟说,随意扯个借口敷衍过去,又叫双慧映竹捧了一沓厚厚的古籍上来,放在临窗的书架上 “这些我用不上了,还你吧。”

这是上回她要查阅前朝历代的国政记载,试图从中找出温家祖孙的真实身份,楚承稷托人送来的,眼下楚承稷身子渐有好转,哪怕嘴上不说,昭宁也知晓,各样功课策论及朝事他都紧跟着上了心。

谁知楚承稷翻了翻那些泛黄的古籍,一脸迷茫,“这不是我的。”

昭宁都怀疑他病糊涂了,忘了,刚想叫王英进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可惜王英一早就被她派去小芙园送被褥炭火了。

这时楚承稷抽出一张夹杂在籍册的论述,指着那句“夫子所问,绥皆以述于此篇”,迟疑:“这是陆世子的吧?”

昭宁懵了下,忙过来看看那论述。

字迹龙飞凤舞,遒劲有力,赫然正是起初惊艳她的,陆绥亲笔。

当时她以为这是夫子欣赏,特意留下给其余学生作范本借鉴,因陆绥年幼时同她们一样,都在弘文馆听学,夫子也是同一个。

却不料,这整沓,都是陆绥的?

昭宁取几本此前没有翻阅过的,果然不时就能看到相同的笔迹写下见解和注释,其谋略之深,用心之细,不难想象出昔日的少年伏案研读时的认真严谨。

楚承稷如获至宝,“这可是好东西!姐,你回去同他说说嘛,借我看几天。”

“你留着罢。”陆绥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蒙着她,用承稷的名义送来,想必对这沓古籍也没抱着再收回的心思。

昭宁不由得奇怪,难不成陆绥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竟早在那时就能探知她的心思。还有王英,夜里回去她势必好好盘问一番!

这一日,孟府的老槐树系上红绸缎,如期过上了百年大寿。

至酉时下值,陆绥同李重等人自兵部衙署来到孟府,军营里几个年轻面孔的将军们已骑快马到了。

今日小宴,总共不过十人,都是交情匪浅来往亲近的,先去孟老夫人院子里问过安,才回来欣赏“老寿星”。

李重稀奇地直念叨:“俺的娘嘞,按这么说,我家也有颗快八十岁的老枣树,改日不得办两桌?”

不知情的都附和:“那敢情好!备上好酒好菜,我等必定过府一叙。”

孟鸿飞轻咳一声,拿胳膊肘捅捅陆绥,低声抱怨:“我前后张罗得辛辛苦苦,特地盯着他们收拾得鲜亮齐整的,结果你家公主不来了!你那金饼和伙食可得双倍补给我们啊!”

陆绥凉凉投去一眼:“哦?”

孟鸿飞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好你个陆世子!大丈夫一言九鼎呢?”

陆绥理所当然:“国有国法,军有军纪,无论我们公主来不来,大家都应摒弃陋习,沐浴焚香。今日权当小聚,一群糙汉子还不是怎么随意怎么敞开了吃,我贴补你家办宴所用银钱便是,再有老夫人和嫂子,”他示意江平呈上三个锦盒。

孟鸿飞“哎呦”一声 ,陆世子这事儿办的,任谁还能说出半句怨言?他笑呵呵地就要收下礼物,不妨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你也好意思!”孟鸿飞的夫人姜氏抱着两岁的焱哥儿从回廊那边走来,先飞一记眼刀给丈夫。

孟鸿飞忙两步过去接过胖嘟嘟的儿子,姜氏手上松快了,笑盈盈过来招呼大家。

姜氏的父亲也是定远侯麾下四大虎将之一,依着年龄,陆绥称呼一声嫂子。

姜氏与陆绥打过几个照面也算熟络,估摸着他今夜是想哄公主高兴,奈何公主不给他机会,想必心里也苦闷,把礼物推回去道,“孟大这个厚脸皮,你别搭理他。”

孟大不服,当即有话要说,但姜氏一记冷眼,他只好委屈地逗逗儿子。

陆绥却明白今日这个席面是自己攒的,虽几家关系亲厚,不会计较什么,但终归给人添了麻烦,这礼物还是给姜氏身边的丫鬟收下了。

姜氏再三道谢,一番问候定远侯夫妇,方带儿子回后院。

众人进屋落座,说起话来声如洪钟,别提还有几个祖籍河南、川蜀等地,酒过一巡,难免大刺刺说起方言,譬如李重常挂在嘴边的“俺的娘嘞!”

陆绥暗暗感慨,幸而令令没来,否则对他的印象只怕会更差一些。

席间过半,有人道内人立了规矩,不敢豪饮,便去投壶。

陆绥眼看天色不早,不再参与,起身告辞。

“呵,公主都不稀得管你,赶着回去作甚?”

牧野一身亮眼的孔雀蓝华服锦袍,摇着折扇,风流倜傥,信步而来,只是那眼神冷飕飕的。

今儿个苦哈哈地忙活一日,好不容易下值,他本想邀陆绥吃酒,想起陆绥那臭脸,干脆邀姜家三公子叙叙旧,可惜姜府道三公子有约,于是他转为问邓家的,谁知也有约,倒是怪了,细细打听方知,原来是陆世子带起头来排挤他!

孟鸿飞见状暗道不妙,这位爷来,门房竟也不通传一声,他忙起身去迎,岂料牧野冤有头债有主,“哒”一声收起折扇抵在孟鸿飞面前,“孟兄勿急。”

说罢阴阳怪气地问陆绥:“想必我来这儿,碍着陆世子的眼了吧?”

陆绥示意众人随意,起身出了门,经过牧野时只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再次感慨,幸好今夜令令没来,否则乱成一锅粥,他两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牧野却万万没想到,昔日推心置腹的好友如今竟冷漠成这样,气得追到庭外,“陆绥,你这是何意?我哪儿惹你了?”

陆绥脚步微顿,索性跟他明言:“你纨绔的声名太盛,我虽知你有你的不得已,但我也有更在意的事和人,她会误认为我与你交好,所以行事作风与纨绔无异,若你今后仍旧吊儿郎当不务正业,虚度大好青春年华,我只能与你少来往。”

牧野听这话,连连摇头,简直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

昔日高高在上、桀骜不驯,对他说出“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的陆世子,竟会为了心上人的一句误认为,而荒唐得与十几年的好友断交情,旁人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到他这里全反过来了。

牧野冤屈得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瞪向陆绥,“你一厢情愿扑在公主身上不是一天两天,她嫌弃你也不是一天两日,你何必如此?更何况,她在乎你吗?她心里有你吗?”

“便

是举个最浅的例子,我与家里那位母老虎感情不算恩爱和睦,但我这身新袍子,是夫人画了样式吩咐绣娘裁的,我这香囊,是夫人一针一线给我缝的,再有我这扇面,也是夫人一笔一划给我画的,我但凡回去晚些,我夫人少不得揪掉我耳朵。”

“你呢?连你的宴席公主都不乐意来呢!作为旁观者我真心劝你一句,你不要自欺欺人,无中生有了,这不值当。”

陆绥脸色铁青地睨了牧野一眼,目光触及他悬在玉带的香囊,握在手里的折扇,及那套崭新靓丽的衣袍,滞了一息后,一字一句沉声道:“公主的好,旁人不懂,也不需要懂。”

“衣袍我有,香囊不需要,折扇更是一无用处,尊夫人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劳神费力,只能说明你身为丈夫庸碌无能,毫无体恤自省。”

“你,你……”牧野被呛得说不出话来,攥拳怒道,“我言尽于此,反正个中滋味,你再清楚不过!”

一句话刀子似地直接狠扎在陆绥心口,陆绥抿唇默了半响,懒得与牧野争执,寒着脸阔步离去。

他不在乎令令喜不喜欢、在不在意他,只要人是他的妻,只要人在身边,何必贪得无厌,自寻烦恼?

牧野也是个犟脾气,陆绥越油盐不进,越打肿脸充胖子,他越不值,满腹火气地跟上去,“你一定要走你爹的老路——”

恰在这时,却有一个小厮急匆匆跑来:

“公主驾到!!”——

作者有话说:小陆:[裂开][裂开][裂开]

小牧:[愤怒][愤怒][愤怒]

昭宁:嗯?发生什么啦?

(来晚了这章给大家发红包,然后二更晚晚晚一点)

注:“天水清相入,秋冬气始交”出自南宋诗人徐玑的《壬戌二月》。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杜荀鹤《小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