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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推开主卧的门。

一进门就看见那张宽大的床,被子凌乱地堆着,两个枕头东一个西一个。床头柜上,一边是黎初的闹钟和一本翻开的书,另一边是邵霆越常戴的那块腕表。

衣帽间里两人的衣服挂在一起,还有水迹凌乱的浴室……瓶瓶罐罐倒了一地,可见昨晚是怎么胡闹过。

到处都是两个人生活的痕迹。

老夫人扶着门框,慢慢转过身,看向跟在身后的黎初。

震惊,痛苦和难以置信,几乎要将她淹没。

丈夫纵横商海数十年,她自问见惯了大风大浪,没有什么能刺激到她。

当年邵霆照出事,所有人都阻止她去敛房认尸,她依然坚持去了。

然而她看着眼前的黎初。

少年刚过了十九岁生日,干净漂亮的脸上还带着天真稚气。身上满是情欲的痕迹,微红的眼尾都让她痛心。

她忽然捂住胸口,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

“奶奶!!!”

黎初冲上去,一把扶住她!老夫人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奶奶!奶奶您怎么了!”黎初被吓得魂飞魄散,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水!梅姨!药!药在哪里——”

黎初声音都在发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滴在老夫人苍白的脸上。

梅姨冲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几粒药塞进老夫人嘴里。又从浴室先接了水让她喝下去。

片刻后,老夫人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她靠在床上闭着眼,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过了很久,她才睁开眼,看向面前已经哭肿了眼睛的少年。

“梅姨。”老夫人气息平稳下来,声音有些虚弱,却不失威严,“你先出去,我和初仔有话要说。”

梅姨愣了一下,担忧地看看老夫人又看看黎初,最终低下头应了一声“是”,轻轻带上了门退了出去。

卧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黎初去浴室洗了把脸,又换了套高领的衣服把身上那些暧昧的痕迹都严严实实盖住,才慢慢挪到床边。

老夫人抬起手抚上他的脸颊,少年脸上还带着湿意,睫毛一缕一缕的,眼睛像溪水洗涤过一样清澈。

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这孩子太乖了。

乖得像只小绵羊,软绵绵的毫无防备,谁对他好他就把心掏出来给谁。

这样的人,被扔进豺狼堆里,怎么可能不被叼走?

更何况那头豺狼还是她那从小就不让人操心的好儿子!

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儿子有多优秀。

优秀到让她从不怀疑他做的任何一个决定,三十年来,邵霆越没有走错过一步路,让她费过一份心。

年纪轻轻从父兄手里接过权柄,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家族里稳重端严,对长辈恭敬,对晚辈爱护,对兄弟仗义。

他无可挑剔的继承人,当之无愧的邵家掌舵人。

这么多年来不近女色,她以为他是工作狂,是责任心太重,是还没遇到合适的人。她甚至私下跟老姐妹抱怨过,说这个儿子怕是打算打一辈子光棍。

还以为他是不近女色,原来他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光明正大地把人叼回窝里,竟然藏着这么一份心思!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去,拍了拍床沿。

“乖孙过来,坐这儿。”

黎初在她身边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敢看她。

“初仔。”老夫人的声音放得很慢,很轻,像是怕吓到他,“你跟奶奶好好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初抬眸看她,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第一次在酒吧遇见邵霆越,被他带回家,被安排住进邵公馆,被老夫人当成亲孙子一样疼爱,被那个男人一点一点地拆吃入腹……

每一件都让他难以启齿,也像石头重重压在他心上。

老夫人叹了口气,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掌心一下一下地抚过他的脊背。

“初仔,我的乖孙,你来邵家这么久,奶奶都已经把你当成亲孙子了……你却还把我当做外人吗?”

黎初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原来她一直都知道他不是邵初!他嘴唇动了动:“奶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老夫人看小朋友都快哭了,伸出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

“傻孩子,你被你二叔骗了!要道歉也是他跟你道歉!他这个千年老狐狸能不知道你是谁?他把你带回来是为了哄我高兴,怕我这个老太婆带着遗憾死不瞑目!”

黎初眨了眨眼,其实他也猜到一点,邵霆越是故意将错就错的。

老夫人越说越来气,苍老却依旧凌厉的眉眼挑起:“初仔你不用怕!你跟奶奶好好说,他到底是怎么把你骗到手的?怎么骗你跟他……跟他上床的?”

说着说着,她也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句禽兽。

黎初怕她一动气,心脏又不舒服,可心里却不想她误会邵霆越:“奶奶,二叔他对我很好,我、我也中意他的……”

老夫人听完声音又拔高几分,“他要是没骗你,你能说出这种话来?让他这么狂妄自大,在我眼皮子底下也敢做这种事情!老爷子要是还在,少不了他几顿家法伺候!”

黎初低着头,一声不吭。

“乖孙你醒一醒!男人有几个是好东西?你才多大他就把你拐上床!你还小,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他倒是清楚,等你再大几岁懂事了,就骗不了你了!”

黎初抿了一下嘴巴,眼睛有点红,他原以为老夫人会责怪自己。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这种事情被骂的永远是他这种勾引人的狐狸精。

他已经准备好听那些难听的话,准备好被赶出去,准备好一个人面对所有。

可老夫人一句也没骂他。

黎初眼泪又涌了上来,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轻轻的:“奶奶……你不觉得我们两个都是男的,不能在一起吗?”

老夫人骂了这么一会儿,竟然越发红光满面,中气十足起来。

她看着黎初那双忐忑不安的眼睛,忽然轻哼了一声。

“男的怎么了?当初我在英国留学,也有个女同学跟我表白。”

黎初眼睛睁大了些,以前的人这、这么开放的吗?

老夫人忍不住忆往昔,脸上有些遗憾:“你想想那是什么年代?我们家又是那种老派世家,从小给我定的规矩比天还大。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后来我回国嫁给你爷爷。那位女同学给我写过几封信,我都没回。再后来听说她嫁去了法兰西,日子过得不错。”

老夫人低下头,看着黎初:“奶奶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奶奶年纪这么大了什么没见过?男的喜欢男的,女的喜欢女的不是什么稀奇事。我虽然老了但不糊涂。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真心。”

黎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一把把他搂进怀里。

“行了行了,别哭了。奶奶没怪你,怪的是你二叔那个混账!他把你带坏了,把你骗到手了,还要我在旁边给他鼓掌吗?”

黎初想帮邵霆越说话,但是一看老夫人脸色又忍住了。

她一边给黎初擦眼泪,一边气哼哼:“初仔,你会不会听奶奶的话?你是不是奶奶的好乖孙?”

少年睫毛还挂着泪,认真地点点头。

老夫人一脸欣慰,摸了摸他湿润的脸:“那你要听奶奶的安排!”

……

邵霆越处理完工作,从会议室出来后才意识到黎初没有给他打电话。

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间,都这个点了,小朋友还没醒?

他出门时天刚刚亮,黎初抱着被子的一角,睡得很香沉。

那样子乖得不像话。睫毛长长地垂着,唇珠有点红肿,整个人看起来又软又暖,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睡觉的小猫。

邵霆越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他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又忍不住伸出手,爱不释手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们马上要登记结婚了。他会是他的,合法的,谁也抢不走。

门被敲响,梁蔚走了进来,看着自家老板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蔚蓝的维港唇角微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板,荷兰皇家船厂那边派人随船过来,明天会完成最后的交付验收。船籍登记和所有权文件都已经办妥,小初少爷的名字已经正式录入船籍系统了。”

这艘游艇是定制送给黎初的,现在,它要成为他们求婚的地方了。

“花呢?”邵霆越问。

梁蔚翻开记事本:“总共预定了一万六千枝芍药和山茶花,从荷兰空运过来,粉白两色,花期正好。”

“负责布置的团队今早给了设计方案。按照您的要求,甲板两侧会用芍药和山茶花扎成花墙,从船头一直延伸到船尾。主甲板的中央会搭建一个弧形花台……”

“音乐方面,我们准备了一个小型弦乐四重奏乐队,演奏曲目您可以自己选择。晚餐会由米其林三星的厨师团队负责,菜单已经拟好,需要您最终确认。”

……

邵霆越回到浅水湾时,天已经黑了。

车子驶入院门,整栋别墅内漆黑一片,只有庭院灯亮着。

他的心猛地一紧,一边下车一边打电话给梁蔚。

“今天送餐的人来过没有?”

梁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来过,下午两点送的,但是……”

邵霆越蹙眉:“但是什么?”

“下属说,小初少爷隔着门让他把东西放在门口,让他们走了。”

邵霆越挂断电话,打开门,玄关客厅一片昏暗,

他快步上楼,推开卧室的门,角落里那盏小灯开着,光线昏黄。

床上蜷着一小团,被子蒙过头顶,只露出几缕凌乱的头发。

邵霆越的心终于落回原处——这么多年他从未试过如此不安。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

黎初还在睡,秀气的眉微微皱着,像梦里在为什么事情难过。

邵霆越伸手将他从被子里捞出来,整个人抱进怀里。

黎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二叔……你回来了?”

邵霆越亲了亲他睡得粉扑扑的脸,嗅着他身上让人沉溺的气息,声音不自觉放软,“小懒猪bb睡到现在吗?看看几点了?”

黎初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过了一会儿,邵霆越捧着他的脸,仔细打量他的表情。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眼眶里盛着水光,像两块温润的琥珀。

琥珀里满满地映着他的脸。

“怎么白天没有好好吃饭?”邵霆越的拇指轻轻抚过他的眼睑,“送餐的人说,你把东西放在门口,没开门。”

黎初抿了下唇:“不想吃。”

“那想吃什么?”

黎初抬起眼,看着他:“……想吃二叔给我做的鲍鱼面。”

邵霆越在黎初额角落下一个吻:“好。等着,二叔去给你做。”

男人下楼去了厨房。

黎初坐在床上,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动静,抱着膝盖发了一会儿呆。

面很快就做好了。

邵霆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鲍鱼面上来,放在床头柜上。他自己坐到床边,用勺子舀起一口汤,仔细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来,先喝口汤。”

黎初乖乖张嘴喝了下去,热汤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男人极有耐心,一口一口喂着小朋友吃了大半碗面,自己把剩下的也吃了。

黎初坐在床上看他收拾东西。

邵霆越见小朋友的目光一直追着自己,忍不住低笑了一声:“怎么了bb?眼睛都快黏在老公身上了,想我了?”

黎初点点头,伸手要抱抱。

邵霆越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了,托着臀把人抱了起来。

小朋友紧紧搂着他脖子,双腿缠着他的腰,像个树袋鼠。满心满眼都是依恋,好像生怕自己会不见似的。

男人觉得心口被填满了,巨大的愉悦感在血管里穿梭。

“bb,是不是越来越中意老公了?”?

“嗯。”黎初亲了他的唇,点点头。

邵霆越凑近回吻他,呼吸沉沉,一边亲一边呢喃:“bb好乖。”

到了晚上洗完澡要睡觉,邵霆越要去书房处理工作。梁蔚把文件传真过来了,需要他仔细看一遍再签名。

邵霆越替他掖好被角,又低头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才起身离开。

卧室的门轻轻带上,黎初躺在黑暗里,睁眼看天花板。

他翻了个身,抱住邵霆越睡的那个枕头,把脸埋进去。

上面有他气息,淡淡的,很好闻。

还是睡不着。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

邵霆越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低头写着什么。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立体俊美的脸上落下一片光芒,把那张冷峻的脸衬得比平时温柔了几分。

他像是感觉到什么,抬起头看向门口。

少年穿着柔软的睡衣,抱着枕头,光着脚站在那儿,眼睛看着自己。

“怎么了bb?”邵霆越放下钢笔,朝他伸出手,“过来。”

黎初把枕头扔了走过去,被他一把捞进怀里,抱到腿上坐着。

邵霆越把那份文件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点位置,然后重新拿起笔。

“睡吧。”

黎初窝在他怀里,脸颊轻轻靠在他肩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邵霆越一手搂着他,一手批着文件。然后把台灯调暗了一点。

偶尔会低头,看一眼怀里的人又继续工作,有时候实在忍不住,就用嘴唇贴着黎初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

转眼开学,港大校园里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学生们抱着课本匆匆穿梭在教学楼之间,草坪上有三三两两的人坐着晒太阳。假期结束,一切都回到正轨。

只是黎初有些不一样。

Judy很快就发现了,上课时他的眼睛总是望着窗外,手里的笔半天没动一下,教授讲到哪他完全没听见。

小组讨论的时候,别人问他问题,他要愣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一下课,她就凑了过来。

“初仔,你怎么了?”她盯着他的脸,眉头紧皱,“你这几天一直不在状态,上课发呆,别人跟你说话你也要愣半天。刚才教授提问你居然答不出来!那是你最擅长的方向!你知不知道我看了都着急。”

黎初垂下眼,没有说话。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Judy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声问:“你家里还好吧?你二叔……没怎么你吧?”

黎初摇了摇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递给她。

“这是什么?”

Judy接过来翻开,里面是一叠叠整理好的笔记和资料。

每一门课的笔记都分门别类,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楚。还有一些参考资料,是她说过想找一直没找到的。

“这些是我在家整理的东西。”黎初的声音很轻,“你之前不是说有些地方不太懂?这里面都有详细的解释。还有这几本书,图书馆不好借,我把重点内容复印下来了,你应该用得上,都送给你。”

Judy愣愣地看着那叠厚厚的资料,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初仔……你怎么给我这么多东西?你自己不留着用吗?”

“我留了。”黎初弯了弯嘴角,“这些是给你的。”

Judy放心了一点,抱着那叠资料,过会儿又觉得哪里不对。

“初仔,我怎么感觉……”她带着一点开玩笑的语气,“你好像在交代后事啊?”

她说完就后悔了,拍了拍自己的嘴巴:“我乱说的!呸呸呸!”

黎初抿了抿唇,很淡的笑了笑:“没事,你好好拿着。”

……

邵霆越最近发现,家里的小朋友越来越黏人了。

只要两个人单独相处,黎初就一定要待在他怀里。就这么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

邵霆越一开始以为他是哪里不舒服。摸额头温度也是正常的。

但他不得不承认的是,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他很受用。

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只属于他的宝贝。

夜色安静,远处的海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波光。

邵霆越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抚摸着。

“bb,下周我要去一趟日本出差,你要不要和老公一起去?”

黎初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这次过去谈新船的订单。那边的船厂有几款新设计的船型,我想去看看。顺便考察一下他们新研发的环保技术。”

黎初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我在家陪奶奶。”

邵霆越低头看他,循循善诱:“你不想去日本玩吗?谈完公事,可以带你去箱根泡温泉,吃怀石料理。”

黎初抬起脸颊看他,那双桃花眼亮亮的,映着灯光也映着他的脸庞。

“二叔,你路上小心。”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日本那边现在应该挺冷的,你多带几件衣服。我、我……会很想很想你的……”

邵霆越低头含住了他的唇,语气低沉缱绻:“bb,我出差回来就去英国结婚,资料都已经准备好了。”

黎初闭上眼没说话,乖乖张开嘴让他亲吻。

……

港岛数日暴雨,黑云遮日,直到第四天才终于放晴。

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把整个港岛镀上一层暖金色。然而劳斯莱斯里的低气压,却比那几日暴雨天还要沉重。

邵霆越从机场出来先是直奔了浅水湾12号。

不过是离开几天,偌大奢华的别墅就变得空荡、安静,就像很久没住过人一样。

男人站在玄关盯着小朋友的棉拖几秒,沉着脚步上了楼。进入到主卧,阳光从窗纱轻柔地透进来,被子枕头整齐铺好。衣帽间里的衣服和物品原封不动。

他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秒,太阳穴的青筋一突一突跳起来。

半个小时后,他出现在邵公馆。

明叔站在门口迎接,看见他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冷峻锋利如同刀刻,眼底翻涌着黑沉、骇人的浪潮,下颌绷得死紧,整个人像一把寒光凛冽的利器。

他从明叔身边经过,皮鞋踩在精心打磨过的大理石地板,脚步声沉得像踩在人心上。

明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低声恭敬汇报:“二少,老夫人这几天去了宝禅寺礼佛静心,要下周才回来。”

邵霆越没有说话,沉着眸继续上楼

所过之处佣人们纷纷低头,站在墙边大气不敢喘一口。

推开门,黎初的卧室依旧是空无一人,和浅水湾12号如出一辙的死寂,

邵霆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黎初的身份证、护照、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全部不见了。

他的眼睛渐渐红了,如同嗜血的修罗,压着胸口不停翻涌的腥气。

走到保险柜前打开。

那枚他拍下的蓝宝石古董戒指静静地躺在里面,连盒子都没动过。

旁边是他送给黎初的那块表,是他亲自挑的款式,亲自戴在他手腕上的。

还有他的银行账户,一分钱没拿。

邵霆越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伸手把那枚戒指握在掌心。

……

一周后。

邵老夫人从宝禅寺礼佛回程,一进门就被客厅沙发上的人吓了一跳。

佣人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打扫的只敢在走廊远远擦拭,厨房的人备好茶点也不敢送去,只能放在门口,由明叔亲自端进去。

邵霆越靠在椅背上,眼下有淡淡的青痕,眼底隐约可见血丝。

他的衬衫有些皱了,袖口随意挽着,露出的小臂上青筋微微凸起。几天没好好睡过,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憔悴许多,但周身的气场依旧沉得骇人。

他抬起眼皮,看向坐在对面的老夫人。

“母亲。”他的声音有些哑,“没有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

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腕上那串翡翠珠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听到邵霆越的话,她皱了皱眉,目光凌厉地看过去。

“邵霆越,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邵霆越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只是想知道,您把初仔藏到了哪里。”

老夫人脸色沉了沉,“初仔不是一直住在浅水湾吗?我怎么知道他去哪里了。”

邵霆越看着她,深邃眼眸里翻涌滔天巨浪,仿佛随时能把人淹没。

“这件事是我的错。”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初仔年纪小不懂事。有什么意见,您可以找我。”

老夫人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几秒,神色终于松动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和痛心。

“我以为你不知道初仔年纪小,他才几岁?十九岁!你呢?你知道自己是他的长辈?就算他不是霆照的儿子,就算他是你带回来的,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

邵霆越打断了她,神色沉冷,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去了。

“不能喜欢他?不能对他有感情?不能和他在一起?”

老夫人被他一连串的反问噎住。

“母亲。”邵霆越声音沉哑,“我已经查到您通过汇盈银行给初仔开了介绍信,让他进入伦敦大学学院。”

老夫人的神色顿了一下。

“您以为我不知道?”邵霆越看着她,“初仔想去英国,您帮他铺路。他走了您觉得事情就解决了是吗?”

老夫人故意到宝禅寺躲清净,没想到这个不孝子几天就把事情查出来了。不过查到也没用,还好她有后招。

邵霆越沉冷笑笑:“英国就这么大,我想找到初仔易如反掌。”

老夫人手一抖,有些紧张的捂住胸口,这个衰仔从小到大就是这样,脸长得精明,心里更是精明。

哪怕自己一把年纪了,跟他对峙还容易落下风。

邵家的男人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她那个死鬼老公也是!

邵霆越看着她,瞳眸深得如同最暗的海域:“问题在于——我猜,初仔不在英国。母亲,你说我猜对了吗?”

【作者有话说】

Hello!这里有人老婆跑啦[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初仔去看世界读书啦!成为更好的自己!!bb,被老公捉到的话要加油喔!

额……不会分别很久其实,大概下章就见面了……一点点时间大法。

上次的万更是含了6000营养液的加更,这次是补更昨天请假的。然后还欠一个7000营养液的加更。(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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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小骗子

bb,说谎不是好孩子(含7000营养液加更)

老夫人神色一紧, 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压下心里的那丝慌乱。

早知道就在宝禅寺多住几天了。

至少还能清净清净!不用一回到家就面对这个着了魔的孽障。

她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想起初仔临走前的样子, 心里又软了几分。

临走前,还一直在帮她那个混账儿子说好话:“奶奶,二叔对我真的很好”、“是我自己愿意的”、“您别怪他”……

真是被卖猪仔还帮人数钱!

那么乖巧贴心的一个孩子, 还带着一脸天真稚气, 她也不舍得他去这么远!午夜梦回时也会担心自己的决定是不是错误的, 万一他在外面遇到什么危险……

她并非看不出来,黎初对她的混账儿子满满的依赖和眷恋。

可就是因为这样, 她才更担心。

才刚过十九岁生日的孩子, 懂得什么是爱吗?懂得什么是心甘情愿吗?他能分得清那是依赖还是喜欢吗?

早知当初就不将错就错了,黎初来到邵公馆后, 她的确以为是霆照的骨血。然而在妈祖娘娘面前掷了三次圣杯,都是哭杯,心中已经有所怀疑。

再后来邵霆越迟迟不将黎初入族谱的事情提上议程, 就更坐实了她的猜测。

但是初仔和她有缘……她不介意将他当做亲孙子去看待。

如果初仔年纪再大一点, 心智成熟了,见过了世面, 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她何至于插手他们的感情?

她巴不得儿子早点成家,巴不得有人能让他那颗冷硬的心软下来。男女也好, 女女也好, 男男也好,她这个半截入土的人什么没见过?什么不能接受?

可她实在是怕……怕初仔将来会后悔。

怕他现在以为的“喜欢”, 只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本能!怕等他再长大一些, 见识过更广阔的世界, 遇见过更多更好的人, 到头来发现自己根本没得选。

到时候,他们就真的成怨侣了。

想到这里,老夫人瞪了自家混账儿子一眼,死衰仔一点都不懂她的用心良苦!

“初仔英文好。”邵霆越盯着她的表情,缓缓开口,“首选自然是英语国家,英国肯定是第一选择。邵氏在英国业务涉猎广泛,航运、金融、地产,到处都有我们的人。他若真去了英国,不出三天就会被认出来,您不会这么冒险。新加坡和大马范围太小,而且距离近,您也不会选择,那挑来挑去就只有美国。”

他顿了顿,那双深眸像是能穿透一切:“初仔是东方人面孔,一个人初来乍到。租房子要登记、入学要注册。就算什么都不办,走在街上也会被人多看两眼。”

老夫人神色微动,手上的翡翠珠串磕了一下扶手。

她在心里暗骂一句,面上却稳住了神色,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不出破绽。他不确定,所以在试探、在诈她!

谈判桌上惯用的伎俩就是先抛出一个结论,再看对方的反应。

她跟着老爷子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个混账东西,居然把商场上这一套用在自己亲妈身上!

老夫人气得眼角皱纹又跑出来几根。她今晚非得去给邵立诚上柱香,好好跟他控诉控诉他的好儿子!让他看看生的什么孽障,要这么气自己七十岁的老母亲!

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锁定了大概范围,找到他就没那么难。”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换了个坐姿,把那点心虚压下去:“你就算找到他又怎么样?初仔总有一天会长大。你以为不择手段地将他捏在手心里就行了吗?他能躲一次,就能躲第二次。你能关他一辈子?”

邵霆越的眸色愈发的暗,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偏执。

老夫人看着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太了解邵家的男人了,看中的人和事,穷尽一生也不会放手。

就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诅咒。

“母亲。”邵霆越开口,一字一句:“既然您已经知道了,正好我也可以通知您,等找到初仔我们会结婚。”

老夫人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能接受两个男的在一起,不代表整个港岛的人能接受。

邵霆越站起来,理了理手上的袖子,慢条斯理道:“您不是一直催我给初仔上族谱,正名分?很久以前我就问过妈祖了,神明都已经应允的婚事,您还有什么理由反对?”

邵家世代跑船,最敬的就是妈祖,老爷子在世时,每逢大事必去小佛堂敬香。

“您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这个婚我结定了。”

老夫人看着面前这个她从小养大的儿子,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你……你真是……”

真是疯了疯了!

……

书房里光线昏沉,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日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雪茄香。

邵霆越靠坐在椅子上,原本就立体的眼窝愈发深陷,深邃的眉骨如乌云般压下,可那双墨色瞳眸还是亮的,亮得有些吓人,像在黑暗里燃烧的幽火。

梁蔚在邵霆越身边这么久,从没见过自家老板这副模样。

从前沉稳端严的一个人,对待一切事物仿佛尽在掌控。

如今衬衫领口敞开着,袖子胡乱卷到小臂,领带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他看起来很多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白天在集团里处理工作,开会、签文件、见人,一切如常。其余的时间他就坐在这间书房里等消息、打电话、看世界各地源源不断传来的调查报告。

梁蔚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也不好受。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底下人已经快熬穿了,个个都苦不堪言。

他走到书桌前,“老板,最新的消息。”

邵霆越抬起眼皮看他,那双深黑的眼眸即使不说话,也让人感受到巨大的威压感。

梁蔚翻开文件,开始汇报:“出境记录确实是飞往英国的航班,落地伦敦希思罗。但之后的去向……查不下去了。”

“从伦敦转去欧洲其他城市太容易了,”梁蔚继续道,“巴黎、阿姆斯特丹、法兰克福,铁路和短途航班四通八达。一旦落地再查去向,根本无从下手。老夫人选的这条路线,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

邵霆越听完没有说话,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已经整整半个月过去,十五天,他的小朋友藏得真好。

梁蔚翻过一页:“另外,根据我们这几天的排查,小初少爷应该是换了新的身份。美国那边五十多所名校,东西海岸加起来,符合年龄和入学条件的华人学生……太多了。我们已经在一个一个排查,但需要一定时间。”

“多久,我要一个确切时间。”

梁蔚深吸一口气:“手上能用的人都已经调动出去了。”

邵霆越声音冷然:“人手不够就继续招,拖得越久,就越难找到。”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跟进小初少爷日常动向的所有保镖都已经处理,这些从东南亚聘请的雇、佣兵,能打是能打,就是做事不够细心,明知道小初少爷那几天状态不对,明知道他一个人待在浅水湾,居然没有及时汇报。

等发现人不见了,已经晚了。

梁蔚垂下眼,他知道自家老板的脾气。平时对下属再宽厚,底线一旦被碰,绝不手软。更何况这次是那些人失职。

“美国那边继续查。”邵霆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五十所不够就一百所。所有新入学的华人学生,照片、资料、住址都不能漏掉。老夫人身边的人也要盯,她能动用的关系,能托付的人,一个一个查。”

梁蔚垂首:“是,老板。”

……

一万六千枝芍药和山茶花如期到港。

从产地到港岛,全程冷链空运,运费比花本身还贵三倍。

然而落地后无人取货,过百万的名贵鲜花,就这么堆在机场冷库里。

整整半月,进入港岛机场的旅客都能闻到似有若无花香。

奢华、萎靡、衰败。

渐渐的,坊间有人猜测是哪位顶级有钱佬求婚失败。

更有港媒锐评:《有钱都买唔到真心?百万名花惨变垃圾》!

副标题:花主身份成谜 机场冷库变“爱情冷冻柜”

流言像长了翅膀,越传越离谱。

有说主角是南洋某富商,有说来自澳门赌业世家,还有猜是地产界新贵。最后有人猜测是船运界某位邵姓大佬。

早前就传出欧洲拍卖古董戒指,却迟迟不见真正的结婚对象现身。

看来——感情面前人人平等,有钱人都会为情所困。

冰室里,街坊们一边吃甜品一边摇头。

“有钱佬又点?”一个靓姨吃了口红豆饼,摇头晃脑,“过百万鲜花糟蹋成这样,怕是被女人飞咗啦。”(有钱人又怎么样?怕是被女人甩了!)

“何止飞咗,我睇系新娘临门一脚走佬!”旁边的大婶接话,一脸八卦,“听讲几万枝花系机场冷库堆到烂,成库都系香味,阴功咯。唔要比我嘛!”(何止是甩!我看是新娘临门一脚跑路了!几万枝花在机场冷库堆到烂,整个仓库都是香味,惨咯,不要给我嘛!)

“到底系边个啊?边个富豪咁大手笔?”有人问。(到底是哪个啊。哪个富豪这么大手笔?)

“听讲系船运界姓邵那位……”另一个阿叔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唔讲唔讲了,小心比人听见。”(不讲不讲,小心被人听见。)

“邵氏?”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咁大间公司嘅老细都会被人飞?”(这么大的公司老板也会被人甩?)

“有钱又点?感情呢家嘢,钱买唔到。”旁边的后生摇头,一脸过来人的沧桑。(有钱又如何?感情这回事儿,有钱买不到。)

温思潼正在擦桌子,听着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说的不就是初仔二叔,邵先生吗?他结婚被人放鸽子了?

初仔好像好些天没来冰室了。

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两周前……还是更久?那孩子平时隔三差五就会来坐坐,帮帮忙,跟她聊聊天。

可最近……好像真的没来。

她放下抹布,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的骑楼底下,站着几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眼睛一直往这边瞄。她早两天就已经注意到了,当时没往心里去,以为是等谁的车或者等人。

可今天他们还在。

温思潼心里有点发毛,这不是监、视是什么?

她没有得罪过谁啊?冰室开了这么久,街坊邻里都熟了。

保护费也按时交了,跟谁都没有过节。这些人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

邵霆越住进了黎初的房间,像一个擅自圈地的野兽,在伴侣消失后,固执地守着最后一片留有对方气息的领地。

只是那张床太大,太空——

他躺上去就会想起小朋友蜷在自己怀里的模样,温浅的呼吸喷在胸口,睡着后会无意识地把脸埋进他颈窝,手脚并用地缠着他,像一只抱住树干不肯撒手的树袋熊。

佣人们不敢进这间屋子打扫,因为这里都是黎初的味道。

邵霆越躺在床上,枕着黎初的枕头,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一点点甜甜的余香,不够不够不够,味道太淡了。

他起身打开衣柜。黎初的衣服大部分都没带走。他把那些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铺在床上,堆在自己身边。

然后他躺下去,把自己埋进那堆衣服里。

终于能呼吸了,男人闭上眼。

黎初数不清第几次在他梦里出现了。

他就站在床边,穿着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软软地朝他笑。那双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眼眸仿佛盛满了星屑。

“二叔。”小朋友声音软得像棉花糖,“你怎么睡在这里呀?”

邵霆越想抱他:“bb,过来。”

然而手伸出去,却什么也没碰到。

他睡了很短暂的一觉。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邵霆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心口一阵一阵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撕咬,然后渐渐吞噬淹没。

小朋友,不,是小骗子。

他骗得真好。

明明已经计划着离开,却还像往常一样往他怀里钻。明明已经想好了要走,却还仰着小脸说“二叔你早点回来”,还抱着他,亲他,说“我会想你的”。

男人慢慢坐起来,从床头柜里拿了个宝蓝色的丝绒戒指盒打开。

一对银白色的钻石对戒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海浪又像星河的设计

然后他拿起那枚男戒,慢慢套进自己左手无名指。

他把另一枚握在掌心,嘴角噙着冷笑,声音沉哑,“bb,说谎不是好孩子,你躲得再好我也会找到你。”

……

射击俱乐部里。

钟熠礼推门进来的时候,邵霆越正站在射击位前。

空旷的靶场回荡着沉闷的枪、声。

他穿着一身经典西装三件套,挺括熨帖,袖扣是一对百达翡丽鹦鹉螺,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咋一看,依然是那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邵家掌舵人。

然而等钟熠礼看清了他的正脸,不由得眉心跳了跳。

不过一月未见,他几乎认不出自己这个兄弟。人还是那个人,五官还是那副五官。可眉宇间凝着的阴翳森冷……

仿佛只剩下一具躯壳,还在按照惯性生活、工作、呼吸。

钟熠礼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山顶看过的那些顶级豪宅。主人去世或移民后空置多年,外表依旧奢华气派,推开门却只剩腐朽的气息和穿堂而过的风。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终于找到了形容词——鳏夫相。

没错,那种老婆跑了,血红着双眼,腥气翻涌全靠一口气提着鳏夫感。

邵霆越没有看他,利落地举枪瞄准。

“砰——!”十环。

钟熠礼耳朵被剧烈震了一下,皱起眉走过去,站在他身旁斟酌着开口:“霆越,我懂你的心情,你、你冷静一下行不……”

邵霆越没理他,冷着眉眼继续装弹。他成年后不久就考取了枪、牌。是港岛为数不多可以合法持、枪的会员。

“我知道你现在……”钟熠礼顿了顿,找了个不那么刺激的词,“不好受,但是你这样下去不行,老夫人那边……”

“她很好。”邵霆越打断他,声音沉冷没有任何起伏,“不是去宝禅寺礼佛,就是回娘家探亲叙旧,忙得很。”

钟熠礼:“你现在这样也无济于事……生活还得继续。”

说完他摇了摇头,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意思。要是换做霍芷晴跑了,他早就疯了,还能站在这儿说话?

“我让人在美国那边也帮你找了。”钟熠礼决定说点有用的,“我有个朋友在纽约大学任教,多少能接触到一些人,有消息会通知你。”

邵霆越没有回应,只是继续装弹,举枪,瞄准。

钟熠礼看着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霆越,你有没有想过初仔为什么会走?”

“砰——!”又是一个十环。

钟熠礼眼皮被震得抖了一下,他艰难地继续道,“我是说万一,你找到他了,他不愿意跟你回来怎么办……”

邵霆越转过脸看他,钟熠礼的后背陡然窜起一阵凉意。

那是什么眼神?黑寂得仿佛能卷入一切事物的漩涡。

钟熠礼闭上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了。

邵霆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靶子。

“砰——!”

“砰——!”

“砰——!”

一连三枪,枪枪十环。

硝烟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邵霆越放下枪,看着那个已经被打得稀烂的靶心,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冷冷一句话:“由不得他。”

……

六个月后,美国加州。

阳光从棕榈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校园绿油油的草坪上有些晃眼。

黎初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刚走下台阶,就被一个金发碧眼的男生拦住了。

“嘿,Li!等一下!”

是同一个讨论课上的美国人,叫Matt,金发碧眼、高大威猛,就是人热情得有点过头。上个星期刚在课上帮他捡了支笔,这星期就开始频繁“偶遇”了。

“嗨,Matt。”黎初礼貌地点点头,睁着清澈的桃花眼看他。

Matt手里晃着两张票,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周末有个音乐节,在圣莫尼卡,你上次不是说喜欢海滩男孩吗?”

黎初眨了眨眼,愣了下。他什么时候说过喜欢海滩男孩?

哦对,是上上周,小组讨论的时候,课室里放了个加州的歌单,他随口说了一句这歌听着还不错。

这也能记着?

Matt看着他,碧蓝色的眼睛忽然有点出神。

他从未见过像Li这样的人。

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漂亮,他第一次在课上见到他时就这么觉得,一个东方少年,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像不小心落进喧嚣画报里的一个小天使。

“呃,我周末可能要赶论文……”黎初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别啊拒绝我啊Li!”Matt把票往他手里塞,“你不用担心出行的问题,我接你,看完送你回来,很方便的。”

黎初看着手里的票,有点头疼。

来美国半年了,课程倒是跟得上,但应付这种场面还是不太熟练。

正想着怎么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温黎。”

黎初回过头,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华人男生站在几步外,穿着件蓝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一杯美氏咖啡。

他来美国后换了新的身份,用了温思潼的姓氏,改名为温黎。

这个华人叫明谌,和黎初住同一栋公寓楼,选课也撞了好几门,属于那种“见面会点头、但还没熟到约饭”的邻居。

“教授昨天说,下节课的阅读材料换成那本新书了,”明谌走过来,语气很平常,“图书馆那本就三本,我已经借到了,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先借你。”

他说话的时候,扫了一眼Matt就当是打招呼了,黎初回过神,顺着他的话说道:“是嘛,那真的太谢谢你了!”

Matt在旁边站着,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

明谌继续对黎初说:“走吧,回去还得把那篇小论文写了,你昨天不是说不知道怎么开头吗?我那儿有几篇以前的范文,可以给你拿来参考一下。”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真的一样。

“不好意思啊Matt。”黎初把票放回他手里,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我们确实要回去赶作业,下次吧。”

Matt看呆了片刻,收起票无奈耸耸肩,“好吧好吧,下次吧。”

黎初跟着明谌走了几步,并肩慢慢走回公寓楼,加州十月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吹得人很舒适。

明谌应该是刚理过发,之前是个半长发、带了点儿艺术气质的青年。头发剪短之后,露出立体的眉骨,五官带了很细微的混血感,尤其是眼窝鼻梁的部分……

黎初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温润的眼底流露出一点很落寞的情绪。

为什么……会觉得他有点像二叔呢?是离家太久,太想他了吗?

少年垂下睫毛,刚刚还是晴天的小脸罩上了一层雨雾。

二叔估计气坏了吧……

又或许已经不气了,甚至不记得他或者不喜欢他了。

奶奶让他出来看世界,见识更多的人,再回过头想想自己到底对二叔是什么感情。

黎初深呼吸一口气,他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是喜欢,只觉得一颗心被紧紧捏着,他好想好想好想二叔……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以为今天能写到见面的!!要下章了!!小红包补偿!

超绝鳏夫感Daddy上线![奶茶][奶茶][奶茶]

Ps:这位明同学大家可以猜一下是谁。

第48章 游戏结束

bb,捉到你了

明谌往前走了两步, 回头发现少年神色有些恹恹。

“你怎么了?”

他有些不解,眉心微蹙的模样竟然更像邵霆越了。

黎初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

明谌觉得少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却好像并不是在看他。

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过。

明谌垂眸看他,神色沉静:“是遇到什么困扰的事了?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黎初眨了眨眼,眼底那点恍惚褪去, 变成淡淡的落寞:“没什么, 我就是有点想家了。想家里的……叔叔。”

原来是想念家人了, 明谌表示理解,没再追问。

他有记忆起就知道自己是孤儿。据说是海难遗孤, 父母都葬身海底了。后来被一对华人夫妇从马来西亚收养到美国, 养父母待他算客气,但也只是客气。

等他们自己生了孩子, 那种客气就更加明显了。中学起他就读寄宿学校,即使是节假日也很少回养父母的家。

他早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也不指望别人给自己什么。

亲情这东西, 有就有, 没有也正常。

他第一眼看见黎初,就猜他是没吃过什么苦的小少爷。

少年抱着一大袋超市买的东西, 站在公寓门口一脸苦恼地掏钥匙。钥匙掏出来橙子掉了,捡起来橙子面包又掉了。

路过的明谌:“……”

他习惯独来独往, 不想余光扫过去, 却怔住了片刻。

和他一样的东方面孔。

在美国这么多年,见惯了各色人种, 每次看到和自己一样的黑头发黄皮肤, 心里还是会有一点微妙。

像是提醒自己从哪里来的, 有种说不出的亲近。

而眼前这个少年——

皮肤很白, 眉眼生得好看,带点少年人特有的稚气。

看起来年纪好小,他第一反应是这人有十八岁吗?该不会是哪家送来读高中的小孩吧,那还怪可怜的。

后来在课上又见到他,才知道是同龄人,大二。

少年身上穿的用的都不便宜,说话做事也有教养。

别人说话,他安安静静听着不插嘴。有时候讨论课意见不合,他也不着急,慢条斯理讲自己的道理。

他看起来一直被保护得很好。

美国人观念开放,喜欢就追,男的女的都不叫事。学校里同性伴侣不少,牵手走在路上没人多看一眼。

明谌在课上见他被人围着,就觉得像是误入狼群的小绵羊。白白软软一只,被人盯着还不知道跑,还傻乎乎地冲人笑。

罢了,就当是看在同胞的份上,做好人好事吧。

“晚饭有着落了吗?”明谌问。

黎初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回去自己随便煎个蛋,或者煮点意面什么的。”这边的肉类他实在不会处理,煮一次整个公寓都是臭的,能恶心好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那边管这个叫白人饭。”

明谌听了,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我早上买菜买多了,”他说话时语气很正常,让人不会觉得有负担:“晚上正好要做饭,你要不要一起吃?做番茄牛腩,炖一锅能吃两顿。”

黎初愣了一下,点点头:“好,谢谢。”

明谌住在黎初斜对门。

独立的一室一厅,和黎初那间一样的格局,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客厅不大,收拾得整整齐齐。

深色布艺沙发靠墙放着,上面搭着一条墨蓝色的毯子。窗前是一张书桌,桌上立着台灯,旁边的书摞成一摞,排得齐整。

整个屋子没什么多余的东西,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地方。

“随便坐。”明谌说着,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厨房吧台上,“冰箱里有喝的。可乐、气泡水、矿泉水自己拿。”

黎初应了一声,也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下。

厨房连着吧台,从沙发这儿望过去,正好能看见明谌打开水龙头洗菜。

他身上穿着围裙,从冰箱里取出食材。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很利索。看起来厨艺应该挺不错的。

黎初看着那道背影,有些出神。

这半年过得像一场梦。

最初的那段时间一直在坐飞机,坐得他晕头转向的。

终于落地了洛杉矶,接应他的是奶奶的老同学,早年移民在加州待了快三十年,黎初管他叫周伯。

对方帮他弄了新的身份,办了入学,租了这间公寓。

他一个人对着陌生的屋子,忽然对这个没有邵霆越的世界有了实感。

白天他把时间填得满满的,上课、写作业、去图书馆,努力地去认识新的同学,有空也会到处去逛逛。

只有晚上躺在被子里,才敢偷偷哭一会儿,想一会儿二叔,哭完擦干眼泪,第二天继续勇敢坚强地去上学。

二叔也这样在厨房里给他做过饭,黎初想起来,眼眶就红了。

他拼命忍住眼泪,把脸转向窗外。

外面天已经暗了,公寓楼的走廊亮起灯,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温暖的厨房里咕嘟咕嘟煮着东西,番茄的酸甜味儿一点点飘出来,熏得人鼻子发酸。

明谌煮好关火,盛了两碗端过来。一抬头,愣住了。

少年孤零零坐在沙发上,肩膀轻轻抖着,眼泪流了一脸。他不哭出声,就是咬着嘴唇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但是睫毛湿透了,鼻尖红红的,更可怜得厉害。

“你……怎么了?”明谌把碗放下,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有些莫名其妙。

刚才还好好的坐在那儿看他做饭,怎么一转身就哭成这样?

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还是做的饭有问题?

黎初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胡乱蹭了蹭脸,闷声闷气开口:“你、你以后别剪这个发型,没事也不要做饭。”

明谌:“……”

……

黎初化悲愤为食量,一口气吃了两大碗番茄牛腩。

明谌坐在对面,看着他把脸埋进碗里,吃得头也不抬,心里更莫名其妙。

吃完黎初红着眼睛道了谢,蔫蔫地回去了。

明谌在厨房收拾碗筷,越想越纳闷。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在唐人街后面那条小巷子,图便宜剪的。

有这么难看吗?都把人丑哭了。

黎初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玄关处站了一会儿才去浴室洗了澡。

出来换上睡衣,头发还湿着,在领子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

台灯拧开,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和笔,铺平了开始写。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他写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看着某个字发呆,有时候写了几句又划掉。

窗外的夜色渐浓,偶尔远处有车经过的引擎声。写完最后一个字,黎初才把信纸折好,拉开抽屉放进去。

他像毛毛虫一样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隔壁住着个美国男孩,叫什么他记不清,反正每次在走廊里碰见,对方都会热情地冲他喊一声,然后就没了下文。

那人大概是个音乐生或艺术生,反正经常半夜带人回来放音乐蹦迪。这种老式公寓的墙体很薄,咚次打次的低音炮震得黎初的整张小床都在抖。

今晚也是一样,黎初刚开始有点困意,隔壁就响起了熟悉的节奏。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住耳朵,隔壁音乐依旧震天响

碍于对方是个一米八的肌肉男,黎初觉得自己的小身板还是别惹事比较好。

然而,在他脑子里一片混沌时,忽然听见门外有声音。

隔着门他听见有人在说话,是明谌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隔壁音乐很快停了,世界安静下来。

黎初在黑暗里翻了个身,终于睡了过去。

……

第二天在学校,黎初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发呆。

来加州快半年了,专业课上得还不错,编程水平也进步了很多。

这门课叫“计算机科学项目实践”,教授让他们组队设计一个简单的数据库系统,写一份技术报告,期末还要做个演示。

黎初在组里负责写代码的部分,看起来就是认真负责的个性、活儿干得利索,组员们都挺愿意和他一组。

“嘿!Li!”同组的Jack一进来就叫他。

“听说了吗?周末有个活动。”Jack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样子:“一个投资人的高级聚会,就是那种硅谷来的老头,坐在那儿听学生讲点子,听得高兴了说不定掏张支票出来。”

黎初愣了愣:“……什么?”

Jack眨眨眼,露出一口白牙:“我和几个朋友搞到了邀请函,打算去做个展示……就是上次那个写作辅助工具,可以检查拼写错漏的,我们想拿去试试水。”

他越说越兴奋:“Li!你也来吧!你不是代码写得好吗?到时候万一有人问技术问题,你帮我们答。再说了!这种场合多认识点人没坏处!万一真遇上个赏识你的,将来说不定还能拉点赞助。”

黎初被他说得有点犹豫:“我?我不太会说话……”

“不用你说太多,你站那儿就行。”Jack已经开始掏随身的小本子记时间了,“周六晚上七点,市中心圣瑞吉斯酒店。记得穿正式点,千万别迟到了啊!”

他站起来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眨了下眼:“Li,你不是说想自己开公司吗?说不准就碰上愿意给你投钱的人呢!”

Jack走后,黎初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开公司这个念头,他在港岛时就有了。

他来美国的时候,奶奶给了他一笔钱,钱存在接应人周伯的账户。

留学生活是绝对没问题的。

此外他身上没有别的钱了,他走的时候也没带走邵霆越给的零用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可能是愧疚、心虚……又或者是既然要离开了,那就走得干净一点。

不仅仅是邵霆越的钱,奶奶的他也一直记在心里。等毕了业自己能挣到钱,就要把这笔钱还回去。

黎初垂下眼睛,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

Jack写给他的时间和地址,歪歪扭扭的字迹,后面画了个笑脸。

黎初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心中默念了一遍地址。

他决定去碰碰运气。

……

湾流III降落在机场时是下午,舷窗外是加州的阳光,邵霆越黑眸盯着看了片刻,暖意却丝毫没有融进眼底。

舱门打开,他缓缓走下舷梯。

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候着,身后跟着两个随行人员。

“邵先生,一路辛苦。”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微微欠身,“我是晚宴的统筹负责人,姓程,您叫我小程就行。”

邵霆越点点头,沉敛的气场和冷峻眉目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程渡很自然地跟在他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一边走一边汇报:“酒店已经安排好了,车在外面等着。晚宴是明晚七点开始,到时候会有专门的休息室给您用。今晚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安排个便饭……”

“不用。”邵霆越打断他,声音不重,却让程渡立刻收住了话头。

一行人穿过到达大厅,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司机早已站在车旁,见他们出来,恭敬地拉开车门。

车子缓缓离开机场,驶入洛杉矶繁忙的车流。程渡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小心地观察着后座的人。

这位传闻中的港岛船运界大佬,身家不知其数,手里掌握着无数码头和地产,举手投足都会影响数万人生计。

然而邵先生比他想象的要年轻。

三十出头的样子,五官深峻,带着明显的混血感,眉骨很高,眼窝很深,鼻梁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身上是经典的西装三件套,烟咖色的外套搭配同色马甲。露出一点内里的黑衬衫,抬手动作间,袖间一对宝蓝色的百达翡丽袖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从上车就开始闭目养神。

靠在座椅上漫不经心的姿态,都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然而他眉宇间疲惫感却很重,长睫的阴影投在眼睑下,莫名透着一股阴翳。

程渡视线缓缓下移,只见男人骨节分明的左手戴了两枚戒指。食指是一枚象征着身份的黑金家族印戒,而无名指银光一闪,戴的是婚戒。

原来船王已婚。

他收回目光,不敢多看。

车子驶入比弗利山庄,在一栋米白色的奢华大楼前停下。程渡连忙快步下车,亲自拉开后座的车门。

“邵先生,到了。比弗利山庄四季酒店,给您安排的是顶层的总统套房。”

邵霆越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建筑。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训练有素地迎上来。

“顶层一共只有两间总统套房,”程渡一边引路一边介绍,“这一间正对着日落大道,视野最好。”

邵霆越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电梯直达顶层,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色大理石的走廊。

程渡亲自开门,退后半步请他进去。

套房空间很大,客厅、卧室、书房、衣帽间一应俱全。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比弗利山庄的全景,此刻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橙黄暖融。

邵霆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背影被拉得很长。

程渡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心里暗暗琢磨。

他听闻邵氏集团这半年来动作频频,在美国各大高校投了不少钱。

说是慈善、校企合作,可圈内人都在传,这位船王是在找人。

找一个不见了的什么人。

程渡当时只当是八卦听听。

现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忽然觉得那些传言未必是空穴来风。

一个投资人晚宴,就算规格再高,也高不到让船王亲自飞过来的程度。

可他还是来了。

程渡垂下眼,他一个小小的宴会负责人,可不敢再往下想。

……

晚宴的当晚,黎初准时出现在酒店门口。

他站在旋转门前,低头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着。剪裁利落的浅色小西装,收腰设计显得整个人更加挺拔修长。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配了一条同色系的窄领带。

他对着玻璃门的倒影看了看自己,应该够正式了吧。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口哨声。

Jack和他那群朋友从后面走过来,看见黎初几个人都愣住了。

“哇哦!”Jack夸张地捂住胸口,“Li,你是来拉投资的,还是来订婚的?”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新郎官今晚很帅啊!”

“这身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上台领奖!”

黎初的脸腾地红了。

这是当初离开港岛时带的唯一一套正装,想着万一有什么正式场合能用上。谁知道第一次穿就被Jack那群人笑成那样。

他抿了抿唇,有些窘迫地解释:“我只带了这一套出来……是隆重了一点,但临时去买也来不及了。”

Jack笑着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没事没事,你这长相这身板,穿什么都好看!就算没有老板看中你的项目,搞不好有富婆看中你这个人。到时候你可就发达了!”

黎初的耳朵红得要滴血,抬手推了他一把:“别开玩笑!”

Jack哈哈大笑,揽着他的肩膀往里走。

宴会在一楼的Grand Ballroom举行。

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穹顶垂下来,折射出万千璀璨的光。长条桌铺着香槟色桌布,上面摆放了餐具和桌花。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其间。

到处都是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珠光宝气的女人,各种语言混在一起,优雅的古典音乐静静流淌着。

然而在宴会厅最里面的区域,门口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安保。

Jack凑过来,压低声音:“那边才是大佬待的地方。咱们这种拿着学生邀请函混进来的,只能在边上转转。”

有背景的,有门路的,有人引荐的。

和他们这种自己凑上来撞运气的,不是一个世界。

黎初收回目光,没说话,他本来就不抱什么希望。

“来都来了。”Jack拍拍他,安慰道:“吃点东西再走?”

黎初点点头,好歹回去就能省一顿晚饭。老蹭明谌的也不太好。

正吃着,门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黎初抬起头,看见一群人从外面涌进来。

太多人了。西装革履的随行人员、点头哈腰的宴会负责人,还有戴着墨镜,看起来凶神恶煞的黑衣保镖。

他们簇拥着一个人,从大门口一路往里走,根本看不清中间那人的脸。

只看见那人身量很高,说话的声音很沉,隔着嘈杂人群,听不清内容。

可那声音……黎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端着盘子的手顿住了,直直盯着那些晃动的人影。

“Li?”Jack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怎么了?看到谁了?”

黎初回过神来,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二叔在港岛,在太平洋的那一边。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洛杉矶的投资人晚宴上?

“没什么。”少年抿了一下唇,低声说:“认错人了。”

他随手从侍者托盘上拿了一杯酒,想喝一口压压惊。

一口下去火辣辣的液体呛进喉咙,他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不小心拿了威士忌。

Jack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Li你行不行啊?不会喝酒还拿威士忌!让他给你换一杯起泡酒吧!”

黎初咳得说不出话,睫毛挂起了生理性的泪水。等他终于平复下来,再抬头时,那群人已经消失在视线里。

二叔。

他怎么会想到二叔?

黎初盯着那杯酒看,一仰头把剩下的威士忌一口闷了。

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发酸。

“Jamck,我先走了。”他说。

Jack愣了一下:“这就走了?不再等等机会?”

黎初把杯子放下,深呼吸一口气:“嗯,我不等了。”

Jack看着他似乎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行,那你路上小心。明天学校见。”

黎初点点头,站起身往外走。

这种牌子的威士忌后劲有点大,让他有种微微发热、脑子比平时转得慢一点的飘忽感。他走了几步,决定先去卫生间洗把脸,清醒一下再回去。

他拦住一个路过的侍者,那人穿着笔挺的黑马甲,手里端着空托盘。

“你好,请问洗手间怎么走?”

侍者垂着眼眸,往走廊深处指了指:“沿着这条走廊一直走,尽头右转。”

黎初道了声谢,顺着那个方向走过去。

这条走廊比宴会厅安静得多。

喧闹的声音都被一道无形的透明幕墙隔绝在外。头顶洒下昏黄的光,脚下的地毯厚得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黎初走了一会儿,发现不对劲。

太长了……这条走廊怎么这么长?尽头右转之后又是一条走廊。

再走、再转。他好像走进了一个迷宫,每一个转角都长得一模一样,每一盏灯光都昏暗得让人恍惚。

他停下来,有些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已经看不清了。

算了,原路返回吧。

然而,他刚转过身,走廊里的灯却忽然全灭了。

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像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黎初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心跳加速。

黑暗中,他落入了一个怀抱——

黎初的第一反应是挣扎,想喊救命。

然而,对方的手臂如同铁箍般抱紧,鼻尖和唇瓣抵着他颈间的皮肤,像一头找到丢失幼崽的野兽深深嗅着、吻着。

剧烈的心跳传来,一下一下,如同鼓点般震得他头皮发麻。

“游戏结束。”

男人沉哑的声音传来,压抑着滚烫的气息:“bb,捉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不要惹一个失去老婆的鳏夫[奶茶][奶茶][奶茶]

初仔bb加油!!!另外明同学只是爱情保镖,婶婶唯粉罢了[彩虹屁]

第49章 小惩罚

你觉得你能做到吗?bb

黎初大脑一片空白, 浑身僵在黑暗里。

是喝酒出现幻听了吗?

还是在做梦?

可是身后的体温是那么真实,心跳贴着脊背跳动、沉郁冷冽的雪茄香透过来……

“bb,你在发抖。”

有吗……黎初睫毛颤了颤, 呼吸有些不稳,稍微一动就被抱得更紧。

男人的唇极有耐心,贴着下颌线一点一点拂过。

黎初闭了闭眼, 像是被唤醒了某些久远的记忆。

他们曾经是那么的缱绻沉溺, 就连最后的分别时都是很甜蜜的记忆。

“半年不见, bb有没有想我?”

邵霆越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 隐隐透着危险的沉冷。

这个问题问得很克制, 但是黎初知道男人底下隐藏了更深更可怕的情绪。

黎初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当然想他, 每天都在想。

但是自己现在说这些话,还有用吗?二叔的怒气并不会减少一分。

邵霆越语气很沉,似是失去了耐心:“说话。”

少年仿佛被他吓坏了, 半晌才挤出很小声的一个字:“有……”

声音轻软得像只小猫, 带着一点心虚。

邵霆越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紧,几秒后, 他才说冷漠地了一句:“小骗子。”

黎初有些不知所措,分开半年, 他对邵霆越感到既陌生又熟悉。

好吧, 他确实是骗了他,小骗子骂得一点也不冤。

时间的流逝仿佛变得很慢很慢。

心跳和呼吸都无限放大了, 黎初再一次清晰意识到, 这不是这梦。

是真的, 邵霆越找到了他。

黑暗中他被男人抱了起来, 然后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走了很久。

黎初一动也不敢动,身体却在酒精的作用下微微颤抖。

他能感觉到,从前沉敛温和的邵霆越变得很不一样。

以前的他也很有压迫感,但那是内敛的、沉静的、像四面包裹而来的深海。

而现在……他整个人变得凌厉、沉郁,哪怕低声说话也让人心生惧意。

即使目前为止,他的语气还算克制,没有打他没有骂他,黎初依然害怕得有点想掉眼泪。

“分开半年,连抱我都不会了吗?”男人声音冷冷的,手掌却扣得更紧。

小朋友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稍一松手就会飘走。

明明真实地抱在怀里了,却依然不安、躁动,一颗心无法找到归处。

“抱我,别让我说第二遍。”邵霆越语气依然有些重。

黎初抿了一下嘴唇,乖乖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脸颊靠在他肩膀。

好凶。

眼睛悄悄红了,鼻子也在发酸。

留学这半年遇到了很多人和事,虽然奶奶和周叔打理好了一切,也不是所有事情都是顺利愉快的。

外国人的交流方式直来直往,有时候一句话能噎得人半天说不出话。再加上文化差异,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疏离,他都遇到过。

但黎初的个性不爱惹事,很多小矛盾他都会自我消化——忍了。

但是那会儿就算再委屈,他也不会难过要哭鼻子。

反正回家洗个澡,睡一觉,第二天就忘了。

现在,邵霆越只是说了句不轻不重的话,他就委屈得心里都是酸的。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离开了宴会厅。

外面的夜色更深了,黎初被男人不算温柔地塞进劳斯莱斯的后座,然后坐进来,毫不留情地关上了车门。

砰一声——

坐在座椅上的黎初抖了抖,睫毛映着街灯的光芒,像洒上了一层星屑。

车子启动,窗外是洛杉矶繁华的夜景。灯火通明的摩天楼、川流不息的车河,和港岛完全不同的城市风光。

邵霆越靠在座椅上,窗外掠过的灯光偶尔照亮他的轮廓。

黎初偷偷打量了他一眼,半年不见,二叔瘦了很多。

英挺凌厉的五官像刀刻出来的,下颌绷得死紧。眼底黑沉沉的,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像一触即发的熔岩。

虽然不影响他的好看,就是瞅着更不好相处了……不说话的时候气场也更骇人。

黎初心里愈发的不安,不辞而别,消失半年连一句话都没有留。

二叔一定很生气也很失望。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怒火。早知道刚刚多喝几杯酒,把自己灌醉算了。又或者……现在还能逃跑吗?

黎初脑子乱糟糟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车门把手,只是刚搭上去——

一道黑沉的目光就凌厉地扫过来。

“bb。”闭目养神的男人抬起眼皮,声音沙哑沉冷,带着让人遍体生寒的警告意味,“你可以试试。”

黎初的手僵在那里,老实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去哪里,但总归不能现在就把他抓回港岛吧。

……

车子在比弗利山庄的四季酒店门口停下。

司机是个棕发灰眸的外国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那两个人。

一个阴沉得吓人的东方男人,和一个缩在角落不敢动弹的漂亮少年。

一路上他都对后面的声响充耳不闻,尽职地开车。

现在到了地方,他只看了半秒就收回目光。

面无表情地下车,拉开后座车门,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地面,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多管闲事不是他的职业操守。

这是程渡安排的司机,很专业。

邵霆越先下车,然后回过身一把将黎初后座上抱了出来,少年不敢不搂着他。

他们走的是酒店VIP电梯,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顶层总套。

吧嗒一声,厚重的房门锁上。

七百二十度的落地窗景观很开阔,纯白色的纱帘没有拉,一眼就可以俯瞰整个比弗利山庄纸醉金迷的夜景。

整个房间都充满了邵霆越的气息,像一头巨兽终于叼着猎物回到自己的巢穴。

男人随手把西装外套脱了,松了领带,就这么沉着眉看了他一眼。

里面翻涌着惊心动魄的欲望。

黎初下意识想后退,脊背刚抵门板,就被人抱起扔在了床上。

顶奢酒店总套用的是几万美刀一张的定制大床,很大也很软,就像为豌豆公主量身定制的。

黎初还没来得及撑起身体,那道高大的身影就笼罩了下来。

唇被猝不及防地堵住了,双手被一只大掌握住,那力道大得惊人,

他挣了一下,手腕就传来隐隐的疼。

“二叔……”

黎初忍不住叫他,男人不退反进,吻得更深更重。

像在发泄这半年的思念、愤怒、恐慌,又或者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吞下去,再也逃不掉。

黎初浑身抖得厉害。

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是害怕委屈,又或者是被压抑了半年的,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身体本能。

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下来,少年的睫毛像被打湿的蝴蝶翅膀。

邵霆越终于放开他的唇。

两个人静静对视着,贴着额头呼吸交织。

黎初不敢动,不敢说话,就那么看着身上的人。其实到目前为止,他整个人还是懵懵的,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面对邵霆越的怒火。

最绝望的是,换位思考之下,他竟然很能理解二叔的心情。

邵霆越漆黑的瞳眸映着他的脸,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

“bb,哭什么?”

男人声音沉哑,指腹轻碾过他湿润眼角。

“我还没开始。”

……

加州昼夜温差大,白天阳光明媚,夜晚却透着深入骨缝的凉意。

然而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让少年额头和后颈紧张得都是汗。

窗外的街景流光溢彩,光落在他脸上,繁华的日落大道即使深夜也依旧喧闹。

这是一座如同港岛一样的不夜城,那些似有若无的人声喇叭声引擎声传过来,黎初忍不住紧紧闭上了眼睛。

小朋友离家这半年瘦了,原本就纤细的腰,现在更是一个巴掌都能盖住。

邵霆越眼眸暗了暗,心被什么尖锐的刺痛了。

他宁愿跑到地球的另一边吃苦,也不要待在自己身边。

更让他如鲠在喉的是,小朋友看起来还挺适应的。新的环境、新的朋友、新的学校……甚至还有胆量和朋友来参加这种晚宴。

什么投资人酒会?那些人够他老公有钱吗?

还敢喝酒。

别人说什么都信,服务生随便指的一个方向就敢去。万一是坏人呢?万一是像自己这样恨不得把他吃进嘴里的人呢?

那不如是自己,至少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他更爱他,更能保护好他。

邵霆越忽然想起来什么,低下头:“bb。刚才在酒店,碰你的那个外国男人……是谁?”

“Jack……”黎初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见到的,磕磕绊绊地说出对方的名字,“他只、只是我同组的同学而已……”

“我能相信你吗?小骗子。”

黎初睫毛湿润,有些急了:“真的只是普通同学关系!”

听着一口一个小骗子心里又泛起一阵强烈的委屈,仿佛自己说什么也不会被信任了。

邵霆越铁了心要给他一点惩罚,手掌扣着他的脸颊一边吻一边提醒:“还记得我在去英国的飞机上说过什么?如果逃跑让我抓到,就在床上给我生出孩子为止。”

少年睁大眼睛,看见男人低头啄了啄自己的唇珠:“你觉得你能做到吗,bb?”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而且短小[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小红包补偿!

Ps:此章因举报大修过!

第50章 梳芙厘

bb,你好得意

小朋友天生冷白皮, 只有在极少数时刻,会泛起一片薄红。

他听完倏然抬眸,神色就开始慌了, 温软小手攥住那结实健硕的肩膀。

男人沉着眸吻了吻他的脸。

立体骨感的轮廓在光线中若隐若现。黑眸仿佛攒着一团火,如有实质般包裹着他。

积攒半年的思念将他变成了怪物。

“现在知道害怕了?”邵霆越低沉的声音传来。

小朋友睁大眼睛看他,点头也不是, 摇头也不是。

他哪里都瘦, 只有脸颊上的一点肉, 像西餐厅里新鲜出炉的梳芙厘。

邵霆越垂着眼眸,低下头用嘴唇贴上少年唇:“一直哭, 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有今天?”

他不想去回想失去黎初的日日夜夜。

杀人不过头点地, 那些日子却像一场漫长的酷刑

白天用工作麻痹自己,夜里趟在那间满是少年气息的房间里, 抱着他留下的衣服才能勉强合眼。每一次电话响起都以为是他的消息,明知人已经远在千里之外,还是会在人群中下意识地搜寻那张脸。

就像一只困兽, 在空荡荡的牢笼里原地打转, 靠最后一口气活着。

甚至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具行尸走肉,若不是要强撑着找到人, 恐怕早就腐烂溃败了。

现在人终于找到,也抱在怀里了, 他却依然放不下那口气。

怕他还会跑。

怕这只是又一个梦, 怕一松手,怀里又会变成空气。

少年兀自伤心着, 听见男人毫不留情地冷哼道:“bb, 你不知道我这半年怎么过的……所以这一次, 你哭也没用。不如想想让自己好受一点。”

黎初眼皮轻颤, 眉心皱着,鼻尖一颗褐色小痣也变得格外漂亮。

他身上的痣不多,唯二的两颗都很有记忆点。

男人手指轻轻掠过,黑眸就像翻涌的墨色,拥有染黑一切的能力。

他是笼中的雀,被乖乖收拢在掌心的蝴蝶。

……

明谌发现有一段时间没见到黎初了。

一开始他并没在意,以为少年是泡在图书馆或者躲在哪个角落写代码。

他向来安静,不怎么爱乱跑。不像Jack和Matt那群人整天嘻嘻哈哈,偶尔消失个几天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直到他路过黎初的公寓门口,发现门缝里塞着好几天的报纸没人取。

他只好走上前去敲了敲门,然而也没人应。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人不见了。

明谌站在门口皱了皱眉,心底的不安渐渐扩大,思考再三还是决定去学校找找。

他先去了计算机系的课,问了一圈也没见到人。然后又去了图书馆。最后他找到院里的学生事务办公室,才得知黎初请假了。

“听说是Li家里叔叔过来探望,所以请假了一周。”

叔叔?

明谌愣了一下,蓦地想起那天少年提起自己想念家里的叔叔。

原来如此。

果然是家里宠大的小孩,估计是长辈不放心,所以匆匆赶过来了。

他点点头,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Jack呢?这几天也没见到他。”

对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Jack啊……”她压低声音,“他请假了。听说前几天在路上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摔倒了,脚轻微骨折了。”

明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被人撞了?”

“嗯,就在学校门口那条街。你说这人倒不倒霉,走得好好的也能被人撞倒。还好只是没什么大事。”

明谌若有所思,他那天听见Jack兴高采烈地说要带Li去参加什么投资人晚宴,说有可能会被哪个大佬看上。

为什么从那天开始,他们竟然不约而同地请假了?

……

酒店里的服务生都知道顶套的客户非同寻常,没有要紧事不敢上去打扰。甚至连保洁人员都离得远远的,生怕触到贵客的逆鳞。

房门一直紧锁着,只有偶尔会叫餐送进去,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黎初抱着一个松软的枕头,眼尾绯红得像维港的落日。

白皙的手臂像一截月光,纤细的无名指银光一闪,似有星河流淌——半年前定制好的婚戒。

当时的尺寸刚好,小朋友现在瘦了些,所以戴起来松了一点,但依然无比契合适配。

这本就是属于他的东西。

一只温热的掌心覆了上来,和他十字紧扣,一对银色婚戒是那么的契合。

邵霆越欣赏了片刻,戴上婚戒带来的愉悦感远远不够,更多是来源于他们这段时间昼夜不分的相处。

他比想象中要更容易消气,因为失而复得的小朋友是那么的美好,乖软。

“bb,你好得意。”(可爱)

黎初睁着湿润桃花眼看着他,睫毛颤了颤又垂下。想了想气不过,甩了他一巴掌。

男人手掌一把捉住他,温热的唇吻过他手心,低沉笑着提议:“bb,生气归生气,别把自己打疼了。”

……

程渡再次来到四季酒店。

他原本不该来的,作为这次洛杉矶之行的统筹负责人,他的工作早在晚宴结束那天就完成了。可邵先生那边没有任何消息,连行程安排都没个准话。他只好亲自跑一趟,问问接下来有什么需要。

电梯直达顶层,他站在房门前按响了门铃。

等了很久,开门的是邵霆越。

他穿着一套深色的长袖家居服,棉质的,柔软地贴在身上。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肌肉流畅的小臂。

头发没像前几天那样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而是松散地垂下来几缕,搭在额前。

整个人看起来……

程渡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眉眼间的阴翳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柔软。像度过寒冬的野兽,醒来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

竟然和前几天见面时判若两人。

听说宴会那天邵先生还提前离场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邵先生。”程渡连忙收敛心神,“我来是想问问,您这边接下来有什么需要?行程是否需要调整?”

邵霆越靠在门框上,侧身让他进去:“进来吧。”

程渡踏进套房,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落地窗外的街景依然优美繁华。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他的视线越过沙发,落在那张半敞着门的卧室里。

室内很安静,大床松软的被褥里露出一截小腿,白皙、纤细。脚踝处还泛着淡淡的粉,脚趾微微蜷着,皮肤上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红痕。

程渡的脑子“嗡”地一下,他飞快地移开目光,莫名有些紧张。

在这个行业里混久了,接触过不少顶级有钱人。他们看起来衣着光鲜,背地里的为人却不一定如一。

他想起邵先生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程渡垂下眼,低声道:“邵先生,如果您这边没别的需要,我就先……”

话音未落,卧室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那堆被褥动了动。

然后,一个脑袋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一张红扑扑的脸露出来,像是刚睡醒。

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又长又密,他茫然地看向客厅的方向,对上了程渡的目光。

少年愣了一下。

程渡也愣住了,男……男生?

已婚的船王,房间里藏着一个浑身是吻痕的男生。

床上的少年终于意识到有人,脸“蹭”一下更红了,飞快地缩回被子里,把自己整个裹住,只剩几缕凌乱的头发露在外面。

程渡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邵霆越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鼓包,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虽然那笑容只是一闪而逝,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程渡还是看见了,他好像第一次见这位冷峻严肃的船王笑。

邵霆越往前走了两步,顺手带上了卧室的门,然后转过身语气平静:“程先生,这一周的行程,全部取消。”

程渡有些惊吓地张了张嘴,职业本能让他迅速调整状态:“邵先生,已经确认的几场投资人会议……”

话到尾声,他还是收住了,点了点头道:“明白。”

程渡已经在心里飞速盘算着那些投资人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

邵霆越知道他在想什么,淡声道:“放心,这趟洛杉矶之行,邵氏不会让你们失望。天使投资款项将会由我的助理联系你们。”

这是最好不过的结果了,程渡点了点头:“好、好的,邵先生。”

……

黎初昨晚有些发烧,忘记了自己要生气的事情,迷迷糊糊地往男人怀里钻。

邵霆越一夜没怎么睡,给他喂了药,轻轻给他扫背哄他睡觉。

早上醒来温度已经退下去了。

只是小朋友还困着,眼睑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痕,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邵霆越就没叫醒他,让他继续睡了。

程渡走后,他才走进卧室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抱进怀里。

黎初还没完全醒,懒懒地靠在他肩膀上,看见客厅里空无一人。

刚刚那人已经走了。

邵霆越低下头,贴上他的额头,体温正常。又蹭了蹭他的脸颊,也是温的,软软的,像刚出炉的小蛋糕。

少年被他蹭得有些痒,皱了皱鼻子,往他颈窝里埋了埋。

“嗯……”声音很含糊,像小猫的叫声。

“醒了?”男人声线很低,带着餍足后的慵懒。

黎初点了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肚子饿不饿?酒店送了餐上来。”

黎初又点了点头,这次终于睁开眼。那双桃花眼还是水润润的,长睫一扑一扑,看东西没什么聚焦。

说实话他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肾虚了……感觉头昏眼花的。

邵霆越抱着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把人放在自己腿上。

茶几上摆着一份丰盛的早餐,两杯温热的咖啡可可,一碗燕麦粥,一碟煎得金黄的太阳蛋,几片烤得酥脆的吐司,旁边还配着新鲜的蓝莓和草莓,淋着一点蜂蜜。

美食最能治愈人心,黎初看着那些吃的,眼睛亮了一点点。

他伸手想拿叉子,可手伸到一半,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懒懒地垂下去。

邵霆越低笑一声,拿起叉子,叉起一块草莓递到他嘴边。

“张嘴。”

黎初乖乖张嘴,把那颗草莓吃了下去。很新鲜,甜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他不太喜欢吃这种微酸的水果,但是这个刚刚好,纯甜。

然后是蘸了蜂蜜的吐司、太阳蛋被切成小块,混着燕麦粥。

他吃得很慢,脸颊像小仓鼠般鼓起。

嚼东西的时候眼睛还困着,整个人乖得不像话。

邵霆越喂他吃饱了,自己才捡黎初吃剩的东西一口吃了。

吃完东西,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抱着,邵霆越时不时亲亲他。

眼眸里的沉溺几乎要溢出来。

落地窗外是比弗利山庄的阳光,洛杉矶的午后明亮得不像话。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邵霆越就这么抱着怀里的人,那颗悬了太久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就在眼前,不是梦。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黎初的颈窝深深嗅了一下。熟悉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甜香的味道透过来。

他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喜欢小朋友的味道,只要闻到了就能安心。

死寂已久的心脏重新被血液充盈跳动。

黎初被他蹭得有些痒痒的,缩了缩脖子,却也没躲。其实他也喜欢二叔的味道。

过了很久,他才揪着邵霆越的衣襟,小小声地开口:“二叔……”

“嗯。”

“我想回我住的公寓。”

邵霆越的手指正抚着他的耳垂,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我养的小盆栽几天没浇水了,”黎初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担心,“说不准都死了。还有冰箱里的食物,放了这么久肯定过期了……而且我还想回学校……”

请假这么久,专业课都落下了,而且还有课程作业要完成呢!

“bb。”男人声线沉沉,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已经安排人去给你办退学。”

退学?

黎初愣了一下,抬起脸望着他,眼底仿佛有什么碎掉了。

“公寓那边也不租了。”邵霆越继续道,仿佛早已决定好一切,“房子里面的东西会有人处理,你的物品都会打包好。”

他不会让小朋友用过东西让别人碰,就算是一根针,一支笔都得带走。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双渐渐睁大的眼睛,亲了亲他秀气鼻子:“bb,我在这边只有一周多的时间,过两天你就和我回港。”

黎初张了张嘴,一颗心缓缓下沉,手心也在发冷。

他知道自己的不辞而别,二叔心里是有气的,这几天他乖乖地,男人要做什么都忍着,承受着。

“我以为你消气了的……二叔……你、你这几天还没够吗?”

邵霆越闻言眸色倏然变冷了,“初仔,你觉得我千里迢迢飞过来找到你,就是为了和你上、床吗?”

黎初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根本没有时间好好想。

邵霆越看着他这幅模样胸腔划过尖锐的疼痛,所有氧气瞬间抽干了。

他想起钟熠礼说过的话——

“你知道初仔为什么离开吗?如果将来他不愿意跟你走呢?”

那些话像噩梦一样扎在他心里半年。

现在噩梦成真,问题就摆在他们面前

黎初抿了一下嘴唇,深呼吸一口气,还是说了:“二叔……如果、如果我说我不走呢?”

他还打算继续留在洛杉矶完成学业的……他很努力地在修学分、估计再有个一年就能提前毕业了,他不想放弃……

邵霆越觉得心口那个洞又在流血了。

他沉着眸,语气冷冽:“bb,你有和我谈判的权利吗?”

【作者有话说】

今晚零点前还有一更的!(8k营养液加更,如果这章不幸被ban,可能就得明天发)在努力码了!而且不知不觉马上要9k营养液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我要加油,不然越欠越多了!!!

Ps:本章大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