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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他的药

你难道要把他关起来?

邵霆越面无表情地翻看。

一页, 两页,三页,申请表、成绩单、学院简介……

剩下的他没再看下去。

他把这几页纸按顺序叠好, 放回那堆散落的书本里。

他做完这些后默默站起身,把黎初东一只西一只的棉拖鞋摆正,搭在床尾的睡衣叠好, 放到枕头边。

然后关灯, 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

胸腔有些透不过气,像数万吨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所有氧气都被挤压殆尽, 每呼吸一次都困难万分。

黎初一个人,要去那么远的地方生活。

没有他。

小朋友明明不久前才抱着他, 说中意他,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庭院传来隐约的人声和汽车声。

邵霆越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次,听见楼梯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他刚转过身, 一个温软的身体就直直撞进他怀里, 撞得他后退半步,手臂却已经条件反射地抱住了人。

“二叔!”

黎初仰起脸, 眉眼弯弯的,脸颊还沁着一层奔跑带出来的薄红。

少年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薄毛衣, 里面搭了一件浅蓝色条纹衬衫, 领口还有搭配了一个牛仔色的三角巾,整个人青春洋溢, 漂亮的瞳眸里盛满了星星。

邵霆越垂眸看他, “跑这么急做什么?摔倒了别到时又跟我哭。”

他说着抬手, 将少年跑乱的额发理好, 指腹轻捻了捻他的耳垂。软软的,有点凉,估计身上的衣服不太够。

黎初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索性乖乖站着让他弄,嘴里却不停,“二叔你不知道,今天店里开业的生意超级好!思潼姐忙得脚不沾地,从早到晚都有人排队,从门口排到街角,收钱都收到手软——”

他说话的时候睫毛仰起,像两朵小太阳花似的,忙了一整天也不觉得累,还攒了一肚子的话找到人倒。

“那个充值卡,你猜卖了多少钱?三万八!才第一天!”

“还有那些套餐也很受欢迎!我感觉还可以做一个集赞卡,吃一次盖一个章,盖满一整张卡可以领取小礼品……二叔!你说送小猪玩偶好不好?”

他平时话不多,是一只又娇气又怂的小猫。此刻整个人鲜活得像从画里跳出来。

邵霆越静静听着,牵着黎初的手往楼下走,小朋友就跟在他身侧,一步不停地讲。讲今天很有意思的客人,讲人手不够两个保镖还帮忙干活了,再讲温思潼夸他的样子。

“她还说我读书人脑子好……”

去到楼下餐厅,老夫人已经坐在主位上了,黎初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松开牵着的手,乖乖在邵霆越身边坐下。

席间老夫人问起那间冰室的事,黎初答得谨慎,不敢多说,怕老人家嫌烦。

老夫人听完,放下汤匙,笑眯眯地说:“我们初仔第一次做生意,做奶奶的肯定要支持一下。明天订一千份甜品小吃送去邵氏大厦,就当是员工慰问。初仔有什么需要,可以尽管和奶奶开口,就算你二叔不帮你,还有奶奶做你的靠山,知道吗?”

“谢谢奶奶。”黎初被大单砸中有点晕乎乎,心里也被烘托得暖洋洋的,“其实店里生意都还好,不用……”

老夫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乖孙还要跟奶奶计较吗?”

若黎初身份是真的邵初,他或许会毫无负担地接受老夫人的好意。但他不是,还和二叔这样偷偷摸摸在一起了……

愧疚感、羞耻感让他像偷窃到不属于自己幸福的小动物。

老夫人放下筷子,笑容和蔼地捏了捏黎初的脸颊:“乖孙放心,奶奶的小金库多到几辈子花不完。这点钱算什么?就当是庆祝我们初仔做老板仔啦!”

黎初眉眼弯弯,终于笑着应了。

一顿饭吃下来,邵霆越没怎么说话,

神色如常地在给黎初剥虾、夹菜,又让梅姨给他盛了一碗青橄榄石斛鲍鱼汤,放凉了才看着他小口小口喝完。

不知怎的,黎初隐隐觉得觉得哪里不对。

饭后两人上楼,走廊里没有人,只有几张暖橙色调的壁灯亮着。

黎初跟在邵霆越身后,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像气泡一样,一个一个往上冒。

他快走两步,从后面轻轻抱住了男人的腰。

“二叔。”他把脸贴在邵霆越背上,刚回家时的那点雀跃都不见了,“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邵霆越身形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低下头,专注深邃的目光落在黎初仰起的小脸上。

那张脸上有担忧,有忐忑,还有一点天真的疑惑——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下意识地知道要哄人了。

他的小朋友乖巧得让人心脏颤抖。

全然不知道自己这幅模样只会让人的占有欲愈发强烈,直到彻底失控——

邵霆越握住黎初的手,十指慢慢交扣,收紧。然后俯身凑近,在小朋友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bb终于想起来关心老公了?”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黎初脸一下子红了,舔了舔干燥的唇,“我一直都很关心你好不好。就是现在才找到机会问你而已。”

“想知道为什么吗?”

怎么还卖关子啊?黎初抬眸看着他,无奈地点了点头。

“那bb吻我,就告诉你。”

男人黑眸如同看不见星光的夜空,深邃得会让人忍不住他沉沦。

又来这招。

黎初没说话,却主动踮起脚,飞快地在邵霆越唇角印了一下。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吻,触感软得像棉花糖,带着少年特有的纯净香甜。

他只是垂下眼,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眼窝投落一小片阴影。

“没什么大事。”邵霆越语气淡淡,指腹碾过黎初温软的唇,“就是邵氏最近看中了一块地皮,有个不长眼的要跟你老公抢而已。”

港岛寸金寸土,从来都不是比喻,而是现实。

这里是全世界地价最昂贵的地方之一,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资本的气息。

山顶的一栋洋房是多少代人奋斗一辈子也无法达成的目标,中环一尺写字楼的租金够寻常人家过一整年。

邵氏集团决定转型发展地产后,多少人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无数人眼红邵家如今的一切。

明的暗的,文的武的,走了一波又来一波。他们像闻见血腥的鲨鱼,绕着邵氏的版图打转,伺机撕咬下一块血肉。

尤其是那个姓赵的,去年投资地皮就已经吃了一次暗亏。暗地里还找人去码头捣乱,这次又不自量力的和邵氏杠上了。

不过,邵霆越并没有将这个人放在眼里。

男人眉眼沉着,语气缱绻:“再累的工作,只要bb在我身边就好了。”

黎初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舒服窝的小猫。

“我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他低低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软糯,“去聚餐都有跟你报备好不好?”

邵霆越低低“嗯”了一声。

他低下头抱住少年,把脸埋在他的颈间深嗅,“所以bb很乖,要一直这么乖,不要有事情瞒着我。”

黎初在他怀里温顺点头,“二叔,你有什么烦恼的事情……也可以跟我说的,虽然我可能也分担不了什么……但是你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比较好。”

邵霆越闻言啄了啄他的唇:“bb多亲亲老公,抱抱老公就好了。”

小朋友就是他的药,一个吻,一个笑就可以治百病。

黎初伸手摸了摸他蹙起的眉心,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太过忽略邵霆越了。

他忙着和温思潼弄开店的事情,连那个交换生的申请都搁浅了,资料拿回来一直没来得及细看,也不知报名截止没有。

“先去洗澡吧,bb忙了一天,身上都是菠萝油和蛋挞的味道。”邵霆越把人抱起,托着屁股一步步回了卧室。

……

会所的私人包厢里,檀香混着雪茄的气息,烟雾在昏暗中缓缓流淌。

钟熠礼一身休闲衬衫,外搭橄榄色毛衣,靠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晃着杯中的威士忌,门被推开,邵霆越走了进来。

“约我出来,自己迟到二十分钟,”钟熠礼抬起手腕点了点表面,“船王大老板,你当我是你秘书啊?”

邵霆越没理他,径直落座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长腿交叠,伸手拿过那瓶麦卡伦,给自己倒了半杯。

钟熠礼瞧着他仰头就是一口,眉梢挑了起来。

邵霆越一连喝了三杯,然后把酒杯搁回桌面,指腹沿着杯口慢慢摩挲,冷着脸不说话,也不看他。

钟熠礼的眉挑得更高了。

“……怎么了这是?迟到而已,也不用上来就自罚三杯。”他把玩打火机的动作停下来,“初仔要同你分手啊?”

兄弟之间就是这么有默契。

邵霆越终于抬起眼皮,冷冷扫了他一眼。那眼神看起来像是要刀人。

钟熠礼立刻举起双手:“我错了我错了,呸呸呸。初仔很爱你,初仔不会抛弃你,初仔永远只有你……可以了吧?”

他收起玩笑,调整坐姿,往邵霆越那边倾了倾身。

“到底咩事?你不讲出来我很难猜的。”

邵霆越沉默了很久,又闷了一整杯酒,才沉声说:“他想去英国。”

“英国?”钟熠礼一愣,“去英国做什么?旅行?”

“……交换生。”邵霆越端起酒杯,又放下,“为期五个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其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钟熠礼和他认识二十几年,一眼就看出来他兄弟快哭了。

那种“老婆要跑路”,“老婆不要我了”的阴翳沉郁盖都盖不住。还有一丝他没见过的,他愿称之为恐慌的情绪。

不是、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邵霆越吗?

顶级豪门的掌权人,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在港岛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他只要勾勾手,港岛多少豪门千金排着队要嫁进邵家,而现在他竟然为了一个男生……患得患失。

钟熠礼沉默了几秒,斟酌着开口:“……这不是好事吗?初仔成绩好,能申请到名校交换,那是他的本事啊。又不是去十年八年,一个学期而已,眨下眼就过了。”

邵霆越不答话,他握紧手里的水晶棱角杯,唇线抿得笔直。

“你不会……”钟熠礼盯着他的侧脸,心里咯噔一下,“你不会是不准他去吧?”

邵霆越依旧沉默,但是态度已经不言而喻。

钟熠礼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语气无奈,“霆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说过做人要有分寸,贪心的人最后会什么也留不住。你……”钟熠礼顿了顿,继续说下去,“你说你最讨厌那种把伴侣当成私有物的人,自私,短视,不知所谓。”

邵霆越静静地听完了,抬起眼帘看着钟熠礼,语气淡淡道:“如果现在霍芷晴同你讲,婚不结了,她要出国深造,你准不准?”

钟熠礼“蹭”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

“她休想!”

“她就算要去,那也得先同我结完婚,行完礼!”钟熠礼梗着脖子,理直气壮,“我亲自陪她去!二十四小时跟着!她上课我在图书馆等,她做实验我在楼下等,她去哪里我跟去哪里,哪有自己出国跑下老公的道理?!”

邵霆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黑眸幽暗。

钟熠礼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讪讪地坐回去,摸了摸鼻子。

“……总之就是不行。”他小声嘟囔,心虚地避开邵霆越的视线。

两个男人同时沉默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缠绕,又各自散去。

良久,钟熠礼吐出一口白雾,眼睛盯着他:“那如果……如果初仔非要去呢?你难不成还能把他关起来?”

邵霆越依然没有说话。

钟熠礼头一回感觉到有些束手无策。

他不是没见过邵霆越狠。商场上的杀伐决断,家族里的铁腕手段,他见过太多。但那些狠是对外的,是站在风雨里替邵家这艘大船掌舵的人必须有的锋芒。

邵霆越将那半支雪茄搁进烟灰缸,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腕表的金属光芒在昏黄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时间不早,我先回去了,初仔没有我会睡不着。”

钟熠礼觉得睡不着的那个应该是他兄弟,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初仔能做交换生是好事,也就是几个月时间,你别把人逼得太紧了,要留一点余地知不知道……”

邵霆越充耳不闻,关上门走了。

……

黎初睡得迷迷糊糊,在梦里被人吻醒了。

他睁开眼,昏暗中一具温热的身躯压下来,将他整个人抱进怀里。

那怀抱收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箍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二叔?”黎初还带着浓浓的困乏,抬手触到他紧绷的肩颈,“你怎么喝酒了?喝了多少?”

邵霆越低低嗯了一声,把脸更深地埋进黎初颈窝,唇瓣抵着跳动的血管,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他的呼吸又沉又烫,喷洒在黎初的皮肤上,声音很沉:“……bb,我头痛。”

【作者有话说】

其实bb睡得挺香的[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失眠的是另有其人罢了……而且二叔酒量很好的哈,会哭的男人有老婆疼!来晚啦,揪小红包!

第42章 条件

Daddy让你去

黎初心目中的邵霆越很少这样脆弱。

这个男人永远是清醒、从容、掌控一切的, 再棘手的工作也游刃有余。

怎么好端端的醉成这样?

他从男人怀里挣脱,揉了揉没睡醒的眼睛,温声道:“二叔你先躺好, 我去拿毛巾给你擦脸好吗?”

床头那盏小灯开着,暖黄的灯光在男人侧脸晕染开,让他冷峻立体的轮廓也柔和了几分。

那深深的目光融在黎初脸上, 看了他很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黎初把他按在了床上, 安抚般亲了亲他的唇角, 声音软软:“Daddy要乖一点噢,我很快回来。”

然后穿着小棉鞋噔噔噔跑去了浴室。

一直以来, 为了避免轻扫的佣人起疑, 黎初卧室里很少放邵霆越的物品。

但他又懒得跑到隔壁房间了,所以拿了自己常用的洗脸巾, 用温水打湿拧干。

再次回到床上时,邵霆越身上的衬衣已经敞开了领口,扣子不知是扯落了几颗。

男人常年玩马术、射击、高尔夫球, 体脂率永远保持在最佳状态。

穿上西装时挺括威严, 脱下衣服就是顶级男模的身材标准。不仅肌肉练得好,两边还有让人血脉偾张的人鱼线。

少年抿了抿唇瓣, 脸颊有些发热。

几个月前他还是个恋爱经验为零的单纯宝宝,和邵霆越同住一间房都觉得尴尬, 多看一眼都不敢。

但是现在……

黎初猛地甩了甩脑袋, 不许自己再想下去,大半夜的……

邵霆越似是感应到什么, 半阖的眼缓缓睁开, 正好撞上小朋友的目光。

他看了黎初一会儿, 然后很轻勾了勾唇角。

黎初被他看得整个人怔住。

他从来都知道二叔生得好。

混血带来的立体轮廓结合了东方人的皮相, 眉骨高挺,鼻梁如刀刻,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

三十出头的男人,脸上并没有多少岁月痕迹,只是沉淀了气场与威压感。

这样的长相,放在都是二十岁年轻人的娱乐圈也是登顶的资本。

可他偏偏是邵霆越。

是那个会议长桌尽头一言不发就让满室噤声、穿着西装三件套从劳斯莱斯后座迈出来睥睨全场的人。

他太强大了,强到所有人仰望他时,都忘了他拥有怎样的一副皮囊。

黎初深呼吸一口气,坐到床边,先将男人扯乱的衣襟拢好。

“不用。”邵霆越声音低哑,“热。”

他把黎初的手拉回来,覆在自己心口。

一颗心脏在底下剧烈跳动。

“热吗?好吧。”

按理说室内有四季恒温,应该不会觉得冷或者热才对。

黎初没再纠结,开始用温热的毛巾帮他擦脸。

小朋友眼神专注,动作轻柔。

邵霆越一直睁着眼看他,黑眸里融了一团晕不开的雾。擦到眼皮时也会配合地闭起来。

这样的二叔……好乖噢!少年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睛眯起来笑了笑。

他擦完后拿毛巾回浴室去洗,脱了鞋子上床,抚了抚男人的眉心。

“二叔觉得好一点了吗?头还痛不痛?要不我下楼让梅姨给你煮醒酒汤……”

小朋友的关心让邵霆越听了心情熨帖,捏过黎初的手放到唇边轻吻:“多谢bb,好很多了。”

黎初真觉得他今晚醉得不轻,像BOBO似的缠着人不放。

他忍不住小声嘟囔:“真是的,钟叔叔怎么让你喝这么多酒呀?”

邵霆越低低笑了一声。

他松开黎初的手指,改为捧着他的脸在唇角印下一个柔软的吻。

“……初仔是在心疼老公吗?”

黎初乖乖让他亲了,想了想又认真道:“二叔,要不我给你按一下。我以前在网上看过教程,按这几个穴位可以缓解头痛的……”

他一边说,一边又抬起手,指尖试探地按在邵霆越太阳穴上。

邵霆越闭着眼,任由那双温软的手在自己额角轻轻地按,过了几秒才开口:“bb,什么是网上?”

黎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眨了眨眼,望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刚刚说漏嘴了都没注意到,而且这人不是喝醉了吗?怎么脑子还这么清醒?

“……就是。”黎初搜肠刮肚地找说辞,“类似图书馆那样的地方。上面有很多资料,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进去查。知识的种类特别丰富,比图书馆还全……”

他说得有些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邵霆越听完,黑眸里看不出什么异样,抱着黎初的手臂更紧。

“这么有趣的地方,bb下次要带上我一起。”

“……好吧,下次一定。”

黎初不知道怎么坦诚自己不属于这个时代,毕竟真的太玄幻了……有时候他也会觉得是一场梦。

时间已经很晚,整幢邵公馆都是静悄悄的,只有庭院里的一点暖光。

黎初困意来袭,给邵霆越继续揉了一会儿额角,眼皮就开始耷拉。

“二叔,你的头还疼不疼呀……”他很想睡觉了,但是又担心邵霆越还在难受。

男人睫毛低垂,“不怎么疼了,你睡吧。”

“……有用是吗?那我多按一会儿……明天起来就好了。”

小朋友嘴上说着要继续,其实早就困得睁不开眼,小手的力气越来越小,最后慢慢滑落了下来。

他彻底睡着了。

邵霆越睁开眼,黑眸中一片清明,眼底蕴着惊心动魄的浪潮。

他凑近吻住熟睡少年的唇,低沉呢喃,:“bb,不许走,我真的会把你关起来……”

……

梁蔚捧着文件到达邵公馆时,明叔引他上楼,轻声解释:“二少今天起得迟些,小初少爷在里头照顾着。”

书房门虚掩着,透过门缝,他看见黎初正端着一只白瓷碗,舀起一勺汤,凑到唇边仔细吹了吹才递到邵霆越嘴边。

“二叔,再喝一口。”少年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着急,“喝了解酒汤就会好很多了。”

说着他眉头皱起来,声音更低了些,有些疑惑道:“怎么睡了一晚反而头更痛了?是不是钟叔叔给你喝了假酒?回头我真的要跟芷晴姐姐打小报告才行。”

邵霆越靠在老板椅里,身上穿着深色的居家服,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

他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眼睑下方有一圈极淡的青痕,是昨夜辗转难眠留下的痕迹。

但梁蔚跟在他身边多年,能看出来老板此刻的心情应该不错,堪称愉悦。

他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直到黎初端着托盘起身,经过门口时看见梁蔚后愣了一下,点点头算是招呼,便盘往楼下去了。

梁蔚这才走进书房:“老板。”

邵霆越靠回椅背,方才那点温柔从眉眼间褪去,恢复了往常的沉静:“说吧。”

梁蔚翻开记事本,开始逐条汇报工作。

邵霆越一条条听着,偶尔颔首,偶尔简短吩咐几句,神色如常。

汇报完毕,梁蔚才从包里取出一份密封的文件袋,双手放在邵霆越面前。

“老板,这是您昨天吩咐要拿的港大交换生项目的相关资料。”

邵霆越看着那个文件袋,伸手接过翻看。

梁蔚继续道:“负责该项目的三位教授我已经分别联系过了。邵氏慈善基金会对他们手头的研究课题有意向进行专项赞助。条件已经谈妥,资助款项下个月就能划拨。”

“他们现在在问,邵氏这边的诉求是什么,会尽力去做到。”

邵霆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思考了片刻,终于抬起眼,“交换生申请名单确定之前,先给我过目,另外,邵氏要求对最终人选拥有一定的决策权。”

梁蔚神色微凛,过千万港币的资助款项,竟然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名额决定权……他恭敬颔首道:“明白,老板。”

……

港岛的新年,向来热闹。邵公馆早早就换上了节日装扮。

公馆里所有及人高的年桔树都挂满了利是封和小灯笼,红艳艳的一片很喜庆。主楼到处摆着一盆盆水仙和芍药,已经开了大半,满屋子都是清冽的香气。

老夫人穿着暗红色的丝绒旗袍,胸前别着一枚翡翠领针,坐在主厅的太师椅上,身边围了一圈等着拿利是的晚辈。

黎初上辈子几乎都是自己一个人过年的,因为亲戚家不待见他。所以也没有什么红包压岁钱可言。

他一大早就被邵霆越从被子里捞起来,抱到浴室洗漱,穿好衣服,然后下来规规矩矩地给老夫人拜了年。接过那只沉甸甸的红包,还没捂热就被老夫人拉到身边坐下。

“我们初仔又大一岁了。”老夫人捏了捏他的脸颊,“怎么还是这么瘦,我们邵家是不是不给你吃饱?”

“吃得饱的。”黎初有些不好意思。

“吃得饱怎么不长肉。”老夫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只更厚的红包,塞进他手里,“这个是奶奶单独给的,收好,自己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黎初捧着那只红包,手心滚烫。

他知道老夫人疼他,但这种疼爱越是毫无保留,他心里那点愧疚感就越是翻涌。

邵霆越的红包昨晚就给了,不是现金而是一张支票。

黎初当时很困了,拆了红包看了看,上面的零数了好几个来回也没数清。

其实迷迷糊糊之际,他还听见什么领证、股份、分红之类的。

黎初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胖乎乎的小猪存钱罐,老公哐哐哐往里面爆金币。

男人听见他的比喻忍不住笑了,搂着他不停亲吻,他的小朋友、小baby……简直太可爱。

光是亲还不够,还要捧着他软乎乎的脸颊,一脸认真地夸bb很乖,新的一年要快高长大,健健康康。

黎初又困又懵,他就是困了想睡觉而已,怎么就乖了?

最近小朋友期末加开店忙得脚步不沾地,每天回到家里困得倒头就睡。

邵霆越就是再禽兽,也只剩心疼的份,就算是忍得再难受,也只是趁小朋友睡着亲亲抱抱。

他觉得自己已经快成痴、汉了。

为什么有人可以这样完全贴合自己的心脏去长,只要一闻到他的味道就沉溺其中。

明明拥有了却永远觉得不够。

年夜饭后是例行的烟花环节。

邵公馆的花园里早早摆好了桌椅,铺着雪白的桌布,银盘里盛着油角、煎堆、糖莲子这些过年必备的点心。明叔带着几个佣人站在远处,负责点烟花的人已经就位。

烟花腾空而起的时候,所有人都仰起了头。

珍珠和宝珠那两个小姑娘捂着耳朵又笑又叫,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邵明珠追着揪回来按住。

黎初站在花园里,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夜空。

炸开的时候发出轰隆隆的声响,照亮了半边天。一朵还没落下,另一朵又升起来,把维港的夜空染得流光溢彩。

邵霆越站在黎初身侧,看他仰起的侧脸,看着那些绚烂的光落进他眼里,唇角不自觉弯起了弧度。

看烟火,也看那个看烟火的人。

不远处的邵明珠咬着手指,差点扭成蛆,看看黎初,又看看她二哥,再看看黎初,再看看她二哥——

脸腾地红了。天啊天啊!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明明什么也没做,就只是站着,一个看烟花,一个看对方。

怎么就能这么……

她自从知道他们俩的事,就已经开始一发不可收拾了。完全控制不了脑袋里的想象,二哥和初仔的每一个互动,都让她觉得暧昧爆棚,生怕别人也看出点什么。

珍珠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扯着她的裙角:“家姐,你脸怎么这么红啊?”

宝珠也跟着起哄:“是呀是呀,家姐你发烧了吗?”

邵明珠回过神来,一把捏住两个珠的小肉脸:“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我是……我是喝了红酒,上头!懂不懂?”

珍珠和宝珠捂着被捏红的脸,异口同声地说:“不懂不懂,家姐肯定是谈恋爱了,在想自己男朋友呢!”

邵明珠在留学谈过男朋友,邵启信得知后很反对,差点要断她的零用钱。毕竟邵家的男人都是老古板,以前二哥也是的。穿西装衬衫都要扣到最顶上的一颗,只是没想到最后竟然会这么离经叛道。

也可能是初仔太招人喜欢了吧……长得好看就不说了,性格还这么软萌!谁见了都会喜欢的,就连她自己也喜欢得紧。

两个珠还绕着她不停说男朋友的事情。

邵明珠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又往那边看了一眼,“不许再说了!等下被爹地听到我跟你们两个没完!”

烟火还在继续。

黎初正指着天上一朵特别大的金色烟花,回头对邵霆越说着什么,眼睛亮晶晶的。她那位平时冷得像座山的二哥,此刻正低头听着,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个角度、这个距离,她感觉他们随时都能亲上去。

邵明珠捂住脸。

够了够了。再看下去她今晚不用睡了。

黎初觉得今晚的烟花真好看啊,好看得他舍不得眨眼。

“二叔你快看,那朵好大!炸开的时候像流星!”他指着天上一朵炸开的紫色烟花,回头想拉邵霆越一起看。

耳边是烟花炸响的轰隆声,远处隐约传来珍珠宝珠的嬉闹声,花园里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投下一片暖色的光。

“bb,新年快乐。我们的第一个新年。”

黎初眨了眨眼。烟花在他们头顶上炸开,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那些绚烂的光芒落在他们的脸上。

“新年快乐,二叔。”

……

黎初终于在报名截止前两天,把申请资料提交了上去。

Judy还给他打过几次电话,苦口婆心地劝他:“初仔,你先报上名,等结果出来再说嘛。万一不过呢?那不就不用纠结了?万一过了呢,那到时候再跟你家里好好商量,能去就去,不能去就算了呗。”

黎初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至于邵霆越……他心里也没有把握。

二叔知道了会生气吗?就几个月的时间而已,他们又不是分手……

一直以来,他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当然也没有闲心接受别人的喜欢。

和邵霆越在一起,已经是他做过最离经叛道的事情了。

他们的性别……身份巨大的悬殊都在提醒自己,他们之间没有结果。

黎初是个做事会深思熟虑的人,因为他是个孤儿。失去了父母托底,人生不像普通孩子那样有太多容错率。

即便如此,他还是做了。

黎初其实不擅长说谎,唯一一次瞒着邵霆越去女装演话剧还被抓包了。

那一次的惨痛教训让他至今记忆犹新,像无时无刻泡在热水里。

然而还没等黎初攒足勇气坦诚,他就被邵霆越带上飞机了。

目的地是东南亚一座久负盛名的海岛。钟熠礼和霍芷晴的婚礼定在这里,邵家自然是要出席的。

飞机落地时,暖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热带花卉的甜香。

黎初从机舱里出来,被明晃晃的太阳晃得眯起眼,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暖和。”

港岛的三月还要穿薄毛衣,这里却已经是短袖的季节。空气中的湿度要更明显,吹得人特别容易昏昏欲睡。

来接他们的车子沿着海岸线行驶,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蔚蓝。

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碎金,一层层浪花拍打着细白沙滩,远远能看见海面上有几艘白色的游艇。

太美了,第一次看见这种颜色的蓝,像打翻了牛奶在海里。

黎初趴在车窗上,看得眼睛都忘了眨。

很快就到了地方,这里一整个海岛都是酒店。由一个个独栋的海边别墅组成的,隐藏在茂密的热带植被里,私密性极好。

推开院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两旁种满了鸡蛋花,粉白中带了一点嫩黄相,开得热烈。

这座海岛随处可见这种花,庭院里水池上面也飘了一朵朵。

穿过院子,眼前豁然开朗。

无边际泳池在阳光下泛着碧蓝色的光,池水与远处的大海连成一片,感觉游着游着就能游进那片蔚蓝里。

泳池边摆着两张躺椅,撑着一把白色大遮阳伞,圆桌上已经摆好各种热带水果和一篮欢迎饮料。

黎初站在泳池边,眼睛都亮了。

“二叔,你看——”

他回头想叫邵霆越,却发现那人正站在身后不远处,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黎初觉得他最近总是这样看自己,好像生怕他下一秒会跑路似的。

心中不禁闪过一丝心虚,难道二叔知道了他想去英国的事情?

泳池边的落地窗可以直接进到卧室,酒店管家特意安排了浪漫布置。

大床上用玫瑰花瓣拼成心形,纱幔从天花板上长长的垂下来。透明浴室点着香薰蜡烛,浴缸边缘洒满了花瓣,还有一瓶冰着的香槟和两个水晶酒杯。

黎初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第一次和邵霆越游艇出海。那时候他们住的房间也是这样布置的,好像从那天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在想什么?”

邵霆越从身后贴上来,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里。

黎初耳朵被他的呼吸蹭得有些痒:“在想……钟叔叔其实算我们的半个媒人。”

邵霆越低低笑了一声。

“不是。”他说。

黎初愣了一下,想转过身看他,却被抱得更紧,亲吻落在耳畔。

“不是?”

“不是。”邵霆越的声音很轻,“我喜欢你还要更早。”

黎初彻底震惊了,他想问是什么时候,毕竟在出海之前,邵霆越好像连正眼看他的次数都很少,说话也是冷冷的。

喝醉掉下泳池那次,男人在车里用领带绑着他的手,还说要把他扔出去!

更别提一直罚他抄家规了,黎初那段时间梦里都是密密麻麻的繁体字,现在想想都觉得手要断了。

“该不会是在酒吧那次吧?”

邵霆越捏了捏他的脸,眉眼宠溺:“bb,还要更早。”

双层巴士上的一瞥其实并不能算一见钟情。但不可否认,邵霆越是从那里开始注意到了这个人群中画风特别不一样的少年。

黎初刚来到这个时代,每天都是忙着刷盘子,二叔到底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他动了动嘴唇?还想问什么,门外有人在敲门了,

“邵先生?”是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礼貌,“钟先生那边开始拍婚纱照了,伴郎需要到场……”

黎初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邵霆越,对了,今天二叔是伴郎。

邵霆越低头,把他被揉乱的额发理顺,然后俯身落下一个轻吻:“走吧,一起去看看。”

婚礼场地在酒店私属的沙滩上。从别墅走过去,穿过一条两边都是热带植物的小径,场景豁然开朗。

沙滩被布置成一片紫色的鲜花海洋。同色系的帷幔从白色桁架上垂落,在海风里轻轻飘荡,如同流动的雾。

帷幔之间缀着细小的水晶珠串,折射出细碎的光,一闪一闪。

花艺选的紫色绣球和蝴蝶兰,中间点缀着几枝白色的洋桔梗。每一张白色椅子背上,都系着紫色的绸带,打成一个松松的蝴蝶结,在风里轻轻摇曳。

远远看去,像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场景,黎初看得眼睛都忘了眨,小脸满是惊艳。

“好看吗?”邵霆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好看。”黎初用力点头,“像做梦一样。”

“喜欢这样的婚礼?”

黎初愣了一下,转头看他,男人的神情很专注,像是很认真在问他的意见。

“不是喜欢婚礼,是喜欢这种……氛围。所有人都真心实意地祝福他们。没有人反对,没有人觉得奇怪,没有人觉得不应该……”

少年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漂亮的眼睛定定看着男人。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邵霆越却明白小朋友的意思。

没有人觉得不应该——

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光明正大的关系,他们的结合符合所有人的期待,因此他们不必躲藏、不必心虚、不必在每一个公开场合装作只是普通叔侄。

邵霆越呼吸沉了沉,“bb,如果你想,我们也可以。”

黎初闻言怔了一下,什么可以?像钟熠礼他们一样,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吗?

他不敢想……无论是哪个时代,同性恋都不是主流,更别提邵霆越的身份地位。注定了他的感情和婚姻会受到很多人的注视。

黎初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笑着打哈哈过去了。

此时不远处,有人在大声喊:“霆越!过来过来!”

钟熠礼穿着一身白色西装,站在摄影师旁边朝这边挥手。

霍芷晴一身珍珠色婚纱正被化妆师围着补妆,听到钟熠礼的声音,也抬头朝这边笑了一下。

邵霆越看了黎初一眼,温柔道:“bb,我去一下。”

黎初笑着点了点头,原地看着他走过去。

摄影师开始指挥站位,钟熠礼搭着他的肩说了句什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配合地站到了该站的位置。

海岛的阳光很烈,黎初虽然不怕晒黑,但还是站到了椰子树的阴影下。

霍芷晴的婚纱拖在沙滩上,裙摆缀满了细碎的亮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钟熠礼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一只手揽着新娘的腰,另一只手还要腾出来摆姿势。

“伴郎看这边,对,稍微侧一点,好,就这样……”

邵霆越侧过脸,阳光在他挺拔的鼻梁和眼窝间投下一片阴影。他穿着浅灰色的伴郎西装,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却依然是人群里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霍芷晴不知道他和黎初之间的事情,所以有心撮合。

她那位伴娘是中学时代的闺蜜,家境殷实,长相甜美,五官精致得像个洋娃娃,个子特别娇小玲珑,站在邵霆越身边时,整个人都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来来来。”霍芷晴趁热打铁,笑着招呼摄影师,“帮霆越和Amanda也拍几张!难得今天天气这么好,背景也漂亮。”

摄影师笑着比了个OK,捧起相机开始指挥站位:“麻烦邵先生站这边,对,稍微往左一点,Amanda小姐靠近一点,对,再近一点,可以挽着手。”

旁边的钟熠礼眼前一黑,悄悄给霍芷晴打了个眼色。

他太了解自己兄弟了。果不其然邵霆越脸色冷了下来,像寒冬腊月的冰面,看着平静,底下能冻死人。

偏偏霍芷晴完全没有察觉,还在那儿热情张罗。

“Amanda,你不是一直想认识邵先生吗?今天正好有机会!”

叫Amanda的伴娘脸上飞起两团红晕,眼睛里盛满了亮晶晶的东西。她仰头看着邵霆越,那眼神——

崇拜、仰慕,还有一点点少女怀春的羞怯。

船王哎!港岛最顶级的豪门,邵氏这艘巨轮的掌舵人!

虽然报纸上爆出过他要结婚的消息,但这都多久了?大半年了,哪家媒体拍到过所谓的“结婚对象”?

圈子里早就在传,那不过是他为了应付家里放出来的烟雾弹。

真要结婚了,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怎么可能从不带人公开露面?

所以……她还是有机会的吧?

Amanda的心跳得很快。她微微侧身,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更上镜的左脸露出来一点。然后伸出手,正要挽住眼前这位气场沉冷的高大男人。

她已经能想象出,这张照片登在杂志上的样子了。她会是全港岛未婚女性的眼中钉,人人口中艳羡的对象。

邵霆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

黎初不知哪里弄来了一碟小蛋糕,坐在树荫下的白色长椅上。

小朋友的吃相很乖,小口小口地吃着蛋糕,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偷吃的小仓鼠,偶尔还会舔一舔嘴角沾上的奶油。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头发丝也在发光,简直就是小天使。

他吃得很认真,很专注,浑然不觉自己老公都要跟别的女人拍照了。

邵霆越的唇角压了压,气场愈发地冷然。

摄影师不敢催促太过,看了看不明所以的Amanda,正要开口,忽然看见男人冷冷扫了他一眼。

“抱歉,失陪一下。”

说完他越过摄影师,径直离开了。

Amanda愣在原地,脸上还保持着刚才那个精心调整过的笑容。只是面具还在,底下已经碎得七零八落了,她深呼吸一口气。

霍芷晴张了张嘴,看向钟熠礼,钟熠礼捂住脸不想说话。

“好吃吗?”眼前响起男人的声音。

黎初抬头眨了眨眼,这么快拍完了?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巴,淡粉色的唇瓣亮晶晶的:“好吃,二叔要不要尝……”

话没说完,他手里的碟子被拿走放到一边。

邵霆越看他嘴角那点没舔干净的奶油,指腹轻轻替他擦掉。

黎初莫名觉得邵霆越不太开心,嘴里的蛋糕也不香了:“二叔,你怎么了?”

“没什么。”男人深呼吸一口气,仿佛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吃完了我们就回去换衣服,仪式马上要开始了。”

钟熠礼远远看着这一幕,幽幽叹了一口气,

霍芷晴有些忐忑,小声问他邵先生是不是生气了?她是出于好意的……Amanda不仅长得漂亮,也是个好女孩。

钟熠礼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说邵霆越的感情已经有主了,下次不要再乱撮合。

Amanda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强颜欢笑地说没关系,对着大海发了会儿呆,然后红着眼睛说回去换衣服。

黎初刚回到房间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邵霆越冷着脸一言不发,托着他轻轻一抱,放在了玄关柜上。

这个高度刚刚好,两人平视,呼吸交织。

男人低下头,吻住了他。

亲吻过后,黎初声音像棉花糖一样软软,沙沙的:“二叔,你到底怎么了?”

少年不理解,刚刚不是还好好地在拍照吗?气氛挺好的呀,男帅女美。旁边那个伴娘姐姐也长得很漂亮,虽然好像一直盯着二叔看。

不过也是人之常情吧,毕竟好看的人总是会吸引别人的目光。

邵霆越蹭了蹭他唇边的水渍,一字一顿地问:“bb,蛋糕重要还是老公重要?”

黎初:“……什么蛋糕?”

片刻后他就反应过来邵霆越的意思,有些无语,他为什么要拿自己跟一块蛋糕比?

“蛋糕是蛋糕,老公是老公呀,这有什么冲突吗?”

邵霆越望着黎初清澈见底的眼眸,叹了口气:“小朋友,下次麻烦盯紧一点你老公。”

……

婚礼仪式正式开始是下午三点。

海滩上的白色椅子已经坐满了宾客。钟家和霍家的长辈们坐在前排。

钟父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霍母正用手帕按着眼角,霍父在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说着什么。

黎初坐在宾客席中间的位置,看见了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是Alex。

他穿着一件白色礼服衬衫,肩上挎着一台相机,正低头摆弄镜头。

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Alex抬起头,正好对上黎初的目光,立刻弯起眼睛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

黎初也笑了笑,算是回应。

他对Alex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虽然二叔好像不太喜欢他,但他自己觉得Alex只是个普通朋友,热心,话多,仅此而已。

悠扬的音乐响起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新娘出场了。

霍芷晴挽着父亲的手臂,缓缓走向仪式亭。她的头纱很长,风一吹,就轻轻飘起来,像一朵轻柔的云。

钟熠礼站在仪式亭里,一身白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紫色的胸花。他看着霍芷晴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眼眶渐渐红了。

黎初看着他抬手擦眼睛的样子,自己也受到了感染。

真好啊……他在心里想,有情人终成眷属。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交换戒指,宣读誓词,双方父母致辞。

霍芷晴念誓词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钟熠礼在一旁握着她的手,眼眶比她还红。黎初感觉他下一秒会嚎啕大哭。

很难想象一向斯文有礼的钟叔叔,竟然有这么感性的一面。

司仪宣布他们正式结为夫妻的那一刻,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黎初也在鼓掌,目光追随着台上的新人,然后另一道视线撞上。

邵霆越站在伴郎席的位置,隔着人群,正看着他。

那目光很深,很沉,如同深海,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欲、念。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这样隔着满堂的宾客与掌声,定定地看着他。

黎初的脸忽然烫了一下,他默默转开眼睛,不再看了。

“砰——”

一声巨响,万千花卉组成的背景墙后面爆发出唯美的紫色彩烟,冲向天空,把整个海滩都染成了梦幻的颜色。

欢呼声、掌声、口哨声混成一片,海风把彩烟吹散,飘向蔚蓝天际。

……

晚宴在酒店的户外草坪上举行。

热带风情的布置,比港岛传统大酒店里一板一眼的装饰更具海岛特色。

长桌上摆满了鲜花编织的装饰,每一桌的中心都放堆满了热带水果。海鲜是整条烤鱼、蒜蓉蒸龙虾、炭烤大虾串,还有用椰子壳盛着的海鲜汤。食物的香气混着花香,飘散在温热潮湿的晚风里。

两位新人换了一套更悠闲的礼服,一桌桌地敬酒。

钟熠礼已经喝得脸颊发红,热情高涨,笑得更傻了:“霆越,过来过来,我爸叫你过去聊聊——”

邵霆越看了黎初一眼,低声说了句“等我”,便跟着钟熠礼往钟家长辈那桌走去。

黎初点点头,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是果味的起泡酒,甜滋滋的,带着一点气泡。

他又喝了一口,好喝。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喝了好几杯。脸颊有点热,脑袋有点飘。

但是他很喜欢这样热闹的氛围,听着四周的谈话声和笑声,嘴角一直翘着。

“初仔。”旁边有人叫他。

黎初转过头,看见Alex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左边的空位上。

“你脸好红。”Alex笑着碰了碰他的脸颊,软软的:“喝多了?”

“没有。”黎初有些迟钝地摇摇头,觉得自己很清醒,“就几杯。”

Alex笑出声:“几杯还说不多啊?你也是厉害。”

黎初嘴里哼哼地反驳:“我最高记录喝过一整瓶罗曼尼康帝,没醉!”

“一整瓶?真的假的?你二叔能同意?”Alex不太信,望着晚风里少年红扑扑的脸颊,眼眸像一汪波光粼粼的湖泊。

黎初想起某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回忆,捂着嘴巴点点头。

Alex怕他真的醉了,让服务生送了一杯热茶过来,“初仔,喝两口会好一点。”

黎初捧着杯子喝了两口,然后不想喝了。

然后托着腮,听着Alex讲今天拍到了什么好照片、一会儿还有音乐表演……

他听得有一搭没一搭,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晚风吹过来,很舒服。

邵霆越敬完酒回来,一不留神就看见小朋友身边围了个Alex。两人有说有笑的,聊得很是愉快。

真是盯少一会儿都不行。

沉着脸走回去才发现,黎初还喝了酒,难怪Alex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他的脸,这小子怎么总是阴魂不散?

Alex一看邵霆越脸色不善地走过来,立刻解释道:“邵先生,初仔喝酒了,我只是陪他聊聊天而已。”

男人淡淡嗯了一声,把黎初从座位上捞起来,语气低沉:“回去了,bb。”

黎初乖乖站起来,跟着邵霆越往别墅走。

Alex看着他们的背影,耸了耸肩,继续吃东西了。

门刚关上,邵霆越的吻就落了下来,带着一点酒气,还有显而易见的怒气。

黎初被吻得脑子里像灌了浆糊,什么也想不了。

不远处的宴会还在继续,隐约能听见嬉笑声和音乐声传过来。隔着那扇门,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过了好一会儿,邵霆越才终于放开他。

黎初喘着气,他正要开口问怎么了,就听见男人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bb,你是不是很想去英国做交换生?”

黎初猛地睁大眼睛,一瞬间酒醒了一大半。

“二、二叔……”他磕磕巴巴,舌头像打了结,“你怎么知道……”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还没……

他会生气吗……黎初有点不安。

邵霆越抵着他的额头,那双漆黑如子夜的瞳眸透着势在必得:“bb,和我登记结婚,老公就让你去。”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燃尽了!!!祝bb们情人节快乐啦

第43章 甜吻

bb,你只能是我的

黎初呆呆看着男人, 眼里的水汽还没散。

一时间不知道该震惊他同意自己去英国,还是先接受自己要结婚的事情。

两件事都很突然,而且交换生这件事他一开始以为二叔不会同意的。

从提交申请的那天起, 他就在心里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晚上也辗转反侧,最好的结果是二叔虽然不高兴但勉强点头, 最坏的结果是……

最坏的结果他不敢想。

邵霆越不可能抛下邵氏那么大的摊子, 而且老夫人身体不好, 他更不可能长期离开港岛,万一有什么意外……

黎初想过很多次, 每一次想到最后, 都觉得是自己是不是太自私。

“二叔……”他开口,声音轻得不像话, “我以为你不会让我去的……”

“一开始确实是这么打算的。”邵霆越很坦诚,语气沉冷:“我甚至想过如果你真的要走,我就把你锁起来。”

黎初不自觉抖了一下, 他一点也不怀疑。因为以邵霆越的占有欲来看, 大概他真的做得出来。

“那后来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少年搂着他的脖子,小声问道, “二叔,如果我真的去了, 一个人在异国生活, 你放心吗?”

邵霆越沉默片刻,坦然道:“不放心。”

英国太远了。

隔着大半个地球, 七个钟头的时差。飞过去要十四个小时的航程。黎初不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放着, 万一遇上什么危险, 他鞭长莫及, 就像在半岛酒店那次……

想起这件事,邵霆越的瞳眸冷了一瞬,所以他要替小朋友安排好一切,衣食住行、保镖佣人都要到位。

他要将黎初牢牢保护在自己的手心里。

“所以,我只允许你这一次。”男人神色克制,锋利的眉尾隐隐压着:“交换期一结束就给我立刻回港。也不许认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男、女都不行。”

黎初听完忍不住小声辩驳:“……我和哪个人玩你觉得正经的?”

就像Alex、Judy、Anson他们都是很正经的朋友啊。

哪里就是他说的不三不四了……

他很庆幸八零年代的监、控定位技术还不够发达,不然邵霆越真的会用在自己身上,他到底是多没有安全感啊?

邵霆越眯了眯眼,手掌捏住他的下颌,少年变成了金鱼嘴:“bb,你做不到的话,我也可以随时反悔。”

他心里压抑着的疯狂占有欲,又开始剧烈地翻涌了,像一个巨大漩涡,不停吞噬着自己残存的理性与克制。

不去最好……留在家里待着,他讨厌那些人看黎初的眼神。

小朋友不知道自己有多勾人。

“还不一定选得上呢!”黎初被捏着脸颊,说话有些费劲,“Judy也报名了,她的成绩也很不错,能力也强。”

“bb,所以是她怂恿你报名的对吗?不要跟我撒谎,”

邵霆越的脸色有些不善,黎初咬了一下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老男人敏锐的很,密密麻麻的英文合同也能一眼看出破绽,自己在他面前就跟透明似的。

男人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黎初只好主动啄了下他的唇,“二叔,我自己也认真考虑了的。”

如果他不愿意做一件事,没有人能真正地怂恿或者逼迫他。他当初跳海的时候,可一点也没有犹豫。

况且交换生这个事情他自己真的很感兴趣,他太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落地窗外漆黑的夜空绽开一朵朵烟火,彩色的光影照亮了室内。热带岛屿的植物散发着一阵阵幽香,随着夜风缓缓飘进来。

邵霆越黑眸闪动,语气沉缓:“bb,你答应和我领证了吗?”

黎初眨了眨眼,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多余:“邵先生,我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邵霆越松开手吻住他的唇,一边亲吻一边低喃:“去不去英国你都只能和我结婚,区别只在于时间而已,”

黎初:“……”

同意or愿意是吗?

“回港我们就开始准备资料,嗯?”

在国外结婚要准备的东西还挺多的,各地政策也不一样。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筹备。

邵霆越难以言喻心中的涌动,低头轻轻吻住了他的唇瓣。

黎初下意识揪住了邵霆越的衣襟。

男人认真端详他的脸,眉眼是沉溺的温柔:“bb,你是我的。”

黎初被亲得含糊点头,已经分不清自己在答应什么。

男人语气很低沉笃定:“只能是我的。”

到底有完没完!

黎初吸着气,终于受不了般开口:“你的,一辈子都是你的!”

夜风轻柔,远处的烟火终于停了。

少年被邵霆越抱进怀里的时候,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人在给他擦汗,然后亲了亲他的额头,再给他很轻柔地拍后背。

“bb,我爱你。”

……

婚礼结束后,黎初和邵霆越还没有急着启程回去。

钟熠礼豪气地包下了整座海岛酒店足足一周,让所有来参加婚礼的亲朋好友都可以尽兴地留在岛上度假。

阳光,沙滩,椰林,海浪,放眼望去就是人间天堂。

花园餐厅里,五颜六色的热带花朵开得很艳丽,草坪里的洒水器开了,细细的水珠在空气中舞动。

海风伴随着青草花香,一切都是那么的惬意。

Amanda正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份精致的西式早餐。她叉起一块熏三文鱼送进嘴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不远处的那张桌子。

那里坐着两个人。

少年穿着一件很轻薄的薄荷绿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

这个颜色很挑人,但他穿得很好看,清新中带了点少年稚气。

下面是一条白色短裤,脚上随便趿着一双人字拖,露出粉润的脚趾和细瘦的脚踝。头发有点翘,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打理。

他正皱着眉,看着面前那盘并不怎么吸引人的早餐。

样貌无可置疑的漂亮,像一幅精心雕琢的画,即使他是个男孩。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一身米色亚麻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袖子也挽着,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的皮肤比少年深一个色号,是那种常年运动留下的健康肤色。同样休闲的打扮,却硬是被他穿出了几分矜贵和疏离。

是邵霆越,那个拒绝了和她合照的男人,甚至连正眼都没给她。

与之相反的是,Amanda其实见过他很多次了。

在报纸杂志上,在财经节目上,在各种只可远观的豪门盛宴里,他从来都是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那个。

并不是因为长相,虽然那混血的五官也确实足够出众了,而是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可此刻,这个男人正用叉子叉起一小块蜜瓜递到那个少年嘴边。

“再吃一口。”

他的声音很轻,隔着几米的距离,Amanda虽然听不清内容,却看见了他的口型。

那动作、那姿态、那落在少年脸上的目光……

她虽然没有什么感情经历,但是却隐隐觉得这不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

太过……宠溺、迁就。

少年闻言看了他一眼,表情竟然有点像在撒娇,然后不情不愿地张嘴把蜜瓜吃了下去,嚼动时腮帮子微微鼓起,还挺可爱的。

男人看着他,唇角弯了一下,眼底有明显的笑意融开。

他又拿起餐巾,很自然地抬手替少年擦了擦嘴角和手指。

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像做过了无数次,是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来的东西,已经深深印在了肌肉记忆里。

Amanda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不知为何,她蓦地有点心慌。

少年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偏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很漂亮,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水汽和困意。他只是随意一扫,便又转回去,继续对付面前那盘怎么也吃不完的早餐。

男人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Amanda猛地垂下眼,躲开他的视线,心跳如擂鼓。那目光太冷了,冷得她后背发凉,仿佛刚才笑容和煦,眉目温柔的人不是他。

她低下头,心不在焉地盯着盘子里的食物,听霍芷晴提过,邵霆越这次是和侄子一起来参加的婚礼。

侄子?有这样亲密的叔侄吗?

喂饭,擦嘴,摸脸,眼神……

Amanda想起刚才那个画面,忽然觉得面前的熏三文鱼有些反胃。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觉。

……

吃完早餐,黎初拉着邵霆越往酒店外的海滩散步。

阳光已经有些烈了,但海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凉意并不觉得热。

整座小岛都被包了下来,所以沙滩上并没有什么人。

被阳光晒过的沙子有点烫,闪烁着细碎的光芒。黎初小跑了几步,踩到被海浪打湿的地方,对着大海放声大喊。

“Hello——”

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没过他的脚背,又退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邵霆越,眼睛亮晶晶的。

“二叔,我想下去游泳。”

邵霆越走到他身边,侧头看了一眼那片薄荷绿色的玻璃海。

“bb,不可以去。”

“为什么?”黎初眨了眨眼,有些不服气,“来都来了为什么不能下去?我就在浅水区游一下。”

邵霆越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远处:“水里有海蛇。”

黎初愣了一下,随即皱起脸,他很害怕这类湿湿滑滑的爬行动物,以前大学舍友养了个红眼蜥蜴他都吓够呛。

“真的吗……二叔你骗人。”

“没骗你。”邵霆越的声音很平静,“这种热带海域,浅水区也会有。我们上岛的时候,酒店的人特意提醒过。”

黎初有些犹豫,他把手里的人字拖放在沙滩上,然后踩着浪花往海里走了两步。

邵霆越盯着他的动作,眉头动了一下。

黎初又走了一步,海水没过他的小腿肚,很凉爽。他回头看了邵霆越一眼,有点得意地弯起嘴角。

“二叔,你看根本就没有!”

男人有些不放心,走进两步:“差不多就上来了,水里凉。”

“不凉不凉,二叔一起下来吧……”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游动。

长长的,灰褐色的,贴着水面,弯弯曲曲地游着……看起来特别像水蛇。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黎初被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往回跑。

他跑得太急,差点摔进水里,被大步赶上来的邵霆越一把捞了起来。

“二叔二叔二叔!”

黎初整个人挂在男人身上,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小腿还悬空着,生怕沾到一点海水。

他把脸埋进邵霆越颈窝里,声音还带着惊慌:“真的有!真的有!”

邵霆越低低笑了一声,心说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好奇心太重,吓吓他也好。

“说了你又不信。”

“你还笑!”黎初脸颊气鼓鼓的,但手臂一点也没松开,“快点上岸!”

邵霆越抱着他往岸上走了几步,回到沙滩区域才把他放下来,抬手替他捋了捋被海风吹乱的头发。

“下次还敢不听话吗?”

黎初惊魂未定地摇了摇头,坚决不会再下水了。

这么漂亮的海,为什么会有这么可怕的生物在里面?

“好了,别怕,它们不会随便上岸。而且大部分海蛇是无毒的。”

无毒的也可怕好吧。

黎初慢慢才松了口气,抬眸看见了邵霆越的脸,眼睛有点红。

“二叔,你眼睛怎么了?是不是进沙子了?”

这里风大,刚刚一片混乱,邵霆越也忍着没说。

“你别动。”黎初踮起脚,凑近了去看,“我帮你吹吹。”

少年鼓着腮帮子,对他的眼睛轻轻吹气。那表情认真得不行,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像太阳花般翘着。

邵霆越半垂着眼,任由他折腾,眼底全然是对他的宠溺和包容。

“好了吗?”黎初吹了几下,歪了歪头,“还有没有?”

男人望着眼前表情认真的小朋友,觉得他可爱到无法用言语形容:“还有。”

海边风太大了,而且这个沙滩的沙质良好,脚踩上去一点硌脚感都没有。

黎初又吹了几下,“现在呢?”

“嗯。”

黎初这才放了心,正要退开,余光瞥见旁边有什么东西一闪。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手里举着一台拍立得。

“二位,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是酒店的摄影师。”那男人笑着走过来,把一张相纸递给他们,说的英文:“刚才那个画面太美好了,所以忍不住拍了一张。你们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的话我也可以……”

他递过来的那张相纸上,画面已经渐渐显影。

黎初接过来一看,顿时怔住了。

照片里,他正踮起脚替邵霆越吹眼睛。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柔和的光晕。高大的男人低头看他,目光专注……

拍得好好,即使拍立得的相纸有些模糊,也不影响他们两人之间那种无法言喻的氛围。

黎初的脸忽然烫了一下。

他把照片攥在手里,抬头问那个摄影师,“这个能给我们吗?”

“当然,本来就是送你们的。”摄影师笑着摆摆手,“岛上难得见到这么养眼的画面,祝你们玩得开心。”

他说完摆了摆手就走了。

黎初盯着照片看了好久,把它献宝似的举到邵霆越面前,“二叔,你看拍得好好!”

邵霆越揉了揉他的头发:“嗯,是很好。”

黎初把照片放回了口袋,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说:“等我去英国了,就把这张照片放在钱包里。这样每天都能看见。”

虽然出国做交换生是他想要的,但是一想到要和二叔分开半年,心里还是会很不舍得。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习惯了完全依赖对方。

邵霆越没有说话,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黎初下意识是有点慌的,因为这是在室外,虽然没什么人,但万一……

“专心一点,bb。”

男人有些不满他的分神,手指捏了捏他的脸颊。

算了。

黎初闭上眼,伸手搂住了邵霆越的腰。

……

不远处,隔着影影绰绰的椰林,Amanda怔怔地站着,浑身都有些发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过来。

从早餐开始,她就一直在注意那两个人。就像心里扎了一根刺。

她看见他们去海滩散步。

看见那个少年踩着浪花往海里走,又尖叫着跑回来。

看见那个高高在上的船王,那么自然地把人抱进怀里。

椰林遮住了两人大半的身影,她只看见邵霆越低下头,离那个少年很近很近。

他们……是在接吻吗?

第44章 吃够本

先让老公讨一点甜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许多纷乱的念头掠过。

她深吸一口气,想朝着椰树林继续往前走, 然而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Amanda?你也出来散步啊?”

Amanda转过身,看见霍芷晴和钟熠礼手牵着手, 一副休闲情侣装扮, 应该是刚从花园那边过来。

她下意识看了眼刚才的位置, 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慢慢走远了。

钟熠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片刻,目光缓缓落回她脸上:“Amanda小姐, 你在看什么?”

Amanda愣了一下, 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我……我刚刚看见邵先生在那边,想着过去打个招呼。后来看见他和他侄子玩的挺开心的, 就没有过去打扰了。”

钟熠礼笑了笑:“我刚才也看见了,霆越和他那个小侄子感情是真的好。”

Amanda脸色不太好,依然低声附和:“确实挺好的。”

“你是不知道。”钟熠礼看了她一眼, 继续说道, “初仔从小吃了不少苦,邵家费了不少心血才找回来。霆越疼他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出门要带着,吃饭要看着, 就怕再出什么岔子, 对不起在天上的霆照大哥。这么多年兄弟,我都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过。”

“他们叔侄感情好, 邵家上下, 包括我们这些关系亲近朋友都知道的。老夫人看着也高兴, 毕竟失散这么多年才找回来。所以有时候……亲密一点, 也正常。”

Amanda猛然抬眸去看钟熠礼,他和邵霆越是截然不同的长相,斯文俊逸,总是一副笑脸相迎的模样。

但并不代表他就是真的好相处。

能和邵霆越做这么多年好兄弟的,能是什么善茬?

明明是温暖宜人的热带海岛,她却忽然打了个冷颤。

原来钟熠礼什么都知道,他在警告自己不要多管闲事。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自嘲,她要是真做了什么,以邵家和钟家在港岛的势力,碾死她这样的小蝼蚁也是易如反掌吧……

“是、是啊……”Amanda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飘,“邵先生对他侄子……真的很好。”

霍芷晴听着他们的对话,有些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钟熠礼捏了捏老婆的脸颊,语气宠溺:“傻猪bb,Amanda看见霆越照顾初仔,觉得感动而已。”

霍芷晴“哦”了一声,好像信了,然后瞪了他一眼:“不许这样叫我!”

Amanda站在原地,一阵阵凉意从心底涌上来,她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

跟过来干什么?看什么?想证明什么?

霍芷晴看闺蜜的脸色不太好,主动关心道:“Amanda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岛上有私人医生……”

Amanda摇摇头,“我没事,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去,你们、你们继续玩,那边有个拖尾沙滩挺漂亮的。”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了,只是魂不守舍的,还差点被地上的鹅卵石绊倒摔跤。

钟熠礼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的好兄弟真是越来越不避嫌了!虽说包下了整个海岛酒店,但是也不排除有港媒狗仔混进来偷拍。

这种事情还少吗?太不谨慎了!他必须找邵霆越好好说说!

……

邵霆越坐在藤编沙发上,眉眼淡淡地听钟熠礼说了一通。

听完神色没什么波动,目光透过落地玻璃门,落在庭院里的少年身上。

黎初正蹲在一个花团锦簇的灌木丛边,投喂一只胖乎乎的奶牛猫。

那猫毛色黑白相间,很完美的正八开脸,从脑袋到身体都是圆滚滚,正埋头吃着他手里撕碎的鸡胸肉。

看起来把自己养得很好,吃东西也很有礼貌。

海岛上这样的小猫有很多,散步时就看见好几只竖着尾巴在沙滩和椰林里走来走去。很是悠闲自在,也不怕人,心情好的时候还会主动过来求抚摸。

“乖,慢慢吃不着急,还有很多呢。”

黎初声音软软的,一边喂一边用手指蹭了蹭小猫毛绒绒的脑门,“你好胖呀,是不是天天有人喂你?”

他刚刚午睡醒不久,脸颊上还带着几道浅浅的压痕,眼瞳像是用清水洗过一样温润,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

奶牛猫“喵”了一声,头也不抬地继续吃。

“管家叔叔说海岛的猫会自己下水抓鱼。”黎初托着腮看它,“你会不会游泳啊?这么胖,游得动吗?”

猫仿佛能听懂人话,终于抬起头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大大的“喵”了一声,像是在反驳。

“好好好,你游得动。”忍不住黎初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这么厉害,要不要跟我回港岛啊?”

话音刚落,他想起什么,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二叔可能不同意,而且家里的BOBO也可能会吃醋……算了,你还是留在这里当岛主吧。”

邵霆越收回视线,其实小朋友的每一个动作都在他的洁癖上蹦迪。岛上的猫估计也没打过疫苗,整天在外面厮混,也不知道接触过什么细菌。

但是黎初和小猫待在一起的画面太美好了,浑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他好像天生就喜欢小动物,上次在伦敦也跑去逗小仓鼠。不过第一次见到BOBO的时候倒是挺害怕的,还摔了一跤。

想到这里,邵霆越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钟熠礼看他的表情,忍不住扶额,“刚才在海滩,你知不知道差点被人看见?Amanda盯着你们看了半天,要不是我正好路过敲打了几句,你猜她回去会怎么想?”

邵霆越垂着眼,抿了一口咖啡,“那又如何。”

“行行行,船王身家丰厚,只手遮天,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行了吧?”钟熠礼揉了揉眉心,“人家不就是想挽一下你的手拍照吗?也没有别的出格行为,就这么不待见她?等等、你该不会是故意让她看见的吧?!”

邵霆越压着唇角没说话,反而印证了钟熠礼的猜测,

他词穷了片刻,最后幽幽叹了口气。

“兄弟,你不要怪我紧张。港岛的有钱富二代男女不忌的不少,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地将这种感情摆到台面上。”

或许将来有一天,所有人都能接纳同性恋,但现在……依然是异类。

“说完了?”

钟熠礼噎了一下,“说、说完了。”

庭院里,一小碟鸡胸肉全部进了小猫肚子,结果又来了一只黄澄澄的橘猫,拖家带口的,后面还有两只小奶猫。

黎初只好问酒店管家要了一份小鱼干。

小猫咪们显然闻到了味道,绕着他的腿蹭来蹭去,尾巴翘得老高。

“别蹭啦,这就给你吃。”黎初被它们蹭得小腿有些痒,笑着往旁边躲了躲,“胖成这样还这么爱吃,羞不羞?”

猫咪们不理他,继续蹭。

钟熠礼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理解邵霆越为什么总把人带在身边。

这种画面,换了谁都想多看几眼。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话题:“对了,初仔那个交换生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我看他这两天挺高兴的,你是不是同意了?”

邵霆越:“是同意了。”

钟熠礼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这件事会很难办。以他对自己兄弟的了解,让黎初一个人去英国半年,简直是要他的命。他都已经做好帮黎初做思想工作的准备了,结果——

邵霆越的声音很淡,“我已经安排梁蔚派人去英国物色房子了。庄园太远,每天往返学校不方便,初仔不一定能起得来床。保镖佣人都会从这边带过去。出门有人跟着,回来有人照顾。不会让他一个人。”

“挺好的。”钟熠礼点点头,有些感慨兄弟终于不忘初心,还记得自己以前说过的话:“你能想通就好。”

邵霆越没有说话。

钟熠礼又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以他对这个兄弟的了解,这种“让步”背后,通常都会跟着一个“但是”。

他眯起眼睛,试探着问:“你……不会有什么条件吧?”

邵霆越放下咖啡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初仔要先跟我登记结婚。”

钟熠礼觉得好兄弟有欺负小朋友不懂事的嫌疑。半年换一辈子,这个账怎么算怎么吃亏,没想到黎初也能答应。

而且——

“你们才在一起多久就结婚,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邵霆越眼眸加深,快吗?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

在海岛的这一个星期,黎初玩得很开心。

他们尽情地追逐海上日出日落,去浮潜看漂亮的海底花园,追鲸鲨……还有越来越多的小猫来找他求投喂。

坐水上飞机离开时,望着蔚蓝大海里的小岛,黎初很是不舍。

邵霆越看着他的表情,黑眸半垂,已经在心里默默计划买岛。

到时候如果小朋友不听话,就把他关在海岛上。四面都是海,插翅难飞,除了他谁也找不到。

当然,现阶段只是想想,毕竟他的小朋友很乖。

回港后,邵霆越直接把人带回了浅水湾12号。

这里已经渐渐变成了他们第二个家。随处可见他们的物品散落。

用过的杯子、翻过的书、两人风格迥异的鞋子和衣物……

浴室里就更明显了,所有洗漱用品都是双人的。明明就有两个杯子,牙刷和牙刷依然并排放在一起,旁边还摆着他常用的洗面奶、润肤露、邵霆越的须后水和造型发蜡。

衣帽间里,两人原本分门别类的衣服,已经混在一起了。黎初有时候还会不小心穿错,内裤要大两个尺码。

这里每一个地方,都有他们做、爱的痕迹。

岛台、沙发、浴室……

邵霆越在他身后关上门,抱着人在沙发上换了鞋子。

小朋友经过了几个小时的飞行,脸色已经有些疲惫了。

黎初心里还是惦记邵老夫人,好几天没见面了,想着回公馆看看她。

“二叔,我们为什么不回邵公馆?”

回到邵公馆又要恪守叔侄的距离,连拥抱亲吻也不能光明正大。更别提等交换生名单一下来,他们就要分别。

不把人狠狠叼在嘴里吃够本,怎么熬过这漫长的五个月?

邵霆越抬手轻轻蹭过黎初的脸颊,让他看着自己:“bb,你要离开我这么久,是不是应该先让老公讨一点甜头?”

【作者有话说】

二叔太会奖励自己了[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不过没事,这次吃饱要饿很久了,因为有人老婆要跑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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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求婚

我的心为你跳动

黎初立刻抬眸去瞪他, 漂亮的眼睛里透着三分警惕和七分控诉:“二叔,我今天坐了好久的飞机……”

邵霆越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黎初小朋友, 请问你的脑袋瓜里在想什么不健康的东西?”

黎初眨了眨眼,没说话。

“我的意思是。”邵霆越捏了捏他的脸颊肉,“这段时间我们住在这里, 可以有更多相处的时间, 晚上抱着一起睡, 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对方而已。”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些。

“不用像在邵公馆那样, 明明在一个屋檐下却不能随便抱, 不能随便亲,连多看你两眼都要注意场合。”

黎初刚才还在心里吐槽老男人太重欲, 现在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于是主动亲了亲他的唇瓣:“对不起二叔,我误会你了……”

其实他也很喜欢住在这里。

习惯了每天晚上在男人温暖的怀抱中入睡, 随时随地都可以黏糊在一起。哪怕不做什么, 就是看看书,说说话, 也觉得很幸福。

邵霆越手指捋了捋少年的额发,露出一个白皙饱满的额头, “bb, 还有一件事我想强调,我是一个成年男人, 我中意你, 所以我对你有欲望是很正常的。”

况且这么多年, 他也只对他这样……

那种埋藏的骨骼血肉里的躁动, 只要一靠近就会疯狂叫嚣。

黎初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脸热。

邵霆越对自己这种……大概就是后世所说的生理性喜欢?

总是忍不住抱抱、忍不住亲亲……还时不时就要嗅他身上的味道。

好像他是大型动物的猫薄荷似的。

“那……奶奶那边怎么办?”黎初小声地问,神色有些纠结:“好几天没见了,她会想我的。”

按明叔和梅姨的话来说,就是老夫人看见他,心情就会很好,连饭都能多吃两碗。

邵霆越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给他想了个折中的方案:“白天让司机送你回去吃饭,陪她喝个下午茶,聊聊天,晚上再回来。”

黎初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像……也不是不行。

邵霆越见小朋友已经接受这个安排,唇角弯了弯,“那就这么说定了,老公抱你上楼洗澡睡觉,嗯?”

黎初确实累了。

飞机上虽然睡了一会儿,但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根本不解乏。

现在靠在这个安心的怀抱里,闻着让他安心的气息,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邵霆越的颈窝,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邵霆越没听清,低头凑近了去听,只听见小朋友在半梦半醒间已经絮絮叨叨地念起了明天要吃什么早餐。

他忍不住失声低笑,把人抱进了浴室洗漱。

……

黎初给温思潼带了海岛的礼物,是他特意挑的,一个用椰壳雕刻的螃蟹,胖乎乎的格外憨态可掬。

下了车,远远就看见温思潼穿着围裙在店里忙活。

“甜过初恋冰室”的招牌还和以前一样,只是门口的绿植多了几盆,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崭新的招贴画,上面画着几款新出的甜品。

店里明显比之前热闹了,黎初透过玻璃门望进去,几张卡座都坐满了人,吧台前还站着几个等着打包的客人。

黎初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温思潼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初仔!你翻来啦?”(你回来啦?)

她笑盈盈地从吧台后绕出来,上上左右打量了他一番,才笑着抱住了他:“去海岛玩得开不开心?怎么一点也没晒黑呀,你这个皮肤真是让人羡慕!”

黎初笑着把那个椰壳小摆件递给她,“思潼姐,这是给你的。”

温思潼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爱不释手:“好得意!是椰子蟹?为什么这个椰子蟹会笑?”

黎初买来没仔细研究过,好像是螃蟹后面有个小机关。

两姐弟亲热地聊了几句,温思潼把他拉到最里面那张常坐的卡座,让他等着,自己去忙完手头那几单。

黎初坐在那里,看着店里进进出出的客人,还有两个新请的帮工手脚麻利地收拾桌子,才想起温思潼说过第二家分店已经在筹备了,选址在铜锣湾,那边写字楼多,白领多,生意肯定比湾仔还好。

店里现在也搞了外送业务,有一个店员是专门接外卖电话的。一到中午,附近几栋写字楼的电话能响个不停。

温思潼专门弄了一个本子,把每个公司的地址、电话、常点的东西都记下来,老客户一报名字,就知道要送什么。

温思潼忙完端着两杯冻柠茶走过来,在黎初对面坐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推到他面前。

“初仔,这是最近几个月的利润分红,你数数。”

黎初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叠厚厚的钞票,大概有七八万块。

一家街边冰室,开业才几个月,一个月就能分到两万多。

他把信封推了回去,“思潼姐,马上要开分店了,要用钱的地方多。你拿着,就当新店的备用金。”

“新店的钱,我是跟银行贷款了一点,再加上之前你给我的钱还剩了一部分,所以应该够开店的……”

黎初听了有点担忧:“银行贷款?你贷了多少?利息高不高?”

温思潼说了个不算大的数目,拍了拍黎初的手,让他放宽心:“我已经算过了,我现在每个月的分红钱够覆盖,等那边店开起来两个月就能还清了。”

“而且最近和几个供应商谈了长期合作,价钱比原来便宜好多!等新店开起来,两边一起供货,成本还能再压一压。”她说着说着,眼里那种光芒又亮了几分。

是那种踌躇满志的光,充满希望的光。

黎初怔怔地看着温思潼,忽然觉得很欣慰,当初让她开店的选择是对的。

店里人来人往,隔壁桌的客人正在大声讨论着什么时政新闻。

收银台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找钱声,柜台的外卖电话又响了,新来的帮工接起来,熟练地记着地址。

黎初垂下眼,忽然想起来自己要结婚的事情还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在这个时代,他没有家人,只有温思潼算得上是他的姐姐。

“思潼姐。”少年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喜欢上一个不应该喜欢的人,又或者和一个不会被祝福的人在一起,你会怎么看?”

黎初认真想了想,还是不能把和邵霆越结婚的时候说出来。温思潼会吓坏的,她一直以为他们俩是亲叔侄。

到时候还得解释一通,他决定先循序渐进,打个预防针。

温思潼愣了一下,看着黎初一脸紧张的模样,心里估计更忐忑。

“初仔。”她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我当初被那个渣男蒙了心,欠了一屁股债,差点连命都丢了。所有人都在骂我傻,所有人都说我不该信他,但你呢?”

“你帮我,支持我,把我从坑里拉出来。你没有问我值不值得,没有问我为什么那么蠢,你只是帮我。”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有些红,“所以,初仔,不管你做了什么决定,姐姐永远都是你后盾。你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和我说,我们一起解决。”

黎初看着她的眼睛,压在心上的石头莫名轻了很多。虽然他们之间并没有血缘。但是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在他心里已经和亲姐姐没区别。

“谢谢思潼姐。”

温思潼拍了拍他的手,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谢什么谢,两姐弟还这么客气做什么?冻柠茶赶紧喝啊,放久了柠檬是会发苦的,我下次不进这种香水柠檬了,又贵又酸,虽然闻着是很香……”

……

中环,邵氏大厦。

落地窗外高楼林立,维多利亚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邵霆越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起一道,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平时偏爱穿黑色、深灰色,这种颜色让他的气场更凌厉威严。

家里的小朋友悄悄吐槽过老气,男人就开始穿浅一点的色系了。不得不说,效果还是挺明显的。

桌面上一字排开十余本戒指画册。

每一页都是对戒的铅笔手稿,旁边标注着所用的宝石、材质、工艺细节。有些是简约的素圈,有些镶着璀璨的钻石,还有些用了罕见的彩色宝石——粉色的帕帕拉恰,鸽血红的红宝石,深邃如海的蓝钻。

邵霆越一页页翻过去,神情专注。

梁蔚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节奏,表面依然波澜不惊,内心实则惊涛骇浪,他大概知道老板要结婚了。

至于对象……估计是家里那位小少爷。虽说港岛的豪门秘辛层出不穷,什么私生子、三妻四妾、公媳丑闻都有。

但是叔侄结婚的……还是头一遭。

梁蔚隐隐有些头疼,他有预感,将来邵氏公关部加班会成为常态。

虽然这段时间老板心情肉眼可见的好,开会时,甚至没有因为市场部负责人一份迟交的报告而发火。

几本画册翻到了最后,最后是一款极简的对戒吸引了他。

戒圈的线条微微起伏,像海浪,又像风,戒面镶嵌着一颗颗圆形白钻,更像璀璨的星河环绕在手指上。

但吸引他目光的不是那些。

是戒指内侧刻着的一行西班牙语小字:Mi corazón late por ti(我的心为你跳动)。

邵霆越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敲定了戒指,梁蔚如释重负般捧着画册要出去,忽然被人叫住。

“梁蔚。”

坐在黑色真皮老板椅上,坐拥中环一整栋大厦、港岛公认的顶级有钱人,此刻正眉心微蹙,似乎遇到了难题。

“你说现在的年轻人,喜欢什么样的求婚?”

……

假期快要结束了,黎初这几天白天都往邵公馆跑。

老夫人喜欢他陪着吃饭,聊聊天,时间很快就会过去。

今天的午饭安排在小餐厅的小圆桌上,只有祖孙两个人。老夫人穿着家常的暗纹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拿着汤匙慢慢喝着一碗红枣花胶鸡汤。

黎初坐在她旁边,小口扒着饭。

老夫人忍不住嗔怪,“你们两叔侄倒好,一个两个都搬去浅水湾住,留我这个老太婆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房子。”

黎初抬起头对上老夫人温和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愧疚。

他从小就没有了奶奶,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个时代得到这样的关爱。

“奶奶,我……”

“行了行了,我又没怪你。”老夫人摆摆手,放下汤匙,“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都很正常。你们俩住在哪里都行,记得常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婆子就好。”

“我会的奶奶。”黎初认真点头,“我每天都回来陪您吃饭。”

旁边的佣人附和道,还是小初少爷懂事乖巧,最有老夫人的心了。

老夫人笑了一下,然后想起了什么,说道,“你二叔跟我说,你想去英国做交换生?”

黎初点点头,有点担心老夫人的想法。

“年轻人嘛,就应该多出去看看。”老夫人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看着黎初,目光里带着欣慰,“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去外面闯一闯。可惜那时候家里管得严,不让我去。再后来嫁人生子,就更没机会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鼓励:“初仔,你有这个心又有这个机会,就好好去。别整天跟着你二叔的尾巴到处转。要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追求,明白吗?”

黎初听着,眼眶有点发热:“奶奶,我会想您的,等我到了英国每天给您打电话……给你寄信……”

“傻孩子。”老夫人伸出手,把黎初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我的乖孙,只要你健康平安,我就放心了。”

晚饭也是在邵公馆吃的,老夫人留他多待了一会儿,说了些有的没的。直到管家过来说车子到了她才放人。

黎初出门时,天色已经黑了。熟悉的黑色劳斯莱斯银刺停在台阶下,车门开着。他快步走过去,刚钻进车厢还没来得及坐稳,就被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然后,他的唇被堵住了。

男人带着一点迫不及待的意味,比平时更用力,更深。

黎初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指攥着他的衬衫,睫毛也在发抖。

一天时间没见面了,他也想他。

然而车子还没启动,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二少、小初少爷先等等——”

是梅姨的声音。

黎初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推开了邵霆越,用手背擦了擦嘴唇,心脏扑通狂跳。

邵霆越坐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只是那目光沉了沉,像是在忍耐什么。

车窗还开着一条缝,外面的灯光照进来。

梅姨小跑到车边,逆着光有些看不清脸色,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壶:“小初少爷,这是老夫人让我送来的,是您白天说喜欢的那个花胶鸡汤,特意多炖了两份让您打包带走。”

黎初接过保温壶,声音尽量放稳:“谢谢梅姨,帮我谢谢奶奶。”

“好嘞好嘞,路上小心啊。”梅姨摆摆手,转身往回走了。

……

雾气氤氲的浴室里,暖黄顶灯在水汽中晕开一片朦胧的光。

圆形的浴缸很大,微蓝的水波轻轻晃动。

黎初睫毛湿成一小缕一小缕的,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头发细细贴在额角,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他有点困。

从邵公馆出来,先被按在车门上亲了一通,回到浅水湾已经脑子晕乎乎了。

接着又被三下五除二地扔进水里洗澡,整个人像一只被热水泡软的小鱼儿。

邵霆越低垂眼眸,用毛巾给他擦手臂和脊背,不紧不慢的,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瓷器。

黎初眉心皱了皱,下意识动了动。

“别睡,还没洗完澡,小脏猪bb。”

邵霆越声音比平时低哑,像一把醇厚低沉的大提琴。

黎初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男人坐在浴缸边缘,水汽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一双深邃的眼睛却依然如有实质般望着他。

里面是惊心动魄的爱意。

什么小脏猪,他每天都很爱干净好不好!男人总是喜欢抱着他,闻他身上的味道。

肯定是香喷喷的好吧……

少年有些不满地睁开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目光很深,很沉,像黑洞般要把他的灵魂都吸进去。

邵霆越低声笑笑,凑近吻住了他。

……

第二天的黎初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

他皱着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然后他摸到了空荡荡的床边。

黎初睁开眼,意识慢慢回笼。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熟悉的字迹:bb,公司临时有急事,我过去一趟。你睡醒乖乖洗漱吃饭,中午会有下属送餐过来,你醒了给我打个电话。

黎初盯着字条看了几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二叔平时签文件都是龙飞凤舞的邵霆越三个大字,写这种小纸条倒是老老实实地一笔一划,连个连笔都没有。

因为怕他看不懂太潦草的繁体。

黎初抱着枕头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乱糟糟地想了会儿事情,然后爬起来穿衣洗漱了。

随手从衣帽间里拿了套家居服穿。

穿上才发现不对劲,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整个手背。

领口大得离谱,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锁骨上那些斑驳的痕迹。下摆刚好盖住大腿,他只好又拿了一条短裤穿上。

这是邵霆越的衣服,自从他们的衣服混在一起后,就很容易穿错。

算了,懒得换了。

经过卧室落地窗时,黎初的脸腾地红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暖洋洋的光。窗外大海蔚蓝,在阳光下泛着一闪一闪的波纹。

昨晚从浴室出来身上还在滴水,玻璃的触感贴着滚烫的皮肤。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身后是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

虽然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黎初下楼去厨房喝水,门铃忽然响了。

他捧着水杯愣了一下,送餐的这么快?现在才几点?

门铃还在响。

黎初只好踩着拖鞋慢慢走到门口,也没多想,直接开了门。

门外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视线慢慢聚焦。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黎初嘴唇动了动,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好半天才挤出干涩的两个字:“奶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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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大家还是多担心二叔吧[奶茶][奶茶][奶茶]

第46章 他走了

我找到他易如反掌

看见门外的邵老夫人后, 黎初的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耳朵里闪过无数嗡鸣,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快要从胸口蹦出来。

庭院里芍药和山茶开得正好,花球硕大明艳, 馥郁花香与和煦阳光裹挟而来, 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暖融。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掠过他身上不合尺寸的宽大睡衣, 凌乱蓬松的头发,还有刚睡醒有些迷蒙的脸颊。

最后, 看见他脖颈间那些密密麻麻的、深深浅浅的吻痕。

甚至连耳垂这样的地方也没有放过。

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踉跄了两步, 身形一晃,被身后的梅姨一把扶住。

“老夫人……”梅姨的声音带着慌乱。

黎初整个人都褪去了血色。

他有些茫然地看向梅姨, 梅姨的眼神闪躲着,根本不敢看他,低着头, 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心虚。

这一刻, 黎初什么都明白了。

昨天他们在车上亲吻,梅姨追出来送汤, 跑到车边时她什么都看见了。

“奶奶……我……”少年唇色苍白,翕动了几下只能挤出几个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知道怎么去辩解, 因为这些都是事实。

老夫人站稳后推开梅姨的手,深吸一口气, 然后走进了门。

黎初手心冰冷地站到了一旁。

老夫人抬眸, 视线在屋子里慢慢扫过。

餐厅的水吧柜面上摆着两个马克杯。一个是深灰色的, 一个是奶白色的, 图案是两只可爱的卡通小猪。

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旁边是深色的男士西装外套。

玄关鞋柜旁边,两双拖鞋亲亲密密地贴在一起,一双大一双小。

老夫人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掌下意识捂着了胸口,脸色闪过一丝痛苦神色。

她转过身,朝楼梯方向走去。

“奶奶……”黎初终于找回了声音,怯生生地牵住了她的衣服。

老夫人回眸看他,神色还算平静,轻轻拍了拍黎初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