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笨手笨脚
文麟听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转身往外走,初拾已经坐在院中的石桌
文麟听了一会儿, 嘴角弯了弯,转身往外走,初拾已经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了。
院子不大, 却收拾得干净,青砖铺地,墙角几竿瘦竹,石桌上落着几片枯叶。
日光从屋檐上漏下来,筛成一地碎金。
文麟抿了口茶,内心在缥缈的禅音中逐渐平静下来, 他抬起头,望向身旁人。
初拾正微微仰着脸,望着院子一角的天。英俊的侧脸在日光下一览无余,眉骨的弧度, 鼻梁的线条,嘴唇微抿时的弧度,全都英俊的一塌糊涂。
文麟忽然想起几日前的那个吻。
那个吻来得仓促, 结束得仓促,他只记得那一瞬间的触感——软的, 温的,带着一点点意外和错愕,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此刻望着这张侧脸,那触感忽然又变得清晰起来。
心底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文麟忽然觉得心又静不下来了。
他悄无声息地往前凑了凑,又凑了凑——
初拾忽然转过头来, 一只手不偏不倚, 正正捂在文麟的嘴。
初拾眼底接着从树缝掉下的光, 似笑非笑地开口。
“文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文麟被他捂着嘴, 眨了眨眼睛。电光石火间, 他急中生智,飞快道:
“唔——有蚊子。”
文麟把他的手掌往下拉了拉,露出嘴来,一本正经道:“我看到有蚊子,想帮你驱赶。”
“哦?用嘴驱赶?”
文麟面不改色,甚至还点了点头:“江兄有所不知,我从小吃各种药草,呼出的空气都带有药味,寻常蚊虫不敢靠近。这是家传的秘法,轻易不示人。”
我信你个鬼。
“那文公子慢慢驱蚊吧。”
初拾慢悠悠地起身,道:“难得来寺庙,我也去拜拜佛。”
“江兄说得有理,也等等我——”
——
从寺庙回来后,阿福明显开心了许多,文麟也是谢天谢地,这小子总算不再纠缠自己了。
既然这边事了,文麟就要继续他的正业。
初拾一推开门,就看到文麟那张笑得过分灿烂的脸。
“江兄要去出门?今儿天气不错,江兄要去哪?”
“在下不像文公子家赀万贯。”初拾从他身侧挤过去,头也不回:“自然是要去挣钱。”
“挣钱?怎么挣钱?做什么营生?也带上我啊,说不定能帮上忙。”文麟一边问一边追上来。
初拾脚步不停:“文公子很闲?”
“闲,闲得很。”文麟咧开嘴角道:
“所以请带上我吧。”
“……”
今日的活计是城东王老伯家的。
王老伯去年摔了腿,至今行动不便。家里一儿一女都在外地,入春后屋顶漏了两处,柴房的柴也见了底,托人带话给初拾,问他能不能来帮衬一日。
初拾接了这活。
两人走到王老伯家门口时,日头才刚刚爬上来。王老伯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初拾来了,笑呵呵地招手:“江小哥来了!哟,这位是——”
“在下是江兄的朋友。”文麟立刻上前一步,作了个揖,笑得温文尔雅:“在下文麟,今日跟着江兄来搭把手,老伯有什么活尽管吩咐。”
王老伯被他这礼数弄得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公子客气了……”
初拾已经径自往柴房走了。
文麟连忙跟上去。
柴房的活儿简单,把后院堆的那些劈好的柴,搬到柴房里码整齐,再把新买的几捆木料劈开。
初拾抄起斧头,三两下劈开一根木料,动作干净利落。他把劈好的柴往旁边一扔,头也不抬地对文麟说:
“你码垛。”
文麟点点头,撸起袖子就开始搬。
搬了三块。
码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搭的积木。
初拾余光瞥见那垛柴,手里的斧头顿了顿。
又搬了三块。
码得更歪了,最上头那块摇摇欲坠,随时要滚下来。
初拾停下斧头,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垛柴。
文麟正搬着第四批柴过来,见他停了,还笑吟吟地问:“怎么了江兄?我这码得还行吧?”
初拾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抬手——轻轻一推。
那垛柴轰然倒塌,滚了一地。
文麟愣住了。
初拾用死亡眼神盯着文麟:“文公子,工作请认真。”
文麟:“”
他,他很认真了呀!
文麟不愿被人看轻,立即道:“我做不来这精细活,要不我来劈柴,江兄来码垛。”
还精细活,给自己脸上贴金是吧?
初拾看了看文麟那纤长白皙的手,嘴巴张阖了两下,没开口,默默走到边上。
文麟撸起袖子就干,他虽然也不擅长劈柴,但他毕竟是个年轻力壮的男人,一斧头下去,木柴应声而开,勉强也能入眼。
两人一个劈一个码,工作倒也快捷。
柴房的活儿干完,又该上屋顶了。
王老伯家的屋顶有两处漏,一处是瓦片碎了,一处是接缝处裂了。初拾架好梯子,三两下爬上去,开始翻检。
文麟站在底下仰着头看,看了一会儿,实在站不住了。
“江兄,真的不用我上去帮忙?”
初拾头也没回:“不用。”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吧?”
“你上来只会更慢。”
文麟噎了噎,却不肯认输。他四下张望一圈,看见墙角堆着的黄泥——是预备补缝用的。二话不说,拎起装泥的小桶就往梯子那边走。
文麟一手拎桶,一手扶着梯子,小心翼翼地往上爬。爬到檐口时,初拾伸手把桶接了过去。
“行了,你下去吧。”
“来都来了。”
文麟非但没下去,反而翻身上了屋顶:“我帮你补,两个人快些。”
初拾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从上往下落下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会修补屋顶?”
“……可以学。”
初拾沉默片刻,忽然点了点头。
“那你看着。”
他蹲下来,伸手从桶里挖了一团泥,熟练地填进裂缝里,抹平,压实。动作干净利落,三两下就把那截裂缝补好了。
“你来试试这段。”
文麟点点头,挽起袖子凑过去。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不想在初拾面前丢脸,因此缝补得格外认真,倒也是有模有样。
等缝隙都填补完成,他惊喜抬起头道:
“补上了!”
初拾喉结动了动。
他默默伸出手,指了指文麟的脸。
文麟:?
他又指了指文麟的衣袖。文麟低头一看,衣袖上不知何时蹭了一大片泥,袖口还在往下滴答着泥水。他愣了愣,这才觉得脸上也有些痒,下意识抬手去蹭。
手背蹭过脸颊,那黏腻湿凉的触感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果然,又是一道黄泥。
初拾望着这人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泥,不由叹了口气
文麟弯着腰在屋里洗脸,水声哗啦啦的,间或传来他低声嘟囔“这泥怎么这么难洗”。王老伯坐在院子里,笑眯眯地朝屋里努了努嘴:
“江小哥,这位公子是哪里来的?”
“不清楚,自己跟上来的。”
“这公子做事是有些不顺手,但人是好的。一般公子哥哪里愿意搭理我们这些人……”
初拾看着屋里正跟水倒腾的男子,男子还在嘀嘀咕咕,模样显得有些呆,他在心中暗暗道:
难说。
文麟洗完了脸,简单清洗了衣服后出来,王老伯原还想留他们吃饭,但两人婉拒了。
出了院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巷子里有人家在生炉子,青烟袅袅地飘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
文麟走在初拾身侧,忽然侧过头,笑吟吟地开口:
“江兄,今天我也算帮了你忙吧,你要怎么感谢我?”
帮忙?帮的倒忙吧。
初拾不愿文麟拿这点人情说事,顺手指着前面的饭馆道:
“我请你吃饭。”
文麟欣然同意:“好啊。”
两人落座时,日头正好。
这是宋家开的小饭馆,临街而设,铺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这会儿正是饭点,客人进进出出,跑堂的吆喝声、碗筷的碰撞声、邻桌的说笑声混成一片,热热闹闹地往耳朵里钻。
“江兄请客,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初拾瞥他一眼:“没让你客气。”
文麟眼底含着笑意,随口点了几样精致小菜,又添了一壶宋家的招牌好酒,眉眼间满是惬意。
“说起来,江兄,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人取名字还要原因的么?爹娘取的。”
文麟抚掌赞叹:“令尊令堂好眼光,这名字取得妙极。”
“‘江’是江河的江,浩浩汤汤,奔流不息,开阔至极。”
“‘明朝’二字,更是妙处——明者,光明也;朝者,晨旦也。合在一起,便让人想到黎明破晓、希望初升的那一刻。天地将醒未醒,日光将出未出,正是最干净、最有盼头的时辰。”
“尤其是这个‘明’,更是点睛之笔,和任何字都能搭在一起,比如‘明智’,‘明见’,又如‘明斈’。”
最后两个字自他舌尖滚出,缠绵悱恻。
初拾意味不明地嗤了一声。
“那文公子呢,文公子的名字又有什么深意?”
“没有深意,爹娘取的。”
“哦,那文公子尊公一定也姓‘文’了,真是个好姓啊。”
文麟:“”
他尴尬地捧起了茶。
第72章 地球是圆的么
伙计很快上菜,此后文麟不敢再招惹他,两人说着闲话,气氛倒也融洽。可
伙计很快上菜, 此后文麟不敢再招惹他,两人说着闲话,气氛倒也融洽。可没吃多久, 饭馆里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几个衣着嚣张的汉子踹开饭馆大门,不由分说地砸了起来,碗碟碎裂声、呵斥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大堂,食客们吓得纷纷起身躲避,乱作一团。
混乱中, 一只茶碗被人挥飞,直直朝着初拾和文麟的桌子砸来,眼看就要砸到身上。初拾眼皮未抬,手腕轻抬, 将茶碗放在了桌上。
为首的男子一身锦袍,表情轻佻,正是之前见过的周成富。
宋兰因匆匆从后堂赶来, 脸色铁青,快步上前, 指着周成富怒声质问:
“周成富!你又来闹什么!”
周成富嗤笑一声,摊了摊手, 一脸理直气壮:“闹什么?宋兰因,明明是你们宋家先来找茬的,我这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你放屁!分明是你偷窃了我家酒庄的酿酒方子, 你还有脸倒打一耙!”
周成富脸上的无赖劲更甚, 挑眉耸肩:“哦?我偷你家方子?你有证据吗?有本事你就报官, 拿证据出来治我的罪;要是没有, 那我可就要报官, 告你诽谤我,毁我名声了!”
“你!”宋兰因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怒火与委屈。
初拾见状,侧头看向身旁一个宋家仆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仆人认得初拾,连忙凑上前来,压低声音解释。
原来是前几日,周成富家的饭馆突然开始卖一种酒,那味道跟宋家的酒一模一样,价格却便宜不少。后来他们发现,酒庄里一个干了几十年的老伙计儿子之前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这两天却突然把所有债都还清了。
宋兰因去找那老伙计质问,老伙计虽然没明说,但眼神躲闪,支支吾吾的,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宋兰因气不过,昨天就去周家饭馆讨要说法。
另一边,宋兰因咬牙道:“报官就报官!我看谁能说清楚这个事!”
话音刚落,几个官差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为首那人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目光径直落在宋兰因身上,语气蛮横:
“谁在这儿闹事?宋兰因,有人告你聚众闹事、扰民滋事。赶紧把罚款交了,不然跟我们回衙门一趟!”
“官爷!你们看清楚!是他带人来砸我的店!”
“少废话!不是你先去周家闹事,人家能来你店里找事?赶紧把钱交了,这事儿就算完,不然——休怪我们不客气!”
宋兰因还要争辩,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爹……”
宋老爷不知何时赶了过来,冲她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只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客客气气地递到那官差手里。
“差爷辛苦,小女不懂事,您多担待。”
那官差掂了掂银子,哼了一声,转身带着人走了。
宋兰因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
“爹!你怎么就给钱了!明明是姓周的——”
“兰因。”
宋老爷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民不与官斗。咱们小老百姓,能怎么办?”
“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没有王法了!”
“在这个小县城里,县太爷,就是王法。”
文麟跟着他们进了内堂,他此前负手站在边上里,脸上一直挂着看戏似的闲散神情。可听到这句话,他的眉宇微微动了动。
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不紧不慢,像是随口一问:
“这县太爷,当真这么过分?”
“过分?文公子,你是外乡人,不知道这县太爷的德性!”
“他来了三年,这望江县就穷了三年!收税收到三年后,卖酒要税,卖菜要税,就连挑担子走街串巷卖个糖葫芦,他都要剥一层皮!”
“前年东街的王老伯,他家媳妇被人欺负了,告到衙门,你猜怎么着?那人给了县太爷五十两银子,王老伯反被打了二十大板,说他是诬告!”
“还有西头的李寡妇,辛辛苦苦攒了几年钱开了个小铺子,周成富眼红了,指使个地痞去她铺子里闹事,李寡妇报官,那地痞反咬一口,说李寡妇勾引他,县太爷收了周家的好处,愣是把李寡妇关了大半个月,铺子也关了!”
“这确是太过分了!”文麟满脸义愤填膺地说。
初拾睨了他一眼。
“是啊。”宋老爷苦笑:
“可我们小老百姓,能有什么法子?只能等县太爷任期结束,期望朝廷派一个好县令好。”
文麟:“宋老爷,您可有想过往上走一走,去知州衙门递一张状子?”
“知州大人高高在上,哪里会理会我们这等小民?告上去的状子,怕是连衙门都出不了。”
“话不能这么说,人首先不能自己放弃。那县令所作所为,罄竹难书,我不信知州会坐视不理。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神秘:
“在下小有点人脉,或许可以帮上忙。”
宋老爷目光微微一凝。
他走南闯北这些年,眼力还是有的。这文公子虽然从不说自家底细,可那一身气度、那言谈举止,绝不是寻常富户能养出来的。他既这么说,说不定真有些门路。
宋老爷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是继续忍耐,就这样熬着日子过下去,还是拼一拼,赌一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冲文麟拱了拱手:
“文公子好意,宋某心领了。只是……容我再想想。”
文麟点点头,没有多劝。他知道,这事不是一时半刻就能下决心的。
他起身,朝两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回去路上,文麟尚还愤愤不平。
“那县令太过分了,收受贿赂,欺压良善,纵容亲戚横行乡里,简直枉为百姓父母官!江兄,你说是不是?”
初拾听着他长篇大论,却不甚入神,神色淡淡,偶尔心不在焉地“嗯”一声。
文麟侧目看着他冷淡的侧脸,心念一动,忽然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那只手。
手指滑过掌心的刹那,像是有一道细微的电流从那一点猛地窜起——温热、酥麻、带着微微的粗糙,噼里啪啦地蔓延到整个头皮。初拾脑皮层就像被一只手抚过,激得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浑身一颤,猛地抽回手,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人。
“……有事?”
文麟歪了歪脑袋,眼底含着笑意,那模样若是换了旁人做,只会显得矫揉造作,可落在他身上,却自带几分魅惑慵懒。
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引诱:“夜这么深,又这么冷,江兄一个人,不会觉得寂寞么?”
“不会啊,怎么,你会么?”
文麟柔柔一笑,眼底勾勒着意味深长的笑:“若我说会,江兄愿意陪我么?”
初拾定定地看着他。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嘴角忽而扯出一抹笑。
片刻后,自被人一脚踹开的院门外,扔进去了一个庞大的身影,文麟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没有一屁股摔倒在地。
他忍不住揉了揉自己被捏疼的胳膊,小声嘀咕:“怎么这么粗鲁”
入夜。
方才的抱怨倒也没说错,夜深得透彻,寒意浸骨,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确实难免生出几分寂寥。
文麟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干脆披了件外衣,起身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月光皎洁,洒在庭院中,他抬眼一扫,忽然眼睛一亮——对门初拾的小院屋顶上,竟坐着一个身影,正独自酌酒。
文麟心头一喜,快步走到对门小院,仰头望着屋顶上的人:
“怎么,江兄也睡不着,竟一个人在这里喝酒。”
初拾没说话,只是瞥了他一眼,又低头抿了一口酒,神色淡然。
文麟唇角扬了扬,脚下轻点,身形轻盈地跃上屋顶,落在初拾身旁。伸手就抢过他手中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语气自然:
“既然如此,我来陪你喝几杯,也好解解闷。”
初拾依旧沉默,目光望向远方的夜空,那里繁星点点,璀璨夺目。
文麟喝着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好奇地问道:“你在看什么?是在看星星么?”
初拾缓缓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莫名的怅然,轻声问道:“你说,一千年后的星星,会不会和现在一样?”
文麟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应该都是一样的吧?星星那么遥远,千年的时光,于它们而言不过是一瞬,哪会轻易改变。”
“那百年内呢?”
文麟:“那不是更应该一样?”
初拾轻轻摇了摇头,认真地说:
“不,不一样。冥王星被踢出了九大行星。”
文麟:“?”
初拾看着他茫然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忽然生出几分捉弄的好奇心,又问道:“那你觉得,地球是圆的还是方的?”
“什么是地球?”
“就是我们现在站着的这个地方,包括所有的山川、河流、海洋,整个我们生活的世界。”
文麟沉吟片刻,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线,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憧憬与认真:“这个世界么?我觉得应该是圆的吧,或者说,我希望它是圆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所说的地球是圆的,那么不管我们将来往哪走,不管走多远,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相遇。”
初拾一愣,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声无奈又释然:
“不会的,地球这么大,不是有心,就未必能遇得到。”
文麟立刻补上一句:“那即是说只要有心,便能想见了。”
初拾淡淡一笑,并未反驳。
两人就这般并肩坐在屋顶上,漫无目的地聊着天,从星空聊到天地,从过往聊到未知,夜渐渐更深,寒意更浓,手中的酒壶也渐渐见了底。
文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初拾闻声,初拾扭头看他,那人缩了缩脖子,却还强撑着不肯走,鼻尖冻得有点红,却还眼巴巴地望着他。
初拾望着他这副模样,不知怎么的,忽然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替文麟拢了拢敞开的衣襟,将那只冻得发红的耳朵也捂了捂。
“没这个本事,就不要硬撑了,回去睡觉。”
文麟愣在那里。
第73章 这算什么?
月光溶溶,落在初拾低垂的眉眼间,那熟悉温柔,像是从无数个夜不能寐的
月光溶溶, 落在初拾低垂的眉眼间,那熟悉温柔,像是从无数个夜不能寐的旧梦里悄悄溢出。
文麟心头一热, 心跳瞬间加速,所有的理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冲散,下意识地轻声喊出:
“哥哥——”
初拾替他拢衣服的手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抬起手, 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好了,回去睡觉吧。”
话音落,初拾索性伸出手臂,轻轻揽住文麟的肩, 带着他纵身一跃,从屋顶轻盈落下。
才松开手,身后的人忽然张开双臂, 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松手。”
“不松。”
“松手。”
“不松。”
“”
察觉到他的沉默, 文麟终于缓缓松开手,他耷拉着眼, 脸上满是委屈:
“江兄,长夜漫漫,更深露重, 难道你真的不感到寂寞么?还是你觉得在下不够好看?”
月光下, 这张脸确实好看, 连带着那双眼睛, 都含着怨, 藏着情,仿佛控诉情郎的冷漠。
初拾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张漂亮得好似狐狸般的脸,半晌忽然笑出了声:
“你想跟我睡?”
“好啊。”
——
文麟看着地上那床被褥,眨了眨眼::
“江兄你说的,让我陪你一起睡,就是睡地上?”
初拾正弯腰铺被褥,闻言头也不抬:“是啊,怎么了,难道你喜欢睡板凳?”
“不是这样的呀,这春寒料峭的,地上多凉啊,江兄你怎么舍得?”
初拾冷幽幽地说:“我舍得。”
“江兄!”
文麟还要说什么,初拾猛地直起身,神情冷漠:
“再多话你就回去。”
文麟闭嘴了。
他默默走过去,在那床被褥上躺下,再不敢吭一声。
地上确实凉。那股寒意从背后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好在被褥还算厚实,虽然不如床上暖和,但也不至于冻着。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了一地清辉。他侧过头,望向床上那人。
初拾背对着他躺着,一动不动,呼吸绵长而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肩膀的弧度,腰身的线条,被薄被覆着,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淡墨的画。
文麟看着那道轮廓,忽然觉得心里那股躁动不安的劲儿,一点一点地静了下来。
像是心尖上缺的一块终于回归,为此而不安躁动的心脏再一次恢复平稳的律动。
他痴痴地望着床上的身影,月光在窗棂上缓缓移动,从肩头滑到床沿,慢慢地滑进黑暗,在这样的寂静无声中,文麟慢慢阖上了眼睛。
——
第二天醒来时,初拾不在。
文麟揉着眼睛坐起来,地上那床被褥还带着余温,床上已经空了。他愣了愣神,听见外头隐约传来响动,便掀开被子走了出去。
院子里,初拾正蹲在灶台跟前,往灶膛里添柴。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粥的香气混着晨雾飘散开来,把整个院子都熏得暖融融的。
文麟望着那道背影,心口软得不像话,他轻手轻脚走过去,从身后环住那人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里。
“江”
下一瞬,一记肘击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腹部。
文麟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连退两步,脸都皱成了一团。
初拾头也没回,继续搅着锅里的粥,声音淡淡的:
“别动手动脚的。要吃早饭就坐好,不想吃就走。”
文麟捂着肚子,委屈巴巴地望了他一会儿,见那人毫无反应,只好乖乖转身去洗漱。
等他再出来时,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一碟咸菜,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动筷子,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宋兰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看见院里的两人,颇感意外,脚步顿了顿,眨了眨眼睛。
“文公子这么早就过来了?”
文麟看了初拾一眼。初拾低头喝粥,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他眼珠子一转,笑吟吟地接话:“是啊,江兄说请我吃早饭,我就过来了。”
骗你的,其实根本就没走。
“哦。”宋兰因没多想,走进来,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
“我来送点腊肉。正好,本也想给文公子送一份过去,这下倒省得我多跑一趟了。”
文麟摆摆手:“就放江兄这儿吧,反正我都是在江兄这儿吃的。”
宋兰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眼神中有些迷惑。
这时,初拾开口道:
“对了,之前的事,宋老爷考虑得如何?”
宋兰因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我爹他还是下不了决心。”
初拾点了点头,十分立即诶地说:“这事情确实难以决定。我们也不想勉强令尊,一切看他意愿。”
宋兰因咬了咬嘴唇,轻轻“嗯”了一声。
宋兰因才坐下,聊了不久,一个家仆匆匆跑进院子,满脸急色:
“出,出事了!小姐您快跟我过去看看吧!”
——
几人赶到县衙时,门口围了不少人,堂上跪着三个人——一个年轻姑娘,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还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正是几日前在集市上调戏卖花姑娘的那个锦衣公子。
来的路上,初拾他们已经听宋家仆人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事情倒也简单——县令那位宝贝儿子,今儿又在街上犯浑了。见着个年轻姑娘,便凑上去动手动脚。姑娘的父亲上前理论,反被那公子哥指挥家丁打了一顿。老汉咽不下这口气,拖着伤腿去了县衙,想讨个公道。
县令果然护犊子,不仅不责罚儿子,反倒要打老汉的板子,正好那老汉是宋老爷酒庄里的老伙计,跟了宋老爷二十多年,宋老爷一听消息,撂下手里的活计就往县衙跑。
县令坐在堂上,惊堂木拍得啪啪响:
“堂下刁民,竟敢诬陷良善!按律,当即收押!除非”
县令拖长了调子,往宋老爷那边斜了一眼,“你替他赔钱赎身。”
宋老爷愣住了:“赔钱?大人,被打的是我这老伙计,他闺女被令公子当街调戏,上前理论反被打了,怎么……怎么还要我们赔钱?”
“调戏?”县令的儿子嗤笑一声,扭头斜睨着他:
“老东西,你说我调戏她,你有证据吗?”
“依我看,分明是那女子伙同你这不中用的老子,设局讹钱。钱没讹到手,反倒倒打一耙,栽赃陷害!”
“青天大老爷啊,小的没有,万万没有啊!”老汉跪地喊冤。
“没有?那你有证据么?”
就在这时,人群里,一个瘦小的老头颤颤巍巍举起手:“大人……我、我看见了,确实是令公子先动手动脚的……”
宋老爷连忙接话:“大人您听到了吧!有人证!”
“一派胡言。此人必是与原告串通一气,专来讹诈钱财。”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来人!将这刁民拖下去,重责二十大棍!”
两名衙役应声上前,铁钳般的手一把揪住老者胳膊,强行往外拖拽。老者吓得面无血色,连声哭喊冤枉。
宋老爷万万没料到县令竟如此蛮横,急得原地顿足:“别打!别打他!我,我出钱便是!我替他赔还不行吗!”
县令抬手示意,衙役立时停住。
他慵懒地向后一靠,脸上浮出志得意满的笑意:“这才识相,若放任尔等这般刁民诬陷讹诈,只会令民风腐败,必须重罚!”
“连这老家伙一并算上,五百两银子,此事就此了结。”
宋老爷身形微微一晃。
他并非拿不出这五百两,这是这钱分明不该他出!明明受害的是旁人,作证的是无辜老者,理直气壮的该是他。可如今,他却要像个罪人一般,低头服软,花钱消灾。
他嘴唇蠕动着,似乎在诉说不甘。
宋兰因快步上前扶住他,唇瓣抿得发白。她素来性子刚烈,此刻却硬生生将怒火咽回腹中,低声劝道:“爹,先忍下,咱们先忍下……”
宋老爷胸口剧烈起伏,终是闭了闭眼,沉重地点了点头。
原以为此事便就此了结,谁知人群之中,忽然有人朝县令招了招手。
来人是周成富,县令微一怔,起身走了过去。周成富附在他耳边低语数句,县令眼神闪烁,脸上流露出贪婪光芒。
他走回堂上,重重落座,猛地一拍惊堂木:
“本官并非贪财之人,若收了银子,反倒叫旁人以为我徇私牟利。银子不必收了。将在场与此事有涉之人,连同宋慷一并拿下,押入大牢!”
宋老爷猛地抬头,惊声喝道:“你说什么?!”
“咆哮公堂,目无王法,本就罪加一等!”
县令冷笑一声,厉声吩咐:“来人,把这老东西给我绑了!”
衙役们一拥而上,宋兰因立刻挡在父亲身前,眼眶通红,厉声喝道:“谁敢碰他——”
宋兰因心知肚明,那姓周的觊觎宋家酒庄已久,早有吞并之心,如今不过是借公堂这桩由头,暗中勾结县令陷害父亲,好趁机将宋家酒庄牢牢攥在手中,断了宋家的根基。
“反了你了!”
县令拍案而起,愤怒走下公堂:“竟敢阻挠官府办事?一并拿下!”
人群之中,初拾早已听不下去,他指尖弹出一枚石子,只听到县令“哎哟”一声惨叫,双腿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公堂之上,官帽滚出老远。
人群骤然一静。
世人皆知,有些人的威严,从来都是依附于那高高在上的身份,仗着头顶那顶乌纱帽撑场面。如今帽子落地,他那副狐假虎威的模样,便只剩狼狈与可笑,半点威严也无。
恰在此时,文麟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振臂高声呼喊:“县令欺压百姓,徇私枉法!乡亲们,我们再忍气吞声,只会让他愈发肆无忌惮、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快,放了宋老爷,放人!”
这一声如火星落进干柴。下一刻,积压已久的怒火轰然炸开。
“狗官!”
“放了宋老爷!”
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公堂嗡嗡作响。百姓们群情激愤,往前涌去,个个红了眼,平日里被欺压的怨气、恐惧、不甘,此刻尽数化作冲天怒火。
衙役们脸色煞白,被这股怒潮逼得连连后退,再没了半分气焰。
县令捂着脑袋,被几个衙役护着,连滚带爬往内堂躲去。
——
乡亲们簇拥着宋老爷回了府中。
落座后,他脸上愁云愈重,眉宇间尽是惶然。今日已然开罪县太爷,往后宋家乃至乡里的日子,怕是再难安稳。
他抬眼,目光沉沉落向文麟,声音里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恳切:“文公子,先前你所言…… 还算数吗?”
文麟迎上他的视线,轻轻颔首,语气笃定:“算。”
宋老爷深吸一口气,似是压下了满腔忐忑,终是下定了决心。
“好。我这便联络乡中父老,联名写下状纸。届时,还望文公子务必将此事上陈知州大人,为我们讨一个公道。”
说罢,他躬身深深一揖。文麟连忙上前扶住,神色郑重:
“宋老爷放心,我必不负所托。”
——
正是午时,街上日头正盛。
正值春耕,田间地头正是忙碌的时候,望江县又不似蓟京那般商贾云集,此刻路上行人不多。
两人安静地走着,各怀心事。
文麟忽然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
没等初拾反应过来,他已经跑远了。
初拾有些莫名,站在原地等着。不多时,文麟又跑了回来,手上捧着个刚出炉的烤番薯。
那番薯烫得很,他两手换来换去地倒腾,白雾袅袅升起,将他眉眼熏得朦胧温软。
他跑到初拾跟前,把番薯递到他嘴边,眼睛亮晶晶的:
“刚出炉的,你尝尝?可甜了。”
一双清澈眼眸被热气熏得清亮,笑意裹在暖雾里,看上来有些傻乎乎的。
初拾的心忽然动了一下,胸口泛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没说话,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番薯瓤是金黄色的,软糯滚烫,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很甜。”
他抬起头,冲着文麟笑了笑,然后很快扭过头,继续往前走。
文麟愣在原地,捧着那个被咬了一口的番薯,傻傻地眨着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拔腿就追了上去。
“江兄,刚刚那笑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告诉我嘛!”
“江兄——!”
初拾自然没搭理他,他上午处理腊肉处理到一半,还得回去接着弄。文麟就围着他打转,像只追着自己尾巴跑的猫,絮絮叨叨问个不停。
日光正好,春风正暖。
对面院子里,墨玄趴在墙头,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他扭头看向身旁的青珩,表情复杂。
“初拾公子这到底算什么?”
青珩歪了歪脑袋,很是开朗地说:
“不知道。但至少我们可以自由地吃自己想吃的东西了!”
【作者有话说】
有的人在担心主子的感情生活,有的人只挂心中午吃什么。
第74章 追上了
入夜,暮色如墨,将知州府笼罩得严严实实。知州一身官袍未……
入夜, 暮色如墨,将知州府笼罩得严严实实。
知州一身官袍未卸,领口沾着夜露, 匆匆踏回府中。
刚入府门,守在一旁的管家便轻步上前,躬身凑到他耳边,低声禀报道:“大人,贵客已经在正堂候着您了。”
知州连忙敛去脸上疲惫,整了整衣袍, 随管家快步前往正堂。
堂中,一位身着素色锦袍的年轻人端坐席间,身姿挺拔,气势迫人。知州正要开口, 年轻人已率先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
“大人, 我家主子交代的话,都在这信里了。”
——
望江县的这场风波, 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
这些天, 宋家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没断过。有当初被县令欺压过的商户,有家里闺女被那纨绔糟蹋了的百姓,有平白无故挨过板子的庄稼汉, 也有只是看不下去的读书人。
县令这些年干的不叫人事的事太多, 一桩桩一件件, 数都数不过来, 简直是罄竹难书。
有些人怕, 怕得罪了官老爷,往后没好日子过;可有些人不怕,或者说,被欺负到这个份上,再怕也得拼一把。
联名信上的名字,一天比一天多。
反倒是初拾和文麟,这些日子闲了下来,整日不是帮街坊邻居修修屋顶、劈劈柴,就是外出卖些初拾编的竹筐竹篮,换几个铜板维持生计。
倒也清闲。
只是文麟有一件心事:江兄那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支着脑袋,坐在台阶上,盯着院子里编竹编的人。
日光从屋檐上斜斜落下来,把那张侧脸照得格外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微抿时的形状,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被阳光镀成淡淡的金色,软软的,茸茸的,像是沾了一层晨露。
文麟看着看着,心脏忽然扑腾扑腾地跳起来。
心动震耳欲聋。
初拾停下手下动作:“看够了没有?”
文麟被逮个正着,索性理直气壮起来:
“没有。”
他把下巴往掌心里又搁了搁,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张脸:
“江兄生得如此好看,我怎么看都看不够。”
“……”
辨认渣男第一条:甜言蜜语巧舌如簧。
不想听这人鬼话连篇,初拾干脆起了身:
“我要出门一趟。你想继续留就留着,要走记得关门。”
文麟立刻从台阶上弹起来,三两步追上去:“我当然是跟江兄一起了!”
两人上了街,随意打量着两旁景色,刚拐过街角,便见几个身影匆匆往县衙方向奔去,神色慌张又带着几分急切。
初拾脚步一顿,伸手拉住一个擦肩而过、跑得气喘吁吁的汉子,问道:
“这位兄台,何事这般匆忙?”
那汉子激动地说:“知州大人!知州大人亲自来县衙了!”
说罢,便又急匆匆地往前跑了。
初拾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转头看向身侧的文麟,挑眉问道:“过去看看?”
文麟闻言,抬手抖开手中的折扇,桃花眼饱含笑意:“都听江兄的。”
两人快步赶往县衙,未到门口,便见县衙外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闻讯而来的乡邻,只是县衙大门紧闭,并未开堂,众人只能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此时的县衙大堂内,气氛却凝重得让人窒息。
知州身着官袍,端坐在正堂之上,神色威严,县令则浑身颤抖,双膝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