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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偷偷藏不住

晨光熹微,初拾刚打开门,就对上一张笑吟吟的脸。“你好啊,邻……

晨光熹微, 初拾刚打开门,就对上一张笑吟吟的脸。

“你好啊,邻居。”

“……”

初拾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扭头就往屋里走。

身后那人毫无被冷落的自觉,抬脚就跟了上来,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

“在下文麟,梁州人士,听闻江兄也是外出游历,又恰好住在隔壁, 特来打个招呼。”

他左右张望,最后站在院中央,煞有介事地点头点评:“你这院子布局跟我的那个一模一样,就是比我的干净些, 也多了点烟火气。”

那不是因为你太懒了么?

初拾懒得理会,径直走到灶台边,从米缸里舀米。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惊喜的轻呼:“你要做饭了?”

那人几步凑上前, 眼睛亮晶晶的:“正好,我还没吃早饭, 不如一起吃吧?”

初拾握着米瓢的手顿住了。

不是,这什么人?

有没有家教?有没有家教!!!

偏偏他又是个脸皮薄的, 赶人的话在嘴边转了三圈,愣是没好意思说出口。他低下头,闷声淘米, 权当身后没人。

可那人显然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靠近, 紧接着, 温热的胸膛几乎贴上他的后背, 呼吸擦过他的耳畔, 热气喷薄在颈后那片敏感的皮肤上。

“这是要做什么?煮饭还是煮粥?要加点菜叶子进去么?”

初拾忍无可忍,他猛地曲肘,往后一顶——

“唔!”

一声闷哼,那人踉跄后退,捂着肩膀,一脸不可置信。

“去坐好。”

初拾头也不回,声音冷冷淡淡,“在别人家里,一点礼貌都不讲的么?”

文麟揉着肩膀,小声嘀咕:“好粗暴的男子,以后有了人,怎么受得住。”

初拾:“……”

灶台那边响起锅碗的轻响,袅袅炊烟升腾起来。

文麟坐在桌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站起身来:“江兄既然在忙,在下也不好干坐着。这样吧,我给你泡茶。”

说罢,他脚底抹油似的溜出门,片刻后捧着一壶热水和一罐茶叶回来,煞有介事地摆弄起茶具,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

初拾懒得理他,只要不耽误自己做事就好。

不多时,小米粥、一笼热气腾腾的肉包、一碟酱萝卜上了桌。

两人面对面坐下。各自面前摆着一杯热茶,袅袅白烟升起来,在还未完全回暖的春日清晨里,氤氲出一团暖意。

初拾低头喝粥,热乎乎的米汤滑进喉咙,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像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揉了揉五脏六腑。他微微眯了眯眼,一脸舒坦表情,连肩背都松弛下来,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带着点餍足的慵懒。

文麟盯着对面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不知江兄老家何处?”

初拾没抬头:“没有老家,四海为家。”

“那感情好!”文麟眼睛一亮:

“正所谓天涯何处不是家,四海之内皆兄弟,江兄四海为家,认识的人也多。那江兄上回长住的地方是哪里?”

“蓟京。”

“哎哟!”文麟一拍大腿,满脸惊喜:“天子脚下,好地方啊!”

“”

他似乎是个极有好奇心的人,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亮晶晶的:“那江兄为何突然离开蓟京,想要四海游历了呢?”

初拾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望着对面那张兴致勃勃的脸,忽然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淡,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因为我被人骗了,那人骗了我的身,又骗了我的心,还将我家财耗尽。我悲痛之下,便离了那伤心之地。”

文麟怔了一瞬,随即,他猛地一拍桌子,满脸愤慨:“这世上竟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他痛心疾首地望着初拾,目光里满是同情与不平:“观江兄这般品貌,不像是会轻易被人蒙蔽的人。能让江兄心甘情愿陷进去,那人一定是生得极好看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说不定不止是生得好看,还才貌双全、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呢?”

“……”

初拾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有些人的丑陋心思,是藏都不藏了是吧?

他被气笑了,一筷子伸过去,精准夹走碟子里最后一根酱萝卜。

“挫人一个。不过是我那时候没见识,才被诓骗了而已。”

文麟望着空荡荡的酱萝卜碟,愣了愣,小声嘀咕:

“才不是呢,一定生得很好看。”

只可惜,虽然文麟对新邻居充满了好奇,但新邻居对他毫无兴趣,吃完早饭,初拾起身拍了拍衣袍,朝门口走去。

“哎——”

文麟忙跟着起身道:“江兄这是要去哪儿?”

初拾头也不回,懒洋洋的声音飘过来:“不像某些公子哥,出门游历家里还给出资。我是要出门干活,养活自己的。”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也不知是笑“某些公子哥”还是笑别的什么。

巷子尽头拐个弯,便是县城街口,初拾寻了个避风的角落蹲下,从背篓里取出几样东西——几根削好的竹篾、一把小刀、几只已经编好的竹篮竹篓。他将那些成品摆在身前的地上,便低头忙活起来。

竹篾在他指间翻飞,穿梭、缠绕、收紧,不一会儿便有了篮底的雏形。这是他当年在善王府时学的——那会儿闲来无事,见府里一个老杂役编得一手好竹器,便跟着学了。当时只觉得好玩,权当消遣,谁承想有朝一日,竟要靠这手艺讨生活。

哎,也是落魄了。

他低头专心致志地编着,有人路过时瞥他一眼,有人蹲下来看看那些竹篮,问两句价,又摇着头走了。生意冷清,他也不急,慢悠悠地编着,晒着太阳,倒有几分自得其乐的意思。

文麟是跟着他出门的,初拾在街边编竹子,他就在旁边站着,丝毫不觉得这般抛头露面有什么丢脸,要说的话,他从前也是当街卖过东西的呢!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初拾的小摊前围了一圈人。

起初只是路过的人瞥一眼,后来便有三三两两驻足观看。倒不全是为了那些竹篮竹篓——那蹲在墙根下的人,比那些竹器更惹眼。

日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低垂着眼,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手里竹篾穿梭,动作懒洋洋的,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像是这满街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他只管编他的竹筐,晒他的太阳。

这小县城的人哪见过这样气质的男子,人群里有几个小姑娘,你推我我推你,红着脸往前凑。

初拾低着头,浑然不觉,文麟站在几步外,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双手抱臂,面上挂着笑,那笑意却一点一点变了味,酸溜溜的,像泡在醋缸里刚捞出来。

这些个小姑娘,到底是看手艺还是看人?

再忍耐不住,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前,在初拾面前蹲下来。

“这些。”

“还有这些。”

他抬手指了指摊子上那些竹器:“我都买了。”

初拾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都买了?”

“嗯。”

文麟迎着他的目光,脸不红气不喘:“我看着喜欢,全都要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有个要求——你得教我编。”

初拾垂下眼,打量了一下他那双骨节分明、一看就没干过粗活的手,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文公子的手这般娇嫩,伤到了怎么办?”

文麟一脸理所当然:“伤到了就上药,还能怎么办?”

初拾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摊子上那堆没卖出去多少的竹器,又抬起眼,把文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看着这通身掩不住的矜贵气派,他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随即,他收起目光,懒洋洋地站起身。

“既然文公子想学——”

“请吧。”

两人一同回了院子。

初拾从屋里搬出两把小竹凳,往院中一放,又取来一捆削好的竹篾,在凳边蹲下。

“坐。”

文麟乖乖坐下,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动作,一脸跃跃欲试。

初拾拿起几根竹篾,手指翻飞,三两下便编出一小片底子。

“看清楚了?”他停下,抬眼看向文麟。

文麟:“……要不,你再慢一点?”

初拾本就是故意编这么快,如今看到文麟吃瘪表情,内心暗爽,又将动作放慢,一根一根地演示,偶尔停下来让他看清楚穿插的顺序。

“先挑后压,挑一压一,挑二压二,记住了?”

文麟点头如捣蒜:“记住了记住了。”

初拾把一截竹篾递给他:“试试。”

文麟接过竹篾,低头摆弄起来,竹条锋利,他确实被割伤了好几次手,指腹上渗出细细的血珠,每被割到一次,他就轻哼一声,一副娇弱公子哥模样,初拾只作没听到。

“不是这样的,反过来。”

“是这样么?”

“”

对门院子,墨玄和青珩坐在屋顶上,青珩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子,一边嚼一边道:

“我从前看话本,见里面有一种类型,叫做‘追妻’,你说,咱们主子是不是就是在追妻?”

墨玄:“”

第67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文麟划伤好几回手指,终于磕磕绊绊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竹篮。他捧着那只

文麟划伤好几回手指, 终于磕磕绊绊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竹篮。他捧着那只勉强能看出是个篮子的东西,正要转头邀功——

一扭头,却愣住了。

只见初拾坐在旁边, 指尖翻飞,竹篾在他手里犹如剑般灵活,不多时便折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虫子,翅足分明,细长的身子,两条后腿折起, 头上两根触须微微颤着,灵动得像是下一刻就要蹦起来。

文麟呆了呆。

“这……这是什么?”

初拾也被他问得一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编了一半的蚱蜢,又抬头看了看文麟那张求知若渴的脸,沉默片刻, 才慢慢道:

“……蚱蜢。”

“蚱蜢?!”

文麟眼睛都亮了:“这个好!我要学!”

初拾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连最基础的竹篮都编不周全,这般精巧的活儿,你学不会。”

“我篮子已经会了!”文麟举着那只歪歪扭扭的成品, 理直气壮。

初拾瞥了一眼那只“篮子”,说实话, 那玩意儿更像一个被踩扁的鸟窝。

他收回目光,懒得说话。

“教我嘛——”文麟凑过来, 一脸殷切。

初拾往旁边挪了挪。

文麟跟着挪。

再挪。

再跟。

初拾被磨得没了脾气,终于是松了口,手把手教导。可矜贵惯了的文公子, 十指不沾阳春水, 竹篾一到他手里便乱作一团, 怎么都捏不出形状。看着他抿着唇、暗自生闷气的模样, 初拾垂着眼, 心底暗暗嗤笑。

文麟指腹又被划了一道,不由抱怨:“江兄,这个怎么这么难啊?”

“难么?我不觉得啊,是有的人太笨了吧。”

“”

文麟低下头,暗暗跟自己较劲。

初拾端起旁边的水喝了一口,午后太阳暖烘烘地晒在身上,晒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这么闲闲地坐在院子里打盹,倒也不觉得无聊。

忽然,院门口响起一声轻轻的惊呼。

“呀——”

两人齐齐抬头。

宋兰因站在院门口,手里挎着一个食盒,望着院子里这一幕,呆了呆。

“两位……已经这么熟了?”熟到两个大男人坐在门口台阶上编蚱蜢。

文麟脸上绽开一抹灿烂温和的笑,语气自然又亲近:

“我与江兄一见钟,如故,江兄这手巧的很,我正在向他学习手艺呢。”

宋兰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顺势道:“既然如此,那正好省的我多跑一趟,两位都是我家的恩人,不如一同去家里吃顿便饭吧。”

两人客气推辞了两句,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宋家在本地算得上富商,小有家资,只是人口简单,一家四口,加上两位客人,一张圆桌刚刚好。

宋老爷性格开朗,席间频频劝酒布菜,笑声不断。

“两位公子日后有何打算?”

初拾回:“在下四处游历惯了,歇息几日,便会继续上路。”

文麟在一旁点头附和:“我也是。”

宋老爷“哦”了一声,心里掠过一丝遗憾。宋老爷因为只有两个女儿,未来打算是招个女婿入赘,哪怕女婿不改姓,孩子也能姓宋,延续他们老宋家香火。

这般人品模样的年轻人,若是能留下做女婿多好。不过他也就遗憾了一下,毕竟萍水相逢,终究要分别,还是给兰因寻个本地老实稳妥的赘婿才安心。

席上宋家小女儿宋云萝时常问些稚嫩问题,她人小鬼怪,惹得初拾文麟两个鲜少和小姑娘打交道的大男人也看着十分喜爱,耐心回答,一桌饭菜吃得和乐融融,并无半分拘谨。

饭后,众人移步堂屋喝茶。

茶刚沏上,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大步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妇人,以及一个穿着桃红棉袍的年轻女子。

“哎呀,三弟!正吃着呢?”

宋老爷一愣,随即站起身来:“大哥?大嫂?你们怎么来了?”

那中年男人,也就是宋老爷的大哥满脸堆笑,拉着那年轻女子走上前来:“这不是想着来看看你嘛。这是你侄女,秀娥,快叫叔叔。”

那女子羞答答地行了个礼:“见过世叔。”

宋老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宋老爷与宋夫人只有两个女儿,年纪又不算老,旁系亲戚早就急着把自家姑娘塞过来,盼着能给宋家生个大胖小子未来继承家业。

类型事情发生不止一次两次,宋老爷兄嫂才将人带进来,一屋子人就知道他们的目的了。

宋夫人眼眶一红,不由分说就站了起来,起身便走。宋老爷见状,急得跺了跺脚,对宋兰因交待了一句“招待好客人”就赶忙追上去了。

“三弟怎么就走了啊?”

宋兰因铁青着脸,让人将宋云萝带进去,等妹妹离开,就一脸不客气地说:

“大伯,大伯母,我们家的事情不劳两位操心,以后你们要是再敢带乱七八糟的人来家里,就别怪我心狠不让两位进屋了。”

宋老大脸色一僵,随即道:“兰因你这说的什么话?哪有这么对长辈说话的。”

他夫人:“是啊事啊,家里没个男丁果然不好,你看都把这丫头养成什么样了?没大没小的,都敢赶长辈了,这要是有个兄弟,也不至于……”

“砰”的一声,宋兰因怒拍桌子,拔高了嗓子喊:“来人,将大伯大伯母请出去!以后没我吩咐,不准他们进来!”

“你你”

两个家丁架着他们往外走。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宋兰因这才转向二人,一张脸还涨得通红,羞愧道:

“让、让两位见笑了……”

初拾此前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连普通人家的寻常生活都不曾经历过,更别说这种家长里短的纠纷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倒是文麟面上含笑,笑容和煦又妥帖,恰到好处地化解了这一室的尴尬:

“宋姑娘不必介怀,令尊令堂虽有龃龉,但我看得出二人感情甚笃,宋姑娘也不必担忧。”

宋兰因抱了抱拳。

两人不好多待,很快告辞离开。

两人踏着月色离开宋家,二月的夜风呼呼地灌进巷子,冻得二人不由自主抱了抱外衣。

文麟呼出一口热气,忽然开口道:

“宋老爷倒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初拾没说话。

“说起来——”文麟脚步顿了顿,侧过头望着月光下那张冷淡的脸,语气认真:

“我也是这样的人。”

初拾脚步不停,淡淡扫了他一眼。

“是真的。”文麟怕他不信,继续解释:“若我认定了一个人,便也一辈子都不会改。”

初拾扯开唇角,凉凉地说:

“当初骗我那人,也是这么说的。”

文麟愣了一下,虚心好学地凑上去:“结果呢?”

“结果他勾三搭四,被人发现了。然后——”他顿了顿。

“被人打了,打得鼻青脸肿,面目全非,我嫌弃他变丑了,这才离开。”

文麟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他望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怔怔地张了张嘴。

诽谤。

纯纯的诽谤!

初拾回到家,推开院门,里头黑漆漆的,就连灶膛里那点余温也早已散尽。

他懒得点灯,摸黑打了水,胡乱洗漱一通。二月的夜冷得刺骨,他只想快点钻进被窝,把这一天的寒气都捂出来。

里屋的门帘是粗麻布的,垂在那里,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进屋的瞬间,初拾猛地停下脚步,然后他一把将帘子掀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薄薄的,寡寡的,勉强勾勒出床上那人的轮廓。

那人脱去了外袍,只着一身雪白的中衣,半倚在床头,唇角噙着一丝笑意,眼神魅惑:

“江兄,长夜漫漫,更深露重,一个人哪有两个人暖和,在下愿自荐枕席”

片刻后,一道人影被从门里扔了出来。

文麟踉跄两步站稳,低头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又抬头望了望那扇紧紧合上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屋顶上,青珩同情地道:“主子被嫌弃了呢。”

“看来我们主子还是不够花容月貌。”

“”

——

他,文麟,富家子弟,家世清白,相貌堂堂。外出游历时对一人一见钟情,自荐枕席,惨遭拒绝,然而,他是不会放弃的。

他相信,总有一天,自己能够成功爬上对方的床!

第二日,天色才刚蒙蒙亮,初拾打开门,一眼就对上门口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那人举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眉眼弯弯:“江兄,早上好啊。”

“……”

初拾面无表情,“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身后传来一阵轻笑,紧接着是“吱呀”一声,那人推开门,自顾自地跟了进来,一边走一边解开油纸包,嘴里还不停:

“昨日吃了江兄的早点,在下可不是贪便宜的人。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报答。”

初拾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懒得理他。

等他洗完脸回过头,石桌上已经摆满了东西——热气腾腾的芝麻烧饼,油汪汪的肉包子,还有两碗豆浆,白气袅袅地往上飘。

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芝麻的焦香混着肉香,勾得人胃里一阵阵地叫。

初拾在心里挣扎了三息,最后还是决定不委屈自己的胃。

文麟已经埋头吃上了,一口下去,肉包子去了小半个,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他自己吃得欢,还不忘推销:

“江兄,这个肉包子真的很好吃,肉也很新鲜,你尝尝?”

初拾垂下眼,看了看他塞得满满当当的腮帮子,又看了看碟子里那几个油汪汪的包子。

——算了。

他伸出手,拿了一个。

热腾腾的肉包子,咬下去满口鲜香。一顿饭吃完,初拾搁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日光从院墙外斜斜落进来,照在他半阖的眼睫上,那懒洋洋的模样,像是被晒化了猫似的,浑身上下透着餍足的慵懒。

他抬起眼,淡淡扫了对面那人一眼。

“说吧,你想要什么?”

文麟心口一跳,恨不得立刻扑过去。

但他深知追人要循序渐进,他弯起一个笑,笑容说不出的端方坦诚:

“哎呀,江兄说的什么话,在下只是报答一饭恩情,不想要什么。不过如果江兄真的想回报我的话,可以继续教我昨天的。”

第68章 不择手段

又是学了一个时辰,文麟终究是腻了,提议出去走走。初拾也耐不……

又是学了一个时辰, 文麟终究是腻了,提议出去走走。

初拾也耐不住长时间坐着,遂同意他的邀请。

县城不大, 街市却很热闹,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两人不时停下来,随意摆弄一些小物件,偶尔也会买上一两样。

渐渐走到河边, 河水清凌凌的,岸边停着几艘小船,船家坐在船头晒太阳,见人路过便招呼一声。

文麟停下脚步, 望着那几艘小船,眼睛又亮了。

“江兄,咱们游船去吧?”

初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 两岸垂柳刚刚冒出新芽,嫩黄嫩黄的, 在风里轻轻晃着。

“行。”

文麟立刻跑过去跟船家讲价。那小船不大,窄窄的, 船头船尾都敞着,唯独中间支着一顶半旧的青布棚子,垂下的布帘刚好能遮住日头, 也能挡住些河上的风。

两个人并排坐着, 船家撑着篙, 小船晃晃悠悠地离了岸, 往河心荡去。

文麟坐在船头, 侧着身子往水里看。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鳞,晃得人眼花。他眯着眼,伸手想去够那水花,指尖刚碰到水面,便被冰得缩了回来。

“好凉!”

初拾坐在船尾,看着他那一惊一乍的样子,没说话。

船家是个话多的人,一边撑船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条河的故事。什么哪年涨了大水,哪年捞起一块奇怪的石头,哪家的小孩在这河边捉鱼捉到了大鱼。文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追问两句。

初拾靠在船舷上,听着那些闲话,看着两岸缓缓后退的景色。河边的芦苇还没绿,枯黄着垂在水面上,偶尔有几只水鸟从里头扑棱棱飞起来,在河面上一掠而过。

船行了一程,岸边忽然热闹起来。几艘小船靠在一起,船上摆着刚捞上来的鱼虾,还有一筐筐水灵灵的蔬菜。有人站在船头吆喝,岸上的人便探着身子挑拣,讨价还价的声音混成一片。

船家把船靠过去,跟那卖菜的妇人聊了几句,回头冲他们喊:

“二位客官,要不要尝尝鲜?这都是今早刚从湖里捞的,新鲜着呢!”

文麟凑过去看了看。那筐里的鱼还活蹦乱跳的,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旁边那筐蔬菜更是水灵,嫩绿的叶子还带着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摘的。

“可是要怎么尝呢?这回去不就不新鲜了么?”

“不用不用,两位若是不嫌弃,这船上就能做。”

初拾和文麟对视一眼,还是决定尝尝这新鲜味道。

船家手脚麻利地挑了条鱼,又拿了把鲜嫩的菜蔬,就在船头的炉子上忙活起来。不多时,一股香气便飘了过来。

鱼是清炖的,只加了盐巴,幸而新鲜的鱼汤趁热喝也不腥。文麟端着碗,看着奶白汤色,上面飘着几片嫩绿的菜叶,他先喝了一口汤,只感到一股淡淡的鲜甜味,确实与蓟京的不大一样。

“好鲜,江兄你也喝喝看!”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初拾,催他也喝。

初拾低头喝了一口。

确实鲜。

鱼肉嫩滑,入口即化,那菜蔬更是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清甜。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就着河上的风光,把那条鱼吃得干干净净。

文麟搁下碗,靠在船舷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真好。”

“江兄,你说这日子,是不是挺好的?要是一直能这样就好了。”

初拾冷不丁地打断他的抒情:

“文公子又不缺钱,留下来这日子不就能这么过了么?无需长吁短叹。”

文麟连连拱手:“江兄说的是,是在下短浅了。”

说着,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支竹笛,笛身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笛尾坠着一枚小小的青玉坠子,在日光下轻轻晃动。

文麟将笛子凑到唇边,先是试了两个短音,清亮亮的,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涟漪。

随即,一段舒缓的笛声缓缓流淌出来。曲调清越悠扬,犹如水面粼粼的波光,贴着湖面飘出去,在这暖融融的午后,像是要把时光都裹进那婉转的旋律里。

初拾靠在船舷上,身子随着船身轻轻晃动,目光若有所思,好似沉浸在笛声当中

时光一点点过去,时至午后,船慢慢往回摇。两岸的垂柳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吆喝声。

船靠了岸,船家收了篙,笑眯眯地等着。

文麟伸手往袖子里摸——

一只手已经先他一步,将几枚铜钱递了过去。

文麟眨眨眼,扭头看向身旁的人。

初拾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兄——”文麟凑近一步,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这……不是让江兄破费了么?”

初拾抬眼看他,眼神带着一点古怪,他道:

“放心,不是我的钱。”

“之前不是说那个骗了我的人么?我临走之前在他家里搜刮了一堆东西,所以放心,这点小钱,我还付得起。”

文麟闻声一愣,继而苦笑摇头。

日头偏西,正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文麟正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忽听得前头传来一阵喧哗。

“别、别碰我——”

是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一个锦衣公子正伸手去捏那摊前姑娘的下巴。

那公子身旁跟着几个壮汉,围观人群敢怒不敢言。

眼看男人的手正要再次伸向那姑娘,忽然——一根竹笛横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挡住了他的手腕。

笛身泛着温润的光泽,笛尾的青玉坠子在空中轻轻一晃。

锦衣公子一愣,顺着笛子往上看,对上一张含笑的脸。

“你什么人?”锦衣公子瞪圆了眼睛,肥厚的下巴抖了抖:“敢拦本公子的好事?”

文麟将笛子收回,在掌心轻轻敲了敲,笑容和煦:

“在下?在下只是路见不平。”

“路见不平?”锦衣公子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出声:“装什么装?在这地界上,还没有人敢管本公子的闲事!”

他一挥手,身后价格家丁立刻围了上来,捏着拳头,凶神恶煞。

文麟笑容不变,脚步却极自然地往后一退,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初拾。

初拾低垂着眼眸,沉吟少许。

忽而,他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双手:

“我跟他没关系。”

文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那锦衣公子也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看到没有,人家就比你识相,给我打!”

两个家丁应声扑了上来,蒲扇般的大手直朝文麟抓去。

下一瞬,文麟的手忽然探出,一把攥住初拾的手腕。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