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赐婚
初拾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室内只余一盏孤灯,灯芯见底。文麟
初拾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室内只余一盏孤灯,灯芯见底。
文麟伏在案上,他半张脸贴着冰冷的案面, 眉宇紧锁,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狼毫笔滚落在一旁,笔尖的墨已然干涸。
这些日子,文麟行迹匆匆,既要应对朝堂上因韩铖掀起的滔天波澜, 又要与何汝正等心腹幕僚彻夜密议对策,还要时刻关注京畿内外军队的异动,身形日益清减,脸上难掩倦容, 此刻竟累得直接在案头睡去。
初拾胸口泛出软意,走上前将狼毫搁置一旁,伸手轻轻地抚过他紧蹙的眉心, 试图将那褶皱熨平。
指尖的触感微凉,文麟睫毛颤动了几下, 缓缓睁开了眼睛。初拾未来得及收回手,便对上了一双初醒时带着迷茫水光的眸子。
“哥哥?”文麟下意识地呢喃,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神还未完全聚焦。
“醒了?”初拾快速地收回手。
文麟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笼, 他撑起身子, 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和室内滴漏:“我睡着了?都这个时辰了……哥哥都回来了。”
“嗯, 你太累了, 睡着了。”
“是啊, 我太累了。”
文麟坐直身体,却没有如常般立刻起身处理公务,而是身子一歪,整个人倒进了初拾怀里。
初拾先是一怔,随即稳稳地接住了他。
他拿起旁边搭着的一件厚实大氅,将两人一同裹住。
被温暖的气息和熟悉的怀抱包裹,文麟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脸颊在初拾肩窝蹭了蹭,喃喃道:“哥哥的怀抱好舒服,好暖和……”
他闭上眼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忍不住将满腹的忧虑倾倒出来:
“韩铖一党借石敢之事,明里暗里指摘其他将领、甚至朝中大臣也可能与北狄有染。现在朝堂上天天吵,互相攻讦,人人自危,生怕被扣上通敌的帽子。”
“他分散在城郊各处的私兵,最近调动更频繁了,最近的一处,离京城已不足三十里,伪装成佃户散居在几个大农庄里。而京营和卫戍部队那边,因为石敢之死,现在行事格外谨慎,甚至有些束手束脚,唯恐步了石敢后尘。三司会审石敢的案子……进展缓慢,似是而非的线索不少,却都指向死胡同……”
初拾没说话,只是用一只手环住他,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散落在背后的长发。
文麟将脸埋在初拾胸前,一件件,一桩桩,把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烦难都低声说了出来,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微弱,埋在初拾胸膛,彻底消了音。
灯芯猛地向上蹿起一簇金色火苗,将紧密相连的两道身影在墙壁上陡然拉长。随即,那火苗跳跃了两下,发出“噼啪”一声。
室内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寂静,只余下彼此交错的呼吸,与衣物间极轻微的悉索声,暖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下来。
倏忽之间,文麟猝然从初拾怀里坐直,表情凝重而坚决。
初拾不由一愣。
文麟喑哑着嗓音开口:
“我最怕的还是他们会对你下手,为了乱我心神,他们绝对、绝对会想办法对你下手!”
“如果真有那么一日,我要哥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文麟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我要哥哥答应我,不管发生任何事,务必以保全自己性命为第一要务!”
初拾愣住,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文麟的目光紧紧锁着他,不容他闪避:“哥哥,你答应我好不好?我想过了,权势、地位,一时的成败不足以让我一蹶不振,只要人在,都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可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再活过来。”
“我……我承受不了你出事的可能。所以哥哥,答应我,一旦局面危急,真的威胁到你的性命,你不要管我,也不要管其他,立刻逃!逃离我身边,逃出京城,去哪里都好!”
“只要你活着,我的心,就不会乱,我就还有坚持下去的勇气和指望。”
昏黄的灯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眼底翻涌的惶恐与执拗,那是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哀求的模样。
初拾喉间猛地一酸,像是有滚烫的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得,下不去。
眼前人是他此生最爱的人,如果可以,自己一点一滴都不想和他分开,然而现实的差距逼得他不得不离开。
但至少那是他出于自我意识的决定,而不是此时此刻,迫于威胁不得不走,致使两人如今在这演一出你侬我侬的诀别戏。
这人生啊,就是一团糊涂账!
初拾吸了口气,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文麟的额头:
“胡说什么呢?有些话不吉利的,不能乱说。”
他顿了顿,看着文麟执拗的眼神,终是放缓了声音,承诺道:“你放心,我答应你。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以自己的性命为先。”
听到这句承诺,文麟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
“这就好,这就好……”
他再次将脸埋进初拾的胸膛,紧紧地拥抱着,恍若怀抱珍宝。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将哥哥牵扯进这权力的漩涡中心来。
当初只想着,等自己登基,有了从龙之功,初拾便能摆脱暗卫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享尽尊荣,仕途坦荡。
那时年少气盛,眼中只有光辉的前程和彼此相守的未来,却选择性忽视了这条路上遍布的荆棘与致命的危险。
时至今日,真正到了图穷匕见、你死我活的关头,那迟来的、噬骨的恐惧才后知后觉地攫住了他。
勿怪人说,危难之时方能见真情。
危机会告诉你,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两人默默无语,平息着心情,少许之后,文麟才恢复过来。
“不过哥哥放心,我们也并非毫无应对之策。”
“既然是韩铖自己先出的手,将事情做到这个地步,那就别怪我和父皇……不客气了。”
——
次日一早,文麟再次来到公主府,却被两名仆从拦在了昌平公主所居院落外面。
“太子殿下恕罪,将军有严令,公主殿下需要静养,一律不得入内打扰。”
文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两人:“连孤也不能?孤还未听说过侄子不能探望姑姑的,让开!”
那两名仆从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明显的迟疑和为难,但脚下却未挪动分毫,显然韩铖的命令对他们而言更具威慑力。“殿下,将军的命令,小的们实在不敢违背,还请殿下莫要为难……”
文麟眼神一厉,不再废话,只微微侧首。他身后的东宫侍卫立刻会意,上前两步,出手如电,迅速扣住那两名仆从的肩膀要害,仆从顿时痛呼起来。
文麟目不斜视,由着侍卫开路,径直穿过院门,踏入内室。
室内药味浓重,韩云蘅正拧了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给昏迷不醒的母亲擦拭脸颊和手臂。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愕然抬头。见是文麟,眼圈瞬间红了,猛地扑了过来,抓住文麟的衣袖,声音哽咽:
“太子哥哥!”
文麟安插在公主府的人已设法将韩云蘅被软禁的消息传递给了他。此刻见她这般模样,文麟心中了然,她想必已经知道了真相。
他轻轻拍了拍韩云蘅颤抖的肩膀,低声道:“别怕,有我在。”
“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侍卫领命退出,反手带上了房门,如门神般肃立在外。
韩云蘅紧紧攥着文麟的衣袖,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她急急地想要倾诉,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发颤:
“太子哥哥,我娘她……她是被……”
“我知道。”
文麟打断她,语气平静而沉重:“姑姑是被韩铖所害,还有韩铖意图谋反之事,我也都知道了。”
韩云蘅猛地睁大了眼睛,泪水再次盈满眼眶,喃喃道:“太子知道,是啊,你们都知道……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看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文麟心中生出几分疼惜。
他放缓了语气,拉着她在旁边坐下,措辞着开口:
“云蘅,有一件事,你必须明白。”
“我,父皇,还有你爹你娘,在事发之前,我们都希望你能够一直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所以我们才选择不告诉你这些事情。”
韩云蘅的泪水无声滑落,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是,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对吗?”
文麟沉默。
少顷,他重新开口:
“云蘅,如今你父亲站在一方,你母亲站在另一方。这场风暴已然来临,你身在其中,无法置身事外。你必须做出选择,决定自己站在哪一边。”
韩云蘅身体一颤,抬眼望着文麟,眼中充满了迷茫和痛苦。
文麟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道:“云蘅,我和父皇都很希望能够保护你和姑姑。现在,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需要你的帮助。你……愿意帮帮我吗?”
两日后,宫中传出消息,皇帝怜惜昌平公主重伤昏迷、其女韩云蘅孝心可嘉,特召其入宫觐见,以示抚慰。
御书房内,韩云蘅一身素服,形容憔悴,跪在御前,未语泪先流。
皇帝温言安抚了几句,询问公主病情。
韩云蘅抬起泪眼,声音哽咽却清晰地说道:“回禀陛下,母亲前日夜里曾短暂醒来过片刻,朝着云蘅喃喃道”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母亲深憾自己恐不久于人世,唯有一事放心不下,便是兄长修远的终身大事。母亲说,若能亲眼见到哥哥成家立业,娶一位贤淑女子,她方能……瞑目安心。”
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地:“陛下!求陛下怜悯我母亲一片爱子之心!请陛下为兄长赐婚,了却母亲这最后的牵挂!”
皇帝闻言,亦是动容,眼眶微湿,叹道:“昌平爱子之心,竟至于此!朕这个做兄长的,岂能不成全?”
当下,皇帝便命人去请了皇家最为信赖的钦天监监正前来。监正焚香祷告,仔细推演,最终报上一个极为匹配、大吉大利的生辰八字,并断言:
“以此八字之女为配,乃天作之合,冲喜化煞,或真有令长公主转危为安之契机。”
皇帝大喜,立即查阅符合此八字的适龄官家女子。很快,人选确定——正是中书舍人方牧年幼女,方小姐不仅八字契合,更兼性情温婉,素有贤名。
皇帝当即挥毫,写下赐婚圣旨,圣旨很快下达至公主府。
韩修远跪在地上,面色铁青,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恭敬迎旨,面无表情的妹妹,眼神锐利如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质问:
“这话……当真是母亲说的?”
韩云蘅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片空洞的平静。她一字一顿地道:
“陛下面前,臣女岂敢虚言?确系——母亲所言。”
“好,好!好!”
韩修远连说三个“好”字,大笑道:“既然我的大婚,能让母亲醒来……”
“臣——韩修远,接旨!谢陛下隆恩!”
钦天监算出吉日就在一个月后,皇帝力排众议,将婚礼的各项筹备提升至钦命规格,由礼部与内务府协同操办,效率惊人。
同时,皇帝为表彰韩铖多年戍边劳苦,特开恩典,特旨从内帑拨出专款,命光禄寺筹备丰盛酒肉,于婚礼同日,在韩铖部分旧部目前驻扎的西山大营内,另设盛大军宴,让所有未能入城的韩家军士卒同庆。
又令宴请随韩铖入城其余将领于公主府别苑,由善王爷,兵部尚书专司款待。
皇帝以“京中大喜,四方来贺,须确保万无一失”为由,巩固京城防务。原属韩铖“暂借”协防的部分地段,被御林军接替防务。同时,城内巡逻力度加大,九门稽查也更严格,但这些都被覆盖在节日安保的正当理由之下。
别院内,韩铖冷冷地听着下属汇报皇帝安排。
一旁文士模样的人将着胡须,声音压得低而沉:
“皇帝此举,意在将将军党派一网打尽,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只听得“嗒”的一声,韩铖将一枚黑子重重扣回棋盘,玉石相击,声音在骤然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冷硬。
他脸上本就阴沉的郁色,此刻更是浓得化不开,仿佛暴雨前积聚的厚重乌云。
——
无论朝堂暗流如何汹涌,在这偌大的京城百姓眼中,这桩婚事却是值得围观的盛大喜事。大婚前几日,街上已然多了不少采买装饰、搬运贺礼的队伍,一派喜气洋洋。
这日,初拾正带着京兆府的几名衙役在街巷例行巡逻,恰好撞见韩修远手下几名家丁,正吃力地搬抬着数个系着红绸的沉重木箱,因为搬运辛苦,一时竟挡了道。
韩修远人在马上,见状勒住缰绳,目光落在初拾身上,脸上依旧是往日热络笑容:
“哟,这不是初拾兄吗?真是巧了!弟兄们手脚笨,挡了道,初拾兄和各位官爷可否行个方便,搭把手?”
旁边几个京兆府的衙役,念着往日韩修远的恩情,立刻笑着上前。
“小公爷大喜,咱们出把力气应当的!”
“就是,沾沾小公爷的福气!”
初拾眉头蹙了蹙,但于公于私都不好拒绝,只能跟上。
一行人就这样将箱子护送至公主府,到了门口,又帮下人将箱子抬进去,初拾身为少尹,大家不劳他亲自动手,只好站在边上。
韩修远慢悠悠地踱上来,嘴角噙着笑,只是眼底没什么温度,幽幽地道:
“没想到啊,我韩修远也能有这么一桩好姻缘。这都要感谢陛下隆恩,感谢太子殿下还有初拾兄对我的关怀啊。”
初拾低垂着眼眸,没有应声。
韩修远见他不说话,突然凑近上来,神秘兮兮地道:
“初拾兄,如今太子殿下为了我这婚事,里外操持,分身乏术,注意力可都在这儿了,这可不正是你逃跑的天赐良机么?你觉得呢?”
初拾脸色一僵,心里暗暗懊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事。
叫你多嘴吧!
韩修远瞥见他脸上别扭神色,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场面,放声大笑起来,用力拍打着初拾的肩膀,力道不小:
“哈哈哈,开个玩笑,初拾兄何必如此紧张?莫不是被我说中心事了?”
这时,王虎等人已卸完货物,管家也端着茶盘过来。韩修远止住笑,随手拿起一杯茶递给初拾:
“来来,辛苦各位,喝口茶水解解乏。”
初拾接过那青瓷茶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茶水清澈,香气扑鼻。他却只是端着,并未就口。
“嗯?”韩修远看在眼底,挑眉道:
“初拾兄怎么不喝,难不成怀疑我在茶水里做了什么文章不成?”
说罢,一把夺过初拾手上杯子,一饮而尽,看向初拾的眼神满是挑衅和轻蔑。
初拾:“”
不提韩修远宛若孩子般的挑衅,时间如指间流沙,无声滑落,眨眼已过去大半个月,距离婚礼,仅剩最后七日。
日期越近,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力便越是浓稠,空气中,隐约有风雨欲来之势。
为了防止昌平公主遇袭那般骇人变故重演,中书舍人方牧年及其家眷几乎是闭门不出,行事极为低调。太子文麟更是亲自调配人手,对方府内外实施了堪称滴水不漏的严密防护,明哨暗桩交织,唯恐有失。
然而,百密终有一疏,或者说,人情礼法之网,有时比刀剑更难回避。这一日恰是方家小姐方栖语生母的忌辰。
方小姐至孝,往年此日,无论风雨,必定亲往郊外慈云寺,为早逝的母亲诵经祈福,供奉长明灯。今年意义更是不同——她即将出阁,按礼更应亲自告慰母亲在天之灵,禀明婚事,以求心安。此乃人伦孝道,于情于理都难以强行阻拦。
几方人踌躇再三,最后还是应允。只是将护卫规格提到了最高,初拾亲自陪同。
慈云寺隐于群山之间,香火虽不算鼎盛,却格外清幽,古木参天,香火袅袅,晨钟余韵在山间回荡。
在正殿拜过诸佛后,方栖语被引至后堂,室内檀香静谧,蒲团前供奉着她母亲的牌位。她跪于蒲团之上,闭目合十,口中低声诵念经文,贴身丫鬟静立门边,垂首侍候。
初拾与数名好手则守在门外,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时间在袅袅香火与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约定的时辰已过,净室门扉依旧紧闭,初拾眉头紧锁,心中不祥之感骤升。他上前轻叩门扉:
“方小姐?时辰不早,该回府了。”
无人应答,唯有山风穿过廊柱的细微呜咽。
“方小姐!”他加重了力道,声音也沉了下去。
依旧死寂。
初拾不再犹豫,肩头猛地一撞,木门被硬生生撞开,木屑飞溅。室内景象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丫鬟被反绑双手,堵住嘴巴,蜷缩在墙角,满脸惊恐泪水。而方栖语,已然不见踪影!
初拾一个箭步上前,扯掉丫鬟口中的布团。
“小、小姐,呜呜墙,那墙突然开了!出来几个人,把小姐打晕带走了!”
丫鬟语无伦次,拼命用下巴指向室内一面砖墙。
初拾疾步至墙前,手指迅速拂过砖缝,触到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用力一按!机括轻响,墙壁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王虎,发信号,封锁寺庙所有出口,速报太子与京兆府!你们几个,跟我追!”话音未落,他已率先闪身入内。
暗道狭窄曲折,明显年代久远,空气污浊。初拾顾不得许多,疾步狂奔,暗道出口在慈云寺后山一片茂密的松林边缘,地上草木伏倒,痕迹新鲜,但劫匪与方栖语已不见踪影。
初拾从怀中取出一个寸许长的扁木盒,打开盒盖,内里一只虫子正焦躁不安地朝着一个方向高速振翅。
“这边!”
第62章 诬陷
初拾收起木盒,身如猎豹般率先冲入林中,老八等人紧随其后,追出约
初拾收起木盒, 身如猎豹般率先冲入林中,老八等人紧随其后,追出约一里地, 前方树影晃动,已能看见几名黑衣蒙面人正扛着一个昏迷的女子在山径上急奔!
“站住!”老八大喝一声,几人速度再提。
黑衣人察觉追兵已至,其中三人毫不犹豫转身断后,拔刀迎上,与初拾等人战在一处。这几名断后者武功不弱, 招式狠辣,全然是死士路数,意在拖延。而扛着方栖语的那名黑衣人则头也不回,继续向山林深处掠去。
初拾心中焦急, 剑势陡然凌厉,寒光一闪,逼退一名对手, 对老八急道:“缠住他们!”
自己则身形一折,如离弦之箭, 绕过战团,全力追向那名挟持人质的黑衣人。
眼看距离渐渐拉近, 前方黑衣人却忽然向侧方一拐,消失在一丛茂密的藤蔓之后。初拾不假思索疾冲而过——
异变陡生!
头顶、左右两侧的树冠之中,骤然弹出数张大网!网上似乎还涂抹了粘腻之物, 铺天盖地罩下, 几乎封死了所有腾挪空间。
初拾脚尖猛点地面, 借力向上急旋!同时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色弧光, 伴随剑气, 大网被灌注内劲的剑刃割裂开一道道口子。他身形如游鱼,从那破口处疾穿而出。
脱出罗网,他速度丝毫未减,甚至更快!
十丈、五丈、三丈!
黑衣人似有所觉,回身欲挡,但初拾的剑已到!
剑光如冷电,不带丝毫花俏,直刺黑衣人后心要害!那黑衣人骇然回刀格挡,却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钢刀脱手。下一瞬,剑尖已透胸而过。
黑衣人闷哼一声,眼中生机迅速消散,向前扑倒。初拾顺势一把揽住从他肩上滑落的方栖语,稳稳落地。
方栖语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气息微弱但尚存,只是昏迷。初拾迅速检查,见她颈侧有细微红痕,应是中了某种迷药或被打中了穴道。
初拾气息稍松,辨明方向,向着寺庙疾掠而回。
方栖语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初拾动作利落,很快便将人平安送回了方府。
文麟闻讯后立刻赶来,正遇上初拾护着方栖语入门。他迎上去,目光快速扫过方栖语苍白却尚算镇定的脸,转向初拾:“如何?”
初拾微微摇头:“人无碍。已让可靠嬷嬷仔细检查过,身上并无外伤,神志也清醒,只是受了些惊吓,需要静养。”
文麟这才松了口气:“这就好,平安归来便是万幸。”
夜色已深,两人不便久留,简单交代方家加强戒备后,便一同返回太子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
初拾向文麟详细讲述了白日慈云寺遭遇,从暗道、追踪、陷阱到最终救回方栖语,事无巨细。事情看似已解决,方小姐也安然回府,文麟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韩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掳走方小姐,让这场婚礼办不成?这未免太过拙劣。”
初拾亦有同感:“我也在想这件事,若只为破坏婚事,杀了方小姐,岂不一了百了?”
文麟颔首,眼中疑虑更深:“除非掳人本身不是目的,他们就是想让方小姐回来,完成某些事情?”
他们对视一眼,几乎同时从座位上起身。
方府。
白日惊魂,方栖语回府后沐浴更衣,却依然心绪难平。大夫特意为她点了助眠的安息香,清雅的香气在闺房中缓缓弥漫。
方栖语拥被坐在床上,仍觉心悸,对着外间轻声道:“念喜,你过来今夜陪我一起睡吧。”
念喜便是白日陪她上山的丫鬟。小丫头脸上还带着白日的擦伤与红肿,本已安排去歇息,但方栖语实在害怕独自入眠,便想唤这最信赖的同伴在身边。
“来了,小姐。”
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身影应声而入,慢慢走向床铺。方栖语下意识抬眸望去,想从熟悉的轮廓中获得一丝安慰。
下一瞬,她脸色剧变:
“你不是念喜!
“你是谁——!”
声音猝然消失。
文麟与初拾赶到方府时夜已深沉。方牧年听闻太子求见,虽觉此时召见女儿实在不合礼数,但来人毕竟是储君,他不敢怠慢,亲自将二人引入内院。
“去将小姐请起来。”方牧年吩咐门口守夜的两名丫鬟。
丫鬟应声入内。文麟与初拾候在院中,月色如水,夜风微凉,将彼此的呼吸都衬得格外分明。不多时,栖语阁的灯火次第亮起,纱窗上映出人影走动。
片刻,门扉轻启,方栖语自屋内缓缓步出。她肩上披着一件大衣,长发松松挽起,向父亲与文麟行了一礼:
“父亲,殿下,这么晚了,不知有何要事?”
文麟上前一步,目光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确定她安然无恙:
“孤想起白日你遭逢大险,心中实在难安,便冒昧前来探望。你……可还好?”
“多谢殿下关怀,臣女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歇息一夜已好多了。”
文麟点了点头,心知自己这一趟来得唐突,人既无恙,便不宜久留。他转向方牧年:“方大人,深夜叨扰了。既然小姐安好,孤便先回宫了。”
方牧年正要躬身谢恩。
就在这时,方栖语缓缓抬步,朝文麟走近。她垂着眼,面色依旧平静,手上却不知何时多了一物,在清冷的月光下,映出一点寒芒。
她走到文麟身后,手臂骤然扬起——
“小心!”
初拾一直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那道寒光映入眼底的瞬间,他已本能地飞身而上!一脚精准踢飞那寒光之物,同时一掌拍在方栖语肩头!
他下手已收了力,但情急之下掌劲仍是不轻。方栖语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溅落在青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方姑娘!!!”
一道尖锐的男声骤然划破夜空。韩修远竟不知何时闯入内院,几步抢上前,一把将倒地昏迷的方栖语抱起。他满脸惊怒,连声呼唤,怀中人面色惨白,双目紧闭,毫无回应。
韩修远猛地抬头,目光如淬毒的利刃,直刺初拾:“初少尹,你这是做什么?!”
初拾心知落入陷阱。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声线:“我以为方小姐要伤害太子殿下……”
众人循声望去,那枚被踢飞的物件静静躺在月光下,竟是一个镀金的护身木牌。
韩修远低头看了一眼,眼中怒意更盛,几乎要喷出火来:“初少尹好眼力!一枚护身牌,竟能看成凶器?!你无凭无据,便伤我未过门的妻子,今日必须给我一个交代,来人,将初拾押送大理寺!”
“谁敢!”文麟一步挡在初拾身前,面色铁青。
韩修远停下脚步,与文麟四目相对,身后的几名侍卫已按刀出鞘,而太子府的护卫虽少,亦不退让。两方对峙,刀光月色交织,一触即发。
“殿下。”
“这桩婚事是陛下亲赐,如今她在我眼皮底下被人重伤,你让我视若无睹?”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文麟,落在初拾脸上,一字一顿:“殿下为何如此包庇此人?莫非,太子殿下与这初少尹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放肆!”文麟怒喝:
“初少尹是我东宫属官,我自然要护他周全!”
“够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骤然打断二人。
方牧年面沉如水,胸膛剧烈起伏,面上难掩痛色:“殿下,小公爷,你们一个是储君,一个是勋贵,在我方府院内剑拔弩张,传出去成何体统!”
“小女伤重,老臣心痛难当。二位既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不如就此入宫,请陛下圣裁!眼下最要紧的,是小女的伤势!”
文麟闻言,抿着唇退后半步:
“方大人所言极是。速传太医,今夜院中所有人等一律不得擅离,待陛下定夺。”
韩修远冷笑一声,并未反驳。
太医来得很快。隔着纱帘,银针探穴、汤药灌服,足足半个时辰,太医才满头大汗退出内室,只道方姑娘内腑受震,伤势不轻,何时能醒,实难断言。
这一夜,方府无人成眠。
院中灯火通明,文麟与韩修远分坐庭院两侧,直至早朝时分,三拨人马便已整装,踏着未散的晨雾,匆匆向宫门而去。
卯时正,钟鼓齐鸣,朝会开启。
百官依品级鱼贯入殿,分列两班。李德全搀扶皇帝落座,高声唱喏:“皇上临朝,百官奏事——”
话音刚落,班中便有一人出列。
韩修远身着世子朝服,腰悬银鱼袋,趋步至丹陛之下,撩袍跪倒,叩首有声:
“陛下!臣韩修远,有本启奏!”
“昨夜戌时三刻,太子殿下携京兆少尹初拾,造访臣未婚妻方氏闺阁院落。臣未婚妻方氏栖语出见,未及片语,初拾便突下重手,一掌击中方氏心脉,致其当场吐血、昏厥倒地。至今夜已过半,方氏仍昏迷不醒,太医束手,生死未卜!”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臣敢问陛下——”
韩修远抬起头,目光如炬:“初拾与臣未婚妻无冤无仇,缘何突施毒手?臣未婚妻乃陛下亲赐婚姻、将入韩氏门楣之人,遭此横祸,臣若不讨个公道,何以对未婚妻,何以对陛下,何以对朝廷法度!”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然,旋即如沸水泼雪,轰然炸开。
右班中当即有御史出列:“陛下!韩世子所言若实,初拾此举无异于当众行凶,藐视王法!况其身为京兆少尹,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将初拾收监候审,彻查此案!”
立即有人附和。
“父皇!”文麟跨步出列,朗声道:
“此事另有隐情。”
“昨夜是孤听闻方小姐白日遇险,放心不下,故携初少尹登门探望。方小姐出见时,孤正与方大人说话,背对院门,并未察觉异常。然方小姐走近孤身后三步时,初少尹见她手中突现寒光,情急之下误判为凶器,这才出手阻拦!此举乃是护主心切,绝非蓄意行凶!”
“护主心切?”
韩修远冷笑一声:“敢问殿下,那寒光究竟是何种凶器?刀也?剑也?匕首也?”
文麟抿唇不语。
韩修远目光再次朝向御座,眼中盈出泪花:
“陛下赐婚臣与方氏,是为了成全臣母一片爱子之心,盼着冲喜能让母亲醒来。而今方小姐昏迷不醒,太医束手。大婚之日近在咫尺,新人却躺在榻上,生死未卜。陛下!臣痛心,臣惶恐,臣……愧为人子啊!”
说着,潸然泪下。
如此一来,其余不明真相的臣子纷纷附和。
眼见情形不对,文麟连忙开口:
“父皇,初少尹确有失察之过,儿臣不替他开脱,但罪不及下狱”
“为何不及?太子殿下几次三番包庇此人,先是方府院中拔刀相护,又是朝堂之上争执不休,敢问太子与他究竟是何关”
就在这时,上方皇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一声紧过一声,像是要将整个胸腔都咳穿。李德全慌忙呈上帕子,皇帝掩口咳了好一阵,待帕子移开时,边角已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陛下!”李德全惊叫。
殿内文武尽皆失色,齐刷刷跪倒一片:“陛下保重龙体!”
李德全连忙直起身,扬声道:
“皇上龙体欠安,今日朝会到此为止,退朝——”
太监们的唱喏声拖得悠长,在空旷的大殿中层层回荡。
百官叩首,鱼贯退出。
“殿下——”韩修远两步上前,出声叫住文麟,一双眼冷幽幽望着他:
“这事,绝不算完。”
文麟沉眸,匆匆赶回方府,墨玄已在门内候着,见他下马,快步迎上:
“殿下,今晨大理寺来人了,将初拾公子带走了。”
文麟神色一黯,转身又上了马,一鞭挥下,骏马嘶鸣,朝着大理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大理寺监牢深处,幽暗潮湿,只有壁上几盏油灯明灭不定。文麟屏退押解的狱卒与随行侍卫,独自一人走到那间囚室前。
初拾盘腿坐在薄薄的草荐上,脊背挺直,面容平静,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竟还温柔地笑了出来:
“你来了。”
文麟握住冰冷的铁栏,喉咙发紧:
“是我的错。我不该毫无防备,就那么径直去方府,是我连累了你。”
初拾摇了摇头:“你也是担心出事,是我太冲动了。”
事到如今,再懊悔已然无用。
初拾问:“方小姐怎么样了?”
“还是没醒。”
“我没有下重手,她不至于昏迷这么久,除非……”
文麟颔首:
“我已让太医调理解毒的药,几株解毒圣药,也都送到了方府。”
初拾点了点头,眉间却没有释然之色,反倒多了几分忧心。
文麟望着他眉宇间为着他人的忧愁,胸口蓦然一疼。
莫非是自己自私,他怎会身陷囹圄,落到这般境地。
“哥哥——”
他忽而凑近铁栏,近到几乎能数清初拾的睫毛,彼此的呼吸在冰凉的空气中交缠。
“哥哥,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初拾微微一愣,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文麟眼中含着忧伤,并未多言,空气一时寂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侍卫快步走到文麟身后,躬身附耳,低语数句。
文麟似有所感,他重新看向初拾,道:
“我还有事,要先走了,你好生……保重自己。”
说罢,转身匆匆走出大狱,一道视线紧紧跟随他的背影。
文麟大步迈出大理寺,阶下冷风扑面,将他袍角掀起又落下。青珩早已候在马车旁,见他出来,疾步迎上,压低声音道:
“主子,方栖语醒来过一次,但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很快又晕了过去。太医给她开了几个解毒的药方,还有方栖语身旁一个叫念喜的丫鬟不见了。”
“那个叫念喜的丫鬟是不是昨日也跟着上了慈云寺?”
“是。”
文麟目光冷冽。
“他们知道我们一定会将注意力都放在方栖语身上,是以他们拿方栖语转移视线,实则是为了掉包丫鬟,好让丫鬟回府之后控制方栖语,从而达成诬陷初拾的目的。”
“主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韩铖既然做到了这一步,接下来一定会有大动作,全力盯着韩铖和韩修远的动向。方府那边,加派人手,不要再让任何人有机会接近方栖语。太医开的方子、煎药的人、入口的东西,全都要过三遍手。至于初拾”
文麟转过身,微微仰起脸,望向身后那堵高耸的灰墙。
哥哥,还记得我们的约定么?
——
半夜,大理寺监牢深处。
初拾正在浅眠,忽而,他蓦然睁开双眼。
才做出防守之势,一道身影已俯身凑近牢门,竖指于唇,做了一个清晰的噤声动作。
“是太子殿下派我们来接公子的。”
那人压着嗓子,声音急促:“初拾公子,请跟我们走。”
初拾没有应声,目光越过他,落在地上横陈的三名狱卒身上。
“只是打晕了,没伤性命,公子放心。”
初拾这才点了点头,那人从腰间摸出钥匙,三两下捅开牢门锁扣,他将门拉到最大,侧身让出通路:“殿下已命人打点好城门,换防的兄弟也是自己人。公子现在动身,寅时之前便能出城。”
他说完,抬脚便往甬道方向迈了一步。
一步过后,身后没有动静。
他顿住,回身望去。
惨淡的月光从气窗斜斜漏进,铺成窄窄一道银白。
初拾立于那道光与暗的交界处,半边脸被月色照亮,半边脸隐没在阴影里,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来人,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初拾公子?”那人眉间浮起一丝困惑。
初拾的声音不高,却稳稳落在这逼仄的牢室中:“你说你是太子派来的。凭证呢?”
那人歪了歪脑袋意:“若不是太子派我来的,又会是谁呢?”
初拾没有回答。
地上的一名狱卒忽然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缓缓睁开眼睛,那人余光扫过,面上现出急色,一把握住初拾的手腕:
“快走!”
初拾依旧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再抬起眼帘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冷冽——
他正要发力将人震开,那狱卒猛地睁眼,炸开一道尖锐的破锣嗓子:
“你们是谁!有人劫狱!快来人,劫狱!”
蒙面人骂了一声,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刀锋在惨淡月色下泛出冷厉寒芒。
“不要伤人!”
初拾厉声一喝,身形电闪,五指已如铁钳般扣住那人握刀的手腕。力道之猛,那人指骨一麻,刀险些脱手。
他眼底闪过一丝货真价实的惊愕,忽然扬声喊道:
“初拾公子,人已经醒了,我们快走!”
初拾被气笑了。
演都不演了是吧?
他抬腿,一脚踹向那人腰腹。那人这回倒是躲得快,顺势往后连退数步,刀尖在地面擦出一串火星。他站定后,却不逃跑,反而扯开了嗓子,高喊出声:
“弟兄们,护着初拾公子,随我杀出去!”
声音未落,甬道两端竟同时涌出七八名黑衣蒙面人,刀剑出鞘,与陆续赶来的狱卒、值守、大理寺差役战作一团。
牢狱狭隘,初拾连连出手,也只能阻挡蒙面人杀人,时不时还要被狱卒用刀砍几下。
混乱中,甬道尽头亮起一片明亮的火把。大理寺卿身着便服,由护卫簇拥着匆匆赶来,见此情形,惊怒交加:
“何人在此放肆!”
方才还高呼着“杀出去”的蒙面人,一见到大理寺卿,竟直扑过去,口中还吐出一串音节古怪、声调尖锐的话语——
是北狄语。
大理寺卿身边一名身形高大的护卫脸色骤变,几乎在同一瞬间拔刀扑上。那人功夫十分了得,横刀连挡三击,犹有余力侧身还击。另两名护卫齐齐加入战团,刀光织成一张密网,将他死死困在中央。
那人左支右绌,眼见突围无望,忽然偏过头,隔着重重人影,望向牢门边静立的初拾。
他高声喊了一句,字正腔圆的官话,一字一字砸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初拾大人,弟兄们对不住你!”
语毕,他倒转刀锋,狠狠抹向自己脖颈。
血光迸溅,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
其余仍在负隅顽抗的蒙面人闻声,竟也无一例外地停下了动作。他们没有对视,没有言语,仿佛早有默契,收刀,调转刃口,赴死。
一具,两具,三具。
眨眼之间,满室活人,尽成尸身。
空气中弥漫起浓烈的血腥气。火把的光芒将满地暗红的液体映得明明灭灭,四下里只剩粗重的喘息和刀刃跌落石地的余响。
大理寺卿许慎望着遍地尸骸,面色铁青。他缓缓转过头,一双锋利的眼睛,穿过满地狼藉与尚未散尽的刀兵寒意,沉沉地落在初拾脸上。
初拾:“”
【作者有话说】
直接进入最后决战!
第63章 决战上
一夜惊涛骇浪,次日早朝,未等皇帝开口议事,韩修远便大步出列,跪地叩
一夜惊涛骇浪, 次日早朝,未等皇帝开口议事,韩修远便大步出列, 跪地叩首,声音悲愤却带着凌厉的指控:
“陛下,昨夜大理寺监牢,有北狄死士假借东宫之名,意图劫走人犯初拾。”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韩修远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那些死士,败露之后无一被擒,尽数自尽。死前, 他们当着大理寺卿及众狱卒之面,口呼北狄语,如若这不是证明又是什么?!初拾, 分明就是北狄安插在我大梁的奸细!”
“荒谬!”
文麟跨步出列,声音压着怒意:
“昨夜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 先假传东宫之命,再假扮死士自尽, 目的就是坐实初少尹通敌之罪!”
“构陷?”
“殿下口口声声说构陷,敢问证据何在?昨夜死士身上搜出的北狄腰牌,是构陷?他们临死前喊的北狄语, 是构陷?还是说——”
他终于转过头, 目光如冰刃:
“殿下非要等北狄铁骑踏破雁门, 才肯相信这世上有通敌叛国之人?”
“你——”
“臣启陛下!”
韩修远不再与他争辩, 深深叩首, 额头触地,声泪俱下:
“自从臣父回京,北狄人便如附骨之疽,死死盯住臣一家。先是臣母遭贼人埋伏,坠崖重伤,至今昏迷不醒;再是臣未过门的妻子方氏,如今还昏迷不醒,生死难料!”
“臣父臣母戍边二十年,与北狄血战无数,北狄人恨透了我们韩家,明刀暗箭,层出不穷!”
“陛下!韩家一门忠烈,所作所为,皆是为国为民,如今却惨遭如此迫害,请陛下为我韩家做主,勿寒了忠臣之心!”
说罢,再次一叩首。
殿中寂静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动了。
一名素来沉默的武官缓缓出列,跪下。
又一名。
再一名。
那些素来中立、甚至与韩铖并无私交的武臣,竟一个接一个跪倒在殿中。
甚至连东阁大学士何汝正,在片刻的沉默后,也撩袍跪下。
他是文官之首,他这一跪,堂上余下半数的文臣,再无迟疑,屈膝俯首。
黑压压的人影一片接一片伏低。
独文麟立在班列之首,宛若孤岛。
冷意从脚底攀升,沿着血脉一路涌向四肢百骸。殿内燃着无数炭盆,熏得暖意融融,他却止不住轻轻发颤。
身为储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事到如今,他绝无可能再为初拾辩解半句。每一句维护,都会成为韩修远口中“不可告人的关系”的注脚。
“父皇——”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沉的决绝。
“父皇——”
他悍然出列,在御阶之前撩袍跪下,叩首。
“请父皇给儿臣三日时间。”
“三日内,儿臣若不能查明此案真相,还初少尹清白,届时,任凭父皇处置。”
殿内仍是一片死寂。
皇帝望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儿子,望着他低垂的的脸。
良久。
“好。”
“朕不想杀害无辜,也不想寒了忠臣的心,朕给你三日。”
“三日之后,如若不能证明初少尹清白,朕定会秉公办理。”
“谢父皇!”
退朝的钟声敲响,文麟站在空旷的殿内,望着那些渐次退去的背影,神色恍惚。一道脚步声在他身侧停住。
韩修远唇角噙着一抹餍足的笑意,笑吟吟地看着他:
“还希望殿下能抓住这三日光景,找出真正害我母亲和未婚妻的人,否则不论太子如何心疼那位初少尹,他的命,我都要定了!”
文麟神情阴郁,看着韩修远洒脱离开。
走出朝殿,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去御书房,御书房内坐着数位重臣,文麟目光落在一侧何汝正身上。
何汝正身着朝服,面色沉静,可在与文麟的目光不经意相撞时,却下意识地偏过了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文麟心中微沉,又转而看向御座皇帝,垂首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看出他眼中不悦,叹了口气,摆摆手:
“事情商议得差不多了,你们都退下。”
“臣等告退。”众人起身,鱼贯而出。
李德全最是识趣,也领着一众宫人悄声退至殿外,阖上了殿门。
屋内只剩父子二人,炭火烧得正旺,皇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太子想说什么就说吧。”
“父皇为何要动初拾?”
文麟上前半步,语气里藏不住质问:“我们早已说好,让他做抵御韩铖的第一道防线。他既是我们的人,便不该如此轻易动他。父皇为何出尔反尔?”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光已冷了几分:“你在他身上,倾注的心思实在太多了。”
“太子,你是一国储君,断不该有软肋,更不该有这般致命的软肋。你若不能取舍,朕便替你取舍。”
“这便是父皇的理由?”
文麟喉间发紧,声音陡地拔高:“父皇自以为这般是为儿臣好,实则不过是想牢牢掌控儿臣!”
“您既然从一开始便容不下他,又何必哄骗儿臣,又何必许下那般承诺?”
“您身为大梁君主,本当言出必行,方能服天下之心!可如今言而无信、反复无常,如此所为,何以称君?又何以做天下表率!”
“你……你竟为了他顶撞朕,甚至不惜以下犯上!”
皇帝一掌击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看来朕要杀此人是杀了,如果不杀,早晚会成为你的致命弱点!”
“说来说去,父皇也不过是想控制儿臣,既然父皇处处为儿臣着想,何不将可用名单不可用名单分抄一份给我,将不可用名单上的人都杀了不就成了。”
“你,放肆!”
御书房内,争执之声愈演愈烈。父子二人的声音一道高过一道,几乎要冲破厚重的殿门,惊得廊下宫人垂首屏息,不敢稍动。
一名守在转角处的小太监悄悄抬眼,左右一望,见四下无人,他往后退了数步,旋即转身,提起衣摆,匆匆遁入长廊尽头的阴影里。
又过片刻,殿门轰然洞开。
太子大步跨出,面色铁青,袍角带起一阵冷风。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穿过长廊,消失在宫道尽头。
殿内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一声紧过一声,李德全慌忙奔入,连声唤太医。
廊下值守的殿前司侍卫面面相觑,握戟的手心沁出薄汗,心中不由忐忑。
“绍卿。”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殿内传出,殿前司指挥使绍自安敛神,快步入内。
殿内炭火将熄,光线昏暝。皇帝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他挥挥手,将绍自安召唤至身边。
“绍卿,自大将军入京,风波不断,想来你也看在眼里。”
“你是朕的人,不需要听旁人的话,朕只交待你一句——”
他顿了顿,微微倾身,绍自安连忙趋前附耳。
片刻后,绍自安下跪叩首:
“臣,谨遵圣谕!”
——
文麟出了皇宫,再次来到大理寺监牢。
不过一夜,牢中已换了副景象。血迹冲洗干净了,空气里却还残留着淡淡的铁锈气息。昨夜那些死士的尸体已被拖走,只有墙角几道刀痕,还记录着那场短暂的厮杀。
初拾坐在草荐上。
他的脚上,多了一副镣铐,沉甸甸地缀在脚踝上。
文麟的瞳孔骤然收缩。
“解开。”他转向身后的狱丞,声音压着怒意:“谁让你们给他戴这个的?”
狱丞面露难色,嗫嚅道:“殿下,这是上头的意思。昨夜出了劫狱的事,初少尹毕竟是嫌犯,按律……”
“我说解开!”
“殿下。”
初拾的声音从栏内传来,平静得像一泓无风的水。
“算了。”他说:“他们也并非故意为难我,按律行事罢了,而且除了重了点外,并无妨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