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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剑舞

初拾兄——“熟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初拾手一颤,笔尖在文书上

初拾兄——”

熟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初拾手一颤,笔尖在文书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斜痕。

他慌忙稳住手腕,抬起头:

“小公爷。”

虽然文麟与王文友皆断定, 高先生一死,韩修远必定知晓身份败露,绝无可能再信他半分。然而,韩家谋逆之事尚未到图穷匕见之时,明面他与韩修远关系不变。

韩修远脸上笑容灿烂,步履轻快地走上前来:

“李兄今日该是回府了吧?真好, 一场虚惊,总算团圆了。”

“是,是啊。”

“初拾兄,你为何总不正眼瞧我?难道是心中愧疚, 觉得对不住我?”韩修远一派“天真烂漫”地说。

“……”

不是,兄弟,你要谋反, 我作为正方阻止你有什么不对?

初拾深恨自己就是太要脸了!

韩修远见他不答,又叹了口气, 道:“初拾兄,我是当真将你当做知心朋友看待”

话音未落, 另一道清朗含笑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

“修远也在啊。”

是另一位大神,太子文麟闪亮登场。

文麟步履从容地踏入廨署,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 目光落在韩修远身上, 语气轻松, 甚至带着几分兄长式的调侃:

“我看修远你就是太清闲了, 既然这般喜欢往京兆府跑, 不若孤在京兆府替你寻个差事,挂个闲职?也好过你整日东游西逛,没个正形,平白惹人闲话。”

韩修远闻言,立刻哈哈大笑起来,举手作讨饶状:“太子哥哥可饶了我吧!你还不了解我?我这性子,哪里坐得住?”

“好了好了,太子哥哥既来赶我,我走就是了。”

说罢,他朝着初拾与文麟随意一拱手,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初拾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两位大神行云流水般过招,心中只余叹服。

文麟目送韩修远离去,脸上神色毫无波澜,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自然而然地转向初拾,眉眼舒展,语气亲昵:

“哥哥,衙门里的事也该忙完了吧?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初拾愣愣点头:“好。”

马车在石板路上微微摇晃,车厢内只余车轮辘辘的声响。初拾背靠着车壁,眉心微蹙,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文麟侧身坐着,将他这副神情尽收眼底,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刮了一下初拾的脸颊:

“哥哥在想什么呢?一张脸都皱成包子了。”

这动作既亲昵又娇气,偏偏由他做来却毫无违和感。

初拾第n次腹诽:你们这太子课堂都教的什么?

他随口答道:“没什么。”

“我知道哥哥在想什么。”

文麟却忽然笑了起来,凑上来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我听说,哥哥最近和京兆府里其他廨署的人走得很近,把酒言欢,是不是为了我?”

初拾被他戳破心事,别扭地说:“不是,我是为了替天行道。”

“嘻嘻。”文麟笑吟吟地不说话。

初拾受不了他深情款款的眼神,干脆别过脸不看他。

文麟也不再逼他,顺势靠回自己的座位,目光却依旧流连在初拾俊朗的侧脸上。

初拾脸部轮廓硬朗,是一张标准的俊脸,但神色中又带着几分近乎孩子气的倔强,就跟他认死理的性子一模一样。文麟只这般看着他,心底那片最柔软的地方就像是被一根小棍子轻轻戳着。

舍不得,放不下,那是他从未品尝过的滋味。

马车带着两人心事稳稳停住太子府门前,两人方才下车,刚踏上台阶,墨玄的身影便疾步而出,脸上神色凝重。

“殿下,刚收到的消息。镇远大将军韩铖,称旧伤复发,咳血不止,已上奏请求回京疗养。陛下……已经准了。驿报明发,不日即将启程。”

——

时值深秋,天高云阔,雁阵掠过长空,风卷着郊野的寒意与尘土气扑面而来。

明黄仪仗肃立道侧,甲胄鲜明的禁军手持长戈,身姿挺拔如松,太子文麟身着杏黄龙纹朝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平静地望向官道尽头。

忽有蹄声与车轮声由远及近,初时细碎,渐次沉厚,最终,一队百余人的车马出现在视野尽头。队伍算不上庞大,反倒显得格外精简,除了贴身亲兵护卫,便只有几辆载着箱笼的马车。

队伍行至距迎接仪仗百步处,缓缓停住。

当先一骑上,一人利落翻身下马,足尖落地时稳如磐石。

此人身材高大魁梧,未着甲胄,只一袭暗青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面容因长年受边关风霜磨砺,棱角冷硬分明,一双眼犹如寒潭古井,沉静无波,正是镇远大将军,韩铖。

他步伐沉稳,阔步走到文麟面前数步站定,抬手抱拳,声音洪亮沉稳:

“臣,韩铖,奉旨回京。劳太子殿下亲迎,臣愧不敢当。”

文麟上前一步,虚扶他手臂,面上漾开恰到好处的笑容:

“大将军为国戍边,劳苦功高,常年积劳,父皇与孤皆牵挂不已。今日回京静养,实乃朝廷之幸。将军一路辛苦。”

话音未落,后方那辆最宽敞的马车帘栊,被侍女轻轻撩起。

一位中年妇人在侍女搀扶下踏下车来。她云鬓高挽,仅饰以简约名贵的点翠步摇,却难掩尊贵之气,面容保养得宜,眼角虽有浅淡细纹,反衬得仪态愈发雍容端方。

正是当今天子亲妹,文麟的姑姑,韩铖的夫人——昌平公主。

文麟一见她,脸上便露出激动神色,快步上前,握住昌平公主的双手,声音里的亲昵与欢喜毫不掩饰:

“姑姑!”

昌平公主眼中漾开温柔的涟漪,目光细细端详着侄儿已然棱角分明的面庞,欣慰道:

“几年不见,太子长大了,愈发有储君的气度了。”

“都是托姑姑与将军的福,有你们在边关镇守,威慑四夷,京城才得安稳,朝堂才得平静,我才能安心长大。”

长公主眼中笑意更浓,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文麟稍稍平复情绪,侧身让开道路,道:“外面风大,姑姑与将军一路车马劳顿,先入城吧。”

昌平公主颔首应下,在文麟的亲自引请下重新登车。韩铖亦向文麟微一拱手,翻身上马。

太子仪仗在前开道,车驾随后拱卫,簇拥着长公主与韩铖的车马,浩浩荡荡穿过巍峨的正阳门,驶入繁华帝都。

入城后,街道两旁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此起彼伏,无一不彰显着对大梁战神的崇敬与喜爱。

文麟看在眼底,默然不语,等入了内城,道:

“一路车马劳顿,姑姑与将军先回府稍作歇息,父皇已在宫中设下晚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韩铖在马上微微欠身,抱拳一礼,声音沉稳如常:“臣与公主,多谢陛下厚恩。离家日久,心中着实惦念家中儿女,便先行回府一见,待稍作整理,晚间再入宫赴宴谢恩。”

马车与护卫缓缓启动,向着御街另一头的公主府方向驶去,留下辘辘轮响与马蹄声渐次消弭在深阔的街巷中。

文麟缓缓收回视线,扭头看向一旁初拾:

“如何?”

初拾的视线依旧定在韩府车马消失的方向,仿佛那沉雄如山的身影仍烙印在空气中。他沉默了片刻,才道:

“大将军果真名不虚传。英武气度,非常人能比。”

韩铖身上有一股强大的压迫感,那不是单纯的威仪或杀气,而是数十年沙场征战、血火浇铸出的罡气,刚猛、灼热,仿佛靠得稍近,便会被那股气息灼伤。

而这,就是他们的敌人。

公主府前,朱红大门敞开着。

韩修远与韩云蘅早已候在阶下,目光紧紧盯着长街尽头,一错不错。直到车马拐过街角,出现在视野中,韩铖与公主刚踏下车辕,韩云蘅便如归巢雏鸟般扑入母亲怀中:

“爹,娘!”

“云蘅,修远。”

将军夫妇阔别儿女数年,此刻亦是百感交集,昌平公主红了眼眶,抬手轻抚女儿脸颊,指尖摩挲着她的眉眼,温声轻唤:“娘回来了。”

韩云蘅埋在她怀里,又唤了声“娘”,肩头微微轻颤。

一旁韩修远望着父亲,素来沉稳的眉眼间漾着动容,喉间微哽,话到嘴边只剩无声的孺慕。

管家见状适时上前,躬身道:“主子,热水早已备妥,先入内梳洗更衣吧。”

“好。”

昌平公主颔首,拭了拭眼角:“等换了衣裳,再慢慢说这些年的事。”

一行人簇拥着进了府。昭华长公主自然被韩云蘅挽着去了内院闺阁,母女俩有说不完的体己话。韩铖则对儿子使了个眼色,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另一侧僻静的书房。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韩修远转身,撩起衣袍便欲跪下:“父亲,是儿子疏忽大意,中了旁人圈套,害了高先生……”

话音未落,一只温热粗糙的大手已按在他肩头,止住了他的动作。韩修远下意识想躲,却感到那只手并未用力,只是轻轻按了按,然后上移,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父亲的厚重温度,落在了他的头顶。

“高唯的命,本就是留给你用的。他能为你办成不少事,也能在必要时为你挡灾赴死,这便是他的用处。你年轻,在京城这潭浑水里湿了鞋,不稀奇。”

“要紧的是,同样的招数不要再中第二次,明白么?”

韩修远心头千斤巨石骤然落地,眼眶一阵发热,鼻尖微酸:“儿子明白。”

“好了。”韩铖揉了揉他脑袋,道:

“说说吧。自我离京后,皇帝,还有太子那边都有什么动静?还有,太子和他那位少尹,到底是什么关系?”

“”

父子二人在屋内低声交谈,直至门外响起侍女谨慎的叩门声,禀报两位女主人已更衣已毕。韩铖停下话头,与儿子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交换了只有他们才懂的神色,方才起身。

正厅内,昌平公主主与韩云蘅已重新妆扮妥当。见父子二人出来,昌平公主理了理衣袖,温声道:“时辰差不多了,该动身了。许久未见皇兄,不知他龙体近日可还康健?”

韩云蘅站在母亲身侧,闻言轻声接道:“听宫里人说,皇兄近来圣体时有违和,颇染微恙,丽妃娘娘日夜侍奉在侧,很是劳心。”

昌平公主执帕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幽光,随即恢复如常,只淡淡道:

“是么。那今晚,更该仔细瞧瞧了。”

宫中的接风宴设的是家宴,仅邀了皇室亲眷。初拾随文麟踏入偏殿时,一眼便望见了席间的前主子,正笑呵呵与人闲谈的善王爷。

善王爷依旧是那副闲散温吞的模样,眉眼带笑,全无半分朝堂重臣的锐利。初拾心头微紧,只觉这场面有些怪异,所幸他昔日不过是王府中一名不起眼的暗卫,想来善王爷未必能认出他。

殿外太监高声唱喏:“皇上驾到——”

席间众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初拾随众人俯身,心底的好奇愈甚,待到起身时,悄悄抬眼瞥了一眼御座之上的帝王。

相较于韩铖的英武沉毅,皇帝的样貌显得平平无奇,无甚慑人的帝王威仪,面色反倒带着几分久病的苍白,身形也略显单薄,透着一股病态。皇帝身侧,立着一位身着艳红宫装的女子,容貌美艳,身姿婀娜,想来便是丽妃。

皇帝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目光温煦地落在韩铖身上:“韩卿啊,北疆苦寒,戍边这些年,着实辛苦你了。”

韩铖起身,抱拳一礼:“陛下言重了。守土护疆,本就是臣分内之事。况且有公主在侧,臣不觉辛苦。”

“是啊,你们二人在外头吃了不少苦。这回回来,你们和孩子们好好聚聚,在京里多住些日子。”

韩铖微微欠身,道:“承陛下体恤。臣与公主也惦念孩子们,确想多留些时日。只是……总放心不下北边。眼看开春后,那些北狄人怕是又要不安分。”

“不急这一时。”皇帝摆了摆手:

“天大的事,也得让人喘口气。你且在京城安心休养一个冬。”

话已至此,韩铖便不再推辞,深深一揖:“臣,谨遵陛下旨意。谢陛下隆恩。”

单看二人对话,皆是闲话家常,全无锋芒,真仿佛君臣相容。

韩铖饮了一口酒,忽然笑道:“说起来,臣回京途中听闻,永宁公主已选定驸马,明年开春便要成婚,臣先贺皇上大喜。”

提及此事,殿中几人眸光微动,果见韩铖话锋一转,看向文麟,笑道:

“太子殿下年岁也不小了,明年便到弱冠之年,若是迟迟不成亲,难免让天下百姓担忧。”

一旁的韩云蘅闻言,指尖猛地攥紧了帕子,眼中满是紧张,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文麟身上。

文麟唇角微扬,语气从容:“让将军见笑了。孤并非不愿成婚,只是心中已有心上人,如今尚在追求之中,未敢贸然提及。”

这话一出,韩云蘅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韩铖挑眉,故作好奇:“哦?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竟入了太子殿下的眼?”

“这便不好说了。”

文麟浅笑:“毕竟是孤单方面追求,若是此刻说了出来,最后却未能成,反倒坏了姑娘家的清誉。”

韩铖抚掌笑道:“殿下考虑周全,是臣唐突了。也罢,对着我们这些大男人不说也罢,回头倒是可以与你姑姑说说,让她替你拿拿主意,姑娘家的心思,总归是女子更懂。”

“多谢将军关心。”

文麟颔首应下,轻飘飘便将这话题揭过,兵不血刃。

此后席间便尽是闲话家常,酒过三巡,皇帝兴致颇佳,抬手吩咐宫人奏乐献舞,乐师当即调弦弄律,数名身着彩衣的舞姬莲步轻移,水袖翩跹。

满座皆凝神观赏,唯有韩铖端着酒杯,目光淡淡扫过舞姬,并无多少兴致。

待一曲舞毕,他放下酒杯,起身朝着御座方向拱手行礼:

“陛下,臣久居塞北,军中多是刀兵相见,看惯了骑射杀伐,反倒对这般柔婉歌舞有些不惯。臣手下有一亲兵,自幼习剑,习得一手好剑舞,能将剑招融于舞中,刚柔并济。今日恰逢家宴,臣想让他上来献舞一曲,凑个热闹,不知陛下准否?”

皇帝闻言,爽朗一笑:“好啊!朕久居宫中,见的皆是柔婉歌舞,倒也想瞧瞧你们军中的剑舞,是何等风采,宣他上来便是!”

“谢陛下。”韩铖躬身,随即侧首,对侍立在身后阴影处的一名亲随低声吩咐了一句。

那亲随领命,快步退下。

不多时,那亲随便引着一名舞者快步走入偏殿。舞者身着玄色劲装,身形修长挺拔,面容清俊而眼眸坚毅。

乐师即刻换了曲调,丝竹之声褪去,鼓点变得铿锵激昂。舞者旋身抬剑,寒光乍起,长剑划破空气。

他的剑舞全无半分矫揉造作,每一招每一式都刚劲利落,兼具剑舞的精妙章法与沙场的杀伐之气,挥剑时如猛虎出山,势不可挡;收剑时如寒星敛芒,沉稳内敛,刚柔相济。

舞至酣处,他忽然旋身急转,长剑直指前方,寒光恰好对准文麟座前,剑刃距文麟不过数尺,锋芒迫人。

初拾心头猛地一紧,一只手刹那间按在剑柄上,蓄势待发——

却见文麟轻轻伸出手,比了一个“停下”的手势。

初拾这才收敛气息,一双眼睛仍死死盯着舞者。

舞者似未察觉席间异动,依旧沉浸在剑舞之中,不多时,又是一式横剑撩扫,剑刃再度扫过文麟面前。文麟唇角依旧噙着浅淡笑意,甚至微微颔首,似在赞许舞者的技艺。

一曲终了,舞者收剑立定,长剑归鞘,发出铮鸣一声。

文麟抬手鼓掌,朗声道:“好一曲剑舞!刚劲

有力,章法精妙,风骨傲然,果然不凡。”

韩铖闻言,唇角微扬,起身朝着文麟与皇帝拱手笑道:“殿下谬赞了。不过是军中粗鄙技艺,难登大雅之堂,能得太子喜欢就好。”

皇帝亦抚掌大笑,连连称道:“好!好一个英武的剑舞,果然有韩卿手下将士的风采,赏!”

舞者得了赏赐,这才拱手退场。

此后,宴席再无波澜,直至曲终人散。

出了巍峨宫门,夜风扑面,初拾坐上马车,紧绷了一晚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文麟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暖意流淌,故意凑近了些,揶揄道:

“哥哥这般紧张我啊?”

初拾没好气地横他一眼,眉头未展:“方才舞者舞剑之时,带着杀气。”

这杀气是冲谁来的,就不用说了。

文麟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韩铖不敢。至少此刻,在宫门之内,众目睽睽之下,他绝不敢真动手。不过是吓唬吓唬我罢了,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他既然敢公然恐吓当朝太子,就说明在他心里,对皇家的敬畏,早已所剩无几。”

文麟看着他为自己忧心忡忡、认真分析的模样,心中那点因韩铖挑衅而生的冷意竟被奇异地驱散了大半。

他忽然往前一倾,伸出双臂,不由分说地将人结结实实地揽进了怀里,下巴搁在初拾肩窝,深深吸了口气。

初拾正沉浸在对局势的思虑中,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不由推了他一把:

“你干嘛?”

文麟却不答,只是将人搂得更紧了些,脸颊蹭着他颈侧的肌肤,嗓音带着一贯的黏糊:

“哥哥,我要是输了,你会不会为我殉情?”

这话问得突兀又荒唐,初拾心头一跳,没好气地在他背上捶了一下:

“胡说什么呢!”

挨了一下,文麟非但不恼,反而吃吃地笑了起来:

“哥哥的身体真好抱,又暖和又香,为了往后还能天天这么抱着,夜夜这么暖着,我也绝不会输的。”

紧接着他又脑洞大开,得寸进尺地说:

“所以,哥哥你看,形势这么严峻,敌人这么凶恶,我压力好大。为了给我鼓劲,哥哥今晚就让我抱一晚上好不好?”

这人,又来。

初拾果断拒绝:“不好。”

“好的。”

“不好。”

“好的!”

“”

翌日寅末,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

因着大朝会,文麟早早便醒了。寝殿内只燃着几盏烛台,光线昏黄朦胧。他起身,取过挂在架上的朝服,动作利落地穿戴。初拾也已醒来,靠坐在床头,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文麟整理着衣裳,却在束冠时,忽然顿住。他转过身,朝着初拾的方向,双臂平展,一动不动,像一尊等待被打理的人偶。

初拾:“……”

无声对峙片刻,初拾终究还是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了过去。带着未散的睡意和一丝无可奈何,将他将玉冠戴好,又理了理他有些歪斜的衣领。

文麟任由他摆布,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待初拾整理完毕,他闪电般低头,在那近在咫尺的脸颊上飞快地啾了一口。

“哥哥。”

他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声音里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还有毫不掩饰的亲昵与依赖:

“等我回来。”

“嗯。”

文麟不再耽搁,转身推门而出。

寝殿的温暖与暧昧瞬间被廊下清冽的晨风取代。方才脸上那点笑意与眷恋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昨夜的家宴不过是一场温情脉脉的序曲,真正的角力,都将从今日早朝开始。

第57章 受伤

寅时三刻,太和殿内。百官按班肃立,殿中香炉青烟笔直。

寅时三刻, 太和殿内。

百官按班肃立,殿中香炉青烟笔直。

一番例行的奏对之后,礼部尚书忽然出列, 手持笏板,声音洪亮:

“陛下,臣有本奏。镇远大将军韩铖,戍守北疆二十余载,功勋卓著,实乃国之柱石。此次回京休养, 朝廷理应再行封赏,以彰其功,以慰将士之心!”

皇帝微微抬了抬眼皮,语气温和:

“哦?依爱卿之见, 该如何封赏?”

韩铖如今的地位,已至人臣之巅。官居骠骑大将军,乃本朝武将最高职衔, 总揽边关军事,权柄煊赫;爵封侯爵, 已是外姓功臣所能获得的顶级荣衔。

再往上,便是唯有宗室皇亲方可封授的“王”爵。然则, “王”与“侯”于他而言,并无区别。要还想继续往上,恐怕得将皇帝位置让给他了。

那大臣似乎早有腹稿, 朗声道:“大将军功高盖世, 已封无可封。朝廷恩赏, 或可从其子女着手, 以示荣宠。臣以为, 可擢升其子韩修远入朝,授予实职,可将其女韩云蘅郡主,赐婚于东宫,许以太子妃之位。如此,既全了陛下对功臣的体恤,亦能稳固国本,成就一段佳话!”

“臣认为不妥。”

此话刚出,一位御史越众而出,他须发皆白,声音却清越有力:

“陛下!臣有异议!”

“张大人方才所言,擢升韩公子,乃是朝廷用人常事,暂且不论。只是这赐婚太子妃一事……敢问大人,你可曾问过云蘅郡主本人的意愿?”

礼部尚书大臣一愣,随即有些不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郡主婚事,自有其父母与陛下圣裁,何须问其本人意愿?此乃天经地义!”

“好一个天经地义!”

“既是‘父母之命’,那便是大将军与长公主殿下,乃至陛下该操心的事。张大人你既非郡主父母,又非陛下近臣专司婚仪,如此急切地越俎代庖,在朝堂之上公然议及太子妃人选,究竟是何居心?”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大将军久镇边关,与郡主分离多年,父女之情尚未温补,张大人却急不可耐地要将郡主嫁出去!知道的,说你是为国本操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将军不疼爱女儿,一回京就想将她打发出去!若因此事,引得大将军与郡主父女之间生出嫌隙,这份责任,王大人你,承担得起吗?!”

“你血口喷人!强词夺理!”礼部尚书气得脸色涨红,手指着老御史,一时语塞。

“够了。”

御座之上,皇帝略显疲惫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打圆场的无奈:

“云蘅那孩子,是朕看着长大的,乖巧懂事。她的婚事,朕心里有数,韩卿与昌平也自有考量。此乃朕的家事,亦是韩卿的家事。”

“尔等臣工,当以国事为重。此等私谊家事,就不必在朝堂之上,再三议论了。”

皇帝金口一开,定性为“家事”,那张大人纵然心有不甘,也不敢再辩,只得悻悻然躬身退下:

“臣遵旨。”

一事平息,还未待众臣喘口气,又一位大臣手持象牙笏板,稳步出班。

“陛下,臣亦有本奏。”

“适才张大人提及封赏,然臣以为,对功臣最大的体恤,并非金银爵位,而是保全其身,使其安享太平。大将军戍边数十载,餐风饮露,枕戈待旦,身上旧伤暗疾不计其数,每每思及此,臣便觉五内如焚,寝食难安。”

“近年来,北狄虽偶有骚扰,却无大规模犯境之战事。臣斗胆进言,不若就此让大将军留京荣养,颐享天伦,将边关重担,交付于年富力强、忠诚可靠之将领。如此,方显朝廷体恤功臣之仁厚,亦全了大将军为国尽忠一生后,应有的福报。”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兵部尚书立即站出:“臣认为不妥!”

“边关安定,正是因有大将军坐镇,宵小不敢妄动!大将军威名,便是北疆最坚固的长城!岂能因一时无大战,便言可轻易替代?”

“大将军虽有小恙,然精神矍铄,宝刀未老,尚未至荣养之年!”

双方顿时在殿上争执起来,一方强调韩铖不可替代的军功与威望,另一方则主打“体恤功臣”、“新陈代谢”的温情牌与政治正确,吵得不可开交。

“好了好了!”皇帝再次不耐烦地开口,叹了口气,幽幽道:

“王爱卿体恤功臣之心,朕知道了。边关将士倚重大将军之情,朕也明白。”

“此事牵扯甚广,关乎边防稳固与功臣晚节,非三言两语可定。容后再议吧。”

他顿了顿,似乎连多说一字的力气都欠缺,直接宣布:“今日朝会已久,众卿且先退下。散朝。”

随即响起内侍尖细的唱喏,百官这才心思各异地行礼退出。

退朝之后,皇帝还特意遣内侍,单独宣召了韩铖至御书房旁的暖阁觐见。

暖阁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与方才大殿的肃穆冰冷截然不同。

皇帝已换下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常居的明黄便袍,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炕上,手边小几上放着一盏参茶,热气袅袅。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精神却比在朝堂上显得松缓了些。

韩铖入内,依礼参拜。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赐了座。

“韩卿啊,方才朝上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个书呆子,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哪里懂得为人父母的心。”

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云蘅那孩子,刚回京,还没跟你和昌平亲近够呢。这时候就急着谈婚论嫁,传出去,倒像是你们嫌她在跟前碍眼,急着往外推似的。孩子心思细腻,万一多想,伤了父女间的感情,那才是得不偿失。”

“陛下教训的是。是臣思虑不周了。这些年臣远在边关,对云蘅亏欠良多,心里总想着弥补,便想着把她的终身大事也安排妥当。有爹娘在,操办起来也便宜,免得日后我们不在身边了,她一个人受委屈。”

皇帝闻言,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连连点头:

“你的心情,朕如何不明白?不过啊,韩卿,咱们也得想想孩子自己乐不乐意,尤其是婚事,关系到她一辈子的喜乐。咱们当爹的,也要尊重孩子的想法。强扭的瓜不甜,弄不好,反而让孩子跟我们生分了。”

“陛下圣明,所言句句在理,臣受教了。”

“你能明白就好,朕对云蘅也是一样的关心。”

皇帝欣慰地笑了笑,又端起参茶,与他慢慢聊天。两人言谈甚欢,俨然一副寻常人家中,两位为儿女婚事烦恼的慈父模样。

公主府,韩云蘅闺阁内。

晨光透过茜纱窗,温柔地洒了一室。昌平公主缓缓走进女儿房间,脚步轻缓。

韩云蘅正对镜梳妆,从镜中看见母亲身影,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笑意,转过身来:“娘!”

母女二人昨夜同榻而眠,说了大半宿的体己话,将数年分离的空白细细填补,此刻相见,更添几分亲昵无间。

昌平公主走上前,爱怜地抚摸着女儿柔顺的发丝,在妆台旁的绣墩上坐下,拉过女儿的手,轻声问:

“云蘅,娘想问问你,你心里,对太子是怎么想的?”

韩云蘅脸上飞起两朵红云,长睫低垂,声音细若蚊蚋:“太子哥哥……自然是极好的人。”

但旋即,红晕褪去,脸上染上落寞:“可是太子哥哥他,心里已经有人了。”

“他……他几次三番都那样说,我不想强人所难,更不想成了他眼里的麻烦。”

昌平公主将女儿的委屈与克制尽收眼底,心中泛起疼惜。她伸手将女儿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却坚定:

“我的云蘅,是个最善良通透的好孩子。太子有眼无珠,那是他的损失。这天下广阔,好儿郎何止东宫一位?你的终身大事,交给娘来为你细细寻访、好好掌眼,定为你寻一个真心待你、珍重你,你也中意的好夫君,可好?”

韩云蘅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鼻尖微酸。那份对太子朦胧的倾慕与随之而来的失落,在母亲全然包容的慈爱面前,似乎找到了安放的角落。

她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将脸埋得更深了些,闷声道:

“嗯……都听娘的。”

片刻后,韩铖回府。

昌平公主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走进韩铖更衣的侧间,他正在更换衣服。公主将茶盏放下,走到他身旁,替他整理衣裳:

“方才去看了云蘅。那孩子心思细,说不想勉强太子。”

韩铖正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妻子:“她……当真如此说?”

昌平公主迎上他的视线,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笑意,眸光平静无波:“自然是她亲口所言。咱们的女儿,在你我面前,难道还会扯谎不成?”

韩铖默然,将茶盏放回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望向窗外庭中渐次泛黄的秋叶,半晌,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复杂难辨:

“这孩子……就是心太软了。”

“心软有什么不好?难道非要像那些汲汲营营、满腹算计之人,才算有出息?咱们的女儿,有她的福气在。强求来的东西,终究带着刺,伤人伤己。”

韩铖轻笑一声,目光沉下,默然不语。

——

昨日家宴的闲适尚未散尽,宫中便摆开了为韩铖接风的正式宴席,设宴于麟德殿,凡四品及以上京官皆奉旨列席。

殿内明烛高悬,锦幔垂地,百官按品阶分坐两侧,觥筹交错间,丝竹雅乐绕梁,尽显朝堂庄重。

酒过三巡,舞女退下,下一个节目是武试,分别由韩铖从边关带回的将士与京城儿郎各出一人,五场比试,先胜三场者获胜。

比武台很快在广场中央清出空地。韩铖麾下出战的,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虽未着甲胄,但那剽悍之气掩藏不住。在场之中有出身勋贵的年轻儿郎早已按捺不住,主动请缨。

既是御前比武,规矩便是点到为止,拳脚争锋,绝不可见血光。

那些从京中禁卫、勋贵子弟中精选出来的侍卫,平素训练不可谓不刻苦,弓马骑射、拳脚套路,无不精熟,龙精虎猛,气势不凡。

然而,这般演练场里打磨出的武艺,与韩铖麾下那些从北疆尸山血海里滚爬出来得相比,终究是少了那份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接连两场比试,均是韩铖的人取胜。御座之上,皇帝脸上的笑容虽未消失,但眼神已渐渐淡了下来。

就在气氛微凝之时,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年轻人越众而出,步伐沉稳地走上比武台。正是昨夜宴席上舞剑那人,腰间还佩戴宝剑。

一位御史见状,忍不住起身道:“陛下,御前助兴,拳脚较量已是极致,舞刀弄枪,恐有伤和气,更恐惊了圣驾……”

韩铖朗声一笑,打断道:“御史大人多虑了。我这手下,不止会用剑,拳脚功夫也略懂一二。”

说罢,那人立刻将剑抛在边上。

连输两阵,御前侍卫的面子早已挂不住,此刻见对方弃剑,立刻有几名好手蠢蠢欲动。然而,那台上的年轻人却并未看向跃跃欲试的侍卫,目光径直越过人群,锁定了文麟身侧一个位置——

他抬手抱拳,声音清晰:“这位大人,可否赐教?”

席间顿时一静,无数道目光汇聚而来。初拾目光微沉,迎上年轻人挑衅的眼神,眼底深处寒芒微闪。

文麟镇定道:“这位并非御前侍卫,不在参赛名录。”

韩铖微微一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我见这位小兄弟气宇轩昂,也是会武功的,如何,可能给我这位下属一个脸面,下场指点他两招?”

韩铖既这般说了,文麟也不好拒绝,他看了眼初拾,初拾轻轻朝他点了点头,文麟想起昨日初拾对台上人的不满,不再阻拦。

初拾上前一步:“请——”

两人上台,相对而立。没有武器,唯有一双肉掌。

年轻人率先发难,身形如箭般扑向初拾,拳脚沉稳有力,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沙场的狠劲,直逼初拾要害。初拾从容应对,身形辗转间避开攻势,抬手格挡的同时,反手还击,招式利落干脆。

两人你来我往,拳风掌影交错,殿中众人皆屏息凝神,连丝竹之声都停了下来。

数十回合后,初拾觑准对方一个微小的破绽,一记巧劲切入,击中其肋下空门,随即借力一引一送。那年轻人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单膝跪倒在地。

“好!”文麟的喝彩声几乎同时响起,清晰透亮。

初拾闻声,紧绷的下颌微微柔和,脸上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年轻人眸光一沉,猛地拧身,一记刁钻狠辣的扫腿,如毒蛇出洞般袭向初拾下盘!

初拾反应极快,足尖一点急退,险险避开。两人瞬间再度缠斗在一处,拳掌相击,比方才更为凶险急促。

又一次身影交错、近在咫尺的瞬间,那年轻人嘴唇微动,一缕微弱声音刺入初拾耳中:

“你昨晚,是不是很想杀了我?”

初拾心下微微一怔,年轻人手掌如毒蛇吐信,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直袭初拾咽喉!初拾额间流下冷汗,仓促拧身侧头。

这人比武也不好好比,尽使阴招,新仇旧恨攀上心头,初拾不再留手,一套更为凌厉的连招疾风骤雨般倾泻而出,拳、肘、膝并用,最后一记沉猛的肩撞,结结实实地轰在对方胸口!

那年轻人被这毫无保留的重击打得倒飞出去,狼狈地摔倒在数步之外,初拾见状,正欲收势后退。

却见那跪地的年轻人忽然发出一声痛呼,抬手捂住脖颈,指缝间竟有鲜血渗出!一枚极为细小、似乎是机簧发射的短箭落在他脚边,箭头上还沾着血——看那位置与角度,竟像是从初拾方向发出!

这变故突如其来,初拾不由愣在当场。

台下的韩铖见状,当即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放肆!竟敢在御前比武中使用暗器,行此卑劣阴招!”

他须发戟张,满面怒容,竟不等皇帝发话,纵身跃上高台,一拳带着劲风直砸向初拾的面门。

“韩将军!!!”

文麟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情急之下,初拾腰身疾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拳。

然而韩铖盛怒之下,拳势连绵不绝,第二拳已接踵而至!初拾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只能拧身急旋,于间不容发之际再次避过,顺势探手,精准地扣住了韩铖再次袭来的手腕,借其冲势,只听“咔嚓” 一声轻响,韩铖被他狠狠掼倒在地,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惊呆了。初拾自己也愣住了,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双手,难以置信——自己刚才……把大将军给摔了?

“竖子尔敢!”

“大胆!竟敢对大将军动手!”

惊怒的呵斥声几乎同时响起。不等众人反应,倒在地上的韩铖已一跃而起,双目赤红,反手拾起方才年轻人仍在边上的剑,寒光一闪,朝着仍处于震惊中的初拾当胸疾刺!

这一剑,快、狠、绝,是真正战场杀敌的剑法,毫不留情!

剑光刺目,瞬间已至胸前。初拾瞳孔收缩,全身汗毛倒竖,下意识比出了一个手势——

这一招是为搏杀之招,双手蛮力接剑时可用内劲将剑寸寸折断,利用断刃反击对方,因为距离极近,俨然是不成功便成仁的一招。

初拾心念一起,惊觉自己方才要做什么,背后赫然惊出一身冷汗。

——他要是敢在台上伤了韩铖,自己这条命就要交待在这了!

就在这一卡一顿的功夫里,韩铖身形已至眼前,这一剑避无可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上高台,毫不犹豫地挡在初拾身前。

“噗——”

利刃割破皮肉的细微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剑尖在距离初拾胸口仅半寸处,硬生生停住。

韩铖的脚步也猛然顿住,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愕。

时间仿佛凝固。文麟双手紧紧握着剑刃,鲜血顷刻间便从指缝中涌出,顺着剑身蜿蜒流淌,很快将地面染成一片血色。

“麟……”初拾脸色煞白,仓皇地上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韩铖!尔敢伤及太子?!”一位御史拍案而起,怒喝声震彻全场。

韩铖目光急剧闪烁,猛地松开了握剑的手。

文麟也随之松手,那柄沾满鲜血的长剑“哐当”一声坠落在地,血珠滴答。

初拾已抢到文麟身边,只见他双掌掌心被锋利的剑刃割开了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淋漓,瞬间染红了杏黄的衣袖。

一股锥心的痛楚伴随杀意,瞬间冲上初拾的头顶,双目刹那浸血。

文麟冲着他摇了摇头。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沁出冷汗,显然是痛极,但他依旧挺直脊背,目光冰冷如铁,直视着韩铖:

“韩将军!今日御前比武,旨在助兴,点到为止!你持剑伤人,视君前为何地?视陛下为何人?!”

这番君臣大义的斥问逼得韩铖不得不转向御座,单膝跪地:

“臣一时激愤,以致君前失仪,误伤太子殿下。臣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御座之上,皇帝早已惊得站起身,此刻哪里还顾得上韩铖,满眼都是儿子鲜血淋漓的双手,闻言只是勉强摆了摆手,语气急促:“罢了,朕知你是一时气愤,不怪你。”

随即高喊:“来人!快传太医,给太子止血!”

好几位官员和内侍已慌忙涌上台。文麟被众人簇拥着,脸色苍白,却仍强撑着向皇帝行礼,声音虚弱:

“父皇……儿臣先行告退治伤。”

“快去!快去!务必好好诊治!”皇帝连连挥手,焦灼之情溢于言表。

太医已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初拾紧紧跟在文麟身侧,半步不敢松懈,一行人很快转入内廷。

【作者有话说】

我一直好奇,为什么武打片里前面还说“肉眼都追不上的速度”,后面一个普通人就能冲上去挡剑,是因为跟变身时间一样是时停的么?(够了,别想了,好好去编你的破文!)

第58章 冤案

偏殿内。无关人等已被屏退,殿门紧闭,只余下一位御医,以及墨

偏殿内。

无关人等已被屏退, 殿门紧闭,只余下一位御医,以及墨玄等两三名绝对可信的心腹守在门口。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草与血腥气。

初拾看着文麟掌心翻卷的皮肉、深可见骨的创口, 一时之间连君臣之仪都忘了,急得直骂:

“你怎么能用手去挡?!”

文麟疼得额角青筋直跳,冷汗涔涔,却还是强撑着,从齿缝间挤出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的话,甚至试图弯一下染血的唇角:

“唯有如此, 方能喝住韩铖,其他方法,总归还能让人挑着错处,唯有我受了伤, 天大的错,也转移到韩铖身上。”

初拾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心里怒火与心疼绞在一起,让他冷静不下来。

他猛地低下头, 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御医已开始上药包扎, 动作尽量轻柔。文麟不再说话,闭着眼, 忍受着药粉刺激伤口带来的新一轮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伤口终于包扎妥当。文麟宛若虚脱般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如纸, 呼吸轻浅。

“有劳林大人了, 今日殿内所见所闻, 还请大人保密。”

御医忙不迭道:“臣不敢。”

说罢, 提着药箱, 躬身疾步退出了殿外。

然而殿内才安静没多久,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昌平公主出现在门口。

她的目光径直落在文麟那双被层层白布包裹的手上,眼中流露出疼惜之色。

“太子,你不该”

“姑姑。”

文麟抬起苍白的脸,打断了她关切的询问。他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颊边,唯有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直直望进昌平公主眼底。

“姑姑,帮我。”

昌平公主所有未尽的关切话语,都哽在了喉间。

她长叹了口气,似是妥协。

文德殿内。

方才宴会残存的些许和乐余温,早已被冲刷得一干二净。一名御史越众而出,面色激愤,慷慨陈词:

“御前演武,本为彰显武德,点到即止!韩将军公然持利刃,暴起行凶,致使太子殿下金躯受损!目无君上,罔顾国本,臣恳请陛下严惩韩铖,以正朝纲!”

然而,另一股声音也迅速涌起:

“陛下明鉴!今日之事,实属意外!大将军爱惜部属,眼见心腹受伤,护犊心切,一时情急方有失态之举,绝非有意冲撞太子,更非藐视君威!”

“正是!比武场上,拳风掌影,情绪激荡在所难免。韩将军功在社稷,岂可因一时无心之失,便加以严惩,寒了数十万边关将士之心?”

立刻有反对者厉声驳斥:“荒谬!正因韩将军是有功之臣,位极人臣,才更应谨守臣节,岂能因功高,便可于君前持械妄动,伤及储君?若功臣皆可如此,则君臣纲常何在?陛下天威何存?”

两派人马在殿上针锋相对,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御座之上,皇帝眉头越锁越紧,脸上倦容与不耐交织,终于忍耐不住,猛地一拍御案:

“够了!都给朕住口!”

殿内霎时死寂,落针可闻。

皇帝疲惫而冷冽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众臣,最终落在自始至终垂首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韩铖身上。

他沉默良久,才低沉开口:

“今日之事,韩卿确有一时情急、举止失当之处,然念其多年戍边辛劳,回京本是休养,姑念初犯,罚于府中闭门思过一日,静思己过。”

“陛下圣明!”支持韩铖的官员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领命,声音洪亮。

见皇帝已金口玉言定了性,其他不甘的臣子只得悻悻然退下。

一场宾主尽欢的盛宴,终究以不欢而散、各怀鬼胎收场。

宫门外,回府路上。

马车辘辘行驶在渐起的暮色中。车厢内异常安静,与外间街市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韩铖背靠着柔软的车壁,闭目养神,须臾,他忽然睁开眼:

“刚刚那个,就是太子的那位?”

韩修远神情抑郁地点点头。

“哼。”韩铖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冷嗤: “身手倒是不错,太子也护得很紧。”

“太子这些年在朝堂上,心思愈发深沉,手段也愈发老练,滑不溜手,颇有其父之风。”

“可如今,他有了这么个看得比自身还重,甘愿以血肉之躯去挡剑的人。”

“再完美的盔甲,一旦有了必须拼死守护的软肋,就有了弱点。”

他不再看韩修远,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动的昏暗街景,仿佛自言自语。

“太子啊太子,你这般看重他。却不知,这看重,会不会反将你吞噬?”

——

韩铖回京已近十日,除了最初两日的风波,余下时日表面倒也风平浪静。

初拾回到京兆府办差,一切如常。

这日下值早,秋意渐浓,寒风料峭。他记起之前见陶家兄妹衣着单薄,便私下量了尺寸,让成衣铺做了两身厚实暖和的棉衣。说好了今日送去。

他刚走到明斈饭馆门口时,陶云就像只欢快的小雀儿扑了过来:

“十哥来啦!”

初拾摸了摸她梳得整齐的发髻:“嗯,你哥哥呢?在里头么?”

“在呢在呢!”

陶石青正在后厨清点新到的米粮,见初拾来了,放下手中的账簿,笑容乖巧:“十哥来了。天冷了,你不用经常来。”

“我这不是想看看新做的衣服么?衣服都送到了么?”

“送到了送到了。”

陶云拉着初拾往房间走,拿着一叠整整齐齐的衣裳,里面是一件簇新的鹅黄绣花小袄和宝蓝色男式棉袍。

她拿起自己的小袄,爱不释手地摸了摸细软的布料和精致的盘扣,脸上笑开了花:“真好看!谢谢十哥!”

陶石青也已经试过了那件宝蓝色衣袍,触手厚实温暖,针脚细密,显然是用心做的。

他语气难掩感动:“让十哥破费了。”

“穿着暖和就好。”

初拾摆摆手,又照旧问了几句店内情况,就打算离开。

刚来到前堂,忽听一阵嘈杂。只见几个满脸横肉、酒气熏天的汉子跟小二争执了起来,推搡间动起了手。

开店迎客的小二自然不能跟客人打架,因此单方面受着欺负,眼见汉子拳头就要捶到小二背上,初拾一把上前扣住了他的手腕,沉声道:

“朋友,喝多了就回家歇着,别在这儿闹事。”

醉汉手腕被制,吃了一惊,酒醒了两分,瞪着眼骂道:“哪来的东西,多管闲事?!松手!”

说着另一只手便攥拳挥来,初拾侧身避过,扣住他手腕的五指如铁钳般骤然发力,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稳稳握住了他挥拳那只手的肩关节,巧劲一送一拧。

“哎哟!”那醉汉只觉得半边身子酸麻剧痛,使不上力,踉跄着倒退好几步,撞在门框上。

“你爷爷的讨打是吧?”

这汉子看来真是酒喝多了,不仅不走,还冲上来打人,初拾只好又跟他周旋了一会,反手擒住他的胳膊,顺手将京兆府的牌子递到他面前。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汉子这才知道自己惹错了人,忙不迭道歉,捂着肩膀灰溜溜地跑了。

“十哥,您没事吧?”陶石青连忙上前。

初拾摇摇头,问道:“经常有人来捣乱么?”

陶石青:“倒也不是常来。偶尔有些地痞流氓来闹腾,但不多。这附近街坊都知道,咱们这小店有十哥您照看着,寻常人不敢太过分。”

初拾闻言,这才点了点头:“如此就好,以后再有这种事,立刻让人去京兆府报信,别自己硬扛。”

“哎,记住了,谢谢十哥!”

初拾又安抚了陶云几句,这才离开。

回到太子府时,暮色四合。

这几日对他而言是难得的平静,但朝堂之上显然并非如此。

文麟见客的时间越来越长,书房里的灯火时常亮到深夜。那张尚未满二十的年轻面庞,眼看着都要被心事压出皱纹来了。

一见到初拾,文麟就立即卸下身上凝重,像倦鸟归巢般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人揽进怀里,深深吸一口气,跟现代人吸猫吸狗似的。

初拾知道这人多半是借机亲近,却也拿他没办法,有时候自己也纳闷,怎么就……这么纵着他。

“哥哥今日都做什么了?”文麟将脸埋在他颈窝,闷声问。

初拾随口答了几句衙门里的琐事,顿了顿,还是将去饭馆送衣以及遇到醉汉的事简单说了。

他本不想提,知道文麟对陶家兄妹乃至那个地方仍心有芥蒂,但转念一想,本就是寻常小事,藏着掖着反显得心虚,倒不如坦荡些,免得他又莫名其妙闹脾气——初拾在心里如此对自己解释道。

“哦?原来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文麟抬起头,目光落在初拾脸上,忽然凑近,温热的嘴唇若有似无地贴了贴他的下巴,气息慢悠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