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麟没有说话。
他脸上神色平静而又痛苦,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铁栏上。
“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从一开始,就是他的错。
是他把初拾从暗处拉到明处,让他从影子变成人,从刀变成心上刀。
如果不是他这般自私,初拾不会陷入如今境地。
一只手穿过铁栏的缝隙,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
那掌心微凉,覆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像一捧雪。
文麟怔住,抬起头。
带着些许粗糙手感的指腹轻轻抚过文麟的眼角,拭去那里不知何时沁出的一点湿痕。
“好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得想办法洗刷冤屈,对不对?”
文麟望着他平静的眉眼,有如自我说服般点头:
“对。”
然而实则,二人都明白,不可能找到证据的。
死无对证,这就是一场死局。
——或许这一次,是真的到时候了。
文麟眼底有什么东西倏然沉了下去,转而翻出坚定的神采。
初拾看着他的眼,微微一愣。
“你……”
文麟忽然笑了一下。
“哥哥别担心。”
他说:“一切有我。”
说罢,他径直站起身,没有再看初拾一眼,转身大步走向甬道尽头。
铁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
初拾半张着嘴,一时间,哑然无声。
公主府。
下人低声禀报毕,躬身退了出去。
韩铖负手立于窗前,视线落在庭院那株含苞欲放的腊梅上,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太子如今心思都放在他那位情郎身上了。”
侍立于侧的中年文士抬了抬眼,没有接话,只静静等着。
“你说,若是太子为了包庇情郎,与父皇渐生嫌隙,父子相争,最后,逼宫夺位——这个理由,如何?”
文士捋须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韩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化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沉淀。
——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文麟果然毫无进展。
太子府最高位,文麟负手立于亭中,狐裘覆肩,脊背挺拔,一双肩线冷硬如铁。昨夜下了雪,湖面冻得发白,天地一片清寒,他静立不动。
墨玄和青珩在身后担忧地对视了一眼。
“殿下”
半晌之后,他终于开口:
“备马,孤要进宫。”
距离上一回父子对峙已经过了两日,那场争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潭面重归死寂。
文麟是太子,皇帝是他父亲,臣要面君,子要见父,天经地义,无人置喙。
他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入了宫门。行至御书房外,脚步微顿,侧首望向守在门前的太监:
“孤今日与父皇有要事相谈,没有特别要紧的事,不必让人进来打扰。”
“是。”
文麟这才推门而入。
皇帝正伏案批阅奏疏,朱笔悬停,闻声只抬头瞧了他一眼,便又垂眸,一言不发。文麟侍立一侧,也不开口,只静静坐了下来。
——
傍晚时分,暮色如化开的浓墨,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两名年轻男子提着食盒走近,守值的狱卒抬手欲拦,为首那人已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锞子,不动声色地塞进他手心。
“天寒,兄弟打壶酒暖暖身子。”
狱卒掂了掂分量,眉开眼笑,将钥匙往腰间一挂,踱步往耳房去了。
方才还神色从容的两人,眼底骤然换了光。其中一人单膝跪地,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铁丝,三转两拨,“咔哒”一声轻响,牢门应声而开。
他闪身入内,俯身解开初拾足上的桎梏,另一人则飞快解开腰间蹀躞带,将外袍一把扯下。
“初拾公子,快换衣服吧!”
“这是殿下为您备好的通关文书,用的是沧州商籍化名,路引俱全,无人能查出差错。外头有给您准备的骏马,眼下城门还未关,您从这儿出去,换上这身衣裳,趁暮色走,来得及。”
初拾没有动。
“公子!”跪地解桎那人已卸下最后一环铁扣,抬头望他,喉结滚动,眼底难掩痛苦:
“就当是为了殿下,请您离开吧!”
初拾终于抬起眼帘。
不多时。
大理寺后巷,一道身影翻身上马。
那马浑身乌黑,四蹄踏雪,在将尽的夕光里低低打了个响鼻。马上人将斗笠压低,一夹马腹,蹄声轻促,很快便没入长街尽头渐浓的暮霭里。
——
殿内依旧寂静,唯有炭火偶尔爆开一声轻响,恍若父子之间无言的默契。
忽而,一名太监躬身入内,绕过屏风,快步至文麟身后,附耳低语数句。
文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眼底怅然若失。
“太子。”
上方传来皇帝沙哑疲惫的声音。
“淮阳河道折子,你以为如何?”
文麟接过,目光扫过纸面。字是熟悉的馆阁体,句句都是工整的官话。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淮河一入冬水位就浅,漕运早已停运,现在修浚河堤,正好不耽误农时。只是征调民夫,必须按人发给口粮。去年怀庆府收成不好,可以从归德府的粮仓调米过去支应。”
他说得从容,条理分明,仿佛方才那一刹的失神从未发生。
皇帝听着,点了点头,未置可否。
“都晚上了。”一道温婉的女声自殿门处响起,打破了这凝滞的寂静。
丽妃款款步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语声轻柔如拂柳之风:
“陛下不饿,太子也该饿了。政事再忙,总要用膳的。暂且歇一歇吧。”
皇帝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像是疲倦至极。他没有看她,只摆了摆手:
“也好。”
丽妃上前一步,轻扶着皇帝的手臂,柔声细语引着他往内殿歇息。
丽妃上前,亲自搀扶皇帝起身,两人缓缓走向内间。
不过片刻功夫,内殿骤然传出一阵剧烈咳喘,声声急促刺耳,紧接着便是丽妃惊惶失措的呼喊: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
文麟神色骤然一紧,豁然起身,大步冲入内殿,急声唤道:“父皇!你怎么了?”
入目之景,让他瞳孔骤缩——
皇帝仰面倒在榻上,双目紧闭,面如金纸。丽妃缓缓转过身,冲着他勾起一抹诡异而冰冷的笑意。
不等文麟反应,她抬手便拔下墙上悬挂的佩剑,寒光一闪,利刃径直划向自己脖颈!
鲜血瞬间飞溅而出,落在锦榻之上,猩红刺目。丽妃捂着流血的脖颈,声嘶力竭地尖声大喊:“太子!太子你要做什么?!来人啊——太子欲行刺皇上!”
喊声未落,殿外原本侍立的太监宫女,竟如早有预谋般飞快涌入,个个目露凶光,全无半分宫人的怯懦,齐齐朝着文麟扑杀而来,招招狠戾,竟是要当场将他拿下!
——
凛冬夜晚,天黑得格外早。不过酉时刚过,天幕便黑得不透一丝光亮。何汝正乘坐马车刚回府中,才于正厅落座,忽又想起什么,正欲出门,两道黑影骤然从暗处闪出,拦在他身前。
“何大人,天色已晚,京中路面不宁,危险得很,还请大人留府,莫要出门。”
何汝正望着他们腰间的制式佩刀,缓缓退了回去。
这般情景,竟在朝中数位重臣府邸接连上演。
一时之间,整个蓟京如同被一张无形大网悄然收紧,满城风声鹤唳,暗流汹涌,人人动弹不得。
御书房内。
一名太监的利爪已然逼近,眼看就要扣住文麟肩头。千钧一发之际,两道黑影如闪电般冲入殿中,兵刃出鞘,精准挡开那致命一击,厉声大喝:
“来人!保护皇上与殿下安危!”
早已在廊下、庭院值守的殿前司禁军闻声而动,甲胄铿锵,步伐急促,顷刻间便涌入殿内,将现场团团围住。
丽妃一手捂着血流不止的脖颈,一手从怀中取出一道明黄圣旨,高高举起,声音凄厉:
“三日前,太子为包庇疑犯初拾,顶撞君父,愤然离宫,阖宫皆知!”
“今日太子暗放情郎,又恐皇上怪罪,欲弑君篡位,本宫手中圣旨,乃陛下危难之际亲笔所授:命本宫诛此逆子,肃清宫闱,以正国本!”
殿前司众侍卫面面相觑,一时犹豫不决。
“你们还等什么!”丽妃急道:“太子早已暗中将初少尹救走,大理寺大狱里的,根本不是真正的初拾!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太子谋逆之心昭然若揭,你们还不速速将他拿下!”
话音未落,丽妃身后立刻走出一人,正是大理寺寺丞。他上前一步,沉声道:“属下可以作证,狱中囚者,确非疑犯初拾本人。”
众侍卫面色犹豫,缓慢转向文麟。
便在此时,文麟上前一步,也从怀中取出一道明黄圣旨:“你要圣旨么?孤也有!丽妃勾结逆贼韩铖,里应外合,意图谋反!尔等即刻将丽妃及其党羽尽数拿下,不得有误!”
两道圣旨在前,殿前司众人一时不知道怎么做。
文麟眼中映着火光,看向指挥使:“绍大人,还记得父皇曾交代过你的事么?”
他唇齿微动,无声吐出二字。绍自安脸色一变,当即转身面向丽妃诸人:
“丽妃谋反!随我护驾皇上、太子!”
主将一声令下,殿前司将士再无犹豫,立刻调转兵刃,冲杀向丽妃一党。
丽妃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却也知道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她边退边喊:
“宣本宫口谕!太子谋逆造反!速传韩铖率军入宫,护驾清君侧!”
宫城门下,韩铖早已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率领百余精锐士卒,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等候在此。闻听传召,当即挥军,直奔皇宫而来!
数十里外,京郊农庄。
白日里偃旗息鼓的田舍,此刻一扇扇门扉无声洞开。黑衣人影自其中鱼贯而出,迅速汇成队列,甲叶轻撞,马衔枚,人无声。
队伍如暗流,向着蓟京的方向,开始涌动。
——
初拾策马狂奔出城门,凛冬的寒风如冰刃般劈面刮来,冻得脸颊生疼,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冷意,却丝毫挡不住他疾驰的马蹄。
一路奔行,周遭景物渐渐熟悉,他竟不知不觉,回到了当年文麟执意拦下他的那处官道。
忽而,他调转马头,往着蓟京方向,疾驰折返。
才奔出百余丈,一队二十余人的人马,铁蹄踏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冷峭,眼神阴鸷,正是当初在御前舞剑,又曾与他交手过的那人。
他周身杀意凛冽,几乎要凝成实质,盯着初拾,目光阴鸷:“你若是不回来,或许还能活着离开。”
初拾勒马而立,眉眼间毫无惧色:“我若走了,岂不正合了你们的心意?”
青年脸色一沉,再无半分犹豫,厉声暴喝:“来人,拦住他——!”
第64章 决战下
宫门在韩铖身后轰然闭合。他一身玄甲,踏过汉白玉御阶,靴底与……
宫门在韩铖身后轰然闭合。
他一身玄甲, 踏过汉白玉御阶,靴底与石面撞击,发出沉沉的闷响。
身后百余名亲卫鱼贯涌入, 甲叶铿锵,刀出鞘三寸,寒光与廊下宫灯交映。
文麟正立在殿门前的白玉台阶上,一身月白锦袍外罩了件狐裘,身姿挺拔如松,殿前司禁军早已列阵以待, 刀枪林立,寒光闪闪,将御书房团团护住。
两军对峙。
火把猎猎,将冬夜烧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他抬起头, 望向阶顶那道月白身影。火光将他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嗓音被夜寒浸透:
“没想到你我君臣,落到今日地步。”
文麟一字一字落进阶前明灭的火光里:“你以下犯上, 意图谋反,怎么会没想到这一日。”
韩铖哈哈笑道:“分明是太子你意图逼宫弑君, 本将不过是遵从丽妃娘娘口谕,入宫护驾。”
文麟摇摇头:“你勾结外敌, 犯上作乱,又唆使丽妃毒害父皇、残害我姑姑,这笔笔血债, 今日, 孤便与你一并清算!”
韩铖不再言语, 他横刀于胸前, 冷冽刀刃中杀气暴涨:
“那就试试看吧。”
韩铖身后亲卫如潮水漫堤, 刀光连成一片雪亮的锋线,直扑御阶——
——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余具尸身。
男人瞪大眼睛,目光死死锁在前方身影,眼底翻涌惊愕。
初拾浑身沐血,他轻甩剑刃,一串暗红的珠串划过夜色,溅在地上,洇开朵朵细小的梅花。
初拾抬眼,目光淡淡扫过男人,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怎么,韩铖忙着带人入宫弑君夺位,留给你的都是些歪瓜裂枣?”
男人猛地回神,惊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羞恼与狠戾,他咬牙嘶吼:
“别以为杀了几个废物就了不起,今日你想踏入蓟京半步,先过我这一关!”
话音未落,男人便身形一冲,手中长剑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刺初拾心口,初拾不闪不避,手腕翻转间,长剑精准格开对方的兵刃。
剑刃相击,金属碰撞的火花在寒夜里一闪而逝。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寒风中,两道身影快速交错,衣袍翻飞,血迹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缠斗片刻,男人瞅准初拾一个细微的破绽,猛地变招,长剑陡然下沉,又骤然上扬,寒光一闪,径直削向初拾颈侧,初拾避退不及,颈部飞溅一缕血花。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你以为,当日在御前交手,我真的打不过你么?!”
“我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话音未落,初拾身形陡然提速,手腕翻转间,长剑如毒蛇出洞,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刺男人心口,男人脸色微变,来不及多想,猛地侧身闪避,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长剑擦着他的衣甲划过。
“哼,雕虫小技!”
男人避过一击后,厉声嘲讽,正要挥剑反击,却见初拾并未停下,他手腕一沉,剑刃重重在雪地一点,借着反作用力身形再度腾空突进,原本直刺的长剑陡然翻转,顺势横削而出。
剑刃化作一道转瞬即逝的寒芒,精准朝着男人脖颈抹去。
“噗嗤”一声轻响,剑刃划破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男人不敢置信的眼睛。
初拾未作半分驻足,他将长剑反手归鞘,大步上前翻身上马,沉喝一声,驾着骏马往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他身后,一道肉身,轰然倒塌。
位于蓟京东北地界的左军大营前,一匹骏马踏碎残夜,疾驰而至。
守门士卒刚要喝止,却在望见马上人的刹那,声音蓦地卡在了喉咙里。
那人浑身浴血,袍服已被染成深褐,颈间一道凝血的伤痕横贯侧颈,眉目却冷得像腊月的霜。
初拾勒马,自怀中擎出太子玉印,另一手高举明黄圣旨。
“太子令旨,陛下密诏——韩铖犯上作乱,意图谋反,命左军即刻入宫护驾!”
士卒呆立,片刻,营门轰然洞开,一队甲士疾步涌出,为首将领按刀望向他手中那两样信物,喉结滚动,却迟迟没有接令。
“你是初拾,你通敌叛国,全城皆知,本将如何信你?”
就在这时,两道急促的马蹄声自后方传来,当先一人竟是一身素服、发髻散乱的女子。她策马冲至辕门前,不等勒缰便翻身而下,踉跄上前。
“我便是方牧年之女、陛下赐婚韩氏的方栖语!”
“这一切都是皇上与太子殿下布局!今夜韩铖谋反,陛下危在旦夕,命左军见旨即动,不得延误!”
那将领望向她身后,兵部尚书正勒马而立,一身官服未解,面色沉沉,朝他缓缓点了点头。
他再不迟疑,霍然转身,拔刀向天:
“来人——!左军上下,随本将入城护驾!”
左军人数众多,初拾和一位将领先带着百余轻骑入城护驾,寒风如刀,迎面剐过颈间那道尚未愈合的伤痕。他浑然未觉。他双目紧紧望着前方,心中默念:
等我。
文麟,等我!
——
初拾怀抱着文麟,柔声安抚:“我答应你,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以自己的性命为先。”
文麟刚松了口气——
“不过,你这倒是提醒我了,既然韩铖定然会拿我做文章,为什么不让他觉得自己得逞了呢?”
文麟听懂他话中深意,气得直接从他怀里坐了起来:
“哥哥!”
“你听我说,听我说。”
初拾认真道:“与其处处提防韩铖,不如我们放开一个口子,让韩铖自以为得逞,进而控制事态进展。”
“文麟,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我并不需要你时时刻刻,小心翼翼的保护,我是个暗卫,你的保护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桎梏。适当的自由会让我感觉更加舒服,我们之前不是做的很好么?寻常事我能自己处理,你只需在我解决不了的时候,替我兜底就好……”
他温柔地抚摸着文麟的长发,指腹轻轻蹭过他的发顶,一点点舒缓他心底的紧张与不安:
“我向你保证,如果真到了生死之际,我会选择让自己活下来,好么?除此以外,你该怎么用我,就怎么用我,就像你选我当京兆府少尹一样,好么?”
文麟定定地看着初拾,眼底冷意慢慢融化,最终伸出双臂一把将他拥在怀中。
“哥哥,我真的,好爱好爱好爱你啊。”
——
深夜的蓟京,早已乱成一团。
京兆府的衙役们大多还在睡梦中,王虎裹着被子正睡得沉,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砸醒:“王虎!快起来!城里出事了,到处都有人作乱,快随我去京兆府集合!”
王虎心头一震,睡意瞬间消散,来不及细问,胡乱套上衙役服饰便冲了出去。一路上,随处可见作乱的乱兵,还有倒在血泊中的无辜者,寒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一群衙役匆匆赶路,脚步踉跄却不敢停歇,不多时便赶到了京兆府,可府内一片狼藉,平日里主事的张知谦却不见踪影,连个发号施令的人都没有,众人顿时慌了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然没了主意。
就在众人手足无措之际,一名年轻衙役气喘吁吁地从门外匆匆跑进:“我刚刚看到初拾大人了!他带着一群将士,就在城西的街巷里和乱兵作战,杀得可凶了!”
“真的?!”
他们这些人,对初拾向来颇有好感,平日里初拾待下属宽厚,从不摆官架子,给油水也格外大方,仿佛一点不差钱。先前听闻初拾是北狄奸细的传闻时,众人心底都直打嘀咕。
“走,我们过去看看!”
等一行人赶到此前那名年轻衙役所说的地方时,厮杀声恰好渐渐平息,街巷之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初拾一身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脸上溅着几点血星。
混乱之中,一道声音颤颤巍巍响起:“初,初拾大人”
“王虎?来得正好,今夜韩铖谋反,他的私兵在城内四处作乱,我即刻要入宫救驾,没时间和你们多解释。你们若有本事,就和叛军作战,若是没把握,就去保护周边的百姓,别让他们再受伤害!”
王虎等人:“”
初拾怒吼一声:“知道么?”
“知道了知道了!”
初拾再多言,转身便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一路上,不断有韩铖的私兵拦路,每遇到一队,初拾便留下几名将士阻拦,自己则带着其余人继续赶路。等到他终于赶到皇宫门口时,身后只剩下二十来人。
不等他们踏入皇宫大门,又一队身着黑衣的私兵从宫门两侧冲出,个个手持利刃,目露凶光,死死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这队私兵人数众多,看样子,竟是韩铖特意留在宫门口守着的。
初拾皱了皱眉,低声啧了一声,若是再留下人手阻拦这队私兵,身后剩下的人便所剩无几,自己孤身闯入皇宫,与送死没什么区别?
“老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初拾浑身一震,惊喜回头:“大哥!二哥!还有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善王府暗卫,初八快步走上前,目光扫过拦路的私兵,沉声道:“老十,你进去吧,这里有我们在。”
“多谢!”
初拾心中一暖,不再多言,转身带领二十余位将士入宫。
宫内已成炼狱。
汉白玉阶被血浸透,分不清是禁军还是韩家亲卫的尸身横陈交叠。韩铖一身玄甲染满鲜血,发丝凌乱,手中长刀劈砍得已然卷刃,周遭的惨叫声、金属碰撞声从未停歇。
就在双方激战正酣之际,宫墙两侧忽然涌出一队弓箭手,个个弓拉满弦,箭头寒光闪闪,不等禁军反应,便齐齐摆开箭阵,一声令下,密密麻麻的弓箭如雨点般射来,直逼文麟所在的方向。
“保护殿下!”
禁军统领厉声嘶吼,立刻挡在文麟身前,护着他冲进了御书房。可韩铖显然早有准备,射来的弓箭竟大多裹着油脂,一经落地便燃起熊熊烈火,火焰顺着殿门的缝隙蔓延开来,很快便将殿门烧得焦黑。
时间一长,不烧死他们也会呛死他们。
禁军统领攥紧手中长刀,咬牙道:“殿下!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烧死在这里!让我带着几个人冲出去,拼死为殿下冲出一条血路!”
文麟扶着冰冷的桌沿,指尖微微泛白,气息紊乱,声音却坚定:“再等等。”
就在殿内浓烟愈发浓重,火焰即将烧穿殿门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冲!破开箭阵!”
一道凌厉的声音穿透火光与浓烟,正是初拾。只见初拾骑着骏马,手持长剑,身后跟着善王府暗卫与剩余的将士,铁骑奔腾,如猛虎下山般直冲箭阵,马蹄踏过之处,弓箭手纷纷被撞翻在地,硬生生将密集的箭阵冲开了一道缺口。
殿内的众人听到外面的动静,瞬间精神一振。
“将士们,随我冲出去!”禁军统领高声呼喊,立刻带人撞开被烧得松动的殿门,朝着韩铖的叛军发起了猛攻。
韩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抬头望去,恰好看到初拾一身浴血,策马立于阵前。
他目光一黯,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语气冰冷而阴鸷:
“看来,是我中计了。没想到你竟舍得拿他当诱饵,引我入局。”
文麟目光落在初拾身上,确认他平安无恙后,悬着的心才放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通敌叛国,犯上作乱,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韩铖看着眼前汇合的人马,又看了看文麟与初拾并肩而立的模样,心中清楚,自己今日已然没有退路。不论前因后果如何,事到如今,唯有死战到底。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猛地仰头大笑,紧接着,他一把将卷刃的大刀抛开,重新抽出一把刀,身影如离弦之箭,径直冲向文麟。
两道身影陡然从旁冲出,挡在了文麟身前,正是墨玄与青珩。然韩铖此刻已然杀红了眼,力道暴涨,面对二人的阻拦,他不闪不避,左臂猛地挥出,厚重的玄甲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拍在墨玄与青珩的胸口。
二人只觉胸口一阵剧痛,气血翻涌,竟被他硬生生拍飞出去,重重摔在满地鲜血的金砖上。
阻拦尽去,韩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中大刀再次劈出,寒光直指文麟心口,避无可避。
文麟神色微凝,却未后退半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长剑从旁疾挥而来,剑身挡住大刀,刀剑相撞,兵刃摩擦间,迸溅出漫天火星。
韩铖抬眼望向初拾,眼底闪过一道阴鸷:
“又是你!你不会真的以为,那天御前,我真的打不过你吧?”
初拾稳稳握着长剑,手臂因抵挡韩铖的力道而微微颤抖,他抬眼看向韩铖,喘着气道:
“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听到这句话,我的回答,还是一样——”
话音未落,初拾便率先发起反击,手腕翻转间,长剑如灵蛇出洞,顺着韩铖的剑刃滑下,直刺他的手腕,韩铖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抽回长剑,横刀格挡,二人瞬间战成一团。
文麟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在初拾身上,看着他浑身浴血模样,心中焦急万分。
此时,墨玄与青珩已然挣扎着起身,二人擦去嘴角的血迹,对视一眼,齐齐朝着韩铖冲了过去,加入了战局。
一时间,三人夹击韩铖。
可韩铖依旧毫不逊色,周身杀气更盛,横刀横扫,竖刀劈砍,竟凭着一己之力,硬生生挡住了三人的夹击,丝毫不落下风。长刀挥舞间,竟生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喝!”韩铖猛地沉喝一声,手中长刀高高举起,带着千钧之力朝着初拾直劈而下。初拾不敢大意,立刻握紧长剑奋力格挡,巨大的冲击力顺着长剑蔓延开来,初拾虎口震得发麻,手臂阵阵酸痛,连退三步才堪堪稳住身形,指尖微微颤抖,几乎握不住剑柄。
他心中清楚,自己今日连番厮杀,从城门到皇宫,一路浴血奋战,体力即将见底,可他更清楚,此战若是输了,己方士气必将遭受重创,今夜的宫变之战,也会彻底陷入被动。
就在战局陷入胶着之际,御书房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沙哑而虚弱,穿透了厮杀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文麟脸色骤变:“父皇?!”
众人的动作皆是一顿,韩铖的攻势也微微停滞。只见御书房的殿门被缓缓推开,李德全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皇帝走了出来。
皇帝面色苍白如纸,身形虚弱,连站立都有些不稳,咳嗽不止,却依旧透着帝王的威严,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厮杀与满地的鲜血,最终落在了韩铖身上。
韩铖看到皇帝,脸色也是骤然大变,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复杂。
皇帝缓了缓气息,看着韩铖,语气中满是无奈:“韩铖,你我君臣多年,朕待你不薄,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若是你此刻放弃抵抗,束手就擒,朕可以饶你一命,留你全尸。”
韩铖猛地回过神,眼中的复杂瞬间被决绝取代:
“陛下,从臣回京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后退。”
皇帝看着他决绝的模样,无奈地闭上双眼,深深叹息一声,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帝王的冰冷与威严:
“来人,传朕口谕——镇远大将军韩铖,勾结后宫,意图谋反,残害忠良,罪该万死,即刻诛杀!其子韩修远,为谋反同党,速派将士追拿归案,生死不论!其余叛党,放下兵刃者,从轻发落;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遵旨!”
周遭的禁军与初拾带来的人马齐声应和,声音震彻宫闱。韩铖眼见皇帝无恙,心中大乱,手下渐渐紊乱。
他清楚自己已落于下风,今夜若不能速杀皇帝,必败无疑。眼中赤红一闪,他一脚踹开初拾刺来的剑,顺势夺过身侧叛军的剑,剑锋一转,直取初拾当胸!
剑光刺目,瞬息已至!
初拾瞳孔骤缩,全身汗毛倒竖——这一剑太快、太狠,根本来不及闪避。
生死一线间,他双手骤然合十,迎着剑锋悍然拍下!
“砰——!”
血肉之掌与冰冷剑锋相撞,竟发出金石交击般的闷响。韩铖只觉剑身被一股沛然巨力死死钳住,进不得、退不能——他骇然抬眸,正对上初拾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
下一瞬,初拾双掌猛地一错!
“咔嚓——!”
精钢长剑竟被他以肉掌生生绞断!断刃在火光中翻转,初拾反手攥住半截断刃,借着韩铖前冲之势,手臂横扫,直取其咽喉!
寒芒如电,瞬息已至喉前三寸!
韩铖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一股寒意自尾椎直窜天灵,死亡的危机从他头顶划过!他几乎是本能地仰身暴退——用尽毕生最快的速度、最狠的力道,甚至能听见自己脊椎因极限后仰发出的咯吱声响!
断刃贴着他颈侧擦过,冰凉的刃口划破皮肉,一抹血丝飞溅在空中。
这真是险之又险!韩铖方才松了口气,一道剑影悄无声息,快如雷霆地自身后而发,瞬息之间贯穿了他的胸膛!
青珩轻轻地喘着气,脸上被血液喷溅,握剑的手纹丝不动。
韩铖浑身一僵,缓缓低下头,目光死死盯着胸前穿出的剑尖,眼底翻涌着极致的不甘与难以置信。
他向前踉跄着走出两步,浸满血的手艰难地抬起,像是要抓住什么,随后,无力垂下,身体一沉,轰然倒地。
周遭的厮杀声骤然停滞,叛军们看着首领惨死,个个面露慌乱,不知所措。
文麟见状,向前踏出一步,昂声喊道:
“韩铖已死,若即刻放下武器,孤便饶你们一命!”
叛军们面面相觑,犹豫了片刻,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刃,一场战事,就此结束。
“皇上,皇上!”李德全忽然慌张呼喊。
指尖皇帝面如白纸般软在他肩上:“太医!快传太医!”
文麟心中一紧,立刻转身就要走向皇帝,脚步刚动,却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了初拾。
初拾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泛着淡淡的青白,几乎连剑都握不住。
他察觉到文麟的目光,缓缓抬眼,强撑着一口气,道:
“我先回府歇息,你安心处理这边的事,不用挂心我。”
文麟知晓他今夜已至极限,颔首道:“好,你安心回去歇息,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立刻就回去。墨玄,青珩,你们二人带一队人马,护送初拾回去!”
“是!”
安排好了后路,文麟这才快步走向皇帝,小心翼翼护送他前往安全地点。
“初拾公子,我们也走吧。”
“好。”
初拾由墨玄青珩护送着,出了皇宫,沿途依旧能见到零星的厮杀,显然宫外的清剿尚未彻底停歇。
可初拾早已精疲力尽,实在无力插手阻拦,一路无话,几人脚步匆匆,终于抵达太子府。
初拾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哑声对墨玄与青珩道:“我要歇息一会,你们都退下吧,太子回来了也别喊我,有事明日再说。”
墨玄与青珩深知他今日浴血奋战、早已透支到极致,恭敬点头。
初拾抬手推开自己屋舍的房门,一头栽倒在床上。
另一边,韩铖伏诛之后,京城里仍有几处叛军负隅顽抗,文麟来不及片刻歇息,亲自带队赶往公主府,韩修远早已不见踪影,唯一庆幸的是昌平公主和韩云蘅安然无恙。
留下一队人保护公主府,文麟又紧急带着禁军前往各处清剿叛军,忙得脚不沾地。万幸的是,太医及时赶到诊治,皇帝的气息已然平稳,暂无性命之忧。
等到文麟彻底肃清残余叛军,安顿好其余诸事,天边已然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已是次日破晓时分。
他拖着疲倦身躯,一步步挪回太子府,问过墨玄后,得知初拾正在房中休息。
他心中清楚,初拾昨夜拼尽全力护他,定然疲惫至极,本不该贸然打扰。可经过一夜的生死激战,他只想抱着初拾,哪怕只是看着他,一同入眠。
文麟放轻了所有动作,悄悄来到初拾居住的院落。院外静悄悄的,他走到门前,推开房门。
他轻轻推开门。
晨光从窗棂斜斜漏进,在榻边铺成一道窄窄的银白。
榻上空无一人。
他霍然转身,望向门外。
晨风灌入空寂的庭院,卷起阶前一片枯叶。
没有人。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初拾今夜对战打斗,前面都是有伏笔的。虽然因为我个人取舍没有展开谋反这段剧情,走了快捷通道,但是我真的很想保留初拾武力值高这一点,但是韩铖武功也不可能低,最后还是决定以这种方式让他退场,不会有人觉得抢了10的高光吧?(可能,根本,甚至,没有人在意[捂脸笑哭])
第65章 新住客(已离京)
二月的南方小城,春信已至。潮湿的风裹着水汽,软乎乎地漫过街
二月的南方小城, 春信已至。
潮湿的风裹着水汽,软乎乎地漫过街巷,悄悄地拂过巷口偷偷抽了嫩芽的柳枝。这里没有京城的车马辚辚、人声鼎沸, 只有烟火气慢悠悠地萦绕在白墙黑瓦间,慢得像檐角垂落的时光。
这日清晨,雨丝刚停,夜里的潮气凝成露珠,顺着黑瓦的凹槽缓缓淌下,“啪嗒”一声滴在墙角青苔上, 紧闭的院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不多时,门应声打开,外头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手里拎着个竹篮, 露出一张慈爱面孔:
“公子,老婆子给你送点吃的来。”
初拾连忙侧身让她进来。老婆婆将篮子放在桌上,掀开布, 里面是刚蒸好的糕点和几样自家腌的小菜。
初拾知晓婆婆家里也不宽裕,忙道:
“婆婆, 不用总给我送吃的,我够吃的。”
“哎, 总要让老婆子表示表示心意,你救了我们的命,这点东西, 又算得了什么。”
几日前他途经此地, 恰逢几个山贼拦路劫掠, 队伍里多是老人、妇女和孩童, 手无缚鸡之力, 他未作多想,便出手击退山贼。此后便暂居此地,眼前的老婆婆,正是当日被他救下的人之一。
老婆婆又乐呵呵地絮叨了几句,怕耽误他休息,没多坐,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起身离开了。
他刚将桌上的糕点和小菜收拾妥当,院门外便又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道清丽的女声响起:
“江大哥?”
初拾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院门口,身着一袭淡黄色的软缎夹袄,衣料厚实顺滑,她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木食盒,盒盖的缝隙里,正缓缓冒出淡淡的热气。
此人名为宋兰因,她父亲是县里富商,经营着一个酒庄和几家饭馆,当日初拾救下的人中,就有宋兰因父亲,宋老爷知恩图报,知晓他在此地没有住所后,便热情将家中闲置的小院借给他暂住
“宋姑娘来了,快请进。”
宋兰因笑着走进来,将木食盒放在桌上,语气轻快:“家里蒸了点年糕,还有自家腌的腊肉,想着公子或许爱吃,便拿来给你尝尝。”
初拾轻轻摇了摇头,道:“多谢姑娘费心,方才许婆婆已经来过了,给我带了不少蒸糕和腌菜,我这一时半会儿,怕是吃不完了。”
“哎呀,是许婆婆做的腌菜呀,那是很好吃了,脆爽可口,配着白粥最是下饭。”
她说着,便要打开食盒,又抬眼看向初拾,语气坚定地阻止了他将要出口的推辞:
“江公子,你是我们宋家的恩人,怎么回报都是应该的。你若是推三阻四,反倒让我们心里不安,觉得亏欠于你。”
闻言,初拾若再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他轻轻点头,语气柔和:“那便多谢姑娘了。”
宋兰因又说了会话,很快也离开了,小院重归安静。初拾站在廊下,望着院中被春雨润得发亮的草木,一时失神。
那一日,韩铖谋反,京城内外一片混乱,他趁乱连夜离开蓟京,一路南下,马不停蹄,终于来到这座南方小县城。
小县城的生活平静安逸,连绵的春雨黏稠得让他发愁,却也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他在这样平静的生活里,慢慢地安定下来,连同在京城刀光剑影,阴谋诡计里留下的伤痕,也一点点被抚平。
吃完早饭,初拾打算出门。
他昨日答应城西的刘木匠,今儿去帮他家修补漏雨的屋顶,顺带还能挣点小费。
刚走到巷子口,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墙根底下冒了出来,一见到他就喊:
“大哥哥!”
这是许婆婆家的孙子,叫阿福,初拾停下脚步,摸了摸他脑袋,头发软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热气。
“要跟我一起出门么?”
阿福使劲点头。
这年纪的小孩坐不住,有人带着总比乱跑好。初拾笑了笑,把手从他脑袋上收回来,抬脚往前走。阿福立刻跟上,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两人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城西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刘木匠正坐在门口,腿上盖着块旧毯子,指着屋顶说:“东边那间屋,昨儿夜里又漏了,拿盆接着呢,劳烦江公子看看是哪儿破了。”
初拾抬头望去。是间矮屋,瓦片黑压压的,有几处明显塌陷了,露出底下的草泥。他点了点头,从墙角搬过梯子,稳稳架在屋檐上——虽然用轻功也能上,但是算了,不要太张扬。
上了屋顶,他蹲下来,把塌陷处的碎瓦一片片揭开。底下的草泥果然烂了,露出好大一个窟窿,他朝着下面喊:
“先来点草泥!”
刘木匠应了一声,招呼阿福帮忙。不多时,一桶草泥用绳子吊了上来。初拾接过来,把烂掉的地方清理干净,重新糊上草泥,再把好的瓦片一块块盖回去。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他背上,暖暖的。
院子里,刘木匠正在刨木板,刨花一卷一卷落下来。阿福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捡起地上的刨花玩,往天上抛,看它们飘飘荡荡落下来,落在自己身上。
初拾能听到阿福咯吱咯吱的笑声,木头的沙沙声,抬起头,远处有人家在生炉子,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进淡蓝色的天里去。
他低下头,继续铺瓦。
一桶草泥用完了,窟窿也补得差不多了。他又检查了一遍,才从屋顶下来。
意思意思地收了点小钱,初拾就带着阿福回去了,路上,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
阿福原本不想收,但初拾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哎呀买都买了,我又不是吃甜的,你不吃只好扔了。”
阿福忙道:“吃的吃的!”
初拾笑着将糖葫芦递给他,两人慢悠悠在街上走着,途径一个饭馆,听到一阵喧哗声,从里头还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周成富,你干什么!”
初拾上去一看,只见饭馆大堂已被砸毁大半,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宋兰因满面通红,正和一个长相轻浮的男人对峙。
那个叫周成富嬉笑着说:
“兰因妹妹来了。”
“谁是你妹妹!”
宋兰因一把拍开他伸来的手,满脸厌弃:“你又来闹什么?别仗着和县太爷沾亲,就敢随意欺人!”
“哎哟,冤枉啊!”
周成富喊冤:“昨日我在你家买酒,谁知这掌柜以次充好,卖我掺水的假酒!我这才来找个说法。我这可是为了兰因妹妹好,要是你们家的人都像他这样,败坏的是你们宋家的名声啊!”
“小姐,冤枉啊!”
掌柜急得眼眶发红:“我在宋家做了二十多年,绝不敢卖假酒啊!”
宋兰因心中雪亮,这周成富,仗着姨娘是县太爷的小妾,在县里横行霸道,更是早就觊觎她家酒庄,一心想逼婚强占,她平日便厌极了此人。
她先安抚住掌柜,再转头看向周成富,眼神冷了下来:“周成富,收起你这套鬼把戏。你是什么人,整个望江县都清楚。再敢来骚扰酒庄,就算县太爷护着你,我也自有办法治你!”
“哦?”
周成富非但不怕,反而越发得意,伸手便要碰她:“兰因妹妹想找谁治我?我倒要看看,这望江县谁敢得罪我们周家——”
话音未落,一声痛呼骤然炸开。
“啊痛痛痛痛!”
一回头,只见一个面容冷峻的男人正站在他身后,一手稳稳扣住他的胳膊,语气冷得像冰:“我,行不行?”
“你看,我治不治得了你。”
手上微微用力,周成富疼得脸都扭曲了。
“放开我们少爷!”
他的两个家丁扑上来,初拾抬脚一踹,两人应声飞了出去。他随手一推,将周成富搡得踉跄倒地。
“滚。”
周成富捂着剧痛的胳膊,冷汗直流,却还不忘放狠话:“你给我等着!”
说完,带着家丁狼狈逃窜。
宋兰因松了口气,看向初拾,满是感激:“江大哥,又麻烦你了。”
“小事,只是我出手伤了他,会不会给你们惹麻烦?”
“不会。”
宋兰因底气十足:“他周家有县太爷撑腰,我们宋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你放心,他奈何不了我。”
初拾这才微微点头,放下心来。
就如宋兰因所言,那姓周的确实之后几日都没找过麻烦。
这一日,风和日暖,正是踏青的好时候。
一大早,宋家仆人就忙碌了起来。
宋老爷唯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宋兰因,小女儿宋云萝,宋云萝身子骨不大好,一整个冬天,家里都不允许她出门,好不容易等到天气回暖,宋云萝便吵着闹着要出来玩,父母拗不过她,只好应了。
马车在城郊一处草坡边停下,车帘一掀,宋云萝便像只出笼的雀儿,蹦蹦跳跳地冲了出去。
“云萝!慢点跑,小心摔着!”
宋兰因在后头喊,只换来女孩子一串清脆的笑声,撒着欢跑得更远了。
仆人们忙着铺毡子、摆食盒。宋父宋母慢悠悠地走在路边,望着这春日暖阳,脸上都是笑意。
宋兰因站在一旁,看着妹妹那无忧无虑的背影,也不由弯了弯唇角。
忽然——
“啊——!”
一声尖叫划破晴空。
宋兰因猛地转头,只见远处草坡上,宋云萝僵在原地,一张小脸煞白。她脚下不远处的草丛里,一条青灰色的蛇正昂起头,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
“云萝!!”
宋兰因心胆俱裂,拔腿就往前冲。
然而太远了,根本来不及,她眼睁睁看着那条蛇弓起身子,就要朝妹妹弹射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
“嗖——!”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根树枝,不知从何处飞来,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条蛇的脑袋!
蛇身痉挛几下,软软地瘫在草丛里。
宋云萝呆立原地,嘴唇哆嗦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连哭都哭不出声。
“云萝!”
宋兰因冲上去一把抱住妹妹,将她护在怀里,浑身还在发抖。她猛地回头,望向那根树枝飞来的方向——
不远处的缓坡上,不知何时多了三个人。为首一人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眉眼俊美。手上握一柄素色折扇,扇骨乌木为底,镶着细细的螺钿,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唇角含笑,端的是温润儒雅。身侧两人,皆是劲装打扮,身姿矫健,神色沉稳,想来是他的家仆。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宋家老爷夫人自是感激不尽,连忙上前盛情相邀。白衣男子欣然应允,随他们往草坡边的毡席走去。
落座后,宋老爷亲自斟了酒,双手奉上:“敢问公子尊姓大名?何方人氏?”
白衣男子接过酒盏,微微欠身算是回礼:“在下文麟,梁州人氏。家中做些小买卖,去年秋闱落了第,便想出来走走,毕竟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不,年后从家中出来,四处游历,恰好途经此地。”
他说着,抬眼看了一圈四周的景致,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贵地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倒是个难得的好地方。”
宋老爷听得连连点头:“文公子太客气了!这穷乡僻壤的,哪比得上梁州繁华。”
“繁华有繁华的好处,清静有清静的趣味。”
文麟笑了笑,低头饮了一口酒,酒盏放下时,又补了一句:“况且我走了这一个多月,也着实有些累了,正想找个清静地方歇歇脚。”
“宋老爷是本地人,可否给个参谋?”
“文公子想要什么样子的院子?”
“在下不求华屋美厦,干净就好,开门即见小院,展卷庭前,晒晒太阳,自是心旷神怡。哦,对了,在下素爱桃花,若院中能植一株桃花树,闲来赏花,那就更好了。”
他说话时眉眼舒展,像是在描绘一幅闲适的画卷。
宋兰因坐在一旁,原本只是静静听着,听到“桃树”二字,忽然眼睛一亮——
“桃树?”
她猛地一拍手掌,转头看向父亲:“爹!咱们城西空着的院子,院里不就种着桃树么?那地方也清静,正合文公子读书!”
宋老爷被她一提醒,顿时眉开眼笑:“对对对!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文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就在我家住下?”
文麟迟疑道:“这……方便么?”
“方便的方便的!”宋老爷连连摆手:“公子救了我家小女,只是借住几日,有什么不方便的!”
文麟微微一笑,手腕轻转,那柄乌骨螺钿的折扇便“唰”地一声抖开了。他将扇子在胸前轻轻一摇,含笑颔首:
“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
午后,宋兰因亲自领着文麟一行人往城北走去。巷子不深,几步便到了一处白墙青瓦的小院前。院门虚掩着,墙头探出几枝桃树的枯枝,隐约可见骨朵儿。
宋兰因推开门,正要引他进去,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对了,文公子——”
她转过身,指了指对门那扇同样半掩的木门:
“那边也住着一个人,是我们家的恩人,年岁和公子差不多。他性子极好,若是公子闷了,可以去串串门,他应当不会嫌烦。”
文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那扇门普普通通,装饰和他居住的院子一模一样,只是门环整洁,显然是常有人进出。他看了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语气说不出的轻快,又带着几分旁人听不懂的意味:
“宋姑娘放心。”
他收回目光,眉眼弯弯:
“我会与他好好相处的。”
日暮时分,初拾踏着黄昏从外头回来,走到巷子深处时,他隐约听见对门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搬什么东西,又像是扫院子的声音,想来是有人住进去了。
他没在意,径直走向自家院门,伸手去推——
“吱呀”一声。
恰巧对面那扇门,也在同一时刻打开了。
初拾不自觉望过去,只见门缝大开,从里头露出一张灿若晚霞的脸。
【作者有话说】
文麟“唰”地一声都开折扇。
事后,宋云萝偷偷问姐姐:“姐姐,这个大哥哥为什么这么冷的天还要打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