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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州缓缓开口,声音掷地有声:“本官听闻,你在望江任上,贪赃枉法、苛待乡邻,做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可有此事?”

县令猛地抬头,脸上满是冤屈,高声哭喊:“大人明察!冤枉啊!都是小人谗言陷害,下官绝无此事啊!”

知州冷笑一声,语气不容置喙:“是不是冤枉,你说了不算,得百姓说了才算。来人——”

话音刚落,一个差役应声上前,躬身听令。不多时,那差役便走出县衙大门,高声朗道:

“知州大人有令,欲查清县令平日作风,知晓详情者,可入内当面陈述,有敢前往者,速出列!”

门外的乡邻瞬间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犹豫。众人虽早已对县令的恶行忍无可忍,也盼着能有人为大家做主,可真要当着知州大人的面,当面揭发县令的罪行,难免心生忌惮,生怕日后遭到报复,一时间竟无人敢应声。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宋老爷匆匆赶来,他拨开人群,高高举起手:

“大人,我去!我知晓那县令的种种恶行,愿当面一一陈述!”

话音刚落,两个身着青衫的读书人也出列道:“小生也敢!”

“好!”差役点头,侧身引着三人踏入县衙大门,随后便关上了门。

门外的乡邻再度炸开了锅,有人踮脚张望,有人双手合十祈祷,满心盼着三人能将县令的恶行尽数道出,还大家一个公道。

唯有初拾,早知结果,神色淡然地靠在一旁的老槐树上。

不多时,紧闭的县衙大门再一次打开,宋老爷三人率先走了出来,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乡邻们见状,纷纷涌上前半步,张了张嘴想要询问里面的情形,话到嘴边还未出口,又有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身姿挺拔,神色威严。

人群瞬间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知州朗声道:“本官已听完宋老爷等人的陈述,经查证,望江县令确有贪赃枉法、苛待乡邻之罪!本官定会认真彻查其恶行,上报朝廷,还望江县百姓一个公道!”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欢呼声震彻街巷,乡邻们相互拥抱、拍手叫好,脸上满是压抑已久的喜悦与解脱。

文麟也跟着笑起来,转头看向初拾,初拾望着眼前欢呼的人群,嘴角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

宋老爷为庆贺一桩喜事,特意传下话来,晚间便在自家的宋家饭馆大开喜宴,来者有份,一概款待。

消息一传开,四下里顿时一片欢呼,叫好声此起彼伏,人人脸上都漾着笑意,只盼着夜色早些降临。

待到入夜,灯火次第亮起,暖意漫过整条长街。这欢喜早已不止宋家一家,寻常百姓也纷纷走出家门,趁着这股热闹劲儿出来散心游玩。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处处喜气洋洋,灯笼映着一张张笑靥,连晚风都带着几分温软。

初拾混在人群里,原本平静的心绪,也被这满城的欢腾轻轻牵动。

他正立在人群边缘,望着满街灯火出神,忽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轻轻揽住肩头。

“哎呀,江老弟,还有文公子,来来,快进来!”

是宋老爷,他满面红光,兴致正浓,不由分说便将两人拉进席间。初拾推辞不过,只得陪着饮了几杯。

等他终于脱身走出,门外依旧人来人往,热闹如旧,只是方才还跟在他身边的文麟却没了身影,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一空,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不安,怅然若失缠上心头。

初拾深深吸了口气,用力将纷杂的念头甩开。

他刚走上街,黑暗当中,一只温热的手忽然从旁伸来,轻轻攥住了他的手腕。

初拾一惊,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人拉着往前快步走去。那人步子踏得轻快,手上力道却稳,不容他挣脱。

“你干什么?”初拾低声问。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拽着他穿过人群,跨过灯火,一路往僻静的湖边跑去。

待到了水边,初拾才看清,水面浮着一盏盏河灯。

不知多少盏,挨挨挤挤地浮在水面上,微光摇曳,随波轻晃,映得夜色温柔得不像话。

初拾望着那些灯,一时说不出话来。

身后,忽然响起笛声。

他回头。

文麟站在他身侧,那支青黄的竹笛抵在唇边,笛尾的青玉坠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他吹的是一首极简单的曲子,初拾没听过,只觉得那调子像水一样,柔柔的,软软的,从笛孔里流淌出来,流进夜色里,流进那些河灯的光晕里,流进他心里。

曲罢,文麟抬眸望他,眼底盛着灯火与月色,轻声道:

“江兄,可否与我共奏一曲?”

初拾微微一怔,低声回道:“我……不会。”

文麟却笑了,眉眼温柔得近乎缱绻:“没关系,我教你。”

他上前一步,将笛子凑到初拾唇边,温热的掌心覆在他的手背。

笛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此前初拾还觉得阿福没有音乐天赋,原来真正没有的人,是自己。

那跟扑棱蛾子似的曲调不知何时停了,初拾抬眼,正好撞进文麟深深望着他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

河灯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光影落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的。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欢笑的声音,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

文麟缓缓凑近。

初拾没有动。

湖面上灯光晃动了一下。

下一刻,温热的唇轻轻落下,落在他的唇上。

灯火摇曳,笛声未绝,一江温柔,尽在此间。

【作者有话说】

晚上两人做了个爽,具体细节可以问审核()

第75章 离别

早朝的钟声余韵未散,何汝正身着一身官袍,步履匆匆地走出宫门,径……

早朝的钟声余韵未散, 何汝正身着一身官袍,步履匆匆地走出宫门,径直往太子府的方向去。

太子府的朱漆大门出现在眼前, 门房见是何汝正,不敢耽搁,连忙通报了太子家令。片刻后,家令身着素色长衫迎了出来,躬身行礼:

“何大人驾临,有失远迎。只是太子殿下近来身子不适, 仍在静养,不便见客,还请大人海涵。”

何汝正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话旁人或许会信,可他是知道的。

什么养病,不过是

想到这, 他不由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般地絮叨起来:

“太子也真是的,韩铖刚诛, 朝中多少事等着他定夺,他这个时候怎么可以出去”

这样的絮叨, 何汝正已经说了不下数次。太子家令早已习惯,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意,不接话, 也不辩解。何汝正知道对他说什么都没用, 只能摇头离开。

他刚走出没几步, 一个家仆匆匆跑来, 神色慌张, 附在何汝正耳边,快速说了几句。何汝正脸色骤然一变,他猛地转身,疾步折返太子府。

家令还站在那里,正要开口,何汝正已经板着脸,一字一顿地说:

“我有急件,速报太子。”

——

望江县,晨雾还未散尽,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

文麟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惺忪与迷茫,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身旁的被褥,空荡荡的。

他揉了揉眼睛,起身下床,刚出房间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粥的香味混着柴火的气息飘散开来,把整个灶房都熏得暖融融的。

心头盈上欢喜,文麟悄悄走上前,一把从身后搂住了初拾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里,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挂在他身上。

初拾正拿着勺子搅粥,被他这么一抱,手都僵了一下。

“……松手。”

文麟没松,反而抱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要亲亲才松手。”

初拾无奈,只得停下手中的动作,扭头在他的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文麟立刻松了手,笑得眉眼弯弯,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天知道,他这一路被肘过来,有多不容易。

早饭很简单,一碗温热的粥,一碟爽口的咸菜,还有几个刚蒸好的馒头,却吃得两人满心暖意。

“今天我们去哪呀?”

“眼下春笋刚冒头,正是鲜嫩的时候,我们去山上挖笋。”

“挖笋?”

文麟歪着脑袋,眼里冒出狐疑。初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怀疑他根本不知道笋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吃过早饭,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拿了两把小锄头和一个竹篮,便往山上走去。

初春的山上,草木萌发,一片生机勃勃,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春笋的清香。

春笋长得极快,一夜之间便能冒出一大截,而且无需花钱,只要肯出力,便能挖上一篮子,是寻常百姓家改善伙食的好东西。此时山上,已经来了不少附近的村民,大家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地挖着笋。

初拾熟门熟路地找到一片竹林,弯腰拨开脚下的落叶,很快便看到了几株冒头的春笋,笋尖嫩绿,裹着一层薄薄的笋衣,鲜嫩多汁。他拿起小锄头,小心翼翼地在春笋周围挖了一圈,避开笋的根部,轻轻一撬,一株完整的春笋便被挖了出来,动作娴熟而流畅。

一旁的文麟看得心痒,也学着初拾的样子,拿起小锄头,对着一株小小的春笋便挖了下去。

可他力气没掌握好,一锄头下去,不仅没挖到笋,反而把笋尖给挖断了,还溅了自己一身泥土。

他皱了皱眉头,不服气地又试了一次,结果要么挖断笋尖,要么把锄头卡在泥土里拔不出来,一看就是没干过农活的人。

初拾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还是别干了,弄伤了你自己是小事,把笋都挖断了,害的人家没得吃就糟了。”

文麟撇了撇嘴,却也不敢拿吃的开玩笑,可过了一会,他又忍不住,拿起锄头,万分小心地跟一根刚冒头的竹笋斗智斗勇去了。

初拾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道,这家伙真是笨手笨脚的,不过,连他笨手笨脚的模样都觉得可爱的自己,才是真的没救了。

折腾了一个上午,两人终于挖了满满一篮子春笋,两人背着竹篮,慢悠悠地往回走,路过许婆婆家的时候,停下了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许婆婆的孙子阿福,正坐在门槛上玩耍,看到他们进来,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阿福,你婆婆呢?”

“婆婆出去买菜啦,让我在家里等着她。”

初拾点了点头,从竹篮里拿出几根最大最鲜嫩的春笋,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这是我们今天刚挖的笋,留给你和婆婆,晚上煮着吃,很鲜嫩。”

阿福开心地拍了拍手,连声道谢。

回到家,烧饭自然还是初拾的活儿,不过文麟也有了很大的进步,从前连菜刀都拿不稳的人,如今已经能熟练地用菜刀切菜了。

只见他站在初拾身边,左手按住春笋,右手握着菜刀,动作虽然算不上特别流畅,却也有模有样,切出来的笋片厚薄均匀,偶尔切歪一片也在情理之中。

下午的时候,两人依旧像往常一样,带着做好的竹编去镇上摆摊。

摊位不大,就设在街角的老槐树下,摊位上除了最基础的竹篮、竹筐,还有几样竹偶、竹簪,样式小巧精致,很是惹人喜爱。

初拾坐在摊位一旁,安静地编织着新的竹编,神色淡然,而文麟则站在摊位前,已经能熟练地招揽顾客了。

他生得极好,眉目清秀,皮肤白皙,笑脸迎人时让人格外有好感,哄得几个路过的小姑娘买了几个小物件。

赚的钱也勉强能养活这大少爷一日了。

日落时分,两人收摊。

收摊后的时间是文麟最喜欢的。

回去的路上,他就开始黏黏糊糊,一会儿凑过来碰碰初拾的手,一会儿凑过来蹭蹭他的肩,一会儿又凑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跟他说悄悄话。

初拾被他黏得没法,走几步就要甩一下。

他想起从前在王府里,夜里常常听见猫叫。那是发情的猫,一声一声,叫得人心烦。后来王府里的人受不了,把那猫逮住骟了。

就应该把这家伙也骟了。

甩开人走了几步,文麟又凑过来了。

初拾忍无可忍,终于板下脸来:“再这样,晚上就回你院子睡。”

文麟立刻站直了,一脸乖巧。

大概是白天被初拾教训过,这一晚上,文麟都格外老实,初拾让他往东,他绝对不敢往西,颇有几分人类刚刚开智的样子。

刷完锅,洗完澡,他走进卧房,看见文麟乖乖地站在床头,双手垂在身侧,一副等候指示的模样。

初拾轻轻叹了口气。

他招了招手:“过来。”

文麟眼睛一亮,有如饿虎出笼一般,猛地扑了上来。

被翻红浪,春色无边。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外面正下着雨。

江南的雨,细密绵长,滴滴答答地落在窗棂上,湿气顺着窗缝渗进来,沁入骨髓,让人浑身发懒,连动都不想动。

文麟紧紧地抱着初拾,下巴抵在他的肩头,眼神温柔地看着窗檐下落下的雨滴,雨滴连成线,淅淅沥沥,朦胧了窗外的景致。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嗓音轻柔,伴着窗外的雨声,格外悦耳。

初拾靠在他的怀里,听着这有韵律的吟唱,昏昏欲睡。

雨一直下到下午才停,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两人早已从床上转移到了院子的台阶上。

文麟在院子里扫落叶,初拾则在灶房里捣鼓下午做些什么好吃的。

他天生就是个劳碌命,闲不下来,一旦没事可做,就浑身不自在,尤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如今也算经济独立,帮人干活、出去摆摊,于他而言,不过是实现人生追求而已。

文麟扫完了院子,扔下扫帚,又凑过来了。

他从身后抱住初拾,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抵在他肩窝里,说话都黏黏糊糊的:

“下午做什么好吃的?”

初拾正在翻看灶台上的食材,被他这么一抱,动作都顿了顿。

“豆沙煮年糕,吃不吃?”

“吃的吃的。”

“那你就松手,别耽误我做事。”

文麟叹了口气,只得松开双手,往后退了一步。嘴上却还在嘀咕:

“其实不吃也可以的……”

初拾没理他。

文麟站在灶房门口,望着那人忙碌的背影,正想再凑过去,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

是墨玄神色肃穆地站在院门口。

文麟顿了顿,走出院子,顺手还带上了门。

墨玄这才开口:“主子,京里来了急报。”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书信,双手递到文麟面前。

文麟接过书信,待看清上面几行字后,脸色骤然一变。

悠闲的午后很快过去,转眼来到晚上。

初拾觉得今夜的文麟格外得亢奋,好像要把所有劲都用在自己身上。

自己虽然皮糙肉厚,却也受不得他这番折腾,他被浪潮推着,沉沉浮浮,几次被送上云端,又重重落下。

空气中,只听到两人剧烈的喘息。

呼吸逐渐平稳,文麟侧过身,用力地从身后抱住了他。

初拾有几分莫名:“你今天,怎么这么”

“哥哥,我要走了。”

初拾的思绪瞬间断裂,他像是一脚踩空的旅人,往着深不见底的空洞坠落下去。

蒙在美好假象外的那层面纱终于脱落,露出它真正的,斑驳的面貌。

文麟紧紧抱住他,脸埋在他背上,眼泪无声地打湿了他的后颈。

“父皇病重,百官群龙无首,我必须回去了。”

“哥哥,我爱你,只有这点你一定要记住——我真的,真的好爱你。”

“所以我不想强迫哥哥跟我走,我知道哥哥在蓟京不开心,我想要哥哥开心一点。”

“如果有一天哥哥遇到了其他人,那个人也像我一样爱哥哥,哥哥就”

说到这,他嗓音忽然哽咽了一下,猛地收紧手臂,仿佛要将刚才的话全部作废一般大声地说:

“不算不算,刚才说的话全都不算!”

“我不想要哥哥跟别人在一起,我可以放开哥哥,但是哥哥必须答应我,不会跟其他人在一起,至少,至少在我成亲之前不可以,知不知道!”

滚烫的眼泪还在往下淌,砸在他后颈,顺着脊沟往下滑。

像是烧熔的蜡,一滴一滴,烙进皮肉里。

初拾有一瞬的恍惚,明明他都没有尝到,怎么会知道眼泪是咸的呢。

文麟絮絮叨叨地说着,好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我不允许哥哥”

怀里的人忽然转过了身,沉沉的夜色中,两人四目相对,这一刻,文麟突然噤了声。

那双眼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泊,月光碎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却照不见底。文麟跌进那片湖水里,眩晕,沉沦,再也找不到自己。

屋外的雨声滴滴答答地敲在屋檐上,密不透风地包裹着他们。

这一刻,连心痛都暂停了脚步。

初拾凑上去,很轻,很软。

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潭。

他退开一点,望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嗓音平静得几乎听不出颤抖:

“既然明日就要走了,今晚我们就好好在一起。”

文麟怔怔地望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初拾不在意他的沉默。他重新吻上去,一下一下,轻柔地,缓慢地,用唇舌引导着那人,引诱着那人,就好像最初的那样。

慢慢的,文麟开始回应。

这一夜,格外的漫长。

漫长得好似有人希望它永远不会结束。

——

翌日。

初拾从沉重的睡梦中清醒。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日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柔的亮,他下意识摸了摸身边位置。

空无一人,唯有一只草蚱蜢静静地卧立在侧。

【作者有话说】

有点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写什么,总之就是装一下文艺

第76章 大战上

马车碾过蓟京的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泥点,一路疾驰至皇宫正门。

马车碾过蓟京的青石板路, 溅起细碎的泥点,一路疾驰至皇宫正门。

“殿下!”

“参见殿下!”

文麟一步未停,径直赶往皇帝寝宫, 殿内烛火昏黄,暖意沉沉,却驱不散满室的死寂。

“我父皇怎么了?!”

龙床之上,昔日威严赫赫的皇帝蜷缩着,双目紧闭,面色蜡黄如纸, 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存着一口气。

李德全守在床边,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缕,见文麟进来, 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下: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陛下他, 他这是遭了罪啊。前几日下了场连阴雨,夜里陛下还在批阅奏折, 忽然就身子一软,栽倒在案上, 自此就人事不知了,太医们轮番诊治,也只说……只说听天由命。”

文麟站在床前, 目光落在皇帝枯瘦如柴的手上。

那双手曾执掌生杀大权, 曾抚过他的头顶, 也曾在朝堂上拍案震怒, 如今却干瘪无力, 指节泛白,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喉结滚动了几下,终是没说一句话,只是俯身,小心翼翼地将皇帝那只露在被褥外的手掌,轻轻放进温暖的被褥里。

“好好照顾父皇。”

“是。”

文麟吸了口气,转身走出寝殿,他没有立即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而是绕着宫墙,一步步走向皇宫角落。

这片被称作“冷宫”的地方,早已破败不堪,朱红的宫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墙体,墙角长满了杂乱的荒草,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宫门虚掩着,没有守卫,文麟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殿内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线,照亮了满地的狼藉。

丽妃坐在地上,身上穿着一件褪色的宫装,发丝散乱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容貌,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疯疯癫癫。

时而拍手大笑,声音尖利刺耳:“陛下,陛下快看看我的三哥儿啊。”

“三哥儿,娘的三哥儿,都是皇后害了你!!”

几个宫女跪在一旁,浑身发抖。

文麟看着昔日艳冠后宫的女子,如今变成这副模样,心中并不觉得痛快,反而感到一股难言的心绪。

终究,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迈出了门槛。

才到御书房,正要召见百官,一名身着铠甲的侍卫便急匆匆地奔了过来,神色慌张,单膝跪地:

“殿下!紧急军报!北狄大王子莫顿,亲率八万铁骑,突袭我国边境!”

——

景和二十九年,注定是多事之秋。年末才刚平定大将军韩铖谋逆一案,转年开春,北狄便挥师南下,边境烽烟再起。为振军心、激士气,当朝太子毅然亲征。

几只春燕剪过晴空,初拾望着天边流云,一时愣怔。

……

眨眼间,大半月过去。

残阳如血,泼洒在残破的城头。

四月的塞北,风沙卷着血腥气,撞在龟裂的城墙上。

太子被围困白云城已有三日,城下,北狄的骑兵如黑云压城,密密麻麻围得水泄不通。毡帐连绵,号角呜咽,敌兵的嘶吼与战马的嘶鸣此起彼伏,叫嚣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要将这单薄的城墙生生震塌。

箭矢如蝗,不断从城外射来,钉在城砖上发出沉闷的笃响。

文麟立在城堞间,一身银甲已被血染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发丝散乱地贴在额角,脸上沾着血污和尘土,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望着城下那片黑色的潮水,一动不动。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个小将匆匆奔上城头,铠甲哗啦啦响,到他身侧时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干裂:

“殿下!粮仓清点过了,最多只能再撑两日!”

“两日之后援军不到……”

小将咬了咬牙:“我们就被困死城中了。”

他说完,猛地抬起头,眼眶发红:

“殿下!请让末将率领一支部队冲出去!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护送殿下突围——”

话音未落,便被文麟抬手止住。

“我已经发送信号,援军就在途中,孤向你们保证,这座城,一定能守得住!”

夜幕落下,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将这座残破的孤城严严实实地罩住。

城中各个街道,正在分配粮食。

为保守城将士有力御敌,能果腹的干粮尽数留给了城头值守的男丁,妇孺老弱捧着粗瓷碗,碗里只有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水,孩子们饿得小声啜泣,妇人抱着孩子,垂着头不敢出声,怕扰了军心,只默默将稀粥吹凉,先递到孩子嘴边。

文麟一身染血的银甲未曾卸下,只摘了头盔,墨发被夜风吹得微乱。他缓步走在人群之中,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双素来沉静的眼,多了几分沉涩。

夜色愈深,饥寒与死寂缠裹着孤城,文麟经过一处宅邸处,闻到了一股肉香味,他循着那丝气息走去,越近,那股浓郁得刺目的肉香便越是清晰,混着油脂与香料,在冰冷的空气里肆意飘散。

他脸色骤然一沉,眸色冷如寒铁。

不等通报,他抬手猛地推开宅门。

屋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一大家子锦衣华服,围坐案前,桌上鸡鸭鱼肉琳琅满目,香气扑鼻,连地上的家犬,都正低头啃着一根油光锃亮的肉骨。

那宅邸主人一见身披染血银甲的太子闯入,脸色骤变,慌忙起身,正要求饶。

文麟脚步未停,大步上前,拔刀捅进一个年轻男人胸口。

“三儿 ——!”妇人尖叫着扑上前,哭声撕心裂肺。

文麟拔出佩刀,鲜血顺着刀锋滴落,溅在地面上。

“传孤命令——城中若再有富商私藏粮食肉食,一律,斩。”

这一夜,注定不安稳。

次日天方微亮,文麟便已起身。粗瓷碗中不过一碗清粥、半个硬实的窝窝头,他三口两口咽下,未多耽搁,提剑径直赶赴城墙。

城下已传来阵阵叫嚣,正是北狄大王子莫顿。他勒马阵前,玄色兽皮披风被塞北的风扯得猎猎作响,手中弯刀直指城头,放声狂笑:

“什么太子,不过是缩头乌龟!你们中原人是不是都像你这样,光有嘴皮子,实则连上马都不敢,我看这大梁皇帝的位置就让我坐得了!”

“有种便开城与本王一战!若是不敢,便乖乖绑了自己出城投降,本王饶你一条狗命,给本王牵马坠蹬!”

他身后的北狄骑兵跟着哄笑起来,纷纷挥舞着兵器嘶吼:

“投降!投降!大梁无种!”

城头上,小将沈毅气得双目赤红,攥着长枪的指节泛白,拧头转向文麟:

“殿下!末将愿率一队死士冲出去,斩了这莫顿狗头!”

文麟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冷厉而清醒:

“不要中了他的即将发放。”

莫顿见城头毫无动静,脸上的狞笑瞬间扭曲成暴怒,他猛地将弯刀往地上一劈,嘶吼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本王攻!踏平这座城,把大梁太子的脑袋砍下来当酒壶!”

话音未落,北狄阵营中便响起震天的牛角号声,数百架云梯齐刷刷架上龟裂的城墙,密密麻麻的北狄兵像蚂蟥般攀着梯子往上爬,下方的刀盾手举着兽皮盾死死掩护,箭矢如飞蝗般往城头倾泻。

城墙上的楚兵拼命弯弓搭箭,弓弦绷得几乎断裂,不少士卒的手指都被磨出了血泡,可敌兵太多了,前仆后继地往上涌,很快就有一名北狄兵爬到了城墙垛口。

文麟默默握紧剑,只准备殊死一搏!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撕裂寒风,箭势快如闪电,直直射穿了那名刚爬上城头的北狄兵胸口。他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直直从梯子上摔落。

远方的地平线上尘土漫天飞扬,滚滚烟尘中,一面绣着“梁”字样的纛旗猎猎展开,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为首的将领一身银盔,武装从头至脚,弯弓搭箭,又是一箭射出,直接将城楼下指挥攻城的北狄小校射落马下。

“是援军!援军到了!”

不知是谁先爆发出一声欢呼,城头上的士兵瞬间士气大振。

文麟按住沈毅肩膀的手微微松开,眸中掠过一丝久违的亮色,沉声道:

“传我命令,弓箭手压制城下敌兵,准备开城门接应援军!”

“末将遵令!”

城门轰然洞开。

沈毅一马当先,银枪如龙,直刺入敌阵!

身后三千铁骑如潮水般涌出,喊杀声震天,与那支奔涌而来的援军狠狠撞进北狄大军的侧翼。两面夹击之下,北狄人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惨叫声、惊呼声、兵刃撞击声混成一片。

“杀——!”

沈毅一枪挑翻一个冲上来的北狄兵,枪杆横扫,又砸落另一个。鲜血溅在脸上,他顾不上擦,只死死盯着前方那面狼头大纛——

那是大王子莫顿的帅旗。

擒贼先擒王!

“跟上——!”

他正要纵马前冲,斜刺里忽然冲出一骑,一柄巨斧挟着风雷之势,当头劈下!

沈毅猛地侧身,那斧贴着他肩膀砍过去,连铠甲带皮肉削下一片。他闷哼一声,险些落马,回头一看——

一员北狄大将勒马横在他面前,正是大王子麾下第一猛将,呼尔赤。

沈毅握紧银枪,深吸一口气,纵马冲了上去。枪出如龙,直刺咽喉。

呼尔赤不躲不避,巨斧横扫,“当”的一声巨响,银枪被震得脱手飞出。沈毅虎口崩裂,鲜血直流,还来不及反应,那巨斧又已劈到面前。

沈毅拼尽全力往旁边一滚,堪堪躲过这一斧,却从马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那巨斧又高高扬起,对准他的头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影从斜刺里冲出,厚背大刀横空劈出,硬生生架住了呼尔赤劈落的巨斧。

火星四溅,震得周围几丈之内的人都耳膜发疼。

沈毅猛地睁开眼,来人生得高大,银盔银甲,面目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

呼尔赤怒吼一声,双臂发力,巨斧狠狠往下压。两马交错,斧刃离那银甲将军的头顶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银甲将军纹丝不动。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那斧刃贴着耳边滑下去,随即手腕一翻,厚背大刀顺势一绞,震开巨斧。

两马错开,呼尔赤连人带马退了半步,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斧柄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银甲将军,眼中的惊骇变成了疯狂。

“好!好!”他嘶声大笑:

“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能接几斧!”

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再次冲上来。双斧齐出,一斧劈头,一斧拦腰,招招都是拼命的打法。银甲将军不退反进,纵马迎上。

两人所用武器都极其厚重,速度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两马交错又分开,分开又冲上,马蹄踏得尘土飞扬。

呼尔赤越打越惊。

他的每一斧都被接住,每一次进攻都被化解,无论他攻得多猛,那柄刀总能稳稳地架在他面前,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铁壁。

“不可能——!”

他暴喝一声,双斧齐出,拼尽全身力气劈下去。

银甲将军忽然动了。

他没有挡,他侧身伏在马背上,那两柄巨斧贴着他后背劈过去,堪堪擦过银甲,刮出一串火星。与此同时,他的战马与他心意相通,猛地向前一窜,两马瞬间交错——

大刀横斩而出!刀锋挟着凌厉的风声,直奔呼尔赤的脖颈!

呼尔赤瞳孔骤缩。

刀光闪过。

呼尔赤的头颅飞向半空。

“呼尔赤!!!”

第77章 大战下

呼尔赤一死,北狄阵营的士气瞬间大跌。莫顿望着潮水般围上来的……

呼尔赤一死, 北狄阵营的士气瞬间大跌。

莫顿望着潮水般围上来的援军,握着弯刀的指节泛白,喉间发紧。

亲卫长策马冲到莫顿身侧, 嘶吼道:“王子!快撤!大梁援军杀过来了!再不走咱们就要被围困在这了!”

莫顿狠狠一鞭抽在马背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嘶声吼道:

“撤!全军后撤!往北撤!”

大梁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文麟快步走下城墙,目光在那银甲将军身上顿了一瞬,随即转向另一位领头将领:

“萧将军, 辛苦了!”

萧将军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萧彻,参见太子殿下!末将星夜兼程还是来迟,让殿下困守孤城多日, 罪该万死!”

文麟连忙上前扶起他:“将军及时赶到,解了孤城之围,何来罪过?快随我进城, 整顿兵马,安抚百姓。”

说罢, 他与萧彻并肩而行,浩浩荡荡地走进城中, 原本死寂的街巷,终于有了烟火气。

接下来的半日,文麟都在大本营中忙碌:清点剩余粮草、安置援军、整编残军。

待所有事宜处理妥当, 他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后院走去。

刚走进内院的拱门, 他便顿住了脚步, 院中的金桂树下, 立着一道玄色劲装的身影,墨发松松束在脑后,晚风萧瑟,将他衣袍吹得呼呼鼓起。

下一瞬,他已冲上前去,一头扎进那人怀里,紧紧箍住了他的腰。

“哥哥!”

初拾抬手,轻轻回抱住他。指尖落在他背上,轻轻拍打。

“哥哥,哥哥,哥哥!”

文麟再难压抑心绪,一声接一声地喊着。初拾没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两人很快进了屋,没两下,就滚到了床上。

文麟压在他身上,捧着他的脸,不管不顾地亲下去。亲他的额头,亲他的眉毛,亲他的眼睛,亲他的鼻尖,最后狠狠堵住他的嘴。

初拾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来,却也没有推开。

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浓得化不开。那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味道,还没来得及洗去,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渡给了他。

初拾心中野性也被文麟粗暴的动作唤起,干脆起身压住了对方,狠狠按着文麟的双手,居高临下地亲他。

两人,犹如两只野兽一般纠缠,翻滚。

碍事的布料被扔在了地上,初拾的腰带被扯开,外衫被剥落,露出劲瘦的腰身和紧实的肌肉。

初拾也不甘示弱,一把撕开文麟的里衣,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却没有人管。

一番缠绵过后,两人并肩躺着,粗重的喘息在烛火摇曳的屋内渐渐平缓,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只剩下极致的松弛与疲惫。

文麟侧过身,汗湿的肌肤贴上初拾的脊背,微凉的触感让初拾下意识地轻颤了一下。可文麟毫不在意,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后颈。

“自从我出兵,哥哥就一直在关注我是么?否则怎么会来得这么及时?”

“哥哥,你不要走了,好不好?”

“你根本就放心不下我。”

“你根本就放心不下我。父皇病重,恐难持久,而今我手握兵权,朝中再无人敢质疑,我可以实现当初对你的诺言了。

初拾缓缓转过身,烛火映在他眼底,晕开一片暗沉的光。

文麟望着他,眼底满是期盼,正等着他的回应,初拾却忽然俯身,吻上他的唇。

喑哑的嗓音带着几分撩拨与滚烫:“一次,够么?”

不等文麟反应,他又轻轻咬了咬他的唇角,语气带着几分野性的执着:“我不够呢。”

文麟浑身一震,眼底燃起滚烫的光,顾不得其他,又一次扑了上去。

两人一直闹腾到后半夜,才消停下来。

早晨,文麟醒来,迷迷糊糊地往旁边摸了一把——

空的,凉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冲到院中大喊:

“哥哥?”

“初拾?初拾!”

“叫什么呢?”一道略带没好气的声音从拱门处传来,文麟猛地转头,只见初拾穿着一身干净的素色常服,墨发束得整齐。

文麟再也忍不住,快步冲上前,一把将他紧紧抱住,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走了,又把我一个人留下了。”

连日来的紧绷、劫后重逢的狂喜,还有此刻失而复得的庆幸,尽数化作委屈,混着清晨的寒凉,浸在声音里。

初拾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慌什么,我没走。”

吃过早饭,文麟便被人请去议事。打了胜仗,善后的事一桩接一桩,降兵要安置,伤亡要清点,城防要加固,一摊子事都等着他。

初拾没什么事,便由青珩陪着在城里随便走走。

两人并肩走在城中的街巷里,沿途皆是战后的狼藉,断壁残垣间,偶尔有百姓探头探脑,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青珩走在一侧,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恳求:“初拾公子,求您留下来吧。殿下他真的很需要您。”

他看着初拾的侧脸,继续说道:“被困孤城的这几日,殿下夜里常常辗转难眠,好几次都喊着您的名字。如今虽然解围了,但殿下要面对的还有很多,皇上病重,朝中暗流涌动,他身边太需要一个能让他安心,能陪着他的人了。”

“而且,你们是真心相爱的不是么?”

“你爱主子,主子也爱你,你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就连他,想到两人几次分别时的场景,都会感到心痛,更勿论他们本人了。

初拾脚步顿了顿,抬眼望向远方残破的城头,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微凉的空气中转瞬消散。

他沉默了片刻,既没有点头答应,也没有摇头拒绝。

转眼到了中午,后厨端来的是当地的粗茶淡饭——一碗杂粮饭,一碟清炒野菜,还有一碗寡淡的肉汤,连油星都少得可怜。

援军运来的粮食大多分给了伤兵和百姓,文麟作为太子,也只能勉强分配到这样一碗杂粮饭,虽粗糙,却也比城中百姓的稀粥要好上许多。

初拾看着碗里粗糙的杂粮,眉头微挑:

“难为你这太子,还要吃这粗茶淡饭。”

文麟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咀嚼着说道:

“我可是要当皇帝的人,这么点苦都吃不了,怎么能撑起整个大梁?”

“我还以为皇帝是不吃苦的。”

“那你可说错了,皇帝应该是天底下最能吃苦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初拾脸上,语气柔和了许多,带着几分意有所指:“而且,身体的苦从来都不是真的苦,真正的苦,是来源于灵魂的孤独与煎熬。哪怕是皇帝,坐拥天下,灵魂也需要有人陪伴,有人分担,不然,那天下再大,也不过是一座冰冷的牢笼。”

初拾看着他眼底的期盼与认真,还有那藏在话语里的试探,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伸手敲了敲他的碗沿,没好气地说:

“吃饭吧你,话这么多,菜都要凉了。”

文麟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乖乖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一名斥候匆匆闯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殿下!前方来报,北狄大王子莫顿,已率领残部全线退兵,往北狄腹地而去了!”

文麟只是淡淡颔首,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抬手道:“知道了,继续派人打探北狄动向,随时回报。”

初拾放下筷子,看着他毫无意外的脸,挑眉问道:

“你早知道他会退兵?”

文麟舀了一勺肉汤,缓缓说道:“北狄可汗早在过年时,身体就已是强弩之末,缠绵病榻多日,昨日终究是撑不住了。他麾下几位王子,个个虎视眈眈,都想争夺可汗之位,莫顿身为大王子,地位本就岌岌可危,如今可汗驾崩,他哪里还有精力留在这边境,与我死磕?”

“北狄内乱必起,自顾不暇,恐怕几年内,都无力再进犯我大梁中原了。”

初拾闻言,眸色微动。

他此前在太子府时,确实偶然听到过文麟与几位幕僚商议北狄的局势,说起过北狄可汗病重之事,只是那时他并未放在心上。如今想来,文麟此次出兵,恐怕早已预料到今日之事——借着北狄内乱的契机,出兵边境,既解了边境之危,又名正言顺地收回了兵权,一举两得。

果然,玩政治的人,心都脏。

饭后,两人又去了街上。

此时,官兵正在分发粮食,两人行至城南的一处空场,远远便看见官兵们搭起的粥棚,热气腾腾的粥香混杂着尘土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不少百姓排着长队,眼神里满是期盼,皆是久饿之人。队伍中段,一阵稚嫩的嗷嗷哭声格外刺耳,只见一位衣衫破旧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孩童,孩童面黄肌瘦,哭得撕心裂肺。

妇人苦苦哀求:“官爷,求您行行好,再多分我一碗吧,孩子饿坏了,实在撑不住了……”

那官兵面露难色,却还是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不行不行,都按规矩来,每人只有一碗,给你们分就不错了,哪来那么多要求?”

他话音刚落,妇人的哭声便更甚,看得周围排队的百姓皆是面露同情,却也无可奈何——谁都知道,历经战乱,粮草紧缺,能分到一碗热粥,已是不易。

文麟见状,眉头微蹙,脚步上前。那官兵眼角余光瞥见来人,连忙下跪:

“参见殿下!”

文麟颔首让他起来,问:“怎么回事?”

那官兵小心翼翼地回话:“回殿下,小的是按规矩给百姓分粥,每人一碗,可有些百姓饿了太久,一碗粥根本不够填肚子,便屡屡求着多分一些。”

文麟目光扫过怀中仍在哭泣的孩童,又看了看周围面黄肌瘦的百姓,眼底掠过一丝柔和,语气放缓了几分:

“北狄大军已退,危机已解,后续粮草不日即到,分发食物不必过分严苛,有小孩的都多分一碗吧。”

“谢殿下!殿下圣明!”

百姓们闻言,纷纷叩首感恩。

文麟微微颔首,示意官兵继续分粥,而后拉着初拾的手,悄悄转身离开,两人走到不远处的巷口,回头望去,空场上的百姓已重新排起了长队。

初拾目光微动,转头看向身旁的文麟,轻声说道:

“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

文麟侧过头,看着初拾温柔的眉眼,嘴角扬起一抹浅淡而坚定的笑:

“我希望是。”

两人在城里转了一圈,回到府邸,便见萧将军一身银甲,正立在廊下等候。

萧将军便是当日韩铖事变时,初拾亲自带着进宫救驾的左军将领,他认识初拾,这才许他一同前来援救。

他知晓初拾与太子文麟之间关系,见二人并肩走来,丝毫不以为奇,拱手行礼:

“恭喜殿下,莫顿已率残部退兵,边境之危已解。”

文麟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与感激:“此次孤城解围,全靠萧将军星夜驰援、拼死相助,一切都有劳将军了。”

萧彻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侧的初拾,神色微动,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说,却又碍于初拾在场,终究是欲言又止。

初拾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了然,知晓萧将军定是有军务要向文麟禀报,便主动开口:“殿下与萧将军有军务商议,在下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一步。”

文麟也不想拿这些琐事打扰初拾,便道:

“好,你去吧,我处理完事务便回来。”

初拾微微颔首,转身便朝庭院方向走去,衣袍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直至走到廊柱尽头,他忽然回首。

文麟已经和萧彻离开,背影挺拔而冷峻,袒露出一个未来帝王的肃杀。

他说的是对的,自己自文麟出征之后就不自觉地关注边关消息,听闻太子被围困之后,更是日夜兼程赶了过来。

自己的心,一直系在文麟身上。

说到底,自己就是个粗野武人,可以为了所爱之人付出一切,哪怕是为他死也不过是头点地的事。

然而爱情是爱情,生活是生活。爱情可以有激情,有舍命相陪的冲动,生活要的却是平稳。

初始缓缓呼出一口气,如今天下安宁,战事平息,自己能为文麟做的,就到这了。

他转身,步入一片阴影之中。

——

文麟和萧彻等诸位将军一谈便是数个时辰,日头渐渐西斜,最后一缕霞光染红了天际,将城池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橙。

文麟送走萧彻,快步朝内院走去,可当他推开内院的拱门,目光扫过庭院的每一处——

金桂树下空无一人,房门紧闭,落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