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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别的名字?或者为何杀人?”初拾追问。

“没……真没了!小的躲在草垛里,吓得腿都软了,哪敢探头细看?连他们正脸都没瞧清楚。”

齐老三哭丧着脸,但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从怀里贴身内袋中,掏出一个粗布荷包:

“不过——他们走得匆忙,有纸张没烧透,边角给风吹到了草垛边上!小的就捡了!”

初拾看着上面零散的几个字,目光陡然一亮!

“这荷包里的东西至关重要,暂且由我保管。今夜辛苦你们了,尤其是齐老三,冒了极大风险。眼下你们且先回去,务必好生歇息,此事万勿再对旁人提起。”

张槐紧张地搓着手,眼中满是期盼与不安:“大人,这消息,当真能帮到李公子么?能证明他的清白么?”

初拾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几张神色不一,却各自带着期盼的脸,郑重点头:

“有。你们带来的这个消息,非常关键。”

“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彻查到底,还李文珩一个清白!”

他又转向老八,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光芒:

“老八,我还有一件要紧事,想拜托你。”

天才刚亮,管平公府内便有了细碎的声响。

因四小姐骤逝,整个府邸笼罩在厚重的悲戚与压抑中,连仆役行走都刻意放轻了脚步,不敢发出太大动静。

两个丫鬟端着盛有清粥小菜的托盘,低着头匆匆走过回廊。管家叫住她们:“老爷夫人这就起身了?”

“是,几乎……几乎没怎么合眼,天蒙蒙亮就唤人了。”

管家沉沉叹了口气。昨夜灵堂的香火燃了一夜,老爷夫人也在那里守了几乎一整夜,后半夜才勉强被劝回房。

他无力地摆摆手:“送过去吧,好歹劝着用一些。”

丫鬟刚走,一名门房仆从便小跑着过来,神色带着一丝惊疑:“管家,快去门口,有大人到了。”

——

文麟与初拾在管家引导下,步履匆匆地穿过庭院,主屋里,管平公夫妇正对坐在桌前,面前摆放着几乎未动的早点,两人皆是眼眶深陷,神色木然。

“国公,夫人。”文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管平公夫妇闻声抬头,见是太子,连忙要起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文麟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二人手臂:“此刻不必多礼。可是打扰二老用膳了?”

管平公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殿下言重了,实在食不下咽。殿下清晨前来,可是……案情有了进展?”

文麟神色肃然,目光扫过屋内侍立的寥寥几人:“你们都先退下。管家,劳烦你去将春花、秋月两位姑娘请来此处。”

下人们依言悄声退去,屋内只剩下四人,气氛更加凝滞。管平公紧紧盯着文麟,手指微微颤抖:

“殿下,究竟发现了什么?”

文麟握住老人冰凉的手,沉声道:“国公稍安,等人到齐,容我细细禀明。”

不多时,管家带着神色不安的春花、秋月进来。初拾默默上前,将房门关上,阻隔了内外。

文麟看向两名侍女:“春花,秋月。将你们之前说与我们听得,再向国公与夫人陈述一遍。务必,据实以告。”

两个侍女苍白着脸,将之前对文麟和初拾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此事当真?!”国公夫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体摇晃:

“春花!秋月!你们自小跟着瑶儿,她待你们如姐妹!你们……你们可知此话关乎瑶儿身后清誉?!若有半句虚言,我绝不轻饶!”

春花秋月“扑通”一声齐齐跪下,泪如雨下,磕头道:“老爷!夫人!奴婢们若有半句假话,叫我们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正是因为我们深知小姐待我们好,此前才不敢说,怕坏了小姐名声!早知……早知会有今日之祸,就算当时小姐怪罪,打死我们,我们也该拼死禀告老爷夫人啊!”

言语间悔恨交加,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管平公闭了闭眼,扶住几乎要晕厥的夫人,将她缓缓按回座椅,老脸上肌肉抽动,显是内心剧烈挣扎。

待二老情绪稍定,文麟才继续开口,声音低沉清晰:

“昨日,我派人去了杏子林详查。那林中小屋确有人居住的痕迹,但已人去楼空。”

他略作停顿:“然而,事后有一名机缘巧合的目击者,暗中找到了我的人,陈述了他前夜在杏子林亲眼所见。”

文麟隐去了初拾和张槐的环节,将齐老三的供述以“目击者向自己禀报”的方式,简略而清晰地转述了一遍,重点描述了灭口与焚烧信物的过程。

“这便是那名目击者,从灰烬中侥幸捡回的残片。”

文麟从袖中取出那个粗布荷包,将里面那几片焦黑卷曲、脆弱不堪的纸片,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二老面前的桌案上。

管平公颤抖着手,拿起一片,仔细辨认,只看了片刻,他的眼泪便夺眶而出:

“是瑶儿的笔迹……这起笔转折的习惯,不会有错……”

国公夫人凑近一看,也是泣不成声。

“这些残信,可能是四姑娘亲笔所写,也可能是那男子模仿笔迹伪造。至于那封未写完的‘遗书’,同样存在两种可能:是四姑娘亲笔,或是有心人模仿。”

“信上所言‘近来发生一桩事’,指的可以是李文珩的事,也可以是她自己的事。如此想来,除了那来历不明的女子外,并无明面证据证明李文珩有杀人动机。”

“最重要的是——国公,夫人,若此事背后无人指使,那些神秘人为何要急急忙忙杀害那男子?为何要销毁书信?这岂非正是欲盖弥彰,恰恰证明了,有一双黑手在幕后操纵,意图掩盖真正的罪行么?”

管平公夫妇宦海沉浮多年,并非不通世事的愚钝之人。文麟这番话逻辑清晰,指向明确,加上那染血的残破信笺和侍女证词,他们心中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

李文珩身份并不特殊,唯一与众人不同的就是他和太子关系,若真有幕后之人,那些人想来是另有所谋,他身为人臣,本不该陷主君于水火之中。

只是,若真相如此揭开,他们那已然香消玉殒的女儿,生前这段隐秘的情事,乃至她真正的死因,又将暴露于人前,承受怎样的议论?

管平公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痛苦、挣扎与权衡。文麟也并不催促,只耐心等待。

半晌,管平公沉沉叹了口气,苍老的脊背深深弯下,朝着文麟:

“老臣……愿听殿下安排。只求还小女一个明白,让真凶伏法!”

文麟和初拾对视一眼,紧绷的心弦一松。

有管平公夫妇二人相助,事情,已然成了一半!

——

马车驶离管平公府,车轮碾过湿冷的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辘辘声。

文麟与初拾相对而坐。连日来的骤变,像一团浓浊的墨,沉甸甸地淤塞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二人同坐车中,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过了许久,文麟终于打破了沉默。

“你知道……那位‘高先生’,究竟是什么人吗?”

初拾抬起头,望向他:“是什么人?”

昨夜,初拾带回荷包与齐老三的供词后,文麟确实惊讶,但并无震惊,甚至带着一丝了然,可见他是知晓那些人是什么人的。

之后,文麟连夜密召王文友入府,两人闭门商议良久,直到天色将明。初拾则回房勉强合眼歇息了片刻,便被唤醒,一同赶往管平公府。

“要说起这位‘高先生’,得回溯到我当初伪装成落魄书生,暗中调查科举舞弊案的时候。”

初拾闻言,心头一震。此事竟与科举案有牵连?

“科举一案,李啸风在明年,而他背后,那个为他提供控制人心的‘丹药’,为他打通关节获取试题的源头……正是这位神秘的‘高先生’。”

“当初李啸风落网,为求自保,供称‘高先生’乃是前任中书舍人沈砚的门下心腹。然而,后来沈砚被查抄问罪,我们却始终未能揪出这位‘高先生’。原因无他——”

文麟的眼神锐利起来:“因为‘高先生’根本不是沈砚的人。而沈砚,连同前任京兆府尹杜平,都不过是被人设计顶罪的替死鬼。真正的泄题之源,另有其人。”

“什么?!”

初拾倒吸一口凉气。

科举大案,震动朝野,牵连甚广,沈、杜二人罪证确凿,早已盖棺定论,连同家人一同被流放,谁能想到其中竟有如此冤情?

文麟的目光从回忆中收回,转而深深凝视着初拾,那眼神起初晦涩难明,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但渐渐地,那目光逐渐转为决断。

“哥哥,你近来是不是时常和韩修远混在一起?”

初拾一愣,不知道他这个时候为什么提起韩修远。

文麟深吸了口气,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似经过深思熟虑:

“关于科举案,也关于韩修远,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

——

天才刚亮,晨雾尚未散尽,公主府朱漆大门前一片清寂。守门的仆役打着哈欠,上下打量着这个粗壮汉子。

“你说,你要见我们主子?”

“是。”初八抱拳道:

“劳烦通禀,就说我是受了京兆府少尹的吩咐,有几句话要传给府上小公爷。”

消息层层递进,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韩修远披着一件锦缎外袍,步履略显匆促地走了出来。

韩修远经常去京兆府,认得这张脸:

“初拾有什么话要给我?”

初八再次抱拳:“回小公爷,初拾让我向小公爷道声歉,他说之前商量那件事,他想要暂缓,劳您费心,实在对不住您。”

——

文麟的声音在秋阳映照的殿宇内缓缓流淌,将一段尘封的阴谋徐徐揭开:

“科举舞弊案,源头在梁州。那里有一位名叫王善文的举子,赴同窗宴饮时,同窗酒后失言,透露有人已提前知晓今科试题,只要王善文肯归附效忠,便可共享机密。”

“王善文当场拒绝,归家后,连夜咬破手指,写下血书,交予老母密藏。次日他便被人发现‘失足’溺亡于城郊河中。幸而当地县令是位骨鲠之臣,其母持血书哭诉后,他冒险秘密入京,将血书直呈御前。”

“单凭此事,犹如雾里看花。但王善文在血书中提到,同窗宴饮间曾服食一枚赤色丹药,服后面红目赤,言语癫狂,状若疯魔。”

“正是这枚丹药,让我们找到了第一缕蛛丝马迹。”

文麟话锋一转,视线落在初拾脸上:“哥哥,你昔日为善皇叔效力,应也执行过不少隐秘任务,手上沾过血,也夺过物,对吧?”

初拾并未开口,沉默以对。

文麟并不逼问,自顾自说了下去:

“你心中定有疑惑,皇叔平日看似闲散,为何要暗中蓄养如你这般的死士,又频频派遣你们执行那些见不得光的任务?”

“因为,皇叔一直以来,都是在暗中为父皇、为朝廷清除毒瘤。”他语速放缓,字字清晰:

“而他要你们这些年做的,核心只有一件——找出并斩断镇远大将军韩铖在朝野上下秘密构建的势力网络。”

初拾猛地抬起眼,瞳孔骤缩。

——

韩修远站在公主府门内,望着初八身影消失的街角,脸上惯有的温润笑意早已冻结,眼底沉积的阴郁浓得化不开。

心腹手下悄然靠近,刚欲开口:“主子……”

“滚!”

一声压抑着暴怒的低吼骤然炸开。韩修远猛地挥手将桌案上的茶具扫落在地,瓷片碎裂声刺耳。他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又无处发泄的困兽。

“初拾……初拾!”

他齿缝间碾磨着这个名字,声音因极致的失望与怨恨而颤抖:

“我原以为你是个懂得利害、能断能舍的聪明人……没想到,你终究是这般优柔寡断、儿女情长!”

想象中快意场景烟消云散。

韩修远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失望与愤怒而失控抽动,仿佛底下的魔鬼想要突破伪装的人皮。

房间里,一时只响起茶碗破碎和男人野兽般嘶吼的声音。

——

初拾仍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呆呆地听着文麟继续剖析。

“韩铖坐镇边关,名义上是朝廷大将,实则已成盘踞一方的诸侯。他那一双儿女长留京城,名为恩宠,实为牵制其野心的‘质子’。”

“多年来,父皇、我与皇叔暗中查实,韩铖一直在结党营私,编织一张庞大的势力网。他的根基在边关,大军难以轻动,若想谋逆,必须在京畿之地暗藏刀兵。”

“他勾结巨贾,豢养私兵。目前已知在距京城百里左右的宛平、通州、良乡三地,各藏有一支数千人的武装。这些人平日散于各大山庄充作护卫掩人耳目,私下却按军队严加操练。”

“而韩铖用以笼络控制这些富商的‘宝贝’中,便有那种赤色丹药。此外还有诸多珍奇异物,用以打通关节。你们当年截获的部分财物,正来源于此。”

初拾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并非不知旧主绝非表面那般闲散仁善,但他与同伴们往日只负责执行任务,从不过问目标背后牵扯何人何事——这无知,或许正是他能活着离开王府的唯一原因。

一个名字电光石火般窜入脑海,初拾猛地抓住文麟的手臂,声音因急切而破音:

“那韩修远——!”

“韩修远自然深知其父所为。”

文麟的回答斩钉截铁:“他们父子二人,一在边关拥兵,一在京城周旋,内外呼应。那位神秘的‘高先生’,正是韩铖留给其子、助他在京中行事的重要臂助。”

得知自己视作友人的韩修远竟是谋逆核心,初拾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巨大的背叛感和荒谬感让他浑身发冷,半晌说不出话。

自己甚至还将自己隐藏的心事告诉了他!

他艰涩地吞咽了一下,才找回声音:

“那……韩云蘅郡主呢?”

文麟眸光倏然黯淡,低声道:“云蘅她或许并不知情。我也希望,她确实不知。”

这下好了,文麟与韩云蘅绝不可能联姻了。谁会与逆臣之女成亲呢?

但他仍有不解:“仅凭这数千私兵,韩铖就敢妄动?京城附近不是还有朝廷卫戍大军么?”

“韩铖在军中经营日久,树大根深。卫戍部队中亦有他的旧部门生。”

“这些人不会公然抗旨,但生死关头难保他们不会倒戈相向,或是犹豫观望、拖延时机。从父皇下诏到部队实际调动出击,至少需半日光景。只要他们有心拖延,韩铖的私兵即可直扑城门。”

“一旦破城,他们首当其冲要面对的,便是京兆府麾下治安部队。这支人马,不录军籍,不归兵部与都督府辖制,直归京兆府调遣。”

“前任京兆府尹杜平,为人刚正,治下极严,且曾在军中历练,深谙守御之道,又与军中将军有私下交情,能及时求助。”

“当日科举案发,韩铖早就设好圈套,既能借机除掉心腹大患,又能让科举案就此了解。至于那位中书舍人沈砚……不过因身份与行踪恰巧合适,被顺手拿来充作烟雾罢了。”

一下子接收到这么多信息,初拾彻底失去了言语,只能瞠目望着文麟,脑海中一片轰鸣的空白。

文麟并未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他甚至极自然地提起一旁温在暖窠里的紫砂壶,为初拾面前空了的杯子续上清茶,递到初拾唇边。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就是干掉韩家,当时想大纲的时候只是简单“谋反”这个剧情,没想到写起来这么长,我会尽可能简单写完,如果有只想看感情线的朋友,到时候再开启感情线,我会在标题通知大家的。

第54章 高先生之死上

初拾低头啜饮,温润适口的茶水顺着干涩的喉咙缓缓流下,让过于激烈的情

初拾低头啜饮, 温润适口的茶水顺着干涩的喉咙缓缓流下,让过于激烈的情绪缓慢平稳下来。

“哥哥,韩家谋逆之事干系重大, 是朝廷最高机密。我今日告知于你,是因为你近来与韩修远往来密切,我担心……你会在不知情时,被他套了话去。”

初拾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混杂着心虚瞬间窜过脊背。

已经泄密了……虽然是我自己的秘密。

初拾尴尬地又喝了口水。

“哥哥——”文麟忽然伸出手,用力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

初拾被吓了一跳, 一扭头就看到他一双恳切赤诚的眼:

“京兆府掌蓟京治安,其吏卒可凭腰牌在城内外自由巡查验问,是京城最重要的防卫耳目。当初杜平蒙冤下狱,如今顶上来的张知谦是个只会和稀泥的文官, 软糯圆滑,根本担不起这第一道防护网的重任。”

“所以,当初我一力向父皇举荐了你。我深知你的能力与心性, 若真到了韩家图穷匕见的那一日,唯有你, 才既有能力,也能为我率京兆府上下, 抵御外敌,争取时间。哥哥,这重担, 你愿意帮我么?”

原来如此。他终于明白, 自己这个毫无功名背景的“前暗卫”, 为何能一步登天坐上京兆少尹的位置, 原来皇帝也需要心腹。

韩铖若当真谋反, 天下必将大乱,届时蓟京血流成河,善王府包括他几个弟兄也难逃一死,为公为私,他都不会离开。

只是……

“韩铖远在边关,我们如何能确定他何时会动手?”

等个一两年他等得起,等个五年十年他可等不起啊!

“哥哥放心。近来韩铖与北狄往来骤然频繁,边关异动频频。加之他近来不遗余力地推动我与韩云蘅的婚事,种种迹象都表明,他已经开始做最后的准备。若我所料不差,最迟不过今年年底,他必有动作。”

初拾深吸一口气,最后一丝犹豫也被这紧迫的时限驱散。

他抬起眼,迎上文麟期待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好。我会留下,帮你。”

“哥哥!”文麟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紧握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惊天动地的秘密托付完毕,两人的思绪终于落回眼前更迫切的困局。

初拾眉头微蹙:“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洗清李兄的冤屈。现有的证据虽能指向幕后另有其人,替他脱罪不难,但若就此结案,放过那条‘高先生’的大鱼,实在可惜。”

文麟颔首,眼神冷冽:“我亦作此想。此前几次围捕,都被此人狡兔般脱身,想必今后,也是一个心腹大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殿下,王御史到了。”

王文友步入殿内,躬身行礼,文麟略一抬手示意他免礼。

又道:“王大人不必有所顾虑。关于韩家所图,我已尽数告知初少尹。王大人但可直言无讳。”

王文友转向初拾,略一拱手,沉声道:“初少尹。王某追查‘高先生’已久,此人极其狡猾,嗅觉灵敏,尤擅改换形貌,往往以多重假身份惑人耳目。待我们察觉有异,他已如鬼魅般消失。据多方勘查推断,他在蓟京城内,极可能掌握着数条不为人知的秘密通道。”

“密道……”初拾立刻联想到韩修远与自己会面时那神出鬼没的路径:“韩修远手中确有此类暗道。”

“正是。”王文友面色凝重:

“我们曾在他消失的几处地点发现过机关痕迹,但对方似乎知晓已暴露,那些暗道要么被彻底封死,要么已弃之不用。此人反侦察之能极强,若我们主动搜捕,难如登天。”

文麟指尖轻叩桌面,沉吟道:“既然主动寻找难以奏效……那不妨换种思路。设一个他不得不来的局,逼他主动现身。”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三人压低交谈的身影。直至日影渐中,方才暂歇。

——

午后,沸沸扬扬的承恩公世子杀妻案,突然曝出几桩逆转性的新进展。

先是管平公夫人亲赴大理寺,悲泣陈情,言道女儿绍芷瑶生前曾向她私下吐露,心中另有所属,有意取消婚约。

紧接着,又有捕快回禀,在案发厢房窗户外侧,发现了一枚清晰的成年男子脚印,其尺寸、纹路均与李文珩不符。

最后,死者贴身侍女春花、秋月亦供出小姐曾多次秘密前往城外杏子林与一男子私会。大理寺据此已火速派人前往杏子林搜捕疑犯。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入公主府幽静的密室。

韩修远听罢下人禀报,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一顿。

随即,滑向静坐于阴影中的另一人。

高先生身形未动,声音却先一步响起:“少主,绍芷瑶是属下亲自送走的,属下绝不可能留下这么马虎的证据。”

“我自然信得过先生的手段。”

韩修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只是未曾料到,我那太子表兄,为了捞他那位国公表兄,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罔顾国法,构陷伪证。”

他心知肚明,绍芷瑶与那饵接触日久,身边心腹丫鬟有所察觉并不稀奇。但人都死了,且是经高先生之手清理得干干净净,岂会凭空冒出什么窗外脚印、母亲证词?这摆明了是东宫为了翻案,不惜颠倒黑白。

高先生:“若他们当真在杏子林‘抓’到一个人,而那人又‘招认’是自己杀了绍四姑娘……那么,纵使天下人心存疑虑,李文珩的杀人之罪,在法律上也再难成立。”

“罢了。”韩修远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我早说过,太子绝不会坐视李文珩掉脑袋。丽妃那边憋了太久,借此事让她出一口恶气,也就够了。”

当然,他心底未曾言明的另一层算计,是想借此引诱初拾离开,他就可以欣赏到太子被重要之人背弃时,脸上那绝望痛苦的表情……

只可惜。

韩修远眼底掠过一丝阴戾的寒意,指甲无声地掐入掌心。

“少主,依您看,此事我们是否要……”

高先生的话音未落,一名心腹悄然入内,俯身在韩修远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韩修远眼眸之中锐光闪过。他迅速恢复了平静,转向高先生,语气如常:

“先生,此事既无力回天,便此作罢,您这些日子辛苦了,也早点歇息吧。”

说罢,走出密室。

高先生望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

午后,秋阳疏淡,初拾端坐案后,正垂首翻阅公文,一阵从容的脚步声打破了宁谧。

韩修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光而立,投下修长影子,脸上笑意温润。

初拾一见到他,就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流露出愧疚神色。

“韩兄”

韩修远看着他满是惭愧的脸,笑着走近,大大咧咧地开口:“怎么了,一副做了亏心事的表情?”

“韩兄。”初拾抿着唇,艰难开口:

“你为我筹划了这么多,可是我却临门反悔”

“我知道的。”韩修远拍了拍他肩膀,道:“你心里挂念李兄的事嘛,你想来仗义,这会肯定走不开。”

初拾抱拳拱手:“多谢体谅。”

“欸,不说这个。”韩修远笑着摆手打断,自然地转了话题:

“我方才来时,满街都在议论,说李文珩的案子有了新进展?竟在案发现场发现了第三者的脚印?莫非,杀害四姑娘的真凶,另有其人?”

他问得关切又好奇,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锁着初拾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初拾闻言,表情有一瞬极不自然的凝滞,下意识地避开了韩修远的直视,端起茶盏掩饰般地喝了一口,才含糊道:

“这个……现场确有些新发现,但案情复杂,真凶是谁,尚不能妄下断论。一切,总需等大理寺拿住杏子林那名疑犯,审讯过后方能知晓。”

韩修远将他这闪躲心虚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只觉得无比讽刺,又有一股扭曲的快意。

看啊,这位被太子捧在心尖上、看似光风霁月的“初少尹”,为了替东宫办事,不也堕落到与他们一般,开始伪造证据、玩弄律法了么?

所谓正道,所谓君子,也不过如此。

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欣慰,点头附和:“说得也是。不过无论如何,有了这新线索,李兄总算是有了洗清冤屈的希望,这便是一桩大喜事了。初拾兄为此案奔波劳碌,想必也松了一口气吧?”

“嗯……是,希望如此。”初拾的回答依旧有些心不在焉,仿佛心思已不在此处。

恰在此时,廨署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身着东宫服饰的家令匆匆而入。见到韩修远在座,家令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但很快收敛,恭敬地向两人行礼。

“少尹大人。”家令略一迟疑,还是上前一步,俯身凑到初拾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禀报了几句。

只见初拾听罢,原本有些沉郁的眉眼骤然舒展,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亮光。韩修远看在眼里,等太子家令离开后,随口问道:

““怎么了?看初拾兄这般喜形于色,莫非是案子又有突破了?可是那杏子林的疑犯抓到了?”

初拾犹在惊喜当中,顺口接话:“不是,是苏月凝!苏月凝开口了!”

“什么?!”韩修远霍然起身,失声惊道。这反应太过激烈,连他自己都立刻察觉不妥。

他迅速压下瞬间翻涌的惊骇,强行扯出一个惊喜交加的笑容,补救般急急追问:“当真?!她……她可是招认了?是否供出是受何人指使,故意构陷李兄?!”

初拾此刻满心都被这好消息占据,并未深究韩修远方才的失态,只摇摇头,语速很快:

“具体尚未明晰。听王大人派来的人说,她只神志模糊地反复念叨‘主人’、‘奉命’几个字眼,便体力不支昏厥过去,不省人事了。一切详情,要等她醒来再审。”

韩修远目光急闪,试探地道:“原来如此,王御史果然手段非凡,能令死人开口。”

“不是,据说是用了一种……颇为罕见的秘药,能于人意志薄弱时,迫出心底真言。只是此药霸道,用药后之人会陷入深度昏迷,至少需一日一夜方能苏醒。故而最快,也要等到明日才能继续讯问了。”

“秘药,迫吐真言?”

韩修远轻声重复,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的奇药了。”

初拾此刻似乎另有牵挂,无心多谈,他朝着韩修远抱拳,脸上带着歉意与急切:“修远,抱歉,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我们改日再叙。”

“自然,案情要紧,你快去忙。”韩修远笑容温煦,抬手示意他自便。

目送初拾疾步离去的背影,韩修远脸上笑容,缓缓退去,眼底翻涌着一片幽暗噬人的深沉。

苏月凝……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要过年,紧急码字写了一大堆,然后每天晚上修改删减,但可恶的晋江不能删除存稿箱!只能两章一起发了。

第55章 高先生之死下

韩修远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回了公主府,一入密室,那温文尔雅的面具便彻底

韩修远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回了公主府, 一入密室,那温文尔雅的面具便彻底剥落。

“少主。”高先生走进密室。

韩修远霍然转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他:“初拾方才告诉我, 东宫找到了一种奇药,能迫人吐露真言。苏月凝已经熬不住了。”

高先生那张常年高深莫测的脸上也掠过一丝凝重。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南疆中有蛊术能令尸身起立行走,能令人失却心智、口吐真言的药物,未必便是虚言。”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怪力乱神的!”韩修远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木几上, 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压抑的怒火与焦躁喷薄而出:

“我问你,现在该怎么办?”

苏月凝知晓秘密不少,一旦她真的扛不住吐露实情, 对他们而言,将是一个沉重打击。

密室内空气凝滞,只听得见韩修远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高先生再次拱手,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冷酷的决断:“少主息怒。当务之急, 是必须先探明虚实。苏月凝开口之事,究竟是东宫故布疑阵、虚张声势, 还是确有其事,必须查清。当然——”

“不论真假,为确保万无一失, 最好的方法, 只有一个。”

韩修远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 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已褪去, 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厉与决绝。

“这一次,你亲自去做。”

“是,属下保证万无一失。”

——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大理寺府内。

关押苏月凝的独院内外,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持械肃立的守卫身影拉长、扭曲,幢幢有如鬼影。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名领队的校尉按刀低喝:“王大人有严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更不准放出来!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守卫们无声颔首,目光更锐利了几分。

幽暗的屋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苏月凝静静地躺在简陋的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对外界的一切浑然无觉。

突然,东北角库房方向,猛地窜起冲天火光! 浓烟滚滚,夹杂着木材爆裂的噼啪声和隐约的呼喊,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

“走水了!快救火!”惊呼声四起。

外院与中门的守卫一阵骚动。领队的校尉脸色一变,眼神在囚室与火光之间急速游移,最终咬牙下令:“甲队去救火!其他人,严守原位,不得擅动!”

一队十余人匆匆朝着火场奔去。

就在这人员调动的短暂间隙,几道鬼魅般的黑影骤然从不同方向的屋檐、墙角阴影中暴起! 他们黑衣蒙面,手中利刃反射着冰冷的火光,无声无息,却狠辣迅疾至极,直扑内院!

“敌袭——!”守卫的厉吼与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几乎同时炸开!

黑衣刺客身手矫捷,招招夺命,与层层守卫瞬间战作一团,刀光剑影在火光与夜色中疯狂闪烁,血花不时迸溅。

而就在激战正酣时,一个身着大理寺官兵服的身影,如同泥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了扣押着苏月凝的房间。

守卫此门的两人正被外侧的激斗牵扯了心神,此人动作快得如电光石火,一掌劈晕一人,肩膀猛地撞开房门,合身扑入!

他的目标明确,手中钢刀直取床上那毫无知觉的女子性命——

两道身影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赫然从床帘后闪出。

刺向苏月凝心口的刀尖,被一柄长剑精准架住,火星四溅!持剑者,正是初拾,他手腕一振,荡开敌刃。几乎同时,另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袭向刺客侧肋!

那刺客反应极快,拧身撤步,刀光霍霍,竟在方寸之间与初拾、墨玄闪电般过了数招,不多时,三人就从室内打到了室外。

“守着房间,别让人进去!”

墨玄厉声喝道,门外,那带队校尉本已分神想去追捕其他刺客,立刻醒悟,死死堵在门口,半步不退。

初拾与墨玄则默契地狭窄的内院之中展开更为凶险的搏杀。刀光剑影将小院照得忽明忽暗,那刺客虽是以一敌二,却凭着诡谲的身法和悍不畏死的打法,勉强支撑。

眼见久战不下,四周的守卫正在陆续解决外围刺客向内合围,那刺客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探手入怀,朝着初拾和墨玄的面门洒出一大蓬粉末!

“闭气!”

初拾与墨玄同时闭眼屏息,挥袖拂开粉尘。刺客已如脱兔般向后急掠,足尖在墙头一点,翻出了院外!

“追——”

两人身形如箭,紧追而出。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那刺客对大理寺周边的街巷似乎极为熟悉,专挑黑暗狭窄的小路疾奔。初拾与墨玄紧咬不放,追出数条街巷,眼看距离拉近,那刺客猛地拐入一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然后人影竟凭空消失了!

初拾停下脚步,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两侧斑驳的砖墙,忽然冷笑一声:

“你觉得,你对这蓟京大小巷道、机关暗门的了解,能比得过我么?”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剑猛地插入一侧墙面上几块砖石间一道极不起眼的细微缝隙,运力一别!

“咔哒”一声轻响,机关触动!

墙面猛地被人从内部向外踹开! 尘土飞扬中,刺客身形再现!

墨玄的刀光已如跗骨之蛆般缠了上来,初拾的剑也从另一侧封死了他的退路。绝望之下,刺客再次探手入怀。

“还想用毒?!”

初拾与墨玄早有防备,立刻闭息,仅凭听风辨位,攻势不减反增,将刺客逼出巷子。

巷外是开阔街道,闻讯赶来的大理寺火把逐渐围上。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身负重伤。

刺客站在空旷的街心,回头望了一眼如影随形的初拾与墨玄,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染血的刀横过自己的脖颈,狠狠一拉!

血光迸现,尸体颓然倒地。

初拾与墨玄在几步外停住,看着那迅速蔓延开的血泊,脸色沉凝如水。两人缓缓上前,检查杀手正面,这是一张年轻的脸。

——

看着守在苏月凝床前那密不透风的架势,高先生心似明镜:

今夜,得手的可能微乎其微。

他不再犹豫,趁着混乱尚未平息,悄无声息地混入救火队伍中。又迅速从一道不起眼的侧门闪出,转瞬便消失在错综的街巷阴影里。

在一处早已备好的隐蔽角落,他麻利地脱下身上官兵号衣,换上一套半旧不新的衣裳,混入人流当中,如同滴水入海,了无痕迹。

醉仙楼内,笙歌依旧,正是最热闹的时辰。

一个样貌平平、毫不起眼的中年男人低着头,穿过喧闹的大堂,径直上了二楼,推开其中一间雅间的门。

韩修远正独自坐在窗前自斟自饮,见人进来,他挥了挥手,屏退了伺候的歌女。房门一关,他脸上的闲适便褪得一干二净,直截了当地问:

“得手了么?”

高先生缓缓摇头。

韩修远握着酒杯的手指倏然收紧,脸上阴郁之色几乎要滴出水来:“你不是说,万无一失么?”

“此乃圈套。大理寺内外防守严密,大理寺捕快,官兵,太子人马,包括那个初拾,皆在当场。确实无法得手。不过——”

他话锋一转:

“依属下所见,那苏月凝未必真已开口。所谓奇药逼供,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诱饵。”

韩修远眉梢稍松:“何以见得?”

“若她当真能够开口,东宫必然将以她安危作为第一要务,而非如此大张旗鼓,设下重重陷阱,静待我等上钩。”

韩修远颔首:“此言有理。”

“不过——”高先生话头又是一转,目光平静却锐利地看向韩修远:

“此消息既是经由初拾之口,透露给少主,便足以说明……他们已然知晓少主所谋了。”

韩修远瞳孔骤然收缩。

他从未将皇帝与太子视为庸碌之辈,更不会天真到以为自己的图谋能一直瞒天过海。只是先前观初拾待他的态度,应是毫不知情。

但如今看来,太子应该是将实情告诉初拾了。

一股被愚弄、被利用的怒火窜上脊背,韩修远深吸了一口气,几个呼吸间,已将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

“无妨,所幸先生尚未暴露。此后行事,需更加谨小慎微。此地不宜久留,先生速速离去吧。”

“是,少主保重。”高先生并不多言,躬身一礼,随即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醉仙楼依旧喧嚣,他此刻已换了一身较为体面的锦缎袍服,混在那些寻欢作乐的富商宾客之中,丝毫不显突兀。他从容下楼,出了大门,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嘚嘚”行驶,穿过数条街道,停在一间尚在营业的点心铺,高先生下车步入店内,片刻后,一个低着头、手里提着一包点心的寻常男子走了出来,迅速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马车再次启动,很快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而真正的高先生,早已在店铺的后堂换上了另一套毫不起眼的灰布衣裤,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出,如同真正的影子,融入更深沉的黑暗。

他穿街过巷,专挑最偏僻无光的路径。约莫一炷香后,他来到城西一处僻静宅院的后门。四下静寂无人。他伸出手,正欲扣动门环,动作却忽然在半空中凝住。

他缓缓收回手,转身,面向巷子另一端的浓重黑暗:

“出来吧。”

黑暗中,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

几道身影缓缓走出,为首之人正是文麟。他身侧,一左一右,赫然是初拾与墨玄。

高先生的目光在几人身上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文麟脸上,眼中并无多少意外,反倒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们……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文麟:“我可以告诉你,作为交换,你也需告诉我,绍芷瑶一案的全部真相。”

高先生沉默片刻,干脆地点了头:“好。很公平。”

“事情的开端,自然是以苏月凝为饵——”

午前,太子府内。

初拾:“依王大人所述,那位高先生心思缜密,行事狡黠,且有个习惯——喜欢亲临一线,掌控全局。我们若以苏月凝为饵,此人必会想方设法,亲自确认。”

王文友:“此计虽妙,却怕他过于谨慎,只藏身幕后,驱使他人动手。我们即便擒住杀手,也难溯其源。”

初拾一边思索一边缓慢将自己想法说出:

“他确实未必会亲自动手,但以他性格,很有可能亲临大理寺,查看苏月凝的状态。也就是说,我们要找的不是现场杀手,而是因值守、巡逻,还是其他事由短暂出现在关押苏月凝院子的大理寺官兵”

王文友眼神倏然一亮,击掌道:“此言在理!只是如此以来,人物繁多,他的人若是使计搅乱院中布局,难保他不会趁乱逃走。此人又精通改扮之术,一旦脱离内院,再想找他,就难如登天了。”

初拾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转向从方才起便静坐旁听的文麟。

“关于这一点,太子殿下应该有方法的吧。”

文麟:啊,我么?

初拾迎上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说:

“若我没记错,殿下手中似乎有一种特制的追踪香粉?此物无色无味,沾染衣襟发肤后,若不立刻清洗,其气息可维系数日不散,极为方便跟踪。”

文麟:“”

他一脸深沉地点点头:“确有此物。”

王文友猛地从座椅中直起身,眼中精光爆射:

“若有此等奇物助阵,只需在大理寺各紧要出口布下暗哨,届时,凡是身上沾了粉末却又行踪诡秘、脱离本位的,即便不是那高先生本人,也必是其重要党羽! ”

“我们料定,你生性多疑,惯于亲临一线掌控全局。你极可能改换形貌,匿身于当晚院中官兵之内。因此,我们只需将特制的追踪粉末,借混乱之机,悄无声息地沾染在院内官兵身上。待尘埃落定,无论你从哪条路、以何种身份离开,只要这气味未除,便能循着这无形的丝线,一路找到你的藏身之处。 ”

高先生听完,竟低低笑了起来:

“好手段,是我过于自负,不放心他人,定要亲眼看过才踏实,终究是这不放心,害了自己。”

文麟颔首:“智者千虑,此亦人之常情。现在,可以履行约定,告诉我绍芷瑶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高先生收敛了笑意,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那位四姑娘……确实无辜。”

“数月前,她于城外踏青,我们安排了一出‘英雄救美’。那少年郎相貌俊秀,谈吐文雅,又对她体贴入微。深闺少女,情窦初开,很快便芳心暗许,深信不疑。”

“眼看两家婚期渐近,我们便怂恿那少年,诱骗四姑娘放弃婚约,与他私奔。原计划是让她写下一封指控李文珩品行不端、乃至背叛的书信,作为坐实其罪的铁证。”

“不料她写到一半,竟再也写不下去。她说这样做良心不安,更觉愧对父母养育之恩。她甚至打算将实情向李文珩和盘托出,求得原谅……还主动写信,约了李文珩次日见面。”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真切的怜悯:“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先下手为强。至于后来在她房中发现的那封未完成的书信,确是她亲笔所写。我们见其内容虽未直接指认,但足以引人疑窦,便稍作安排,让其适时出现。”

文麟听罢,眼神冰冷如霜:“你们不该如此利用,更不该如此残害一个无辜女子。”

高先生迎着他的目光,漠然道:“怪只怪,她是李文珩未过门的妻子,是这局中,最合适的一枚棋子。”

“真相既已言明——”

高先生整了整衣袖,姿态竟恢复了几分从容:“在下便先行一步了。”

墨玄脸色骤变,疾步上前欲要阻拦。然而,高先生嘴角已溢出一缕黑血,身体晃了晃,随即向后仰倒。

墨玄伸手扶住,迅速掰开其口检查,随即对文麟摇了摇头:“齿间藏有剧毒,咬破即死。没救了。”

文麟对此似乎早有预料,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淡淡道:“原本也未奢望能生擒。能除去此僚,斩断韩铖一臂,已算有所收获。”

初拾站在一旁,默默望着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夜风穿过狭窄的巷弄,带来深秋刺骨的寒意。

他拢了拢衣襟,心中并无多少破案擒凶的喜悦,只有一片沉沉的凉意。

这就是权力倾轧下的阴谋么?步步算计,人命如草芥。最可惜的,是那位至真至纯、最终却葬送在阴谋里的四姑娘。

真相水落石出,文麟片刻不敢耽搁,立即更衣,径直入宫面圣,将案情始末,详尽禀明于御前。

然而,韩铖谋逆之事,尚不能公之于众。经御前紧急商议,最终定下对外统一口径:此案乃一伙胆大包天之徒,窥见绍四姑娘家世显赫,意图骗取巨额钱财。后因事败,唯恐罪行暴露,便狠下杀手,并嫁祸于其未婚夫李文珩。

如此,既洗清了李文珩罪名,又保住了绍芷瑶名誉。

西北边关,镇远大将军府邸。

军报与密信的火漆在铜盆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作一缕青烟。

一位身着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缓步而入:

“高唯死了?”

韩铖点头。

“高唯身死,少主骤失良臂,恐怕会步履维艰,寸步难行。”

书房内陷入沉寂,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窗外,是边塞特有的、裹挟着砂砾与寒意的风,永不停歇地呼啸着。

许久,韩铖缓缓转过身。

目光穿透了厚重的城墙与无垠的旷野,平静地道:

“高唯一死,我与皇帝之间,最后那层遮遮掩掩的窗户纸,便算是彻底捅破了。彼此手里握着什么牌,该心知肚明了。”

“这局棋,在边关是下不完的。是该回去,与陛下做个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