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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愣愣接住了。

初拾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院子。身后,还传来孩子带着雀跃的声音:

“娘,这个给你”

回到京兆府衙门时,老八已经将人抓了回来,正押在堂下。那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皮黑黄,颧骨高耸,眼神里透着倔强。

初拾在案后坐下,看着堂下被按跪着的男人,问道:“你叫张槐是么,城西刘老爷家的白玉瓶,是你偷的?”

张槐抬起头,扯了扯嘴角,竟是一声冷笑:“是老子拿的!怎么着?”

“为何行窃?”

“为何?”张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陡然拔高:

“当然是因为没钱!你们这些穿官衣、吃皇粮的大老爷,怎么会知道我们?”

“没钱,便能去偷么?”

“不偷怎么办?去骗?去抢?”张槐双目赤红,激动起来:

“老子但凡有条活路,愿意干这下三滥的营生?老子认栽!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随你们处置!”

按照《大梁律》,凡行骗、偷窃,除追缴赃物赃款外,若无力偿还,视金额轻重,当处杖刑十至二十。以张槐所窃白玉瓶的价值,二十杖是跑不掉的。这二十结结实实的官杖下去,便是壮汉也得去掉半条命,何况他这营养不良的身子。

初拾没有立即给他上刑,摆了摆手,道:“先把人带下去吧。”

两名衙役上前,将仍在叫骂挣扎的张槐拖了下去。

待堂内稍静,初拾才转向一直候在一旁的捕头王虎。王虎在蓟京当了二十多年差,对这座皇城的每一片区域、明面下的势力乃至升斗小民的生计,都如数家珍。

“王头儿,这张槐……还有那片地方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蓟京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区,民众生活相对富裕,初拾在此生活二十余年,还没见过这么多穷人聚集的区域。

王虎闻言,立即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回道:“大人您常年居于内城,少见这般景象,不奇怪。这张槐,还有那片棚户区里大半的人,都不是蓟京本地户。”

“去年冬,北边三州遭了百年不遇的大雪灾,冻饿而死的人不计其数。侥幸活下来的,许多都拖家带口逃了出来,这张槐一家,便是那时来的流民。他们在这蓟京城里,无田无地,无亲无靠,只能靠卖力气挣钱,男子做短工,妇人就浆洗、缝补,时常是有上顿没下顿。”

王虎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带上感慨:

“这般光景,人穷志短。有些人实在熬不下去,或偷或抢,甚至结伙为盗,也不稀奇。”

初拾听了王虎那番话,心情略有些复杂。

皇城根下尚有这般赤贫无依的角落,是他此前未曾深想的。但流民安置涉及钱粮、户籍、田宅,绝非京兆府一衙之力能解决,他也确实无能为力。

待到下午,初拾正在翻阅卷宗,却听外头传来些动静,隐约有人说有人来保释张槐。

这倒奇了,《大梁律》确有明文,偷窃行骗者,若能在定罪前悉数赔偿事主损失,取得谅解,便可从轻发落,甚至免于刑责。只是此法向来形同虚设——那些人但凡有钱,又何至于沦落于此?多是宁可挨顿板子、关上数月,也绝无可能将到手的银子吐出去。

初拾心下一动,莫非是张槐的家人,拿着自己早上悄悄给的那点碎银来赎人了?

他搁下笔,起身朝前堂走去。刚到门口,却见院中站着个绝意想不到的身影。

“李公子?”初拾惊讶道:

“怎么是你?”

李文珩见是他,拱手一礼,脸上带着几分愧色:

“少尹大人,打扰了。在下正是为张槐之事而来。”

“你与张槐相识?”初拾更是意外。李文珩是何等身份,皇后内侄、国公之子,怎么会与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北地流民有交集?

“此事……说来话长。”李文珩轻叹一声,眉宇间似有忧色。

说话间,王虎已将张槐从牢房带了出来。李文珩大步上前,在他面前站定,声音沉肃:

“张槐,你家中若有难处,可以来找我,为什么要行窃?”

方才在堂上还梗着脖子叫叫嚷嚷的张槐,此刻竟是满面通红,头几乎埋到胸口,声音讷讷:

“李、李公子……我娘病得重,抓药的钱实在凑不齐了,我不得已才”

“糊涂!”李文珩语气加重了些:“你娘生病,可以问我借钱,再怎么样也不该偷人东西!”

“公子已经帮衬我们太多。我,我实在……”张槐嘴唇哆嗦着,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眼眶竟有些发红,羞愧难当。

“你怕麻烦我,却不怕触犯律法,身陷囹圄?”

“到头来,不还是要我来此领你出去?这岂非更添麻烦?”

张槐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将头垂得更低。

初拾在一旁已听明白了大概,此时出声道:“李公子,既已如此,先让他回家去吧。他家里人还等着呢。”

李文珩这才神色稍霁,对张槐道:“你先回去,好生照看你母亲。这位大人是我好友,我与他说会话。”

张槐如蒙大赦,对着李文珩和初拾各自深深一揖,这才脚步匆匆地离去,背影消失在衙门外。

院中只剩下初拾与李文珩二人。初拾看着李文珩,问道:“李公子时常接济如张槐这般的流民?”

“去岁北地三州雪灾,逃至蓟京的灾民为数不少。他们离乡背井,在此无根无基,生计艰难。在下……也只是略尽绵薄,能做一点是一点罢了。”

他语气平和,并无自矜之色。

初拾心中却是一动,不由道:“李公子仁善。此举于他们,便是雪中送炭了。”

“可那终究是杯水车薪。”

初拾还欲说什么,这时,周主簿拿着一份文书从廊下快步走来,见李文珩在,连忙行礼。李文珩便顺势向初拾拱手:

“初拾兄既有公务,在下不便多扰,先行告辞。”

初拾还礼,目送一袭青衫远去。

周主簿凑到初拾身边,望着李文珩的背影,低声感慨道:“这位李世子,当真是位善心人。时常接济些孤儿寡母、落魄之人,又不张扬。在这蓟京的贵人堆里,他可是顶顶的大好人!”

初拾望着那转出门的身影,心中亦有些慨然,轻轻叹了口气,转回视线:

“你找我何事?”

“哦,是这样,大人……”

——

初拾回到府中,心里仍惦记着这件事,晚膳时,他忍不住同文麟提了起来。

文麟执箸的手顿了顿,脸上难得凝重:

“其实此事,朝廷也甚为关注。这些流民是今春涌入蓟京,户部也拨过钱粮,京兆府及各寺庙善堂亦设过粥棚,发放过寒衣。只是……此类举措,终究是扬汤止沸,救得一时之急,却治不了根本。”

“如今夏秋之交,尚能勉强支撑。待到朔风一起,滴水成冰的严冬,那才是真正的鬼门关。缺衣少食,无柴无炭,一场风寒便能夺去数条性命。届时若处置不当,冻饿而死者不知几何。”

初拾眉头紧锁:“那,朝廷就没有办法么?”

“办法自然是要想的。”

文麟视线转回初拾脸上,眼底那点凝重忽然化开,漾出些笑意:

“没想到,哥哥如今对民生疾苦这般上心。这般思虑,倒很有几分为民父母官的担当了。”

“少来打趣我。”初拾没好气地横他一眼:

“我不是什么父母官,不久之前我还是个平头百姓,最容易代入他们,看着不忍心罢了。”

见他神色认真,文麟也收敛了笑意,端正颜色。

烛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跳跃,眸中神色带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笃定。

“哥哥放心。此事我心中已有计较。这些时日,我已命府中几位精于钱粮、工事的幕僚暗中查访测算,草拟了几条应对之策。不敢说尽善尽美,但勉强能应对一时。”

说罢,语气又是一柔:

“民生大事,就交给我这个太子来烦心吧,哥哥只管好好抓你的贼就好。”

文麟既然将此事揽下,初拾自然乐得全权托付,这本就是太子该做的事!

【作者有话说】

这一张本来有6k的,但是我删除了一个不怎么重要的片段,字数就不够了,然后懒得调整章节,就干脆把下一章节提前发出来。总之,我要拿日6全勤!

第49章 双人约会

文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次日他入宫觐见。当着几位内阁大臣与皇帝的面陈

文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 次日他入宫觐见。当着几位内阁大臣与皇帝的面陈述:

“北地流民困顿京师,若仅以寻常施舍接济,不过是延命一时, 难解根本;若强行驱遣回乡,又恐激起民变,祸乱地方。儿臣思之再三,以为治本之策,在于‘予恒产,安其心;导以劳, 固其本’。”

“朝廷以市价一成为额,购京畿粮田,即刻分予流民,暂解其困。另遣官督领流民开垦荒田、疏浚河渠, 待田熟渠通,尽数分予耕种。三年免税,令流民以工代赋, 农闲时修桥补路、整葺堤岸。如此,三年后流民有田可耕, 朝廷得万顷熟田,赋税日增, 国本渐固。”

一番话兼顾治标与治本,条理清晰、思虑周全,御书房内一时静谧。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 躬身拱手:“殿下此策仁智兼备, 然臣有一忧, 今岁愿售粮田者, 多是小户农家, 京畿周遭耕地,多为乡绅大户,恐不愿甘心售卖。”

“尚书大人所忧,孤亦有考量。乡绅大户惜田,无非是念着田产基业、盼着坐收租利,那便对症下药,恩威并施即可。”

“一施恩,大户售田加价一成,赐“乐善济民”匾,许子弟入国子监旁听;二立规,田产逾千顷、抛荒过半者,平价强征抛荒之田;三明威,抱团阻挠者,以“罔顾朝命”论处,暂夺功名,遵旨售田后恢复。”

顿了顿,他补充道:“且儿臣已令东宫属官查探,京畿周边大户中,多有依附朝堂勋贵者,儿臣会请父皇谕令各勋贵约束族中亲眷,令其率先售田作表率。勋贵带头,其余大户岂敢再行观望?”

这一番话,恩威并施,若非想和朝廷公然作对者,应该不会拒绝。

工部尚书走出:“殿下,今岁流民已近千户,若尽数投入垦荒,所需农具数量极大。工部眼下要务繁杂,仓促间恐难赶制足额农具。”

“此前边镇有一批报废农具,约莫三百,孤已令东宫属官传谕输运京师。修缮之后按三户公用一套统筹,既避免浪费,又能满足垦荒之需。”

他所言面面俱到,条理分明,显然已反复斟酌。朝廷本就为流民一事烦心,如今太子献上计策,众人再无异议。

诸事议定,皇帝携太子漫步于御花园中。

秋阳澹澹,覆盖青石阶上。

皇帝心头紊乱,此前杨宣一事,他临时变卦轻罚,太子心存芥蒂,这些时日纠缠荣国公府,亦是证明。只是他碍于帝王身段与丽妃情面,始终未能直言安抚,心底对这个儿子难免有几分亏欠。只是他身为九五之尊,有些软话终究难以轻易说出口。

皇帝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马上便是你的生辰了,可想过要如何操办?”

文麟垂眸颔首,语气平淡而得体:“儿臣今岁十九,想来明年弱冠之年再行大办不迟,今年便一切从简,莫要劳民伤财。”

皇帝闻言,眼中泛起欣慰之色,抬手轻拍他的肩:“你向来理识体,常怀恤民之念。就如今日你提出的流民处置方案,方方面面都顾虑得极为周全,足见私下花了许多功夫,也存了为民之心。”

“为民分忧、稳固国本,本就是儿臣分内之事。”

皇帝听着这客气疏离的回应,心里有几分难受,文麟心里的埋怨,终究还是没散。

他暗自感叹,若文麟生母仍在,便是父子间最熨帖的传语人,总能将那些难言的牵绊,化作几句温言软语悄然化开。而今椒殿空悬,只余他们父子相对,许多话到了唇边,反似被无形的丝缕牵绊着,重若千钧,终难倾吐。

正思忖间,皇帝忽然胸口一闷,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喉头。

“咳咳咳——”咳声急促而沉重,身子也微微晃了晃。

“父皇?!”

文麟脸色一变,先前的疏离瞬间消散,连忙伸手稳稳扶住皇帝的手臂。

皇帝咳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摆了摆手,气息微喘:“没事,没事,老毛病了。”

他随手掏出手绢拭了拭唇角,雪白的绢面上,几点暗红的血渍格外刺目。

文麟的目光落在血渍上,脸色愈发凝重。

他眼神变化了几变,终究是软下,温声道:

“父皇,外头风大,儿臣扶您回殿内歇息吧。”

皇帝望着儿子眼中真切的担忧,心头一暖,先前的隔阂似也消散了几分,缓缓点头应道:

“哎。”

文麟遂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皇帝往殿内返回。

——

朝廷即将给流民授田垦荒的诏令很快下来,听到这个消息,初拾心下也不由一松。

这两天他眼前老闪过小孩枯瘦的脸和赤裸的脚,他想找李文珩分享这个好消息,策马至李府,门房却道公子清早便出去了。

初拾心中一动,调转马首,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还未进那狭窄的巷口,便见情形与往日不同。

巷子深处,最是杂乱的一段,此刻竟有数十人安静排作一列,默然等候。队伍尽头,支着一顶半旧的青布棚子,简陋得很,药材的苦香混着贫户区特有的气味,静静弥漫开来。棚旁摆开两张木桌,几个干净利落的小厮正忙着分拣、包裹药材,一位白须老大夫坐于桌后,凝神为众人望闻问切,旁边一杆布幡随风轻展,上书“义诊”两个朴拙大字。

初拾唇角微扬,信步走近。待目光扫过棚下,却是一顿。

李文珩竟也坐在一张简陋木凳上,正俯身为一位老妇人诊脉。

他着一身素白细葛常服,袖口挽起,神色专注。时而低声细问,时而凝神静听老妇含糊的诉说,指尖稳稳搭在她枯瘦的腕上。片刻后,他提笔在纸上写下数行,将方子递给身旁学徒模样的人去配药,又温声嘱咐那老妇几句。

“李公子竟也通岐黄之术?”

李文珩闻声抬头,见是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润笑意:

“早年随一位宫中退下来的老太医学过些皮毛,不敢称通。”

“初拾兄怎么寻到此处来了?”他见初拾身着常服,恐惊扰了周遭百姓,便未以官职称呼。

“与李公子一般,过来瞧瞧。”

“我既已称你兄长,你便莫再一口一个公子了。”

“恭敬不如从命,李兄。”初拾抱拳,见后头尚有病患等候,便侧身让开:“李兄先忙,我随处看看。”

言罢便退至一侧,不扰他诊病。才走出两步,衣摆忽被轻轻拽住,低头一看,竟是张槐家的那个孩子。

“怎么么,有事么?”

孩童不语,只睁着一双澄澈透亮的眸子仰头望他。

初拾抬手揉了揉他枯黄的发顶,从袖中取出出门时备好的一块桂花糕,递了过去:“拿去吃吧。”

孩童双手接过糕点,攥得紧紧的,跑出数步后,又回头望了他一眼,才蹦跳着跑远了。

初拾失笑摇头,缓步踱出巷陌,行至巷口开阔处,忽又回身望去。

秋风轻拂,拂动檐角布幡。李文珩一身素白长衫立在青布棚下,眉目清隽如裁,神色朗然温粹。周遭矮屋颓垣,药香缭绕,却无半分局促遮掩,尽显坦荡磊落。

初拾心中暗叹:这才是翩翩浊世佳公子。

自己当初,真是瞎了眼!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

初拾与韩修远频频密会,反复推演各种逃跑路径与应变之策。

“那两个跟着你的人的日常行踪已经摸清楚了,但麻烦的还不止这个。我的人细察之下,发现除了这明面上的二人,暗处布置的眼线只怕更多。”

“京兆府对街那家面馆的掌柜,卖炊饼的老汉,往衙门里送水的挑夫,这些人往往在你常去的几处地方蹲守,要想完全避开这些眼睛,确需要些筹划。”

“更棘手的是城门。平日看似你出入无碍,可一旦太子有心,只需一道口令,各处城门守卫便会收到密令,届时盘查之严,恐非寻常。”

这些初拾早有预料,这也是他需要韩修远帮忙的主要原因,否则单单两个跟踪者,他并非没有办法甩开。

“不过城门关卡,倒也不是铁板一块。”

“我能为你筹谋一套京县衙门勘合的假户籍文牒,连坊厢的户帖都配全,你再稍易容貌,便可瞒天过海。”

户籍历来由户部统辖,京县衙门具体经办。私造文书是重罪,更需打通层层关节。韩修远能说出此话,无异于坦言他在县衙乃至相关衙门里有人脉。

初拾心道,这小公爷的人脉这么强的么?

“或者,届时我安排一支可靠的商队,你混迹其中,借货物与人流遮掩,更不易惹眼……”

韩修远絮絮叨叨地说着计划,眉眼间满是跃跃欲试的亮光。看着他这般倾尽全力为自己奔走设想的模样,初拾心底不由感动,同时生出了或许这一次自己真的能逃出蓟京的希冀。

“小公爷——”初拾正色,郑重抱拳:“多谢。”

“哎,我也是为了自己,咱们这叫各取所需,盟友互助!你不必谢我。”

“还有,我们都是朋友了,你也别小公爷,小公爷地叫我了,叫我名字如何?”

初拾:“那我私下便叫你韩兄吧。”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笑。

初拾再一次感慨,这世上明明有这么多爽朗真诚的好人,自己当初怎么就……偏偏撞上了最麻烦、最霸道的那一个。

门外忽传来侍从恭敬的唱喏声:“太子殿下到——”

文麟来了?!

初拾与韩修远俱是一惊,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当即起身,自内室疾步而出。

来人果真是文麟,已步入院中。他目光在神色微绷的二人身上徐徐扫过,唇角弯起那抹惯常的温煦笑意:

“修远又来找初拾了?倒不曾想,你二人如今这般投契。”

韩修远嘿嘿笑道:“我与初拾兄一见如故,闲来无事便来凑个热闹,聊些闲话。倒是太子,今日怎会驾临京兆府?”

“我有事寻张大人商议公务,顺道过来看看初拾。修远,可否借一步,我与初拾说几句话。”

“方便,自然方便!”

韩修远连声应下,不敢多留,躬身告退时,偷偷给初拾递了个眼色,才快步走出了院子。

及至与初拾同入屋中,屏退左右,文麟那身端雅矜重的太子气度尽数散去。假装不经意地问:

“你和修远,倒是很相处得来。”

“是啊,你不是知道的,我们两都爱好武学,志趣相投,怎么,你不准我交朋友?”

因为“束缚”着初拾,文麟最害怕听到的就是与自由有关话题。

果不其然,他低声嘟囔了两句,讪讪道:“我哪里敢啊。”

初拾看顺利转移了话题,便道:“你来到底是什么事?”

文麟心道我一个太子视察,竟然还要被下官质问,嘴上却老老实实地说:

“我来问你,后日你休沐,有没有安排,若是没有,不如和我去郊外秋游?”

“好啊。”初拾随口应道。

“太好了!”文麟惊喜道:“实则这一日是文珩与他未婚妻出去游玩,只是文珩性子太过端庄,生怕单独与未婚妻出游会令对方拘谨不自在,便拉了我去,权当是友人间寻常的踏秋聚会。”

初拾心道:双人约会么?

不对不对不对,他立即摇头,李文珩和他未婚妻是正儿八经的情侣,自己跟文麟算什么。

“行了,我知道了。”

文麟喜不自禁地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待文麟离开后,一个仆从匆匆走进衙署,往初拾手上塞了张纸条,他走到隐秘地点,打开一看:

上面是一个地点,落笔单字“韩”。

初拾心中有数,很快将纸条焚烧殆尽。

很快到了休沐日,两人乘坐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缓缓驶出城郊,一路行至湖畔。

已是九月时节,天高云淡,澄澈的蓝天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湖畔芦苇荡褪去了青绿,风一吹过,簌簌摇晃着,扬起漫天细碎的花絮。

文麟心情极佳,指向不远处的湖畔道:“哥哥,等会我们比试钓鱼可好?”

“你我打个赌,输了的一方,要答应赢的一方一件事。”

又想搞瑟瑟了是吧?

初拾眉眼一挑:“行。”

文麟顿时喜上眉梢:“那就这么说定了!”

话音刚落,便见远处尘土飞扬,又有几辆装饰精致的马车朝着湖边驶来,停在了他们的马车旁。

一个身影先行从马车上跳下,正是李文珩,他转身,朝着马车递出手臂,紧接着,一只属于女子的手掌扶在他手臂上,缓缓从车上下来。

待看清那女子容貌,初拾微微一惊。

他见过这女子,正是此前在城外见过的那人。怪不得当初见到她时觉得眼熟,当日在荣国公府和李文珩低声说话时见过。

“殿下,初拾兄——”

李文珩带着未婚妻向二人走来,那女子原本脸上含笑,但在看清初拾面容时,脸色也瞬间不自然了起来。

文麟将他二人神情看在眼底,若有所思。

等走近,李文珩向来温润的脸庞难得带上羞怯,对着初拾介绍道:“初拾兄,这是管平公府四千金,瑶儿,这是太子殿下的好友,京兆府少尹初拾大人。”

绍芷瑶行礼:“见过太子殿下,少尹大人安好。”

初拾慌忙回礼:“四姑娘好。”

文麟看出几人都有些害羞,主动开口道:“如此良辰美景,大家都别光站着了,让下人把东西都准备起来吧。”

二府的下人很快忙碌起来,四人则是沿着湖边的碎石小径慢慢踱步。

绍芷瑶不知道想着什么,垂着眸子,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玉佩流苏。

初拾也有些茫然,关于此前遇见过四姑娘这事,他不知道该不该提起,这个时代与上辈子不同,女子所受束缚更多,稍有不慎对于她可能都是打击。

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几番踌躇之下,他还是没提那件事。

文麟和李文珩说了会话,才发觉自己的同伴还未开过口,李文珩贴心地道:

“瑶儿,你想不想回去休息,还是再散会心?”

绍芷瑶摇摇头,轻声道:“我想在外面走一走。”

“好。”

恰逢对岸泊着一艘画舫,初拾道:“不如我们到湖上一游,还能偷闲垂钓。”

“好啊。”

众人没有异议,太子府的人早已打点妥当,船只洁净雅致,舱内陈设一应俱全。四人刚踏上船,此刻兴致正浓,无人愿入舱休息,皆立在船头甲板,任湖风拂面。

文麟蹲在船头整理钓鱼工具,指尖捻着鱼线细细理顺,偷偷看着一旁初拾,凑没人注意凑上去道:

“这便是我们的赌约了。”

初拾轻声一笑,压低嗓音,只容二人听见:“好。”

文麟眼眸瞬间亮起,似一腔好胜心爆发。

待四人都选定位置坐下,将竿抛出,天地一时安静下来。

李文珩性子温和,耐心亦是十足,奈何垂钓一道似乎与他缘分浅薄,鱼竿在秋水中静置许久,浮标也未见半分颤动。

文麟静坐水畔,姿仪无可挑剔,周身却自有一股储君临渊的凛然气度,莫说鱼儿,连水波仿佛都绕着他那方天地流转,收获自然寥寥,屈居末次。

而绍芷瑶似乎也心浮气躁,捅中鱼儿孤影成单。

如此一来,初拾顺理成章成了第一名。

四人在船上闲度了大半个时辰,才将船靠岸,将垂钓来的鱼儿送到附近庄园,命厨师烹饪制作美食。至于四人,则在庄内小憩。

初拾有所感应,拒绝了文麟的陪同,独自来到庄子花园池塘边上。

“少尹大人。”

一道清越嗓音自身后响起。

初拾抱拳:“四姑娘。”

绍芷瑶走近,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愁绪,欲言又止。

初拾:“姑娘但说无妨,若是在下力所能及,必不推脱。”

绍芷瑶这才细声开口:“此前大人在郊外遇见我的事,能否莫要告诉文珩哥哥?”

“他一直以为我是个只知闺中绣花、性子文静的姑娘,我……我却偏偏喜爱出门,看看山水野趣。我怕他知晓后,会觉得我性子跳脱,不够端庄,心中不喜。”

初拾心中了然,果然是为了此事。他沉吟片刻,缓声道:

“四姑娘放心,此事我自会守口如瓶。只是,依在下所见,李兄并非迂腐古板之人。姑娘若寻得时机,亲自与他说明,我想,他必能理解。”

绍芷瑶低着头说:“我会向他说明的。”

初拾看着她的模样,知道她一时半会不会,可自己也不可能将她秘密告知他人,这个时代对女子条条框框甚多,稍有不慎便可能落人口实,成为他人攻讦的把柄。

“多谢大人体谅。”

绍芷瑶又福了一礼,这才转身,脚步略显匆匆地返回了女眷那头。

初拾望着她纤细的背影融入秋色,轻轻叹了口气,也扭头返回。

他回到院子时,文麟早已在门口等待多时,他挑着眉问。

“你和四姑娘说了什么?”

“怎么,这回你没叫人偷听?”

“哥哥何苦挖苦我,我不是叫人偷偷跟踪你,我是推测出来的。”

“那我还得夸你聪慧了。”两人斗着嘴,慢慢进了屋。

文麟张开双臂从身后环抱着他,不准他继续往前走。

“说,你们说了什么?”

“你这么聪明,自己猜啊。”

“嗯猜不到!”

“好,你不够聪明。”

“那你告诉我嘛。”

“不告诉。”

“告诉我嘛!”

“不告诉。”

“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有大量感情戏放送,答应我,一定要看好么!!!

第50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

庄内的午饭颇为精致,尤其那道清蒸湖鱼,鲜嫩异常。饭后,四人稍作歇息

庄内的午饭颇为精致, 尤其那道清蒸湖鱼,鲜嫩异常。饭后,四人稍作歇息, 便再次出门。

只是这一回,却是两两分开。

庄园后山遍植芙蓉,是庄主精心栽培的景致,恰逢盛季,满坡芳艳。四个人分成两组,各自顺着一条蜿蜒的山路向上行去。文麟与初拾脚程快, 不多时便将另一对远远抛在身后。

行至山顶,视野豁然开阔。自高处向下望去,只见另一侧的山腰上,李文珩正折下一枝灼灼的芙蓉, 动作轻柔地簪在绍芷瑶的发间。秋阳透过枝叶,为他二人笼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俊朗儿郎配温婉佳人,郎才女貌, 端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哥哥,你看——”文麟忽然道:

“诗词中有一法名‘互文’, 字面上各言一事,实则彼此呼应, 合二为一。我与你在山顶看花闲谈,文珩与四姑娘在山腰执花诉情,看似两件不相干的事, 实则藏着同一个意思 ——”

他微微侧首, 目光凝视着初拾, 含情脉脉:“这个意思就是, 我与你, 他与她,都是一对有情人。”

初拾心口一跳,下意识反驳:“你胡说什么,我们与他们怎么能相提并论。”

人家可是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正儿八经的一对。

“怎么不能论?”文麟上前半步,伸手轻扣住他的手腕,强迫他转回头对上自己的目光,不容他逃避。

“哥哥,你记不记得,在最初的时候,你问我‘能不能这辈子都不成亲’,那时候我无法作答,现在我可以回答哥哥——我可以。”

他望进初拾的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想和哥哥一生一世一双人,今生今世再无他人。”

初拾震惊地看着文麟,这番话对他的震撼甚至超过了刚知晓他太子身份时候。

他刚刚说了什么?

他说他“想要和自己一生一世一双人”,“再无他人”?

他疯了么?!!!

初拾的脑海瞬间被这惊涛骇浪般的宣言冲击得一片空白。

“和太子一生一世在一起”,在此之前,他甚至从未想过这一点,当初质问他也是为了打消对方继续纠缠自己的念头。

得到肯定回应——不不,他甚至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

“不是,不可能的你是太子,我们不可能”巨大的冲击下,他语无伦次。

“先不说可能不可能,哥哥愿意相信我么?”文麟手上力道未松,反而更紧,强势地将他从混乱中拽出,直面这个问题。

“我,我”

看着文麟坚定的目光,初拾意识到他不是随便说说的。但这反而令他更加心慌意乱。

是,自己是一只期盼着有个人能够和自己厮守一生。可是他是太子,是未来的一国之君,他怎么可能跟一个男人过一辈子。

是,他现在可以因为一时情热,意气之下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可这份承诺能维持多久?

现实当中,电视剧里,多少负心人在背叛之前都是山盟海誓,可最后呢,还不是要弱势的那一方承担苦果。

自己可以用一辈子去赌他这句话么?

他是太子,是未来皇帝,他日若想抽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纵使天怒人怨,也无人能罚他。可他初拾呢?一旦赌输,便万劫不复,连回头的余地都没有。

他能拿一生去赌么?

“”初拾头疼欲裂。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我面对这个超出大脑承受极限的问题?

文麟瞧着他眉头紧蹙、痛苦纠结的模样,就知他心里并未相信自己,他目光黯淡了瞬息,但很快反应过来。

“哥哥,我知道,你现在不会立即相信我,但是我希望,你至少能够明白我的心意。”

“我和从前不一样了,我想要更加郑重地对待和哥哥的感情。”

“”

初拾的嘴唇张合了数次,最后干巴巴地憋出一个字:

“哦。”

“”

文麟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低笑了一声:“有时候,我真觉得哥哥呆呆的。”

“不过,这份呆呆的模样,我都喜欢。”

“”够了,你不要渣男属性爆发,给我讲甜言蜜语了。

自那以后,满山芙蓉如何绚烂,秋色如何醉人,初拾都已无心欣赏。就连如何下的山,如何回的城,记忆都模糊一片。

回到太子府,将自己裹进被子里,两眼一闭,就开始装死。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

初拾一逃就是一整天,次日一早,他就冲出太子府去了衙门。

衙门里,晨间的公务会议正有条不紊地进行,张知谦大人正总结上月各案牍的处置情况。

“初大人,初拾大人!”

初拾骤然清醒,茫然地看向眼前一张大饼脸,周主簿苦着脸说:“初拾大人,该您汇报了。”

“哦。”初拾连忙打起精神,按着提前准备的文书汇报工作:

“上月,一共抓到盗贼三伙,共计三十五人,缴获银两”

等晨间会议结束,初拾走出公廨,隐约还能听到身后小声议论:

“自初少尹上任之后,衙门破案例大获提升,听闻朝会的时候陛下还夸赞了呢!”

“是啊,就是不知道初少尹今个儿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心不在焉的初少尹回了自己的单独办公廨屋,又恍恍惚惚坐了一会,想起来三日前韩修远给他塞得纸条,招呼了几个捕快出去跟他巡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初拾指着前方一间茶楼,对身后众人道:“走得乏了,走,去那儿歇歇脚,喝碗茶解乏。”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这茶楼他们巡逻时常来,掌柜的也识得他们,见几位差爷进门,连忙殷勤招呼,将他们引到二楼一个临街的敞间。初拾特意拣了背对窗口、侧面有一扇屏风略作遮挡的位置坐下。

跑堂的很快上了茶和几样简单茶点。初拾与手下捕快随口闲聊了几句衙门的闲事,便借口解手,起身离座。

跑堂的引着他来到院子,拐进尽头一间雅间,初拾反手阖上门,便见韩修远已等候多时。

“你怎的寻了这么个地方?”

“这儿怎么了,嫌不干净啊?”

韩修远挑了挑眉道:“过来。”

他说着走到墙边,抬手拧了拧壁上一方木雕莲纹的暗扣,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墙面缓缓移开一道缝隙,露出内里一间雅致的暗室。

“怎么样,这儿不错吧?”韩修远一脸邀功的得意。

初拾眼中一亮,颔首道:“当真不错,竟藏得这般隐秘。”

“这还不算最好的。”

韩修远更得意了,伸手拍了拍小室另一侧的墙:“这门里还有条暗道,直通茶楼后巷的,我打算就在这里完成偷天换日的计划!”

他顿了顿,见初拾不接话,当即不满地说:“你倒配合点,问我是什么‘偷天换日’的计划了。”

初拾瞧着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失笑,顺着他的话道:“那便请教韩兄,是什么偷天换日的妙计?”

“这计划再妙不过了。”

韩修远凑上前来,压低声音细细道:“你瞧着,你方才进的那间雅间在走廊尽头,除了跑堂的推门,就只剩一扇窗能瞧见里头。可门口立着大屏风,挡了大半视线,窗户又只对着侧方,外头顶多瞧个背影,你那两个尾巴,根本瞧不见你的正脸。”

“届时我找个身形与你相似的人,让他背对着窗户坐着,捏着你的茶盏装模作样,你便从这暗道悄悄溜去后巷,骑上我提前安排好的骏马,直接出城,岂不是海阔天空,再无牵绊?”

初拾听得眼睛一亮:“好方法!确实是个好计策!”

“那是自然!”

韩修远被夸得眉飞色舞,又摆摆手道,“也亏得我一个手下探得这茶楼的隐秘,不然我也想不出这法子。”

初拾望着他,心头涌上真切的感激,郑重抱拳道:“韩兄,多谢。”

“嘿嘿,你都道过好几回了。”

韩修远摆摆手,面上笑意未减,转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折起的纸质文书,递到他面前:“出城的事你也不必忧心,看这个。”

初拾伸手接过,缓缓展开,竟是一份仿得惟妙惟肖的户籍文书,纸页做了旧,印鉴纹路清晰,落款是邻县的里正官印,籍贯、年岁皆与他相近,连面相描述都模糊着贴合他的轮廓,竟是挑不出半分错处。

有了这份文书,自己就能变成另一个人了!

惊喜瞬间涌上心头。

——“哥哥——”

一道声音骤然入耳,仿佛满腔深情寄托在这一句,心脏猝不及防地收缩,连同掌心文书,都似浸了滚烫的温度,灼得他指尖发麻。

你疯了么?这个时候还犹豫不决?!!

初拾暗骂自己一句,猛地扭头看向韩修远:

“韩兄,打我一拳。”

韩修远:“啊?”

“我说,往我脸上打一拳。”初拾重复道,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玩笑。

“呃……”

韩修远挠挠头,面露迟疑:“这万一给你脸上留了印记,出去岂不是惹人怀疑?”

“不会,你没那个能力。”

“……”话也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吧?

“快!”初拾又催了一句。

“行,那你别怪我下手没轻没重!”

韩修远咬牙,往后退了半步,沉了沉气,一拳狠狠朝着初拾的左颊揍去。

“砰”的一声闷响,拳风实打实落在脸上,初拾竟硬生生没躲,身子微微踉跄了一下,却只觉一股钝麻的痛感从脸颊蔓延开,混沌的脑子反倒瞬间清明了。

那些缠绵的温柔,炽热的誓言,都在这一拳的痛感里,淡了几分。

是啊,韩修远这么努力地为自己的逃跑出谋划策,自己却生出退缩之意,这还算是个人么?

别想了,哪怕文麟有这个心,他也有心无力。

难不成,你真的相信一个太子能够和一个男子厮守一生么?

他他有过这个心就够了。

缓缓地吐出一口郁气,初拾眼底再无半分犹豫:“多谢。”

“……哦。”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出去了,免得惹人疑心。”初拾将文书小心叠起,揣进贴身的衣袋里。

“后续之事,劳烦韩兄继续筹划。”

“放心,必然万无一失。”

初拾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穿过暗门,回到先前的雅间,稍作整理,便推门走了出去,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与捕快们汇合后,慢慢走出了茶楼。

直到初拾一行人彻底消失在街头巷尾,高先生才缓缓走出,面色凝重地走到韩修远身边。

“少主,您为了初拾公子的事,花费了太多心思,甚至不惜暴露了布置多年的据点,您本不该这般……”

韩修远脸上笑容凝滞,冷声道:“我心里有数。”

高先生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重重叹了口气,再不敢多言。

——

得益于韩修远的一拳,初拾再次冷静下来。

以自己现在的心态,哪怕当真留了下来,日后也会患得患失,终日忐忑,与其置自己于那般彷徨不安的境地,不如狠下心,直接离开。

你现在要做的是,找点事做,别整天想这想那的。

初拾迅速投入了街头好捕快的工作。

——

垂拱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檀香袅袅绕着殿中蟠龙柱,案上奏折堆叠如山,却压不住殿内沉沉的气压。

“陛下,荣国公一族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桩桩件件皆有实证,如此罔顾国法,若不依律处置,何以肃朝纲、正人心!”

话音落,殿内依旧死寂。

皇帝指尖轻叩御座扶手,眉峰微蹙,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从出列的大臣,落到几位手握重权的阁老身上。可那几位老臣或垂眸看靴尖,或捻须作沉思状,俨然早已有了计算。

皇帝又看向一旁太子,太子安静地立于该处,姿态恭谨,却在皇帝目光投来的刹那,有所感应般抬起眼,不闪不避地迎了上去。年轻的眼眸里写满坚定。

皇帝幽幽叹了口气。

长乐宫内,丽妃再无往日端庄,鬓边珠翠因她的焦躁轻晃,厉声问身侧宫女:“前儿打发去垂拱殿探听的人,还没消息回来么?快去,把福安给我喊来!”

那宫女不敢耽搁,躬身疾步退下。不多时却又孤身折返,垂着头不敢抬眼。

丽妃见她只身回来,心头的焦躁瞬间化作怒火,猛地拍案而起,凤目圆睁:“福安呢?!让你去喊他,就你一个人回来算什么!”

宫女吓得“噗通”跪地,身子抖如筛糠:“回、回娘娘,奴才方才去寻福安公公,听闻公公今早在御前奉茶时失了仪,触了陛下的怒,已然被打发去造办处做杂役了……”

“造办处?”

丽妃喃喃重复,眼中的惊怒转瞬化作阴翳,她猛地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

“定是太子!定是他从中作梗,断了我的耳目!”

盛怒之下,她扬手扫落案上的茶盏、果盘,玉杯瓷碟摔在地上碎作片片。殿内宫人见状,皆齐刷刷跪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偌大的长乐宫,只剩丽妃粗重的喘息,她眼底翻涌着狠厉的寒光,字字淬着冷意:

“既然太子非要揪着我不放,苦苦相逼,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

——

黄昏时分,太子府内,初拾前脚刚踏入院门,文麟后脚便自廊下迎来,步履间带着难得的轻快:

“哥哥,好消息,父皇终于处置了荣国公,他撤了荣国公的爵位,几个涉事族人,也都被革职查办了!”

初拾也不喜欢荣国公府,闻言也甚欣喜:“那就好。”

“只可惜,父皇还是顾着丽妃的面子,没想着往深里追究。若真要按律彻查,荣国公府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恐怕远不止这些。”

初拾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心底暗自腹诽:怪不得世家大族拼了命也要把女儿送进宫里做妃嫔,原来是真的有用。

他这念头方起,文麟的目光便似有感应般投了过来。

文麟抬眸看他,眼底漾着洞察的了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哥哥此刻是不是在想,果然‘朝中有人好办事’,尤其这人若在君王枕畔,便是天大的事,也能寻着缝隙化小、化了?”

“既如此——”

他话头忽地一转,执起初拾的手,柔软的指腹摩挲着他带着茧子的僵硬指节,勾起酥麻。

柔软的眼似泡透了春水,沉润的暖意被裹进一张温软的网里,不动声色地缠绕上来,贴着初拾的皮肉往里收拢。

“哥哥也要把我套牢才好。”

初拾一阵头皮发麻,连带着心口,皮肉,全身心酥了一大片。

他还是头一回知道,原来谈恋爱真能跟触电有相同的效果。

老天爷,这还是我这辈子,不,两辈子头一回谈恋爱,你为什么要给我上强度?

他强迫自己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僵硬地道:

“那个时间不早了,我们去吃饭吧。”

文麟掌心一空,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柔情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

自从上回在山上向他倾诉爱意之后,文麟就感觉到哥哥有意无意地避开自己,这种感觉,倒像是回到了他刚开始知晓自己太子身份之时。

文麟心底流过一丝苦涩,但面上分毫不显,只从善如流地颔首,声音依旧温和:

“好。”

膳桌上,气氛比平日沉寂许多。只有碗箸轻微的碰撞声。

文麟侧目望着身旁人,他早已经不记得第一次看到这人时是什么心情,或许是满心狐疑,满腹警惕,然而时至今日,这张脸已经深深烙印在他心头,想来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忘。

“哥哥——”

文麟放下银箸,打破沉默:“哥哥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生辰?”

初拾闻言一怔,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茫然:“我不清楚,我从来不过生辰。”

他本就是爹娘不详的孤儿,幼时在市井漂泊,能活下去已是万幸,哪有什么生辰可谈。

文麟闻言,眼底的温柔又添了几分怜惜,当即道:“那便不算了,我们就以相遇那日,当做哥哥的生辰,好不好?”

初拾闻言嗤笑一声,挑眉看他:“你还会记得相遇那日?”

“我当然记得。”

文麟立刻扬声,脸上带着几分孩童般的骄傲:“是正月十八。”

初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酸涩与慌乱淡了几分,好笑地道:“你说十八就十八吧,反正我也记不清了,不过是个日子罢了。”

他顿了顿,又问:“对了,你怎么突然想起问生辰了?”

文麟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笑得狡黠,语气带着几分小期待:“没什么,我只是想着,若是哥哥的生辰近了,我便能借着生辰的由头,向哥哥讨些好处了。”

初拾闻言,没好气地抽回手,白了他一眼:“按常理,生辰不该是寿星收礼么?怎么反倒成了你讨东西?”

“嗯,那哥哥切记到时候向我讨要礼物。”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方才那点尴尬沉寂总算散去,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又过了一日,韩修远再次传来暗号,初拾如约而至。

这是一个看似普通的民宅,但宅子下方却有一个地窖,地窖石壁泛着潮冷的水汽,室内只点着两盏油灯,昏黄光影勉强勾勒出简陋陈设,却胜在隐蔽性极佳,是躲避追逃的绝佳去处。

初拾扫过四周,暗自咋舌:韩修远这家伙,不知背地里攒了多少这样奇奇怪怪的隐秘据点。

“铛铛铛——”

轻叩石壁的声响传来,韩修远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

“这位是……” 初拾目光带着询问。

韩修远笑着将那男子往前推了推,语气兴奋:“你仔细瞧瞧,他这身量骨架,是不是与你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初拾上前,与那男子并肩而立,借着昏暗灯光仔细比对。果然,两人身高、肩宽、乃至手臂与腿的比例都惊人地相似,若非面容迥异,从背影看几乎难辨彼此。

“妙吧?”韩修远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筹划已久的精光。

“如今替身有了,假身份也备妥了,就只差择机行事了。”

他说着,语气沉了几分,细细拆解计划:“我连后续的推演都做过了,太子发现你‘失踪’后,必定会在各城镇的出口加派兵力,严密盘查所有出城之人。咱们反其道而行之,你先藏进我安排的城郊宅子里,我再让人带着替身往相反方向走,故意露些破绽引守卫注意,把搜捕的重心全引过去。等他们的兵力分散了,你再趁机动身,往另一侧出城,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彻底脱身。”

“厉害。”

初拾真心实意地鼓了鼓掌,语气里满是赞许。这计划看似简单,实则环环相扣,从替身安排到调虎离山,每一步都算得周全,背后定然耗费了不少人力与心思,可见韩修远是真的用了心。

韩修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笑了起来,脸上满是少年人的得意。

“不过——”很快,他又垮下了脸:

“若真能这般顺畅就好了,不瞒你说,我还是有些怕太子。他打小就早慧,我从小到大,什么事都瞒不过他。要是能有件事绊住他,分走他放在你身上的注意力就好了。”

他忽然眼睛一亮,凑到初拾面前试探着问:“哎,你说——要是我生场重病,卧床不起,太子会不会因为担心我,就把心思收一点回去?”

初拾:“……”

他没说话,只是抬眸直直盯着韩修远。

韩修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讪讪地移开目光:

“……好吧,我不该自取其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