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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报仇

“能劳烦你们哪位将刺客押送京兆府,我明日审问。”两名灰衣人

“能劳烦你们哪位将刺客押送京兆府, 我明日审问。”

两名灰衣人并未立刻答应,眼神中仍有迟疑与审视。

初拾苦笑:“你们看我这模样……还能跑到哪儿去?总得有人善后。”

其中一名灰衣人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对同伴低语一句,随即利落地将地上昏迷的黑衣人扛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初拾果然信守承诺,径直朝着太子府的方向走去。

太子府内灯火煌煌,初拾面上带血、衣衫破碎地踏入门内,当即引得值守侍从神色惊变。尚未走到内院, 一道玄色身影便匆匆奔来。

“哥哥!”那声呼唤在看清初拾模样的瞬间变了调,文麟脸上血色褪尽,几步抢上前:

“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无妨,一点皮肉伤而已。”

初拾摆摆手, 想到今夜终究是那两人救了自己,又念及自己随后那番“恩将仇报”之举,心头有几分愧疚, 只能这会儿替他们说句话。

“路上遇了埋伏,多亏你安排的人救了我, 他们也挂了彩,你回头好生抚恤一番。”

“我明白, 你放心。”

文麟当即朝紧随身后的管事递去一眼,管事会意,躬身疾步退下安排。

文麟已扶住初拾手臂, 温柔小心将人引向寝殿。入得殿内, 热水帕巾早已备好。文麟亲手为他褪下残破的外衫, 动作间, 眼底的忧惧与痛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知道是谁干的么?”

“眼下还说不准。”

“你不说我也知道。”文麟语气沉了下去, 带着冷意:“定是杨宣。他记恨你让他颜面尽失,这才蓄意报复。”

初拾默然,他心下也是如此猜测。

衣衫尽褪,狰狞的伤口彻底暴露在暖黄烛光下,背心那一道尤深,皮肉翻卷,血丝仍在缓缓渗出。

文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握着布巾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起青白。

初拾倒是浑不在意。他自小在刀锋剑刃上讨生活,比这更重十倍的伤也不知受过多少,早已习惯了。此刻见文麟一副天塌地陷、痛彻心扉的模样,反倒觉得有些好笑。

“你做出这副表情作甚?受伤的是我,怎么倒像你挨了刀子?”

文麟眼眶通红,咬着牙恨恨道:

“伤成这样,你还有心思说笑!”

初拾心想,这哪算重伤,还不如上回帮你那次……那次可是货真价实中了毒。

“好了好了。”

他看不惯文麟这副既委屈又痛恨的模样,伸手轻佻地挑起对方下颌:

“我都受伤了,你就不要给我增加负担了,来,笑一个。”

文麟露出一个委屈巴巴的笑。

文麟用温水浸透软巾,拧得半干,然后一点一点,极轻极缓地拭去伤口周围的血污。那动作温柔极致,仿佛手下是稍碰即碎的琉璃。

清理完毕,开始上药。宫中秘制的上好金疮药,药性虽佳,触及新鲜创口却难免刺激。淡青色药粉落下瞬间,初拾脊背肌肉因药性刺激而本能地绷紧颤抖,搁在软垫上的手也无意识地攥紧。

文麟看在眼里,心头一阵刺痛,动作愈发轻柔,眼底却翻涌着浓烈的杀意。

待所有伤口处理妥当,初拾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他侧过身,正对上文麟眼中尚未敛去的凛冽寒光,不由正色道:

“杨宣的事,让我自己来处理。”

“他是荣国公府的人,身份特殊,哥哥独自处置恐有不便。”

初拾摇摇头,道:“你放心,我自有办法。况且,不是还有你给我兜底么?若是我自己报不了仇,到时候你再出手也不迟。”

文麟闻言,沉吟片刻。确实,有些仇怨,唯有亲手回报,方能真正畅快。他终是点了点头:

“好,依你。”

这一夜,因初拾受伤,文麟亲自守在初拾身边照料。喂药、擦身、倒水,乃至安置卧榻,皆亲力亲为,小意温柔,令人舒心。

次日一早,初拾不顾文麟劝阻,又去了京兆府。

昨日被俘的那名黑衣人,正被关在最深的天字牢里——听闻此人竟敢刺杀少尹大人,值守狱卒不敢有半分松懈,层层上锁,严加看管。

初拾屏退左右,独自进了天字牢。

阴暗潮湿的牢狱中,只有一盏油灯摇曳着微光,黑衣人被铁链锁在石柱上,蒙面巾已被取下,是一张普通的脸。

“是谁派你来杀我的?”

黑衣人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杨宣吧。”

黑衣人未有任何表情。

初拾倚在牢门外,神色平淡:“希望你在之后还能保持这样的坚定态度。”

初拾扭头,对狱卒道:“严加看管此人,除我之外,别让任何人靠近他,也别让他死了。”

“是!”

离开天牢,初拾径直去了府尹张知谦的书房。

张知谦刚到衙门,正捧着茶盏梳理公务,听闻初拾来访,放下手上事务。

初拾并未寒暄,开门见山地说了自己昨晚遭人偷袭的事。

张知谦猛地一拍案几,茶盏都被震得叮当响。

“岂有此理!这杨宣也太狂妄了,真当我京兆府是摆设,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张知谦为人固然圆滑谨慎,但浸淫官场数十载,自有他的一套生存法则。手下得力干将、尤其这位明显背景不简单的少尹,若被人如此明目张胆地袭杀而衙门毫无反应,那他这府尹的威信也将荡然无存,位置恐怕也坐不安稳。于公于私,他都得出这个头。

二人备了车马,直奔荣国公府。

门房见是京兆府尹亲自登门,还带着那位前些日子来过的少尹,不敢耽搁,连忙飞奔进去通报。

荣国公正坐在堂内品茶,听闻二人来访,心头满是疑惑,张知谦素来谨小慎微,无事绝不会主动登门,今日带着初拾一同前来,想必是有要事。他虽心有疑虑,却也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见过国公大人。”二人拱手行礼。

荣国公客气道:“不知张大人与初少尹今日过府,有何贵干?”

张知谦昂着头道:“下官有事想与国公大人细说。”

他心中微讶,这位素来以和稀泥著称的京兆府尹,此刻虽言语间依旧客气,但观其神情,却有种来者不善的锐利。

荣国公将二人引至堂内落座,命人奉上清茶,才试探着开口:

“不知张大人说的事,具体为何?”

张知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顺势将话头推给初拾:“此事还是让初少尹来说吧,毕竟事关他本人。”

初拾放下茶盏,起身抱拳:

“国公大人,下官昨日深夜归家途中,遭数名蒙面人偷袭,对方招式狠戾,招招致命,显然是想取下官性命。万幸有好心人途经相助,下官才得以脱险,今日方能站在这里,与国公大人说话。”

一番话落,荣国公如遭雷击,心头巨震。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逆子杨宣咽不下那口气,竟私自派人行刺!

这蠢货,若是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初拾,倒也一了百了,可偏偏没杀成,还落了人证,这不是明晃晃地给对方递把柄吗?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怒,立刻摆出一副震惊又愤怒的模样,猛地一拍桌子,道:“谁人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初拾不欲看他演戏,直接道:“可否请杨宣杨公子出来,我想问他几个问题。”

荣国公抿了抿唇,扭头朝着门外道:“来人!把杨宣给我带过来!”

不多时,杨宣便慢悠悠地走进堂内,见到荣国公与张知谦,故作恭敬地行礼:“见过父亲,见过张大人。”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旁的初拾,见对方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眼神顿时闪烁,慌忙移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荣国公面色铁青,沉声道:“这位初少尹昨日遭人暗杀,今日过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作答!”

杨宣立刻露出一副无辜委屈的神情: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两位大人是怀疑此事是我做的?我……”

“不是怀疑。”

初拾抬手,语气平淡却直接地打断他:“我肯定,就是你干的。”

这毫不迂回的直白,让荣国公父子俱是一愣,一时语塞。

初拾缓缓落座,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施施然地道:

“你派来的杀手,有一个被我关在京兆府牢里。我也不想再多费唇舌,今日来此,只是想问一句,这事,你们是想私了,还是要我直接进宫,向皇上禀明一切?”

荣国公闻言,飞快地看向儿子,见他那副心虚躲闪的模样,顿时恨得牙痒痒:

废物,废物,真是个废物!

杀不了人还留下了证据,废物之至!

但同时,他也明白了二人的来意。若是初拾真要闹到皇上面前,事情就不好了结了。对方既然提出“私了”,那便尚有转圜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那……依二位大人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初拾重新坐下,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不疾不徐道:“上回过府之时,国公曾言‘管教之过’。下官原以为,经此教训,国公必会严加管束。如今看来,似乎收效甚微。”

荣国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牙道:“这次定然严惩不贷!”

“哦,我怎么知道,国公大人这回是不是又在嘴上说说?”

荣国公身为朝廷勋贵,何曾被人这般当众指着鼻子挤兑过?脸上顿时涨得通红,又羞又怒,看向杨宣的眼神更是满是怨怼,都是这个蠢货,害得他颜面尽失!

他猛地一拍桌子,对着门外怒吼:“来人!取家法来!”

“爹!”杨宣脸色骤变,慌忙惊呼。

很快,管家便捧着一根乌黑发亮的藤鞭快步进来,躬身将藤鞭递到荣国公面前。

“逆子,给我跪下!”

杨宣梗着脖子不愿动。初拾指尖微弹,一颗不知何时捏在手中的小石子疾射而出,正中其膝窝。杨宣“哎呦”一声,噗通跪倒。

荣国公见状,也顾不上多想,举起藤鞭,便朝着杨宣的后背抽了下去。

“老爷!手下留情啊!”

这时,得到消息的国公夫人疯了似的冲进堂内,一把想去拦荣国公。

荣国公心头正憋着怒火,见状猛地将夫人推开,咬牙切齿地呵斥:“滚开!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训这个逆子不可!”

说罢,藤鞭再次落下,一鞭接一鞭,狠狠抽在杨宣的后背上。

“啊 ——!”

杨宣疼得惨叫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起初还能挣扎哀嚎,可没过多久,便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荣国公依旧没有停手,藤鞭落在他的身上,杨宣的锦袍便被血浸透,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初拾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品着茶,仿佛眼前这场惨烈的家法,与他毫无关系。

荣国公抽完二十鞭,气喘吁吁地停手看他时,他才抬了抬眼皮,神色未动分毫。

荣国公见状,心一横,咬紧牙关,又狠狠补了十鞭!这下,杨宣连呻吟都没了,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气息奄奄。

初拾这才搁下茶杯,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面色灰败的荣国公和哭成泪人的夫人拱了拱手:

“国公大人,夫人。溺子如杀子。下官今日僭越,只盼二位日后能谨记为父母者之责,严加管教,莫再酿成祸端,徒令门楣蒙羞。”

荣国公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初拾心知他此刻恨不得生吞了自己,那番“教诲”更是半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本也无意教化二人,今日来,不过是讨还昨夜那一刀的利息罢了。

冠冕堂皇的话说完,他便与一直沉默旁观的张知谦告辞离去。

出了那压抑的国公府,张知谦才长长舒出一口浊气,他悄悄瞥向身旁神色自若的初拾,心中暗道此人果然胆魄惊人,竟真敢在荣国公府上,逼着老子把儿子打得半死。这大腿,自己真的是抱对了。

定了定神,张知谦问道:“初拾啊,此事既已了结,咱们是否该回衙门了?”

初拾微微一笑,眸光却望向另一个方向:“府尹大人请先回,下官还有件小事需去处置。”

“那好,衙门再见。”张知谦不疑有他,乘轿自行离去。

他回到京兆府,椅子还没坐热,一名衙役便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都吓白了:“大、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张知谦心里一跳,腾地站起:“又怎么了?!”

衙役上气不接下气,手指着外面:

“初、初大人他去大理寺,把杨宣给告了!”

张知谦:“……”

我勒个天才啊!

——

大理寺卿接到这桩报案时,十分无语,颇有种烫手山芋直砸怀中的无奈。

然而,谋害朝廷命官,罪名非同小可,按律不得不接。

可真要细究,此案背后牵扯荣国公府,报案方又是背后势力深不可测的朝廷命官,实是一团缠满权力丝线的糊涂账。

深谙其中利害的大理寺卿,接到状纸后片刻未耽,即刻麻溜地进宫面圣了。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大理寺卿恭敬禀明案情。

“陛下,此案牵涉勋贵,苦主又是朝廷命官,干系重大,臣恐独断有失公允,反损朝廷法度威严。恳请陛下旨意,由刑部、都察院与大理寺三司会审,以彰公正,以服人心。”

公正是幌子,分担责任是真的。

皇帝听罢,静默了半晌,许久后才道:

“既如此,便依卿所奏,三司会审吧。杨宣,人现在何处?”

“回陛下,臣出宫前已命下属前往荣国公府缉拿杨宣。”

既表明了秉公办理的态度,又为可能的变故留足了余地。

皇上,若您此刻想叫停,还来得及。

就是希望明早御史听说了能不打扰您老人家的清梦。

皇帝摆了摆手:“既已报案,便按律法办。朕乏了,你去吧。”

“臣告退。”

待大理寺卿退出御书房,皇帝望着跳动的烛火,沉沉叹了口气:

“这些勋贵子弟,行事为何总无半分顾忌?莫非真当这大梁的天下,是他们的私产了不成?”

侍立一旁的大太监屏息垂首,不敢接话。

大理寺卿一出宫门,便敛起恭敬神色,脚下生风般赶回衙门。一进值房便问候在廊下的得力下属:

“人呢?带回来了?”

那下属素来以雷厉风行著称,莫说国公府,便是王府公主府也敢闯上一闯。此刻却面有难色,迟疑道:

“大人,未曾带回。”

“怎么回事?”大理寺卿眉头一拧。

“属下赶到时,荣国公正请大夫为杨宣上药。听闻……是京兆府张府尹与那位初少尹先前登门,不知说了什么,荣国公竟动了家法,将杨宣鞭笞至重伤,如今只能卧床,动弹不得。”

这情形,他自然不能将人带回来。

万一死在狱中,算谁的?

大理寺卿:“”

这位少尹大人,真是个人才啊!

——

荣国公夫人一身素色锦裙,鬓边珠花未整,眼底还凝着泪痕,哭哭啼啼地说:

“娘娘,你一定要救救宣儿啊!他如今躺在床上人事不知,浑身是伤,若还要被牵扯进什么案子,怕是性命都要不保了!”

丽妃端坐于软榻之上,一身菱纹宫装衬得她清冷无双,抬手拨开荣国公夫人的手,语气里满是不耐:

“杨宣就是自作自受!他向来自作主张,目无规矩,我先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行事谨慎些,莫要轻易给人留把柄,他偏是不听!”

“便是陛下要处置一个官员,也需寻得恰当由头,按律行事,他倒好,就敢派人行刺,还留了活口在京兆府!这般愚蠢,本就该吃点教训,长长记性!”

荣国公夫人哭得更凶,拽着丽妃的裙摆哀求:“他已经吃过教训了啊!荣国公那顿家法打得他皮开肉绽,如今连床都下不来,气若游丝,总不能真让他就这么没了吧?他可是你亲外甥啊!”

丽妃看着她哭哭啼啼,只觉得心头烦躁,正想开口斥责,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少年声:“婶婶也在啊?”

韩修远缓步走入,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眉目温润。荣国公夫人见状,慌忙抬手拭去脸上泪痕,强撑着挤出几分笑意:

“修远来了。”

“不坐了,瞧着婶婶和姑姑似是有话要说,那我改日再来叨扰。”

韩修远作势要退,却被丽妃出声叫住。

“不必。”

丽妃冷眸扫过荣国公夫人,语气淡漠:“你的事我已知晓,先回去吧。”

荣国公夫人心头忐忑,却也不敢违逆丽妃的意思,只得躬身行礼退出。

待她离开,丽妃脸上的冷意散去,眉眼间漾开几分柔和,对着殿内伺候的宫女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没有传召,不许进来。”

宫女们躬身退下,殿内只剩二人。

丽妃起身拉着韩修远的手,引着他坐到身侧的锦凳上,语气温软慈爱:“你怎么突然进宫了?”

韩修远抬手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眉眼含笑:“听闻百芳斋新出了一款云心酥,想着姑姑素来爱吃这家的点心,便绕路买了些,给姑姑尝尝鲜。”

“你倒是有心。”

丽妃望着他,眼底满是宠溺,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梢。

韩修远笑着解开油纸包,里面是一盒包装精致的糕点,酥皮层层叠叠,还透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我爹总说,姑姑就爱百芳斋的点心,甜而不腻,腻得刚好,合着姑姑的口味。”

丽妃拿起一块糕点,放在鼻尖轻嗅,神色忽而染上几分淡淡的忧伤,似是想起了过往旧事。

“姑姑,尝尝。”

韩修远捏起一片云心酥,递到她唇边,语气温柔。

丽妃抬眸看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

韩修远:“方才婶婶过来,是有什么事?”

“还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她儿子。”

韩修远:“杨宣这回做得确实过分,无论如何,也不能公然谋杀朝廷命官,还留下人证把柄。”

“谁说不是呢,我今日去御书房探过陛下的口风,陛下这回是真的生气了,还和太子商议说要好好整治这些目无王法的勋贵子弟们。”

丽妃顿了顿,看向韩修远:“你希望我救他么?”

韩修远并未正面回答,只是道:

“杨宣是姑姑的亲外甥,能救自然是要救的。只是这事闹得太大,三司会审的旨意都快下来了,姑姑若是贸然在陛下面前开口求情,非但未必能成,反倒会惹陛下心烦,落个偏袒外戚的话柄。”

他顿了顿,握住丽妃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姑姑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姑姑想救,便去做,若是觉得不妥,不救也罢。”

丽妃听着这番体贴的话,神情忽而有些痴痴的,似是被深深触动。

她垂下眼低声道:“还是救吧。若是因为这事,杨家与我生了嫌隙,分了心,将来对你的事,总归是不方便的。”

韩修远闻言,浅浅一笑,顺着她的话道:“都听姑姑的。”

之后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约莫两刻钟后,韩修远才起身告辞。

一出皇宫,韩修远脸上的温润笑意便淡了下去,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回到公主府时,荣国公与荣国公夫人早已在正堂等候,二人皆是面色焦灼,坐立难安,见他进来,当即起身迎了上去。

“修远,怎么样?丽妃娘娘怎么说?”

韩修远的神情与在初拾,丽妃面前截然不同,他神色冷淡,面对长辈,眉宇间甚至带着几分倨傲:

“放心吧,娘娘说,会出手帮忙的。”

听闻这话,荣国公夫妇心头大石才落了地。

第47章 爱则生怖

杨宣暗杀朝廷命官一案,虽已下旨三司会审,流程是走了,案卷也传阅了,

杨宣暗杀朝廷命官一案, 虽已下旨三司会审,流程是走了,案卷也传阅了, 可那份至关重要的审结文书却迟迟不见踪影。

杨宣更是借着身受家法、重伤在床的由头,一直赖在荣国公府中养伤。

因案件进展缓慢,对此颇为关切的太子殿下特意指派心腹王文友前往三司,协同审理此案。

这王文友素以铁面无私、行事果决闻名,既领了太子令,便无半分顾忌, 竟直接带人闯了荣国公府,将还卧在床榻上的杨宣提了起来,一路押解,扔进了刑部大狱。

拘了主犯, 王文友又立刻提审了京兆府移交的那名杀手,顺利获得了一份完整供词。签字画押,铁证如山。

听到这个消息的初拾:“”

不是, 这王文友是什么魔鬼么?杀手那么硬的嘴都撬开了。

太子殿下对此十分满意,当即下旨嘉赏, 又派人催促大理寺结案。

案件被缓缓推进,眼看杨宣罪名就要落实。

夜漏深沉, 御书房内烛火燃得静笃,案上奏折已尽数批阅完毕。

皇帝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撑着案沿缓缓起身。身旁侍立的大太监李德全眼明手快, 忙上前扶了一把, 见皇帝面色倦怠, 轻声禀道:

“皇上, 夜深了, 奴才备着软轿,送您回养心殿歇着?”

话音落时,他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又低眉轻声补了一句:“皇上,老奴记着,明个儿便是八月初三了。”

皇帝搭在李德全臂上的手猛地一顿,周身的倦意霎时散去,眸底凝起一层怔忪,半晌竟未动分毫。

良久,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怅惘,一声低叹逸出唇间:“是啊,又到八月初三了。”

“不用去养心殿了,摆驾,长乐宫。”

长乐宫内并未掌满灯,只偏殿的窗棂漏出几点昏黄的光。

李德全率先上前轻叩殿门,低声通传,内里却许久未有回应,倒是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在外等候,独自轻步走了进去。

穿过雕花木廊,便见偏殿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灯,昏暖的光映着殿中一方小小的香案。丽妃立在香案前,一身素色寝衣,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着,未施粉黛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明艳,只剩一身清寂。

她手中捏着一叠黄纸,正一张张缓缓焚化在铜炉中,火苗舔舐着纸角,化作点点金红的灰烬,在铜炉里轻轻旋舞,薄烟袅袅,缠缠绕绕地飘向殿外。

她低垂着的眼眸里凝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悲戚,连肩头都微微垮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惹人怜的脆弱,竟未察觉有人进来。

直到人走近了,站在她身侧,丽妃才惊觉,猛地回头。

“臣妾参见陛下。”

“免礼。”

皇帝抬手扶她起来。

丽妃脸色苍白,一只手冰冷如铁,她轻轻拭了拭眼角,柔声道:

“夜深了,陛下怎的过来了?”

“想起明日就是八月初三,便过来看看。你这是”

“是啊,每年八月初三,陛下都会过来陪我。我想着不能惊扰陛下,就想提前一天给三哥儿烧纸钱,若是我们三哥儿还没投胎转世,也能无忧无虑,知道爹娘还记挂着他。”

说到这,丽妃已经难掩哽咽。

她指尖轻轻拂过香案上的虎头鞋,半个身子软在皇帝身上。

“一晃这么些年了,他若是还在,也该到娶妻的时候了,说不定,皇上和臣妾连孙子都有的抱了。”

话到此处,丽妃泣不成声,埋在皇帝胸前痛哭。

皇帝连声安抚着她,似乎也想到了当年小皇子未及周岁就去世的模样。想起他夭折时,丽妃哭得几乎断气的模样,心底的软处层层叠叠地泛上来,连带着白日里因杨宣之事而起的怒意,也淡了几分。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丽妃的发顶:“朕这些年,也总想着他。”

“陛下臣妾虽有九儿,但九儿终归要成亲嫁人,臣妾时常感到好孤独,好孤独”

“朕知道,朕知道!”

皇帝叹了口气,心中想到,这杨宣毕竟是丽妃的亲外甥,这些年来也时常进宫探望。

罢了,能从轻处置,便从轻些吧。

殿外的夜风轻轻吹过,挑得窗棂上的羊角灯轻轻晃动,映着二人相依的身影。

等到次日早朝,大理寺呈上审结文书,皇帝阅过之后,长叹一声。

“杨宣,戕害朝廷命官,藐视国法,其罪当诛。”

“然,念其祖上勋劳,其父于国尚有微功,且未酿成大错。着即,削去杨宣一切功名爵位,发配永济渠工所,充作苦役,以赎其罪。非满三年,不得议赦,不得回还。”

文麟垂在身侧的手不由一紧,他蓦地抬眼,目光直射御座。皇帝似是有所感应,视线与他甫一相接,竟有几分闪烁,旋即不动声色地移开。

阶下,大理寺卿,刑部众人,包括张知谦也是神色各异。

这发配苦役、以役代刑的处置,看似严苛,实则处处都是可操作的漏洞。

以荣国公府的财力,只需暗中打点,杨宣在工所定然不会真受皮肉之苦,至于三年之期,于漫漫人生与滔天罪责而言,更是短暂得近乎敷衍。

与其说是严惩,不如说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表面交代。

看来皇上,还是心软了。

“父皇——”太子悍然出列。

“朕乏了,先退朝吧。”皇帝不待太子说完,率先退出金銮殿。

退朝的钟磬声余音未散,文麟已面沉如水,大步流星直往御书房去。行至门前,他猛地驻足。

房内,御前总管太监李德全窥见此景,又觑了一眼御案后那位埋头似在专心批阅,实则气息沉闷的皇帝,心下暗叹,只得硬着头皮迎了出来。

“殿下,您要进去面圣么?”

文麟并未回复,只是脸色阴沉地说:“皇上昨日都去了什么地方?”

这事左右瞒不过去,不如如实交代,他低语道:“回殿下,皇上昨夜就寝前,曾驾临丽妃娘娘的长乐宫,逗留了约莫一个时辰。”

丽妃,很好,又是丽妃。

文麟压下心底怒火,对李德全冷冷吩咐道:“有劳公公禀告父皇,就说儿臣忽感身体不适,需即刻回府静养,今日不能当面请安了。”

“哎,是,殿下千万保重凤体……”李德全连声应着,躬身相送。

待那携着怒意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李德全才返身回到御书房内。

皇帝闷声闷气地说:“太子走了?”

“回陛下,太子殿下已经回府了。”

“他……是不是脸色很难看?”

李德全哪敢直言太子的怒火,只得赔着小心翼翼的笑脸,含糊道:“殿下许是真的身子不适,气色确是稍差些。陛下放心,太子殿下素来孝顺,定会体贴陛下的苦心。”

体贴?

怕是难了。就在昨日午后,他还曾与太子于此处密谈,言及要借杨宣之事“杀鸡儆猴”,好好敲打那些日益骄横的勋贵子弟。未曾想,朝令夕改,太子能不生气么?

可是,只是

他这个皇帝,夹在儿子跟老婆中间,也不好做啊!

——

文麟携着未散的怒意回了府,踏入内院,一眼便瞧见廊下一道身影,心头沉封的火气,犹如找到去处。

他几步上前,张开双臂,一把搂住了初拾的腰,脑袋埋在他脖子上。

初拾:不是,这什么情况啊?

初拾用眼神询问身后的青珩,青珩默默摇了摇头,然后很有眼力见地离开了。

“”

初拾只好轻柔地拍打着文麟的肩膀,问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么?”

文麟不答,只将脸更深地埋进初拾颈窝,过了好一会儿,一个闷闷的声音才从他怀里响起:

“父皇今日在朝上,定了杨宣的处置。”

“发往永济渠工所,以役代刑三年。”

饶是初拾对官场规则尚算生疏,也立刻听出了这惩罚的份量——太轻了。

永济渠工所天高皇帝远,以荣国公府的财力势力,暗中打点一番,杨宣在那儿哪里是做苦役,分明是找个地方避避风头,照样能锦衣玉食,安稳度日。更别说仅仅三年。

“他是因为丽妃才改变主意的。”文麟别开脸,他身为储君,向来端庄持重,此时此刻,语气里却难得带上怨恨。

“我不喜欢她。”

“你没见过她,丽妃生得极美,是那种让人一见便难以忘怀的美。父皇也逃不开天下男人的通病,终究是偏爱美人。当初我姑姑还在闺中时,便与她交好,大半也是为了给父皇穿针引线。自她入宫,盛宠不衰,风头最盛时,几可与母后比肩。”

“那时我尚在襁褓,丽妃也诞下了一位皇子。父皇爱若珍宝……”文麟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那小皇子因病夭折,宫中却悄然流言四起,说是我母后,因怕那孩子威胁我的地位,才暗中加害。”

初拾闻言,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地看向文麟。只见他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眸子里,此刻竟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初拾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再无犹豫,伸手将他重新揽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

文麟顺从地靠在他肩上,脑袋搁在他颈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后来父皇处置了那些散播流言之人,风波才渐渐平息。”

“可是丽妃似乎也信以为真,我看的出来,她也很不喜欢我,时常在我面前耍些小花招,让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和乐融融。”

“我讨厌她,我真的真的,很讨厌她!”

说罢,更加用力地搂紧了初始的腰。

文麟在他面前,向来是骄傲的、游刃有余的,有些甚至是霸道的。初拾从未想过,他也曾有过那般阴暗的时光。

是啊,他母亲早逝,父皇虽重视他,却也有其他子嗣与宠妃,他看着别的孩子承欢母膝,看着父皇对旁人倾注温柔,心里定然不好受。

万般心绪,最终只化作掌心一下下,极轻极缓地安抚。怀里的身躯微微颤动着,喘息着,平复着。

在这无声的抚慰里,文麟胸腔生出一种奇异而汹涌的感觉,将他心脏那些阴暗湿冷的气息悄然驱散,丝丝缕缕地转化成一种令他筋骨都发酥的安宁。

初拾身上混合着清冽皂角和温暖阳光的气味,好似一道坚固的堤坝,稳稳挡住了外界所有汹涌的暗流与寒意。让他褪去“太子”那层外皮,只在他面前做自己。

那种感觉并非突如其来,早在自己还是文麟时,有时自己就会忘记他的太子职责,全身心地投入到“文麟”这个角色,试图和初拾当一对寻常夫夫。

他渴望这种温暖,想要独占这种温暖,有时候甚至会催生出一种暴烈的毁灭欲——如此以来,就不会有人能如此深刻地牵动他的情绪,右他的心神。

当然,他知道这种想法是不对的,所以他会好好控制住的。

文麟不再言语,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入那片温热,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份独一无二的宠溺当中。

初拾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背,感受着他宛若幼兽般的颤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动静渐渐停了,但又一道略带鼻音的声音骤然响起:

“哥哥,我好喜欢你啊。”

初拾无声叹息,这孩子又发病了。

见他不语,文麟抬起头,眼眶泛着薄红,更大声地重复了一遍:

“哥哥!我真的好喜欢你!”

“知道了知道了。”

初拾被他喊得无奈,只能制止道:“别嚷了,让外人听见还以为你发病了。”

文麟吃吃地笑了两声,更用力地搂紧他的腰,鼻尖轻嗅着他颈部的气息。那气息让他着迷,让他沉沦。

“这些话……我从未对旁人说过。不知为什么,对着哥哥,就全都能说了。”

初拾虽然不是很懂这个理论,但他大概明白,这是因为文麟对自己信任,依赖,并渴望从他这里得到情感的慰藉与温暖。

如果有一天,自己离开了,这些心里话,这些藏在心底的委屈,他还能对谁说?

他还会这般毫无保留地,对另一个人袒露心扉吗?

“……”

不对不对不对!!

初拾猛地摇头!

不可以,自己不可以再心软了!

人生漫漫长路,你才占了人家生命中的几分之几啊!

初拾吸了口气,垂眸看着怀里的人,毛茸茸的脑袋跟个大型仓鼠似的,他一把捏着后颈将人提溜了起来。

“好了,别装了,再装就过了。”

文麟吃吃笑着,眼里带着狡黠。

他一开始确实是情之使然,后来倒真有几分顺势而为、故意卖惨的意思了。

然而,深谙此道之人岂会轻易承认?

他立刻蹙起眉,嘴角下撇,委委屈屈地道:

“可是哥哥,我真的心里难受——”

“好了。”

初拾打断他,凑上前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揉了揉他的脸颊:

“起来,先用膳。吃完饭,我再好好安慰你,成不成?”

文麟怔了一瞬,旋即,眼底委屈烟消云散,换上得逞般的坏笑:

“好啊,那我就等哥哥垂怜了。”

——

杨宣的去处已然尘埃落定。为免夜长梦多,圣旨下达次日,荣国府的人便将他塞进了前往永济渠的衙役队伍中。

茶楼上,文麟凭栏而立,目光淡淡追随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

身旁的王文友低声说道:“殿下,即便皇上饶过杨宣,我们亦有法子让他在路上尝尽苦头。”

文麟摇头。

“圣旨已下,若再动手脚,明眼人都看得出是私怨作祟。不急,他离了京城,未必就能高枕无忧。以杨宣那养尊处优的性子,三年苦役,未必熬得过去。”

王文友何等机敏,当即领会,躬身道:

“殿下英明。”

车轮辘辘,碾过官道,扬尘远去。

目送一行人安全出城,荣国公夫妇才松了口气,他们生怕太子会在途中下手,是以一早就在郊外等候,押解队伍安全离开京城地界,顺利抵达第一个驿镇,他们才放下了心。

看来太子,终究不愿与皇帝公然作对。

——这颗心,显然是放早了。

次日,大朝会。

金殿肃穆,文麟手持玉笏出列,衣上蟠螭纹在御座前的晨光中凝着一层冷辉。他面向龙座方向,声音清朗平稳,一字一句却似诛心:

“父皇,儿臣请参荣国公府三大罪:乘旱盘剥饥民,设赌陷民于壑,私役官工罔法!”

“前年关中西部大旱,赤地千里,民生凋敝,荣国公府却遣旗下丰裕号商号,尽敛民间存米,肆意哄抬粮价,以数倍之利售与饥民。乘国之艰,吸民之髓,此为一罪!”

“荣国公六子杨劼,目无王法,私开赌坊于市井,诱引良家子弟沉溺其中,致无数人家破人亡、卖儿鬻女,敲骨吸髓,贻害一方,此为二罪!”

“更有甚者,荣国公胞兄为营外室庄园,竟私占官家土木之役的民夫工匠,逾三百之众,役使长达半载。假公济私,将国家公器视作一姓私产,罔顾朝纲,此为三罪!”

言毕,他双手高捧玉笏,深深一揖,身姿端肃,辞意恳切却立场坚定:

“此三罪,儿臣皆有实证——丰裕号米行账册、赌坊往来流水、被役民夫工匠口供,一应俱全。恳请父皇下旨彻查荣国公府,追缴其不法之财,严惩主事之人,以平天下民愤,以正当朝国法!”

他冷眸望着荣国公,伤了他的人,就想跑,没那么容易!

荣国公面色涨红如赤,踉跄出列,伏地高呼:“陛下,臣冤枉!太子殿下血口喷人,臣府绝无此事!”

文麟抬眸,目光冷澈扫过,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国公是否冤枉,一查便知。儿臣既敢奏请,便有铁证在手,父皇可遣三司核查,真伪立辨。”

“臣、臣……”

荣国公喉间发紧,额角冷汗暗渗,心思却电闪急转,此刻若露半分怯意,便是坐实罪状,唯有硬撑到底。

他猛地抬首,强压下心头慌乱,躬身高声道:“臣身正影直,清白可昭日月,任凭陛下彻查,绝无半分惧色!”

丹陛之上,皇帝凝睇着阶下针锋相对的二人,不由头疼地扶了扶额。

——

这边太子紧咬荣国公不放,荣国府上下鸡飞狗跳,惶惶不可终日,比之前因为杨宣的事过得还要焦头烂额。

然而这一切,初拾是不知道的。在他看来,那一刀之伤,早便在登门那一日讨了回来。余下的事既是皇帝亲口谕旨,他也不想再计较,徒给文麟增添烦恼。

他目前正在操心自己的头等大事——他的逃跑计划。

韩修远那边传来了好消息,他借着初拾先前洒在两名跟踪者发间的粉末,果真顺藤摸瓜查清了二人的身份底细。

依韩修远的计划,下一步便是摸清这两人的日常行踪:此类盯梢老手,行事再隐秘,也需固定地点歇脚、固定时辰饮食,只要掌握了他们的行踪规律,便能寻得破绽伺机应对。

初拾仍有顾虑,蹙着眉道:“那二人本就是专职跟踪的好手,警觉性极高,又精通反跟踪之术,咱们的人暗中盯着,怕是容易被察觉。”

韩修远却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又胸有成竹:“这你不必担心,我手底有专门做这类活计的能人,稳妥得很。”

初拾微微一怔,心底掠过一丝疑惑,转念便想通了。

韩修远身为小公爷,与妹妹相依为命居于京城,韩将军与公主定然为他留了不少得力护卫与心腹人手。

既如此,初拾便再无异议,选择相信韩修远的部署。

这日晚上,初拾与几位兄弟聚餐,初拾带着几分酒意,独自慢悠悠走在回太子府的路上。

夜风裹挟着微凉气息拂过面颊,稍稍吹散了几分酒意。他正暗自思忖着韩修远那边的安排进展,前方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混着女子压抑的惊呼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初拾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鬓发散乱、衣衫不整的女子跌跌撞撞从巷中冲出,身后紧跟着三四个仆役打扮的汉子,口中呼喝着:

“站住!别跑!”

眼见步步紧逼,女子惊慌失措间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地。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自斜侧巷口闪出,扶起倒地女子。

那女子犹如遇见救命稻草,慌忙攥住他伸来的手,眼中泪光涟涟:“公子救命!求您救救我……我愿做牛做马报答您!”

男子被她抓得手疼,知她是惊惧过甚,温声安抚:

“姑娘放心,你且松手。”

话音未落,追兵中一个管事模样的黑脸汉子已大步上前,粗声粗气地喝道:“你是何人?这是我们府里的逃奴,我们抓自家丫鬟,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多管闲事?识相的快些让开,免得自讨苦吃!”

女子浑身一颤,急忙仰脸看向男人,声音带着哭腔:

“公子别信他们!我原是府里伺候老祖宗的丫鬟,只因大少爷前些日子瞧上了我,硬要逼我做他的通房丫头!我执意不从,他便动辄对我打骂折辱……”

她猛地捋起右臂衣袖,手臂上淤痕新旧交叠的,掐印与浅浅血印触目惊心: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这才拼死逃出来……求公子垂怜,救救我吧!”

白衣公子的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眉头蹙紧,他正要开口斥责,巷口阴影处传来另一道清朗声音:

“刑部颁发的《大梁律疏》有载,‘凡籍没良家,或抑勒为娼,及通胁妾婢者,以良贱相殴论,加等治罪’。你们是哪个府的,如此大胆,公然与律法作对?”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别走,接下来我写了非常缠绵悱恻的感情戏!就从后天开始!!(当然如果明天也能不跳看完就更好了)

第48章 李文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男子缓步走出阴影,一身衣着虽不算华丽,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高大男子缓步走出阴影,一身衣着虽不算华丽,但其人器宇轩昂, 清劲挺拔,尤其一双眼眸,清亮湛然。

“少尹大人。”

初拾抬手抱拳回礼:“李公子。”

这白衣男子,正是文麟的表兄李文珩。

那几个仆役听闻来人是京兆府少尹,脸上瞬间褪去了嚣张,露出畏惧之色。初拾将他们的神色变化看得分明, 故意上前一步,撸起衣袖沉声道:

“怎么?你们是想抗法,被我抓回京兆府大牢里问话吗?”

几人愈发畏缩,却仍有个仆役壮着胆子嗫嚅:“可、可是她确实是我们府里的丫鬟, 主子有令,我们不能空手回去……”

女子见状,立刻跪下, 哀求道:“公子,我已经得罪了大少爷, 跟他们回去,定然没有好结果!这些年我省吃俭用攒了些银子, 我能给自己赎身,只求公子今晚能救我一命!”

“你起来吧。”

李文珩将她扶起,看向几个仆人:

“在下承恩公府李文珩, 这姑娘我先带回府中安置。明日我自会登门, 替她办理赎身之事, 给你们主子一个交代。”

“承恩公府”几个字一出, 那几个仆役彻底没了底气 , 皇亲国戚亲自出面,他们哪里还敢多言,只得唯唯诺诺地点头。

等仆役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初拾才笑着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李公子。”

“说来也巧,给我母亲诊治的大夫就住这附近,每次送大夫回来,都会绕这条路走。”

初拾想起近来李文珩母亲确实体弱多病,不由正色道:“李公子孝心可感。”

李文珩轻轻颔首,略过此事,转头看向身旁仍在微微颤抖的女子,温声道:

“你如今左右没有去处,便先随我回府吧,暂且安顿下来,待明日赎身之事办妥,再做长远打算。”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初拾站在一旁,也想不出更妥当的法子,总不能见死不救,或者把人带回太子府吧。

两人就此别过。初拾返回太子府,也将这件事告诉了文麟。

文麟“呜”了一声,并不奇怪。

“文珩是这般的性子,路见不平,便要管上一管。”

初拾:“这样的性子不好么?”

“当然好了。”文麟笑意盈盈地说:“若不是哥哥有这样的性子,我与你,都碰不到一块,更加没有办法似如今这般甜甜蜜蜜了。”

说到这,初拾就一阵无语。

他现在是知道,自己是完全被这个男人给骗了,说不定当时自己提出帮忙时,他心里说不出多少警惕呢,或许还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别有所图呢!

不过,他向来不是喜欢追究过去的人。

过去的事情就是一团糊涂账,自己认错人有错,他将计就计蒙骗到底也有错,若说他们这段情,确实是从根子就是错的,可感情,却也不是完全虚假。

文麟看着初拾怔怔发呆的模样,以为他还在想李文珩,一阵吃味,用手指将他的脸拨过来:

“哥哥不准想他了,文珩可是有未婚妻的人。”

“他有未婚妻了?”

似乎也是,此前在荣国公府曾见过他与一女子站在一块,神色亲近,那女子长什么样子来着?

初拾脑中闪过一个影子,但却模糊不清。

文麟更加不高兴了:“哥哥不准想了!”

初拾无语了:“他是你表兄。”

“表兄也不准!”文麟极为霸道地说:

“哥哥是我一个人的!”

自从上回杨宣事件后,文麟自觉和初拾又亲近了一步,于是日常愈发霸道,稍有不慎就亲嘴撒娇,偏生初拾又抵抗不了。

眼看他越说越离谱,初拾怕他又犯病,干脆以吻封缄。

——

之后,初拾便没再分心过问李文珩与那丫鬟的后续。想来以李文珩的身份,处置一个丫鬟的去留并非难事。

次日一早,他刚到京兆府,才坐下喝了口茶,又收到一个捕快消息,说是之前在查的一桩案子有眉目了。

这是一桩偷窃案,有人偷了城西一户老爷家里的白玉瓶,初拾让人通知各大典当铺,看到这东西就通知自己,总算有人来报案了。

顺着这条线,他们很快锁定了一个人。

初拾随引路的线人,踏入城西南角一片低矮的棚户区。巷道狭窄曲折,两侧是胡乱搭起的板屋或泥坯房,不少屋顶只用茅草或破油毡勉强遮盖。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蹲在墙角,用木棍拨弄着土里的什么,坐在屋里的老幼妇孺看到他们这一队身着公服的人马,都停下动作,目光里交织着警惕与麻木。

他们在一处更为破败的院落前停下,院墙是碎砖和黄泥垒的,塌了半截。院门只是几块薄木板拼凑,虚掩着。

“大人,就是这儿了。”

初拾一把推开门,一个妇人正在浆洗衣裳,狭小的院子里横七竖八拉着好几根麻绳,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洗过的衣裳。

开门的动静惊动了她。妇人回头,一眼看见初拾等人的公服,脸上血色“唰”地褪尽,她猛地站起身,朝着屋里喊:

“当家的——快跑啊!”

里屋传来“哐当”一声响,一道瘦削的人影从屋后窗户一闪而出,动作迅捷。

老八身形一闪,已如猎豹般窜出。

初拾的目光越过年院内飘扬的破烂衣裳,落在了堂屋门口。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站在那里,小脸脏兮兮的,身上套着一件明显过大的单衣,赤脚裸发,正睁着一双黑白分明却又懵然无知的大眼睛,望着初拾这群不速之客。

初拾捕捉到屋内传来几声微弱的呻吟,他朝那孩子招了招手。

孩子畏惧地往后缩了缩,躲到了半扇门板后面,只露出半张小脸和一只眼睛。过了一会才慢吞吞挪过去。

“大人”一旁妇人发声。

初拾蹲下来问他:“屋里头,还有谁在啊?”

孩子:“阿奶在,阿奶病了,躺床上,起不来……”

初拾起身随着孩子入内。

屋内光线昏暗,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草药味。左侧用一道旧布帘子隔开,想必就是里屋,那断续的、痛苦的呻吟正从里面传来。

初拾没有掀开帘子进去,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小孩手上:“这个,给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