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太子婚事
那之后,两人算是正式了和好了。只是这和好,倒不如说是彼此心……
那之后, 两人算是正式了和好了。
只是这和好,倒不如说是彼此心照不宣,默契地将那晚的事翻了篇。
毕竟成熟的大人就是这样, 遇事不决,放在一边。
日子便又这么不咸不淡、按部就班地过下去。
——
永宁公主千挑万选,终于从皇帝新安排的那批英武子弟里,挑中了合心意的驸马。
那是个出身将门的少年郎,身手利落,模样周正, 性子还难得的温和,把永宁哄得整日眉开眼笑。
这厢刚定下婚约,永宁那颗爱玩的心就又按捺不住了。
她揣着满心欢喜,一溜烟地跑到御书房, 也不顾君臣礼数,直接扑到皇帝跟前,晃着他的胳膊撒娇:
“父皇父皇, 女儿想出去玩!”
皇帝正埋首批阅奏折,被她晃得笔尖一顿, 落下个墨点,只得无奈地放下朱笔。
“你这丫头, 刚定下婚事就安分不住了?”
永宁嘟着嘴,眉眼弯弯地蹭着他的衣袖:“女儿可是顺从父皇的意思,乖乖挑选驸马了, 那父皇也该给女儿奖励, 让我出去玩嘛!”
“合着你这驸马还是给我选的是吧?”
话虽如此, 皇帝也很满意女儿这回的乖巧, 这养孩子, 光靠权势压迫是不行的,得软硬兼施才行。
“行行,但你不能乱跑,也不能惹事,到了午后就早早回来。”
永宁高兴道:“知道了,父皇!女儿保证,绝不惹事,绝不乱跑,等日后就回来!”
话音刚落,人已经像只快活的小喜鹊,一溜烟地跑出了御书房,只留下皇帝无奈又宠溺的笑声。
永宁换了一身不惹眼的常服,带着两名贴身宫女与两名大内侍卫,悄无声息地出了宫门。
宫外的天地广阔新鲜,可瞧得眼花缭乱之余,到底还是有些陌生。她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若要寻个既稳妥又有趣的引路人,还有哪里比太子哥哥府上更合适?
念头一起,她便吩咐车夫转向,径直往太子府去了。
恰逢这一日是初拾休沐。此时已是八月,秋老虎正烈,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初拾平日里在京兆府奔波劳碌,难得有清闲日子,便只想待在太子府的庭院里歇着,图个清静。
而某位太子殿下,自然是初拾在哪,他便黏在哪,今日也干脆推了所有琐事,陪着初拾一同宅在府中。
两人坐在庭院的葡萄架下纳凉。石桌上摆着冰镇的酸梅汤,青瓷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微风拂过,架子上的葡萄叶子沙沙作响,送来几缕清涩的植物香气,驱散了些许午后蒸腾的暑气。
今日闲来无事,文麟正在教初拾如何作诗。
他捻着一支狼毫笔,指尖轻点宣纸,侃侃而谈:“作诗最讲究意境,不用刻意堆砌辞藻,先把眼前看到的,心底感受到的写出来就好。你瞧这院中的秋风,便可写‘风拂葡萄叶’,既点明了景致,又带出几分动态,读来便有画面感。”
初拾懒懒散散地靠在一旁的摇椅上,椅身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然后呢?”
“然后便写心境。”文麟眼底带笑,握着笔在宣纸上添了一句“凉生暑气消”,笔尖划过纸面,墨迹饱满流畅,字迹清隽挺拔。
“你看这架下阴凉,喝着酸梅汤暑气全消,这份惬意写进去,诗句就有了魂。”
“哥哥,你来试试看。”
初拾本对这些风雅之事敬谢不敏,可今日宅家无事,被文麟缠着念叨了半晌,倒也生出几分尝试的兴致。他慢悠悠地从摇椅上起身,走到石桌旁拿起另一支毛笔,指尖蘸了蘸墨,沉吟少许,便在宣纸上落下字迹。
他的字不如文麟那般规整,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洒脱力道,却也自有风骨。文麟凑上前,看着纸上的字句缓缓念出:
“庭前芭蕉叶,炎日垂卷绿。”
“蝉噪心不静,只因身侧人。”
念完,文麟眼睛一亮,当即捧场道:“哇,哥哥,你简直就是天才!这字句朴实又有味道,尤其是后两句,把心绪写得活灵活现!”
他语气夸张得近乎浮夸。
初拾眼角抽了抽。
天才在哪里?
在于没一处押韵么?
他威胁道:“你要是再这么浮夸,我就不玩了。”
“好好好。”文麟连忙举起手,一脸正经:“我会认真对待的,绝不再胡乱吹捧。”
文麟又讲解了几句作诗的技巧,道:“我们就以‘池塘’为题,各自作一首诗如何?”
初拾并没有胜负欲,只是打发时间,随口道:
“好啊。”
两人各自沉吟。不多时,文麟眉目舒展,一副胸有成竹之态:“我想好了。”
“巧了,”初拾也搁下笔:“我也成了。”
“那哥哥先请?”文麟笑眯眯地让道。
“为何要我先?”
文麟眼波流转,笑意嫣然:“我怕我若先吟了,珠玉在前,哥哥该自惭形秽,不好意思念出口了。”
初拾回以一声冷笑。
你的大作最好配得上这份自信。
他起身,走到葡萄架边,目光投向不远处那缸青莲与半池静水,略沉了沉气息,缓声吟道:
“青缸贮净水,天光云自流。
忽有风漪起,摇碎一池秋。”
诗句平实,却精准捕捉了此刻风动云影、水皱叶摇的池塘晚照。
文麟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他原本准备好的玩笑话收了回去,转而真心赞道:“哥哥果然一点就透。‘摇碎一池秋’五字,静中见动,平白却有画意,已是得了作诗的要领。”
初拾可不会被他这两句好话糊弄,冷笑着说:“那你的呢?”
文麟微微一笑,目光从初拾脸上缓缓移开,落向那方小小的池塘,不疾不徐地吟道:
“方塘收晚照,双鸳栖碧流。”
“风滞垂杨外,恐惊交颈柔。”
初拾上辈子读书时苦练的古诗词阅读理解能力瞬间苏醒,什么“以物喻人”“借景寄情”,各种解析技巧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双鸳”——象征恩爱夫妻或爱侣,此处明显是以物喻人。
“交颈”——动物间表达亲密、依恋的典型动作,借指有情人缠绵。
这整首诗,描绘了一对有情男女在暮色中相依缠绵的场景,表达了对爱情的期许。
“”
不对,不是有情男女,是男男!
初拾猛地惊醒,下意识看向借物喻人的风流诗人,只见后者早已转头望他,一双眼眸缠绵悱恻,盛满了化不开的情意。
初拾的脸蛋“腾”地一下瞬间通红。
够了,这该死的文化人!
文麟满意地看着初拾满面羞红的模样,手指抚上他的脸颊:
“哥哥,你脸好红。”
初拾甚至来不及酝酿一句像样的呵斥,文麟已欺身靠近,在他脸上吧唧了一口——
“哥哥的脸蛋是”
“别动手动脚——”
“啊啊——!!!”
调笑的话音,呵斥的语气未落,一声短促的惊呼骤然从月洞门方向传来,硬生生打断了他。
永宁公主一手扶着门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我看见了什么”的极度震惊。她指尖发颤,指向两人:
“你、你们……”
初拾猛地回神,一把推开文麟,迅速背过身去,仔细看,耳根还是红的。
文麟虽不在意关系曝光,但被自家妹妹撞破亲热,面上仍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他轻咳一声,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永宁?你怎么来了?”
永宁恍恍惚惚地从震惊中回神,脚步虚浮地走上前来,目光在文麟与初拾之间来回扫视,嘴里仍喃喃着:“你,你们——”
反观初拾,倒是先一步彻底冷静下来。他作为前现代人,对于人前亲热接受程度高,稍作平复便恢复了镇定,转身对着永宁拱手行礼:
“参见公主。”
永宁此刻满脑子都是方才两人相贴的亲昵画面,她眼神发直,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不是吧,两个男子
文麟瞧着妹妹这魂不守舍的模样,便知她一时难以消化,转头对初拾温声道:
“拾哥,你先出去片刻。”
初拾颔首,再次对永宁公主略一拱手,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庭院。
永宁公主:他还叫他哥!!!
看着初拾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永宁才猛地回神,抓着文麟的衣袖追问:
“太子哥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文麟拍了拍她的手背,神色平静坦然,没有半分遮掩:“如你所见,我们是一对。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可,可是——”
永宁下意识地想反驳,话到嘴边却顿住了。她本想说“你们都是男子”,可身为金枝玉叶,她见多识广,无论是宫中旧闻还是史书所载,男子相知相守的情谊并非没有,甚至有专门的词汇相称。
她皱着眉,一脸扭捏纠结,大脑理智上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可心底仍满是迷茫,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忽的,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眼睛一瞪:
“啊——我差点忘了!那云蘅怎么办?”
文麟脸上的温和瞬间淡去,语气冷了几分:
“我与云蘅本就毫无干系,哪来的‘怎么办’?”
“可”永宁还想再说些什么,瞥见文麟冷淡的神色,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文麟不欲再多谈此事,转而问道:“你今日过来,是有何事?”
永宁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茫然地眨了眨眼:“哦,我是想找你要个向导,陪我出宫逛逛。”
文麟随口指派了一名稳妥的侍卫给她。永宁浑浑噩噩地出了太子府,先前想出游的兴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照理说,云蘅与她是多年手帕交,她本该站在云蘅那边为其不平,可初拾也曾救过她的性命,于情于理都不该苛责。
一边是姐妹,一边是恩人,她夹在中间,只觉得左右为难。
“啊,好难抉择啊”
“什么好难抉择?”一道带笑的声音忽然自身旁响起。
永宁吓了一跳,猛地转头,见来人是韩修远,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
“修远哥哥!你吓我一跳!”
韩修远含着笑意,目光落在她愁眉不展的脸上:“方才听见你低声嘀咕‘抉择’二字,莫非是公主另有良人,正需抉择?”
“不是不是,不是我!”
“哦?那是谁?”
永宁刚要开口说出太子与初拾的事,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云蘅是韩修远的亲妹妹,当面说他妹妹心仪之人另有心上人,且对方还是男子,总归是不妥当。
她犹犹豫豫,迟迟疑疑,吞吞吐吐地说:“我刚刚,从太子哥哥府里出来”
“太子?”韩修远挑眉,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了然笑道:
“你莫非是瞧见了他与初拾”
永宁惊得眼睛都睁大了,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知道?!!!”
“我自然知道。”韩修远神色淡然,语气带着几分无所谓:
“他们二人相好已有许久,你才知晓么?”
永宁被这过于平静的反应弄懵了,半晌才找回声音:
“那你,你都不担心吗?云蘅她”
“担心什么?”韩修远失笑道:
“若初拾是个女子,我或许还要多思量几分。他既是男子,至多分些宠罢了,于大局有何干系?我又何必忧心。”
对哦。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永宁愣在原地细细思索,竟觉得确实有理。
她先前的担忧,似乎真的是多余了。
心头大石落地,永宁转眼又将烦恼抛到脑后,高高兴兴地领着侍卫寻乐子去了。
——
长乐宫中,鎏金博山炉里吐出袅袅瑞脑香。丽妃斜倚在紫檀榻上,正与内廷司掌事太监商议着永宁公主定亲事宜。
“……依祖制与旧例,公主定亲,礼部主外仪,鸿胪寺协理藩邦贺仪,而内廷一应采买、布置、宴席及公主嫁妆器皿等务,皆由内廷司承办……”
丽妃手中把玩着一柄温润的玉如意,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唇边却始终噙着一抹舒展而高兴的笑意。
掌事太监念罢一长段,略作停顿。
丽妃眼波微转,轻缓开口:“方才所列的宴席规格与赏赐清单小气了些。永宁是皇上最为疼爱的女儿,此番定亲,必然不能马虎,玉璧换成和田暖玉,再加两对;锦缎绫罗各添五十匹,另加赤金百两;田庄再添两处,铺面加五间,务必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待永宁,是何等疼惜。”
掌事太监忙不迭躬身,脸上堆满奉承的笑:“娘娘思虑周详,事事以公主为先,这般疼爱,当真有如亲女。”
丽妃听了,只是淡淡笑了笑,并未接话,目光却已悠悠转向了窗外。
殿外阳光正好,紫薇花开得如火如荼。她眼中的笑意,却比花苞更深、更浓,仿佛透过这片绚烂,已看到了更为灼灼繁华的前景。
——
翌日,诸事议毕,眼看即将散朝,礼部尚书却忽然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陛下,臣闻永宁公主吉期将定,此乃皇室之喜,臣恭贺陛下,恭贺公主。”
“然,长幼有序,礼不可废。今永宁公主行五,已然选定驸马。而太子殿下身为长子,系乎国本,立储至今,东宫却依然虚位以待。”
他躬身再拜,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臣恳请陛下,为太子殿下尽早择定良配,举行大婚。如此,方能上安宗庙,下定民心,稳固国本,以承万年之统。”
此言一出,原本肃静的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一旁太子脸色也渐渐沉了下去。
皇帝看了眼明显脸色不善的儿子,打哈哈道:
“周卿所言极是,储君婚事关乎国本,朕心里有数,此事需从长计议,今日且先退朝吧。”
“退——朝——”
唯礼部尚书高大人步履依旧从容,行至殿门处时,甚至略略整理了一下袍袖。文麟缓步上前,面色沉静如水,语气也听不出喜怒,只淡淡道:
“听闻高大人府上近来喜事颇近,儿媳临盆在即,孙女出阁有期,阖家上下正是忙乱的时候。东宫琐事,倒不必劳大人这般忧心。”
礼部尚书闻言,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太子,神态坦荡:
“殿下体恤老臣家事,臣铭感五内。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储君大婚绝非东宫私事,乃是关乎社稷安稳的国本大计,臣身为礼部尚书,责无旁贷,不得不言。”
文麟目光在他不卑不亢的脸上停留一瞬,终究未再多言,只几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拂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皇帝屏退左右,只余父子二人。
“高尚书今日之言,虽是老生常谈,却也无甚私心,不过是守着礼法二字,你也莫要太过介怀。”
文麟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语气冷得像淬了冰:“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儿臣不想有人借着婚事的由头,在朝堂上兴风作浪。”
“风浪该起的,终究会起。”
皇帝喟然一叹:“你是储君,年过弱冠仍未成家,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三年前,你以太后孝期为由推脱,朕依了你。如今孝期已满,满朝文武在看,天下百姓在盼,这桩事,你躲不过去了。迟迟不成家,易滋物议”
文麟薄唇紧抿,只将脸侧埋入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皇帝见状,也长叹一声,在空旷的殿内幽幽散开。
京兆府内,文书堆积如山。
初八扒拉着面前的卷宗,眉头拧成了疙瘩,指尖捏着笔杆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熬了半柱香,他终于坐不住了,随手抓过身旁的腰牌,对着同僚含糊道:“我去街上巡查一圈,看看有没有异动,顺带给大伙儿捎些茶水回来。”
不等同僚应声,他便逃也似地放下笔,脚步轻快地溜出了京兆府。
等到了街上,初八轻快,只觉得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正好肚子饿了,他找了个路边摊坐下,要了一碗面,旁边桌子坐着两个中年汉子,正在低声议论:
“听说没有?太子终于要定亲了。”
“也算是要成了,太子年岁也不小了吧?”
“可不是嘛。”
初八心口一跳,走上前拍了拍那两人肩膀:“老兄,你们说什么呢?什么太子亲事?”
其中一人道:“就是太子要成亲的事啊,听说就年内的事了。”
“听说,你们听谁说的?”
“嗨,这不大街小巷都在传嘛,此前太后去世,太子为表孝心才没有定亲,如今三年孝期已过,太子也二十了,自然该成家了。”
初八咽了口口水。
“那,那你们知道对象是谁么?”
那两人听了老八问话,瞥了他一眼,随口道:
“还能有谁,镇远大将军的千金呗。他俩本就是表兄妹,自幼便有婚约之议,这下成婚,更是亲上加亲。”
初八恍恍惚惚地回了京兆府。
其实老十说文麟是太子时,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到来,两个男子若是普通人就算了,可一方是太子,不说老十是个男的,就算他是个女的,也很难成为太子正妃,跟他一辈子厮守在一块。
其他几个弟兄也是这般想法。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这么突然。
太子要成亲了,那,老十怎么办?
初拾正伏在案上处理公务,老八进进出出好几回,欲言又止。
初拾终于忍不住,问道:“到底想说什么?”
初八神情怪异,支支吾吾地说:“你听说了么?”
“听说什么了?”
“”老八张了张口,然后猛一跺脚,往外跑去:“没什么!”
初拾:“”
我们老八也是好起来了,懂得隐藏心事了。
初拾没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看老八模样,想来也不是大事。下了职后,他去了一趟饭馆,因为上回在陶云生日的时候突然离开,初拾内心有愧,过来次数更频繁了,以免小姑娘乱想。
陶石青见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高兴,只是不知道初拾的错觉,他总觉得小孩似乎有心事。
但这个年纪的男生有点心事也正常,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初拾放下东西,和陶家兄妹两说了会话,正打算离开,两个男客从门口跨进,嘴上说着:
“听说亲事就定在年底,不知道太子成亲,能不能也给咱们一点赏赐,譬如减免赋税。”
“你就想着吧”
两人有说有笑地跨进。
初拾正要出门的身形猛地顿住!
他听到了什么?
太子成亲,还是年底。
是今年底么?那不是还不到半年了。
不对,问题不是这个!!!
他一把抓住身旁陶石青的胳膊,力道大得陶石青露出吃痛神色。
“刚刚他们说什么太子成亲,是,是我们的太子殿下么?”
陶石青看着初拾惊愕模样,心里有些奇怪,但在看到他陡然苍白的脸色后,又担心他出了什么事,连忙回道:
“是啊,就是我们的太子殿下,听说他年底要和镇远大将军的女儿成亲。”
镇远大将军的女儿,那就是韩云蘅。
韩云蘅是啊,很合理。
先不说近亲结婚的弊端吧,在这个时代,表兄妹成亲理所当然,甚至乐于见成。太子和大将军的女儿,亲上加亲,强强联手。
陶石青看着初拾嘴唇张阖了好几回都说不出话,一张脸血色全无,不禁担忧地道:
“十哥,你怎么了?”
初拾这才回神松手,他嗓音沙哑,带着一丝疲倦:
“抱歉,我,我得回去了。”
说完,他便跌跌撞撞出了门。陶石青忧心忡忡地望着他的背影,十哥这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进入主线了进入主线了!下章还有重量级!
第42章 他的决心
暮色初临的长街上,初拾脚步虚浮,好似踩在一团云絮里,落不了地。
暮色初临的长街上, 初拾脚步虚浮,好似踩在一团云絮里,落不了地。
这段时间, 因着与文麟之间那份难得的、近乎幻觉般的平和相处,他几乎快要忘了两人之间有如云泥的身份,忘了自己最初的决心。
他像一只温水里的蛙,沉溺于这点偷来的暖意,以至于当现实的重锤猝然落下时,才会痛得这样彻骨, 这样狼狈。
他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文麟是太子,未来的天子。一个储君,怎么可能与一个男子长久纠缠?即便有过片刻真心,有过短暂欢愉, 也终将在有如大山的现实面前被碾得粉碎。纵使文麟今日真心待他,愿意给他荣华,甚至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给他某种“名分”, 可那又如何?
他会不娶妻么?
他能不生下孩子么?
他不会。
一个不立正妃、不诞下嫡系继承人的太子,根本不会被宗室与朝臣所容。不是韩云蘅, 也会是张云蘅、李云蘅……总之,那个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共享尊荣的, 绝不可能叫初拾。
所以他当初才铁了心要走啊!
为什么不让自己走啊!!!
初拾恍恍惚惚地走在长街上,夜色渐浓,两旁的铺子次第亮起灯火, 万家暖黄交织成一片璀璨星河, 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他究竟是造了什么孽, 才会陷进这般前无去路、后无归途的绝境?
忽而, 他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街口, 那辆玄底金纹的马车正静静停着,檐角铜铃在晚风里凝着一点幽寂的冷光。一只手掀开帘子,正是文麟。
他似是才从宫中出来,一身杏黄常服尚未换下,玉带收束腰间,在暮色与初上的灯火交融中,分外清俊。
初拾张了张嘴,喉间干涩:“你怎么来了?”
文麟抬眸看见他,眼中霎时漾开一层清亮亮的光,笑意从眼底蔓到眉梢,甚至故意眨了眨眼:“哥哥迟迟不归,我只好亲自来抓了。”
他一把从马车上跳下来,眼中笑意晃漾,一步步朝初拾走来。
初拾怔怔地望着眼前越来越近的眉眼,心脏像是被一根木桩狠狠楔入,然后毫不留情地翻搅,直搅得血肉模糊,痛楚弥漫到四肢百骸。
他想问他,他是不是要成亲了。
问到了之后呢?
如果他说是,你要跟他争吵么?
如果他说不是,你就又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心安理得地和他过日子么?
不,这不是你。
电光石火间,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淬火的利刃,斩断了所有混沌与犹豫。
下一秒,他猛地敛去眼底的茫然,神色一正,大步上前,一把将人拽进怀里。
文麟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漫开浓得化不开的喜悦,抬手回抱住他,声音里带着笑意:
“哥哥这是怎么了?这么大人了还撒娇。”
初拾将人深深拥在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胸膛之下,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一个声音在那剧烈的跳动中,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坚定,如同最终的判决:
他想:
我要走。
我一定要走!
今日文麟格外开怀,虽然朝堂上的事让他不开心,但哥哥久违地向他袒露了心扉。
晚膳时分,文麟的目光几乎黏在初拾身上,玉箸不停往他碗里添着菜,一边夹,一边挑些朝堂上无伤大雅的趣闻讲给他听。
初拾瞧着他这副模样,忍俊不禁。待侍女们撤下残羹冷炙,他才似笑非笑地开口:
“今晚,要不要来我房里睡?”
往日里,两人虽也时常同塌而眠,却大多是文麟厚着脸皮凑上去,初拾主动邀请,倒是破天荒头一遭。
文麟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
“要!”
“只是单纯睡觉么?”
初拾故意拖长了语调,眼尾微挑:“就像两条咸鱼似的,并排躺着,什么都不干?”
文麟品出了话里那点狡黠的意味,心中不由激动,眯起眼笑:“哥哥使坏。”
“是啊。”初拾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就是使坏,那你来还是不来?”
文麟看着他灯下坦荡荡模样,心神一阵激荡,只觉得好兄弟都要爆炸了。
强制的爱虽然也别有趣味,但两厢情愿的缠绵更令人沉溺。
“哥哥——”他情动难抑,倾身想吻。
“急什么?”初拾却伸手轻轻抵住他肩头,唇角弯起:“先沐浴更衣。今晚我好好陪你玩。”
文麟眼睛霎时亮起:“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初拾笑着接道:“去吧。”
文麟转身便吩咐人备水,初拾望着他匆匆的背影,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积压的郁结尽数倾出。
他确定自己没有办法看着文麟娶妻生子,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自己离开。
走不了,那就死。
——既然都要走了,那什么伦理道德,云泥之别,都别想了。
死囚尚能在行刑之前饱餐一顿,他为什么不能抛弃一切道德的枷锁,让自己真正开心几日呢?
反正,文麟此刻尚未成亲,他这般也算不上是撬人墙角。
想通了这一切,初拾心头最后一点滞涩也烟消云散,坦然面对自己的欲望。
夜色渐深,寝宫内,烛影摇红,罗帐低垂。
鎏金铜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暖黄的光晕淌满整个房间,落在雕花拔步床的锦帐上,投下斑驳的影。床榻上铺着厚厚的云丝软褥,衬得周遭的空气都带着几分慵懒的暧昧。
文麟沐浴过后,只着一袭月白中衣,乌黑的发丝还带着未干的潮气,湿漉漉地披在肩头,狭长的眼眸浸在暖光里,似盛了一汪春水。
再看初拾,因着夜暑难消,他干脆只松松套了件素色中衣,衣襟半敞着,露出大片赤铜色的胸膛。跳动的烛火舔过那流畅起伏的肌理,像是在其上泼了层浓稠的蜜,泛着诱人的、暖融融的光。
文麟的呼吸骤然一滞,目光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
方才沐浴时的清凉早已散尽,一股热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说起来他还没见过这般的初拾,最开始是青涩克制,后来是不满抗拒,如此刻卸下防备,衣衫半敞,慵懒而勾人的模样,还是头一回见。
他攥紧了手指,脚步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两步,嗓音染上喑哑:
“哥哥……”
话音未落,他便俯身倾身凑近,温热的气息堪堪要拂上那人的唇角。
不料初拾却又一次抬手,稳稳挡住了他。
“哥哥——”他不满的轻哼。
初拾抬眸看他,慢悠悠开口:“今夜,我想玩些新花样。”
文麟一愣,随即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初拾舔了舔嘴角,眸色渐深,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的蛊惑:
“其实……我一直很喜欢看你穿太子朝服的模样。”
这话大胆,文麟先是怔住,须臾反应过来,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原来哥哥还有这种癖好。”
“是啊,我是有。”
初拾大大方方地承认,挑眉反问:“难道你没有?”
要知道,角色扮演可是维系情趣的良方。
文麟笑声更沉,目光灼灼地锁着他:“我自然也有……我一直觉得,哥哥被链子锁在床榻上,动弹不得的模样,很是诱人。”
“锁链也算一项。”初拾面不改色地道:
“日后也要用上。”
文麟呼吸一滞,随即从善如流地放松了身体:
“好啊,只盼到时,哥哥能多怜惜我。”
这一晚,两人皆是酣畅淋漓,尽欢而眠。
待到翌日天光微亮,文麟离开之后,理智重新占据大脑主流。初拾睁眼望着帐顶,冷静地梳理起自己的逃跑计划。
且不说文麟早已布下高手,暗中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就算侥幸甩开那些暗卫,乔装改扮混出城门,往后又要如何躲避无休止的追捕?
凭他一己之力,当真能对抗太子麾下的精锐暗卫,乃至整个大张旗鼓的国家机关吗?
一腔热血是简单,但到了真正实施计划时,又处处碰壁。
罢了!
初拾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跶起来,烦恼归烦恼,日子总还得过,首先,咱们去上个班。
他刚踏进府衙大门,一眼就瞧见了初八。想起昨日那人欲言又止的模样,想来便是为了太子将要成亲的传闻。
初拾心头微微一暖,难为他一个大大咧咧的糙汉子,竟还藏着这般细腻的心思。
这厢初拾一边上班,一边走神。
临近午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嚷,伴着清脆急促的脚步声:
“初拾,初拾呢?我找他有事!”
只见一道锦衣身影风风火火闯进院中,袍角翻飞,正是韩修远。他面颊泛红,眸中混着气恼与委屈,身后跟着两个面露难色的家丁。
“小公爷?”初拾起身迎上前:
“何事如此着急?”
“我、我要报官!”韩修远咬了咬唇,声音里透着一股憋闷:
“我今早在街上买了个宝贝,足足花了两百两银子,结果竟是个假货!”
初拾闻言,忍不住在心里失笑。此前他就帮着韩修远拆穿过一次骗局,免了他一笔损失,没想到这人竟是半点记性都不长。可见是家底太厚,压根没把这点小钱放在心上。
韩修远瞥见初拾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脸更红了,郁闷地跺了跺脚:
“我被人骗了之后,都没动用私刑,特意规规矩矩过来报官,你还笑我!”
“好好好,我不笑了。”
初拾连忙敛了笑意。眼前的韩修远是正经的报官人,是受害者,的确不该取笑。
他敛起神色,正色道:“小公爷莫急,你且细细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韩修远这才平复了些心绪,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道来。
原来他今早在西大街闲逛,遇上有人摆摊卖一方古砚,摊主吹嘘那是前朝字画大家梁兴用过的珍品,砚台材质更是罕见的端溪老坑石。韩修远本就是梁兴的铁杆粉丝,一见那砚台古意盎然,当即动了心,二话不说花两百两银子买了下来。结果刚拿回家想清洗一番仔细把玩,那砚台竟“咔嚓”一声裂了道缝,再一瞧,竟是寻常石头做旧仿冒的。
韩修远越说越气,末了还狠狠捶了下桌子。
既是小公爷报官,府衙的人自然不敢耽搁,当即点了一众衙役,准备出发寻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西大街,韩修远走在前头,仔细回忆着那两个骗子的样貌特征,领着众人挨家挨户盘问。
可古时候不比现代,没有遍地的监控探头,寻人全凭一张嘴、两条腿。众人折腾了大半个上午,把西大街翻了个遍,也没瞧见那两个骗子的影子。
韩修远起初还兴致勃勃地跟着辨认,跑了这许久,早已累得满头大汗,华贵的锦袍都沾了尘土。
他喘着气,对着一众衙役摆摆手,无奈道:“兄弟们都累了,先歇会儿吧。”
说罢,他大手一挥,豪爽地吩咐家丁:“去街口清风楼订雅间,今日我做东,请大伙儿喝茶!”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清风楼,寻了个临窗的雅间落座。
此时不过午后申时不到,暖融融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茶桌上的青瓷茶盏上,晕出细碎的金光。茶楼里人声渐歇,满室都透着午后的慵懒气息。
邻桌的客人正低声闲聊,说着说着,就聊到了京城时下最火热的话题,声音不大不小,恰好飘进众人耳朵里。
“听说钦天监已拟定了太子大婚的吉日……”
“真的假的?那到时候京城定然大办,当年陛下大婚,可是满城散红包呢!”
“可不是嘛,说不得咱们也能去凑个热闹,讨杯喜酒喝……”
初拾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的光霎时黯淡下去,他垂眸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头五味杂陈。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身旁的韩修远。只见对方神色平静,唯有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笑意,诉说着他的好心情。
初拾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歇息片刻,寻人之事继续。
初拾将众人分成两队,两人一组分头行动,自己则特意选了韩修远同组。
两人并肩走着,走过两条长街,周遭渐静,初拾忽地开口:
“还未恭喜小公爷。”
韩修远侧目:“恭喜我什么?”
“自然是太子殿下与小郡主的喜事。”
韩修远脚步倏地一顿,挑了挑眉,似是没料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事。
初拾看着他,索性把话挑明:“你明知我与太子的关系,为何半点都不介意?”
韩修远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低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坦荡得近乎直白: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你若是女子,凭着太子对你的那份上心,我或许还会介意三分。可你是男子,纵使太子再宠你,说到底也不过是一段风月情事,如何能威胁到我妹妹的正妃之位?”
原来如此。
果真,人人都看得这般清楚透彻。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确实如此,是我想多了。”
韩修远摆摆手,一脸豁达:“初拾兄你也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为人坦荡,哪怕今后太子和我妹妹成了亲,你与殿下如何相处,也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也可以保证,云蘅那丫头绝计不会找你麻烦。”
初拾轻轻摇了摇头,并不认同韩修远的观念,却也知道,这便是世人的普遍想法。
话已至此,初拾不欲继续深究,道:“我们继续找人吧。”
众人又找了一下午,依旧没找到那两个骗子的踪迹,不过总算摸到了些线索。
夕阳西下,众人准备回府。初拾看向韩修远,郑重道:“小公爷放心,这案子我们京兆府定会全力追查,还望小公爷多宽限些时日。”
韩修远叹了口气,摆摆手,一脸释然:“罢了罢了,本就是我自己太过粗心,识人不清。哪怕真找不着,权当是花钱买个教训,也不算亏。”
“京兆府自会尽力而为。”
等回到太子府,文麟还未归来。初拾不喜独自枯坐,便踱至后园,沿着卵石小径慢慢走着。
暮色渐浓,园中花木扶疏,投下重重叠叠的暗影。转过一处太湖石叠成的假山,却听山石背面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徐渭,与府上另一位姓秦的客卿。
两人皆未察觉有人靠近,声音虽轻,却在寂静的园中清晰可辨:
“殿下今日在御前,又为婚事之事触怒圣颜了。”
“何止御前,据说殿下面圣时,还当众顶撞了何大学士。何大学士是两朝老臣,更是陛下与殿下授业恩师,陛下素来倚重。殿下此举,实在莽撞。”
“确是殿下不妥。”徐渭的叹息里浸着浓重的忧虑。
他身为太子幕僚,自然是盼着储君前路坦荡,早登大位。从前太子,勤勉明睿,咨诹善道,那份沉稳与锐气曾让他深信自己终遇明主。即便后来太子与初拾纠缠日深,徐渭也只当是殿下私情,无损大局。
谁曾想……
一声沉沉的叹息,随着晚风散入暮色里。
初拾立在假山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指节微微蜷缩,掌心一片冰凉。
一阵晚风卷着草木的凉意掠过,吹得假山后的枝叶簌簌作响。徐渭与秦客卿闻声回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小径,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蓟京商业繁华,如今晚间凉爽,正是一日中最喧嚣的时辰。
酒旗食招在晚风里招摇,商铺檐下挑起了灯笼,将整条长街映照得亮如白昼。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
初拾缓步走在着喧嚣当中,只觉身旁繁华盛世,鼎沸人声都隔着一层模糊的屏障,叫他看不清摸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恍然抬头,摸了摸肚子,空了一下午的肚子已然是饿了。
再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这是他的人生准则。
初拾随便寻了个路边面摊坐下,小二肩上搭着汗巾,满脸讨巧的笑:
“客官,要用点什么?”
“一碗阳春面。”
“好嘞,您稍等!”
热气伴随着淡淡的麦香腾起,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上桌,清汤浮着葱花,细面卧在碗中。
初拾不嫌简陋,拿起竹筷,慢慢挑着面吃。
低头吞咽之中,初拾从始至终都能够感受到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这种感受并非突如其来,早在他被文麟囚在太子府,又被“开恩”放出来之后,这种感觉就如影随形,从未离开。
那甚至不只是一双眼睛,而是许多双,密密麻麻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笼罩其中。
初拾低下头,挑起最后几根面条:
“小二,结账。”他将两枚铜板丢在桌上,随即重新迈步。
他步伐稳固坚定,看似满目无敌,经过一道窄巷时,他突然滑了进去。
巷内光线骤然昏暗,与主街的繁华恍如两个世界。两侧是高耸的院墙,脚下是坑洼的泥地,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各家各户隐约的烟火气。
初拾没有停留,熟门熟路地在纵横交错的窄巷里穿梭起来。这些四通八达、宛如迷宫的巷子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他如同一条沉入河底的鱼,灵巧地摆尾,在暗流的缝隙中游弋。
忽地,他身形一闪,闪入一道暗门之内,这道暗门是他此前捉拿一伙盗贼发现的,极为隐蔽,且只容一人藏身。
他屏住呼吸,透过门板上的一道细微裂缝,向外窥视。
巷子里并不完全寂静。有晚归的住户匆匆走过,有野猫轻盈地跃上墙头,更远处传来模糊的咳嗽声和孩童的啼哭。初拾的耐心极好,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经过的身影,在心里默默计数。
一个提着空酒壶的汉子,摇摇晃晃地经过了三次。
一个挑着担子、吆喝叫卖年糕的的小贩,在巷子口来回了两次。
初拾耐心地等着,直到没再发现“朋友”,才从暗门走出。
他拂去身上灰尘,走到巷子尽头的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
“老板,来个肉饼。”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得!”老板声音洪亮,动作麻利地揪下一团面,擀平,抹油,撒上肉馅和葱花,贴在炙热的铁板上,由得油花滋滋作响。
初拾低头观察着老板的动作,唇角微扬。
“客官,您的肉饼。”
初拾接过肉饼,不疾不徐地开口:“老板,您这烙饼的手艺还欠些火候啊,再练练吧。”
那汉子身体一僵,说不出话来。
初拾摇摇头,扔下两个铜板转身离开了。
他今日虽逗趣了文麟派来的眼线,却没有丝毫开心,他像被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牢牢笼罩,无论走到哪里,都挣不脱,逃不开。
文麟将这么多的心思,人力物力花在他身上,这般“看重”,倒让他觉得可笑又无奈。
初拾苦笑了一声,低头咬了口饼。
确实差些火候。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我这篇文写下来所有转折点都和评论期望的不一样!没关系,最终指向结果一样就行!明天还有重量级,明天重量级完,剧情暂时要平缓一下下了。
第43章 同盟
御书房内,气氛凝滞如铁。皇帝一掌拍在紫檀御案上,案上玉圭震
御书房内, 气氛凝滞如铁。
皇帝一掌拍在紫檀御案上,案上玉圭震得轻颤,声线沉怒如雷:
“何老乃两朝元勋, 帝师之尊,国之柱石!你身为储君,当众顶撞,置师道尊严于何地?置朕的颜面于何地?更置东宫体统、朝堂纲纪于何地!是朕往日太过纵容,让你忘了为君为臣、为子为徒的本分!”
文麟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背脊挺直, 垂眸不语。这份沉默在盛怒的帝王眼中,更像是无声的倔强与不服。
“既忘了,便给朕好好想起来!今日你就在这偏殿,抄写《礼记曲礼》中尊师重道篇百遍!没有朕的旨意, 不准踏出偏殿半步,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文麟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叩首, 声音平稳无波:“儿臣领罚。”
这般不卑不亢的模样,更勾得皇帝心火翻涌, 扬手便要再斥,恰在这时, 殿外传来清越细碎的环佩轻响,伴着内侍低眉顺目的通传:
“丽妃娘娘到 ——”
珠帘轻挑,软风微拂, 丽妃款步而入。
“陛下。”
她声音柔婉如浸了温水的丝帛, 堪堪拂过帝王心头的坚冰, 手中捧着描金漆盒, 身后宫女轻步跟上, 捧着温热的白瓷盅:
“臣妾听闻陛下动了大气,心中惴惴不安,特炖了川贝雪梨羹,最是清心润肺。朝政再烦忧,也请陛下保重龙体,不如移步臣妾宫中,稍作小憩片刻?”
皇帝紧绷的眉峰微松,面色稍霁:“还是爱妃心思周到,处处体贴,哪像这个逆子,只知惹朕生气!”
“太子殿下年轻气盛,遇事难免思虑不周。”
“陛下今日严加管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实为磨砺殿下心性,以备来日江山之重。还望殿下深体圣心,莫负了皇上这番栽培的苦心。”
“还是爱妃最懂朕的心思!罢了,休要再提这个逆子,惹朕心烦!”
“走,随你回宫中坐坐。”
“是。” 丽妃柔顺应道,盈盈上前,恰到好处地虚扶住皇帝的手臂。
转身离去时,她脚步微顿,眼角余光轻轻越过帝王宽厚的肩头,淡淡扫向殿中孤跪的年轻太子,眼底闪过一道隐晦的得意。
环佩声渐远,御书房内重归死寂,烛火跳荡着投下冷影,连空气都似凝得发沉。
一旁侍立的小太监缩着身子,颤着嗓音开口:“殿下”
“不是要抄写么?取纸笔来。”
“喏!”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道,转身快步去偏殿侧间取笔墨纸砚。
文麟这一被关禁闭,便直关到日影西斜。期间唯有伺候的太监轻手轻脚进出,换过几回凉透的茶水。
偏殿里满地都是墨迹未干的抄录纸张,小太监弓着身,亦步亦趋地跟在文麟身后拾起,一张张铺平、晾干、叠放整齐。
殿内只闻笔锋划过宣纸的沙沙声。这寂静却被门外一道清柔的女声打破:
“我能进去看看太子殿下么?”
“这……”门口侍卫的声音带着迟疑。
紧接着,一道爽朗又略带几分赖皮的男声响起:“哎呀,这么点子小事,给个面子啦!来来,我勾着你肩膀,你们就当没瞧见。小妹,快进去!”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屋外黄昏的光线陡然射入,在地面拉出长长的斜影。文麟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睫毛在光晕中颤了颤。
韩云蘅快步上前两步,目光扫过侍立的小太监,嗓音柔和却不容置疑:
“你们都退下吧。”
小太监们对视一眼,连忙躬身应“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带合上了殿门。
“太子哥哥……”韩云蘅指尖紧紧攥着裙摆,鼓足勇气,一步步走到书案旁。文麟依旧垂眸抄写,笔锋未停,仿佛周遭一切皆与他无关。
“太子哥哥。”她又唤了一声,嗓音已有些发颤:
“关于……关于我们的婚事,您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
文麟再无法装作未闻。他缓缓搁下笔,抬眼望向她,目光平静得像秋日的湖水,语气坦荡而温和,却也带着泾渭分明的距离:
“云蘅,在我眼中,你与永宁,并无分别。”
永宁是他的胞妹。言下之意,清晰得近乎残忍——只将她视作妹妹。
韩云蘅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眼底那点羞怯与隐秘的期待,被浓重的失望冲刷得干干净净。她用力咬住下唇,强忍着鼻尖的酸涩,不甘心地追问:
“那……太子哥哥心中,可是已有属意之人?”
文麟微讶,侧首看了她一眼。这个自幼温婉娴静、从不多言的表妹,竟也有如此执拗直白的一刻。他沉默片刻,终是坦然点头:
“是。”
“是……我认得的人么?”
这一回,文麟未再答话,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她,温和却疏离地说:“不论如何,云蘅,你在我心中的位置,不会变。”
这安抚的话语,此刻听来却比直接的拒绝更令人心冷。
韩云蘅望着他俊朗而淡漠的侧脸轮廓,心头最后一丝希冀也如风中之烛,悄然熄灭。她努力扯了扯嘴角,想维持住得体的笑容,却只露出一个惨淡的弧度:
“是云蘅唐突了……还望太子殿下,莫要放在心上。”
说罢,她转过身,一步步退出殿内,起初还勉强维持着仪态,最后几步却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踉跄着小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