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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看着两人,眼中闪过慌乱,很快指了指屋内,声音发颤:“我、我刚在这儿休憩,忽然看到一只大老鼠跑过,吓得惊叫起来,惊扰了两位大人,还望恕罪。”

听到是这般缘由,锦袍男子脸上掠过一丝无语。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淡:

“此间既有鼠患,不宜久留,你且出去吧,我自会告知管事,令人前来清理。”

“是!谢大人!”那女子如蒙大赦,整了整方才因惊慌而凌乱的衣衫,低着头,匆匆从两人身侧绕过。

初拾站在一旁,目睹这有些突兀又迅速平息的一幕,心中略生疑窦,却也不便多问。他正迟疑着要不要跟眼前人攀谈两句,方才侍女已捧着一本册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大人!单据取来了,劳您久等。我们快些去后门吧,那车瓷器还等着呢。”

初拾见状,朝男子再次抱拳,很快离开。

两人来到后门,门前果然停着一辆马车,里面码放整齐的青瓷箱笼。

初拾不再多想,上前与仆役们一同将箱笼从车上卸下,又合力抬到厨房小院。待一切事了,方才离开。

院子偏僻的一角,一个老妇板着脸,眼神像淬了冰的锥子刺向面前人:“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杏衣女子面容惨淡,瑟瑟发抖。

——

初拾回到正园外围的守卫位置,园内丝竹管弦伴着欢声笑语阵阵飘来,与方才偏院的寂静迥异。

不多时,一阵风掠过湖面,一方丝帕被风卷起,飘飘悠悠径直落入了湖中。

“哎呀!我的手帕!”一位贵女惊呼出声,她脸蛋红扑扑的,显是饮了酒,手指一抬,直指向不远处值守的初拾:

“你!去,替我把帕子捡回来!”

那帕子已飘出两三丈远,寻常竹竿铁钩绝难够到。若想取回,唯有涉水。

虽是夏日,湖水不寒,但众目睽睽之下,一个朝廷命官为贵人撩袍下水捞拾绢帕,未免有失体统。周遭的公子贵女们掩口轻笑,并不阻扰,一副看热闹的兴致。

那贵女见初拾不动,更是恼了:“愣着作甚?快去啊!”

王虎:“大人——”

初拾摆了摆手,身形一动,人便如一只轻捷的雨燕般掠出湖面,他俯身探手,指尖在水面一抄,那方素帕便已落入手中。旋即,他足尖在水面上一点,身形折返,翩然落回岸上。

一来一回,除了鞋底边缘略沾湿痕,周身干爽利落,气息未乱。

“好!好俊的功夫!”短暂的静默后,席间爆出一阵喝彩。

那贵女先是一愣,随即接过帕子,多看了初拾两眼,眼波流转:“你是哪个衙门的?以前倒未曾见过。”

初拾正待答话,一道清越温润嗓音已自人群外围响起:

“发生了何事?怎的如此热闹?”

众人闻声,慌忙起身转向声音来处,齐齐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文麟含笑走进,虚抬了抬手:“不必多礼。方才在园外便听得阵阵喝彩,忍不住过来瞧瞧,可是有什么趣事?”

立刻有人殷勤禀道:“回殿下,并没什么大事。只是这位小官爷身手了得,替人解了围,大家正为他喝彩呢。”

“是么?”文麟目光流转,最终精准地落在初拾身上,唇角微弯,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可是……这位小官爷?”

在这装什么呢?

初拾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依礼抱拳:“见过太子殿下。”

文麟知他不喜成为焦点,见好就收,不再打趣。

他身份摆在那里,很快便被热情的人群环绕。今日赏花宴来了不少待字闺中的贵女,平日难得见太子一面,此刻自然各展才情,笑语嫣然,试图吸引那抹最尊贵的目光。

初拾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文麟被一片莺声燕语环绕,心头有几分滞闷。他不再看那场景,干脆换了个更僻静的角落去值守。

“怎么一个人躲到这清净地方来了?”

没清净多久,又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

初拾心下叹气,今日是什么日子,熟人扎堆。他转身抱拳:“小公爷。”

韩修远笑嘻嘻地凑近:“莫不是瞧见太子殿下被那么多佳人围着,心里不是滋味?”

“小公爷说笑了。太子殿下身份贵重,德才兼备,受万民景仰、众人倾慕,乃是理所当然之事。”

韩修远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初拾兄好文采啊!”

“修远!你又躲哪去了?快过来!”远处有人高声唤道。

“来了来了!”韩修远应了一声,对初拾抱歉地笑笑:“对不住,初拾兄,那边催得紧,我先过去,回头再聊!”说罢,便快步跑远了。

初拾轻轻吸了口气,望向湖面,心道这回总能图个清净了吧?

这回,他确实得了好一阵子清净。

园内喧嚣似乎也远了些,直到他隐约听见身后假山传来一丝轻微响动。他眉头微蹙,警醒地上前。

刚转过一块巨石,阴影里猛地伸出一双手臂,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往里一带!

初习武之人的本能瞬间爆发!他未被制住的另一只手已蓄满力道,化掌为刀,带着凌厉风声,眼看就要朝着偷袭之人劈下——

电光石火间,他视线对上了一双笑意盈盈的眼。

文麟!

“你疯了?!”初拾硬生生收住掌势,掌心停在离文麟胸膛不到一寸之处,惊怒交加:“万一我没收住手伤了你怎么办?!”

“哥哥怎么会伤我?哥哥舍不得的。”

文麟非但不怕,反而将他的手攥得更紧,顺势将他另一只手也拉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逞与亲昵:

“哥哥,我们逃跑吧?”

初拾:“啊?”

“就是逃跑啊!”文麟眨眨眼:

“这园子太无趣了,若不是知道哥哥在此当值,我才懒得来。走吧,我们悄悄溜走,去别处玩耍。”

“不是,你等等——”初拾试图理清这荒谬的提议:

“你一个太子,这是在……撺掇我渎职?”

文麟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天真:“渎职怎么了?天底下当官的,难道还有从不渎职的么?”

这番见解太过明睿,初拾无言以对。

“好了好了。”

文麟见他不答,立刻摇晃着他的手,换了个说法:

“哥哥若不想担‘渎职’的名头,那便当作是‘护卫太子’吧。反正也是太子亲自下的指令。”

“……”

文麟不再给他犹豫的机会,拽着他的手,转身就朝着假山后墙角跑去。

“走,哥哥,我们翻墙!”

——

初拾胳膊拧不过大腿,屈服强权之下,被太子半拉半哄地拐出了枕溪园。

两人乘着马车,一路穿街过巷,直抵东市最热闹的所在,寻了家临街的茶楼雅间坐下。

窗下人声鼎沸,与园内的雅致拘谨判若两个世界,文麟熟门熟路地点了两壶茶水。

这儿的茶水可由店家煮好奉上,也可自备茶具炉火,由客人亲手烹煮。文麟选了第二种,并要了几样茶楼里顶好的茶叶。

不多时,一只红泥小炉、一套素白茶具,并几个白瓷小罐便被送了进来。

文麟净了手,神色间那点玩闹之气褪去,竟显出几分专注的沉静。他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先是将炉上银铫子里的山泉水烧至蟹眼连珠,水汽氤氲。

“哥哥看,这是明前狮峰龙井,须得用略凉些的八十五度水,沿杯壁缓注,方不伤其鲜嫩。”

他手法熟稔,提壶高冲,水流如丝,茶叶在素白茶盏中舒展开嫩绿旗枪,清香凛冽。

“尝尝。”

初拾接过,低头尝了一口。

文麟又取来一罐茶叶:

“这是武夷山九龙窠的大红袍,岩韵当家,非此滚水不能激发其骨鲠之气。”

“龙井之味,清、鲜、活,如谦谦君子,润物无声。”

“而大红袍,初觉浓烈霸道,似有锋芒,但回味却甘醇绵长,岩韵深重,恰如历经锤炼而底色不改的真性情。”

“哥哥可尝出了不同?”

这红茶和绿茶,初拾还是能分辨的,但他看着文麟略带得意的脸,内心不爽,故意道:

“尝不出来。”

文麟也不恼,笑盈盈地说:“那定然是我煮茶技艺不精,不急,我再给哥哥换一种。”

他边说,边已利落地换了茶具,重新舀水置于炉上,动作从容不迫,真当是闲情雅趣。

初拾原本存着几分故意为难他的心思,可午后暖阳醺人,屋内茶香清雅缭绕,在这片被刻意隔绝出来的宁静闲适里,他心防上那些细小的毛刺,仿佛也被这温吞的光阴和氤氲的水汽慢慢熨平了,慢慢融入这份慵懒时光里。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激烈的喧哗吵闹。

初拾正被午后暖阳和茶香熏得有些昏昏欲睡,闻声立刻惊醒,皱眉探身朝窗外望去。只见街心已乱作一团,两伙人正在推搡叫骂,为首两人衣着华贵,气焰嚣张,周围路人纷纷避让,竟无一人敢上前劝解。

文麟也探头望下去,笑道:“这两位可是京中贵人,勿怪其他人不敢劝架。”

他知初拾对京中权贵不熟,主动解释:

“左边那边穿蓝衣服的是户部尚书的公子罗璋,右边白衣服的是靖老王妃的亲侄孙沈聿,两人素来不和,发生口角也是常有之事。”

那两伙人的争执愈演愈烈,逐渐转变成肢体冲突,推搡间已然有人动了拳脚。忽然,沈聿凑到罗璋耳边,不知低语了几句什么,罗璋脸色骤然大变,一把将沈聿按在地上,攥紧拳头便要往他脸上砸去。

初拾“啧”了一声,手在窗沿一撑,身形已如鹞鹰般轻盈跃下。文麟急忙探出脑袋,见初拾已然稳稳落地,伸手扣住了罗璋的手腕。

“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都干什么呢?!”

初拾被拐跑时还穿着“工作服”,一身公服极具威慑,怒喝声又中气十足,两伙人气势顿时一滞。

罗璋见他是京兆府的人,气息稍敛。指着沈聿怒骂道:“再让我听到你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小心你的脑袋!”

沈聿被打得鼻血长流,却仍不服软,嘶声叫嚷:“你倒是来啊!孬种才只说不练!”

“你——”

眼看两人又要再起冲突,初拾猛地将罗璋向后一拽,横身挡在中间:

“都给我停下,不想被扔进京兆府大牢里面去冷静的,就给我离开!”

终究是罗璋尚存几分理智与顾忌,他狠狠瞪了沈聿一眼,整了整凌乱的衣袍,朝初拾草草一拱手,便带着手下家丁悻悻离去。

沈聿也被家仆七手八脚扶起,虽仍骂不绝口,却也被人半拖半拽地弄走了。

街面重归平静。初拾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回了茶楼。

刚进雅间,文麟便笑着迎上,抚掌赞叹:“哥哥方才飞身而下,制伏纨绔,真是英武非凡!”

初拾没好气地端起桌上茶水,一饮而尽。

“那两人是怎么回事?”

“许是近来传闻,沈聿有意求娶罗璋的嫡亲妹妹,罗家抵死不从罢了。那沈聿是出了名的纨绔,名声狼藉,罗璋视妹如珍,自然不肯让妹妹跳这火坑。”

初拾点了点头,这理由合情合理。只要这些权贵子弟的恩怨不闹到无法收场、惊动官府,他才懒得深究。

调节权贵之间恩怨,不如直接去当炮灰。

两人很快将这小小插曲抛诸脑后,继续品茶闲谈。

然而,此事并未如他们所想那般轻易了结。

翌日,初拾刚到京兆府衙,便听见王虎等几个捕快凑在一起,议论得眉飞色舞,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惊诧与亢奋:

“听说了吗?出大事了!靖老王妃那位宝贝侄孙,沈聿——昨儿夜里,暴毙了!”

【作者有话说】

举报有人偷偷跟老板谈恋爱!

第34章 命案

这桩命案原是大理寺管辖的要务,可初拾作为沈聿死前最后见过的人之一,……

这桩命案原是大理寺管辖的要务, 可初拾作为沈聿死前最后见过的人之一,也被传了去问话。

“初少尹。”大理寺的衙役因他是同僚,态度很是客气:“沈聿暴毙前夕, 你最后一次见他时,是何等光景?”

初拾也不隐瞒,将两人在街上斗殴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楚。

衙役听罢,又追问道:“依少尹所见,当时沈聿伤得重不重?”

初拾皱了皱眉, 回想了片刻才道:“皮外伤看着着实不轻,鼻青脸肿,还流了血。至于内里有没有伤及脏腑,这就不是我能看出来的了。”

衙役又接连问了些细节, 诸如打斗持续多久、罗璋下手轻重、沈聿离场时的状态等等,一一记录在案,这才抬手示意:

“辛苦少尹跑这一趟了。”

初拾却没急着走, 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们是怀疑罗公子?”

那衙役并未正面作答, 只道:“案子尚且在查,一切还未有定论。若是后续还有要劳烦少尹的地方, 我们再派人去请。”

话已至此,初拾也不好再多问,只得抱拳告辞。

他刚走出大理寺的院门, 就见户部尚书被几个家丁簇拥着, 面色沉凝地匆匆走来, 看这阵仗, 怕是罗璋已然被扣押了。

这桩命案, 不管落到哪个衙门头上,都是烫手的山芋,京兆府只管斗殴械斗的琐碎事,本就不辖命案,倒是捡了个便宜,张知谦乐得置身事外。

过了午后,日头正毒,王虎满头大汗地撞进廨署,苦着脸道:“大人,出事了!”

王虎领着初拾赶过去,才发现又是一桩斗殴案。只是这回不同往日,竟是沈家的人红了眼,单方面追着罗家人打。

想来也是,沈家子侄前脚被打,后脚就暴毙家中,他们咽不下这口怨气,索性找上门来报仇雪恨。

初拾等人赶到时,巷子里已乱作一团。两帮家丁扭打在一处,拳打脚踢,骂声震天。倒是那罗家主子,闷着脸没有动手。

混乱中,一个沈家人怒目圆睁,抬脚就朝罗家公子小腹踹去。这一脚若是踹实,少说也要踹出内伤。初拾脸色一沉,当即厉声呵斥:

“住手!”

他上前一把将人扯开,沈家人哪里肯罢休,指着初拾的鼻子怒骂:

“你们这些仗势欺人的狗奴才!凭什么罗家的人打死我沈家子侄时,你们视而不见?如今我沈家要讨个公道,你们却偏要拦着!难不成这京兆府的王法是罗家定的,你们这些奴才眼里,根本没有大梁律法,只有罗家号令不成?!”

初拾:“休得胡言!昨日罗沈二公子当街斗殴,我何曾没有制止?罗璋早已被带回候审!你们若有私怨,尽可去大理寺递状纸,或是约在府中自行了断!但若敢在街头械斗,扰乱治安,休怪我等依着大梁律法,将你们尽数拿下!”

“抓就抓!我沈家还怕了不成!” 领头的沈家子弟眼眶赤红,状若疯魔,朝着罗家的人嘶吼,“我告诉你们!杀了我沈家的人,罗家上下,迟早要给我那侄孙偿命!”

那罗家人抱着头缩在一旁,闷声不吭,竟像是认了打一般。

初拾看着眼前这副光景,心中无奈,终究是叹了口气,没有再强行拿人。

直到沈家人骂够了、打累了,骂骂咧咧地离去,巷子里才算安静下来。初拾走上前,看着狼狈不堪的罗家人,低声道:“你没事吧?”

那人摇了摇头,嘴角渗着血,依旧沉默。

初拾又劝了一句:“这几日风声紧,你还是早些回家,暂且闭门不出,免得再生事端。”

因这桩糟心事,初拾也失了做事的兴致,时辰一到,便回了家。

文麟早已归来,神色如常地吩咐仆从开饭。

饭桌上,初拾颇有些心不在焉,不管文麟说什么,他都不吭声。

文麟见状,眼珠子转了转,道:

“今日朝堂上可热闹了,沈聿的叔叔御史中丞沈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跟户部尚书罗大人吵得不可开交呢。”

“沈从一口咬定,他侄儿死得蹊跷,定是罗尚书纵容儿子行凶,还说大理寺办事不力,有意偏袒罗家。罗尚书气得脸色铁青,当场就跟他拍了桌子,说罗璋虽是鲁莽,却绝无杀人之心,还请陛下彻查此案,还罗家一个清白。”

这事也挂在初拾心头,他不由自主地望了过去:“那陛下怎么说?”

“父皇倒没说什么重话,只说此案事关两府声誉,命大理寺、刑部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初拾听罢,点点头道:“事关人命,是该查得清楚。”

文麟话头一转,道:“你也在两人斗殴现场,你觉得是罗璋害死的沈聿么?”

初拾迟疑了会,轻轻摇头:

“沈聿当时虽受了皮外伤,可只是看着狼狈,并未伤及筋骨。除非是内里还受了暗伤,可依我看,那罗璋脚步虚浮,气息散乱,根本就没练过内功。凭他那点花拳绣腿的力气,断然打不出能震伤脏腑的狠手。”

“这么一说倒也有理。罗璋虽是尚书府的公子,平日里也学着骑射强身,却终究是个舞文弄墨的文人,并非习武之人。要论打架斗殴,他或许能占些上风,可要说能一掌震断人筋脉、伤及脏腑,那是万万不能的。”

他看初拾苦思冥想,将一块鸡腿放到他碗里,笑吟吟地道:

“好了好了,吃饭吧,菜都要凉了。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你一个京兆府少尹,操这么多心做什么?”

初拾看着碗里的鸡腿,又看了看文麟含笑的眉眼,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筷子。

——

夜色如墨,泼洒在蓟京的街巷间。

一个年轻女子,紧紧抱着个包裹,跌跌撞撞地跑到一处院墙下。

墙根处有个不起眼的狗洞,她费力从狗洞钻出,抱着包裹往黑暗深处狂奔。

她跑出去没多远,身后的院墙内便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跑哪去了?!”

“快追!别让她跑了!”

几支火把从院墙的门内探了出来,女子吓得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慌不择路地往偏僻的巷弄里钻。

慌急之下,她脚下忽然一绊,“噗通” 一声重重摔在地上。这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在那儿!她在那儿!”

不能被追上。

绝对不能被追上!

女子浑身冒起冷汗,顾不上脚踝剧痛,手脚并用地往前匍匐前进。

就在这时,她瞥见巷口堆着一个大草垛,她拼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钻进草垛深处。

黑暗中,只听到剧烈的心跳声。

——

次日,初拾如常到了衙门,同僚们大多已到岗,各自忙碌着整理案卷、清点文书。

初拾径直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刚铺开卷宗,准备处理昨日未完结的巡查记录,目光扫过对面初八的空位时,却微微一愣。

“奇怪,老八今儿怎么迟到了?”

正思忖间,廨署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初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初拾见状,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正想开口打趣他两句,却见初八径直越过众人,走到他的案前,脚步未停,只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了句:“老十,你跟我出来一下。”

初拾愣了愣,起身跟上:“怎么了,老八?出什么事了?”

初八左右看了两眼,道:“老十,我带你去个地方。”

初八带初拾去的,是他的家。

推门而入时,青鸢正蹲在井边浆洗衣服,见两人进来,她忙不迭地起身招呼:“十哥来了,快进屋坐。”

初拾心中疑云更重了。青鸢的面摊开在闹市口,做的是早中晚三时的营生,往日这个时辰,正是她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今日却守在家里洗衣裳,定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他没多问,只压下心头的疑惑,跟着初八往堂屋走。青鸢将洗好的衣裳晾在竹竿上,也快步跟了进来。

初八反手掩上屋门,又凑到窗边,警惕地往巷口两头望了望,确认无人窥探,才压低声音道:

“出来吧。”

话音落,内间的布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她脸色发白,满眼惊惶,显然是受到了惊吓。

青鸢上前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抚:“念奴,你别怕。这位是京兆府的初拾大人,是我和初八的至交好友,你有什么冤屈,尽管跟他说。”

那名叫念奴的女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求你救救奴婢吧!奴婢不想死啊!”

初拾连忙将她扶起:“是发生什么事了?”

念奴被扶着站定,却依旧止不住地发抖,声音细若蚊蚋:

“奴婢……奴婢是前两日暴毙的沈聿的侍妾。我原本是醉仙楼的舞姬,半年前被沈公子看中,替我赎了身,带回府中做了侍妾。他尚未娶妻,府中只有我一个伺候的,日子原本也算安稳。”

“那日他被罗璋当街打了一顿,鼻青脸肿地回了府,进门就摔东西骂人,叫下人赶紧拿金疮药来上药。那会儿看着虽怒气冲冲,却也还算正常,吃了两碗饭,还骂骂咧咧地说要报复罗璋。可到了夜里,他又喊疼,吃了几枚丹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惧:“然后……然后第二天一早,奴婢端着早膳进去伺候,就看见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身子都凉透了,已经没气了。”

“丹药?”

初拾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眉头微微蹙起,追问道,“什么丹药?”

“奴婢也不清楚。”

念奴摇了摇头,声音发涩:“那丹药是瓷瓶封着的,里头是红色的小丸,闻着有股淡淡的异香。是他一个好友送的,平时也会食用,奴婢只以为,是什么助兴的药丸。他每回吃了,都会变得格外亢奋,力气也大得很……可那日,他或是因为疼,足足吃了三枚。”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后怕:“夜里,奴婢隐约听见他房里传来动静,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骂人。可他平日里吃了那丹药,性子就会变得格外暴躁粗鲁,奴婢怕触他霉头,就没敢进去,只装作没听见。谁曾想……谁曾想他就这么没了。”

初拾心中已是了然几分。他虽然不清楚这个丹药是什么,但他是受过现代教育的人,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该碰的。沈聿一次吃三枚,怕是药性过猛,身体承受不住,这才暴毙而亡。如此说来,这桩命案,与罗璋倒是没什么干系了。

他沉吟片刻,又问:“你既在沈府,为何会逃出来?还逃到了青鸢这里?”

念奴听到这话,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奴婢是偷偷从沈府逃出来的!沈公子没了之后,老爷夫人哭得死去活来,昨日夜里,奴婢无意间听到他们在屋里商议,说沈公子可怜,年纪轻轻就没了,黄泉路上孤零零的,没人伺候。不如……不如就将我弄死了,给沈公子陪葬!”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奴婢听到这话,魂都吓飞了!趁着夜深人静,偷偷从后院的狗洞钻了出去。奴婢没有身契文书,出城是绝无可能的。回醉仙楼的话,老鸨定会把我卖了。思来想去,就只想到了青鸢姐姐……”

“陪葬?!”

初拾听到这两个字,一股火气猛地蹿了上来。活人为死人殉葬,这是他最最最最厌恶的事!

他看着念奴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沉声道:“你别怕,我不会将你交出去的,我和初八都会保护你的。”

念奴听到这句承诺,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些许,再次下跪道谢。

青鸢将她扶起,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待念奴的情绪稍稍平复,初拾才又开口:“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些什么?比如那丹药的来历,沈聿日常交往的朋友。”

“奴婢自入沈府,就没怎么出过门。”

“沈公子的朋友,大多是些纨绔子弟,他往来应酬也都是在外头的酒楼画舫,奴婢实在不知晓那丹药的来历。不过……不过他常来往的几个人,奴婢倒是记得名字。”

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报了出来,听到一个名字时,初拾目光凝了凝。

眼见念奴已经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初拾便不再追问。他道:

“沈家的人现在定是满城找你,你暂且就在这里躲着,一步都不要踏出这院门,我会尽快想办法,将你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你在此处等我……”

念奴泪眼朦胧地朝着他福了福身:“奴婢谢大人救命之恩。”

初拾点了点头,这才和初八一同转身出了小院。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京兆府的方向走,一路无话。走到街角的岔路口时,初拾忽然停下了脚步:

“老八,你先回府衙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办。”

初八了然,点了点头:“好。你自己当心点,有事随时传信。”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随后便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自分开了。

初拾要去的地方,一目了然。

这偌大的蓟京,若说有谁既不畏惧沈家的权势,能秉公处置此事,又肯毫无保留地帮他,那便只有一人。

文麟今日正巧在府中,听闻初拾来了,立即迎出殿外,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的揶揄:“哥哥今日怎的这般早便回来了?莫不是想我了?”

“我有事要跟你说。”初拾开门见山,将念奴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

末了,他凝眸看向文麟,沉声道:“她最后提到了赵清霁这个名字,这个人,你应当还记得吧?”

文麟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头微蹙,陷入了深思。

他自然记得赵清霁。先前那场科举舞弊案,赵清霁不过是依附于人的边角料,看着无甚权势,可偏偏手里攥着那些害人的丹药。谁曾想,这桩旧事竟还未了结,反倒牵扯出了人命。

“没想到这赵清霁又牵出一桩命案,事已至此,哥哥,我也不瞒你了,那赵清霁确实跟丹药有关,他时常服用丹药,也会将丹药分于他人食用,此事,定然与他有关。”

“那丹药有致人亢奋癫狂之效,沈聿的死,十有八九是因服食过量所致。但依眼下已知的讯息来看,这事绝非沈聿一人暴毙这般简单。”

若那丹药当真如此邪性,而京中又有不少权贵子弟私下服食,那此事牵连之广,可就骇人了。

文麟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初拾,目光沉稳:“不论如何,先将那名叫念奴的女子接来府中安置。沈家人既动了杀心,定然会追查她的下落,青鸢与她有旧,那处绝非久留之地。”

初拾颔首:“我也是这般想的。”

趁着沈家人还未反应过来,文麟派人将念奴悄悄接进了太子府妥善安置,而他本人则径直入宫面圣。

当皇帝听闻此事,龙颜大怒。

“前朝末年,权贵嗜丹成风,致朝纲崩坏。勋贵神志昏聩,荒废正事,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官员误事失策、政令不通,致使边防废弛。民怨沸腾,王朝根基被蛀空而覆灭!今有人重蹈覆辙,是要毁我大梁江山!”

“查!彻查!”

“但凡有吸食丹药者,永生不得录用!”

太子:“喏。”

皇帝虽怒,却也清楚,若贸然挨家挨户搜查丹药,非但不切实际,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文麟趁机请旨,要了几日秘查的时限。此事干系重大,知情者不过寥寥数人。

线索的源头在赵清霁身上,自然还得从他查起。赵清霁身为翰林院庶吉士,平日往来多是翰林同僚。这群人自视清高,以“清华之选”自居,莫说初拾只是个小小少尹,便是京兆尹张知谦亲至,只怕他们也要端一番架子。

直接问是问不出什么的。初拾守在翰林院外必经之路上,心里盘算着该用什么法子找他们问话——要不,在翰林院放把火?

大脑正在放飞思想,他目光一闪,忽然瞧见个熟悉人影。

江既白。

对了,江既白也考中了进士。那日殿试之后,两人便没再联络,但凭他的才学与家世,入翰林院补个庶吉士,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好了,翰林院保住了。

这日散值,江既白正垂着手往住处走,冷不丁被人拽进了巷尾的阴影里。他惊得险些出声,来人却压低了嗓音:

“别喊,是我,初拾。”

“初拾兄?” 看清来人,江既白又惊又喜。

初拾今日没穿官服,江既白并未起疑,只顾着激动道:“许久不见了!对了初拾兄,你知道吗?文麟他……”

“换个地方说。”

江既白在京中自有住处,两人索性去了他家。刚落座,江既白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初拾兄,你知道么?文麟竟是太子!”

天知道,那日殿试,他抬眼望见皇帝身侧之人时,心中是何等惊涛骇浪。他激动得差点当场尖叫起来,拼了老命才压下。但也因此魂不守舍,不然凭他的本事,绝不止于二甲——他这么安慰自己。

“我知道。”

初拾淡淡应了一声:“说起来,我找你,也正与此事有关。我如今在京兆府任少尹。”

“你、我、他……”江既白一时瞠目结舌。

一个接一个的惊雷砸下来,砸的江既白头晕眼花。他虽然嘴上说金科进士是倒了大霉,可“进士”二字终究是天下读书人的体面,心底未尝没有几分暗喜。哪料自己这名新科进士还未正式授官,故人已成六品京官。

但一想到他和太子的关系,江既白又只能默默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历来有靠山的人就是升得快,他不是早清楚这点了么TAT

初拾无暇顾及他心中的惊涛骇浪,他信江既白的为人,料定他与此事无关,便打算将他拉进来帮忙。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是绝密,你万万不可泄露半句。”

初拾沉了神色,将沈聿暴毙、丹药害人的始末,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他补充道:

“赵清霁当初亦是爆体而亡,与沈聿症状相同。那丹药害人性命,绝不能容它在朝野流传。此事必须查得快、斩得断,方能绝其根源。”

江既白听罢神色凝重。当年科举案他也曾关注,赵清霁暴毙时他虽不在现场,但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皆言其形貌惨烈、骤然身死,想来不假。

“所以,你是想从翰林院内部查起?”

“正是。赵清霁既是翰林院的人,恐怕翰林院还有人牵扯其中。”

“翰林院本是清修之地,天下文心所向,竟也藏此污秽。”江既白正色道:“初拾兄放心,我必守口如瓶。凡有所命,绝不推辞。”

初拾微微一笑:“如此便好。”

“具体的安排,我还得回去与人商议,后续再联系你。往后若非急事,我会亲自来你府上找你。”

“好。” 江既白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

“你说的‘与人商议’,是……太子殿下么?”

初拾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江既白:“……”

啊啊啊有人榜上大款啦!!!!

【作者有话说】

太子:我疯狂温水煮青蛙,顺便帮哥哥解决麻烦(其实这个文我不打算写长的,马上就进入主线了,本来丹药这个事就没处理掉,所以还是要写清楚)

第35章 事了,休沐

初拾与文麟商议再三,定下计策:此事既由赵清霁而起,破局的关键,自然

初拾与文麟商议再三, 定下计策:此事既由赵清霁而起,破局的关键,自然还得落在他身上。

众所周知, 赵清霁生前曾留下一本往来账目,里头记了些什么,谁也说不清。恰好,便可以借这账本之名,行诱供之实。

初拾上辈子看的刑警剧,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这一日晨光熹微, 江既白正循着常路往翰林院去,行至僻静巷口时,忽有几个蒙面人从暗处窜出,二话不说便将他的脑袋蒙住,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口中还不住地叫嚣:

“叫你平日里在院里装清高!”

“仗着几分才学就目中无人,今日非教训教训你不可!”

恰逢巡逻的京兆府衙役路过, 当即厉声喝止,救下了江既白, 将人带回了京兆府。

既是翰林院的内部恩怨,那动手的人, 定然也藏在这群自诩清流的翰林官里头。

如此一来,翰林院上下人等,便都被顺理成章地“请”进了京兆府问话。

翰林院众人被请进京兆府, 一个个还端着读书人的架子, 拂着衣袖连声埋怨。

“不过是同窗间几句口角, 竟劳动京兆府的大驾, 真是小题大做!”

“我辈皆是读圣贤书的清贵之身, 岂会行市井械斗的事情?”

衙役们只作没听见,将人带进堂内。

人到齐后,初拾并未立刻问话,而是叫人将这群翰林分散带进各个偏房。屋子幽暗狭窄,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清流,何曾受过这等待遇,个个蹙着眉,脸上满是掩不住的不悦。

初拾缓步走进,随手拉过一把木椅,椅子腿在青砖地上狠狠刮过,发出刺耳的尖响。

那翰林的脸色霎时又沉了几分,愈发不耐。

他昂首挺胸,倨傲地抬着下巴:“吾乃翰林院编修,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光明路,断不会因些许口角便动手伤人。大人此举,怕是找错人了。”

“我来找你,本就不是为了江既白被打的事。”

初拾的声音冷得像冰,半点没因对方的清流身份客气。他抬眼望去,那双眸子锐利如刀,直直刺进对方眼底,叫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苏文彦,景和二十四年的进士,入翰林院供职已有四年。我问你,你与赵清霁私交如何?往日里往来可算频繁?”

赵清霁牵扯科举舞弊案,乃是满朝皆知的丑闻。那人听到这个名字,瞳孔骤然一缩,脸色警惕。

“你问赵清霁做什么?”

“实话告诉你,今日请诸位来京兆府,根本不是因江既白的区区斗殴。”

“你该知道,赵清霁生前留有一本账本,里头记着他与不少人的利益往来,其中便牵涉到翰林院的同僚。可他既是翰林院的人,同僚间的日常走动本就寻常,一时之间,倒也难辨其中清白。”

“是以,我们多花了些功夫仔细查证,如今已是有所进展。”

初拾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凌厉:“现在,你们老实交代。若此事与你无关,说清往来细节,便能自证清白;若真有牵扯,趁早坦白,总好过等旁人先把你供出来,届时再想回头,可就晚了。”

那人浑身一震,脸色霎时变得有些发白,神情陡然凝重起来。

“此事与我毫无干系!我是清白的!”

“清白与否,不是靠嘴说,得靠证据。你们所有人的证词,都会一一比对核验。若是你的说辞与旁人对不上,就算你当真清白,也脱不了干系。”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问道:“现在,我再问你——你与赵清霁到底有过多少次往来?他可曾邀你服食过什么特殊的丹药?或是当着你的面,吃过这类东西?”

“”

这一上午,初拾都在单独讯问那些翰林,一间房挨着一间房,问话声隔着门板隐约传出。周主簿守在廊下,看着这阵仗,脸上满是担忧。

凑到一旁的张知谦身边,压低声音问:“大人,咱们这么折腾翰林院的人,会不会出什么岔子?毕竟都是京中清贵,背后牵扯的关系可不简单。”

张知谦只悠悠摇了摇头,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没听见,半晌才含糊道:

“不过是例行公事的询问罢了,能有什么事?再说了,人背后有人,咱们只管按吩咐办事,别瞎琢磨。”

到了午时,一众翰林方才从各间值房里出来,重新聚在京兆府大堂。众人面色各异,彼此相望时,眼中已不自觉地带上了审视与警惕。

初拾缓步走出后堂,神色平静地开口:“今日辛苦各位大人跑这一趟。在下一心为公,秉公行事,多有叨扰,还望见谅。”

先前一个个鼻孔朝天的翰林清流,此时皆客气地垂首回礼:“大人客气了。配合衙门查案,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诸位请慢走,若后续尚有需厘清之处,恐怕还要再请各位过来一叙。”

众人一听,只恨不能立刻远离此地,匆匆还礼后便鱼贯而出。

初拾也不管他们,拿了众人证词,回了太子府,交给那些专司文字工作的客卿。

要说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办呢,那些客卿一看到这东西,立刻眼底发光,大脑跟扫描仪似的,一目十行,迅速将所有人的笔录都记在了脑子里,反复核对。

半个时辰后。

徐渭捻着胡须,缓步上前:“殿下,初拾公子,我等已将证词厘清,头绪尽出。”

文麟与初拾接过他们整理好的纸笺,又听徐渭细细解释:

“结合众人的供词交叉印证,有两人与赵清霁过从甚密,往来频繁。更有多人证称,曾亲眼见他们私下交换过丹药,彼此分食。此事脉络,已是十分明确了。”

文麟颔首,语气谦和:“劳诸位先生费心了。”

初拾:“翰林院内部的干系人是查出来了,但就怕这丹药已经蔓延到翰林院之外。就譬如沈聿,真要一个个查出来,恐怕不容易。”

那些身居高位的权贵,个个谨言慎行,想要从他们口中撬出实话,可比查翰林难上百倍。

文麟却摇了摇头,眸光沉静,语气笃定:

“无妨,此事我来想办法。”

——

金銮殿上,诸事已毕,众臣正欲躬身退朝,龙椅上的皇帝却忽然开口:

“众卿且留步,朕有一事,要当众处置。”

“来人,将人带上来。”

皇帝话音刚落,两名侍卫便带着一道纤细的身影走进大殿。

那人正是念奴,她瑟瑟发抖,刚踏入殿门,便扑腾一声跪在殿上:“民,民女念奴,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中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御史中丞沈从看清来人时,脸色骤然一变。

皇帝对这女子却也语气温和:“念奴,你抬起头来,朕为你做主,你有什么冤屈,都说出来吧。”

念奴心中一酸,眼眶涌出眼泪,努力稳住声线道:

“民女本是醉仙楼舞姬,为沈府公子沈聿看上被赎进府中当了侍妾”

她一字一句将沈聿暴毙的内情、服用丹药的细节,以及沈家要将她活活陪葬的事说了出来,声泪俱下,句句清晰。

“一派胡言!”

沈从猛地上前一步,指着念奴怒声呵斥:“此女乃是我沈家逃奴,因偷窃府中财物被发现,才畏罪潜逃!如今竟敢跑到金銮殿上污蔑忠良之后,皇上明鉴,切不可信她的鬼话!”

“好一个‘污蔑’!好一个‘鬼话’!”

皇帝猛地一拍龙椅,龙颜大怒,声震殿宇:“沈从,你当朕是昏聩之君,任你随意蒙骗吗?!”

“来人,再将人带上来!”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又有两名侍卫押着两个神色灰败的男子走进大殿。百官定睛一看,竟是翰林院的两名庶吉士。

两人一进殿,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要想朕饶命,就一五一十将事情陈上来,朕问你们,你们吸食丹药一事,是否属实?”

两人本就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此刻听闻皇帝发问,哪里还敢隐瞒,连忙将赵清霁如何以“助兴强身”为由,诱使他们服食丹药,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沈聿是否也在你们之列?”

两人身子一颤,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惶恐,艰难地点了点头:“是,沈公子也曾与我们一同服食过。”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沈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再也支撑不住,“咚”的一声跪倒在地。

皇帝冷笑一声,又传了御医上殿。

御医捧着一个锦盒上前,跪地禀道:

“启禀皇上,臣已对那丹药仔细查验。此药成分驳杂,含多种燥热之品,长期食用,确会令人成瘾癫狂,性情大变。若一次性服食过量,便会导致体内燥热郁结,气血逆乱,最终爆体而亡。此前赵清霁之死,就是因此,沈公子之死,多半也是因此药所致。”

“沈从,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皇帝的目光落在沈从身上,满是冰冷的失望:“你侄子私食禁药暴毙,你不思自省,反倒纵容家人欲害无辜女子陪葬,又在朝堂之上百般狡辩,包庇罪责,你这御史中丞,当得可真是‘称职’啊!”

沈从趴在地上,连连磕首:“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求皇上饶命!”

“饶命?”

皇帝冷哼一声:“你要取那女子性命时,怎没想过饶她一命?来人,将沈从拿下,打入天牢,交由三法司从严审讯!”

“是!”

侍卫应声上前,架起瘫软的沈从,拖出了大殿。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百官皆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皇帝缓了缓神色,看向御医:“御医,依你之见,如何才能查证旁人是否也曾服食过此等丹药?”

“启禀皇上,此药成瘾性极强,服食日久者,需定期服用方能平复不适,一旦停用,不出一日便会出现戒断之症。轻则烦躁不安,流涕流泪,重则腹痛腹泻,神志不清。只需将疑似之人隔离看管,停用丹药,观察其是否出现此类症状,便可查证。”

皇帝颔首,目光再次转向那两个仍跪在地上的翰林:“你们二人,上一次服食丹药是什么时候?”

两人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声音发颤地回道:“回……回皇上,是昨日晚上。”

另一个则几乎要哭出来:“臣,臣是昨日早上……”

“好好好!”

皇帝连说三个“好”字,语气中满是讥讽:“看来你们倒是用得颇为频繁,已然成瘾不浅!来人,将此二人押下,隔离看管,密切观察!”

“是!”侍卫上前,将两人拖拽而去。

皇帝审结这桩牵连甚广的案子,早已心力交瘁,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吩咐:

“退朝吧。”

身旁的总管太监立刻尖着嗓子唱喏:“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缓步退下。

文麟身为太子,率先转身离殿,行至殿门时,脚步微微一顿,朝身后的侍从递了个眼色。侍从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引着念奴,跟在他身后,一同回了太子府。

转眼到了晚间日落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御书房,一名侍卫匆匆入宫,跪地禀道:

“启禀皇上,那两名翰林,已然出现戒断之症。”

皇帝手中的朱笔一顿,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笔道:

“走吧,去看看。”

不多时,皇帝便抵达关押两人的殿门前,与此同时,几名留在宫中议事的重臣也被紧急请了过来。

众人一同走进殿内,刚一靠近,便听到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嘶吼。

只见灯光大亮的房间内,一名翰林正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身体剧烈抽搐,嘴里胡言乱语,嗓子已经喊得沙哑,全然没了往日翰林院清流的体面。

众臣目睹此景,神色各异。更有几位翰林院同僚,见其形貌癫狂、斯文尽丧,只觉颜面同损,纷纷侧目掩面,不忍再看。

“你们都看到了吧?”

“丹药危害,伤人身体毁人心志,视为毒瘤!”

皇帝转过身,目光如寒刃般掠过身后一众重臣:

“朕给你们一次机会,两个月之后,朕会派人前往各位大人府上,将府中所有子侄统一请到指定之地查验。若届时查出有人私食此等禁药,不仅涉事者永生不得录用,其家人亦要连坐问责!”

众臣连忙躬身行礼,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夜里,文麟将日间殿上之事细细说与初拾。

“此事必在百官之中传开。回府之后,无论是否知晓自家子弟有无沾染,各府定会私下严查。若真有服食者,这两个月里,便是用尽手段也会逼其戒断。如此,至少能在官场中刹住这股邪风。”

初拾听罢,点了点头,却又问道:“那民间呢?”

文麟闻言微微一笑:“哥哥不必忧心。这等丹药炼制不易,价值千金。莫说如今,便是前朝最荒唐奢靡之时,也唯有顶级权贵与豪商方有机会享用。寻常百姓,是断无可能触及的。”

初拾这才松了口气。

——

“追——!”

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骤然撕破巷弄的寂静。王文友紧随在一队精悍人马之后冲入,目光如炬,锐利地扫视着这条狭窄通巷的每一个角落,连墙头檐角的阴影都不放过。

皇帝虽已明令严禁大梁官宦人家吸食丹药,奈何此物药性诡谲,极易令人沉迷上瘾,仍有胆大之辈甘冒重罪,暗中求购。王文友暗查多时,广布线眼,终于循着线索,摸到了这条丹药供应链的上游——那位传说中的高先生。

今夜,他精心布下罗网,只待这位“高先生”现身交易,便可一举成擒。岂料对方同样机警异常,竟在最后一刻察觉风声,未踏进圈套半步,反而利用复杂的地形脱身。

“人往这边跑了!快追!”

领头校尉的低喝在巷中回荡。虽已入夜,此处靠近市井,街上仍有三两行人。一个挑夫睁大眼睛,瑟缩着身子,贴着墙根,看着士兵们如疾风般从他身边掠过。

王文友追上少许,却见前方空无一人,他脸色一变:

“糟了——”

等他折返,那挑夫早已不见人影。

——

初拾上任京兆府少尹以来,干了不少大事,也算颇有绩效。这一日,终是迎来了他上任后的第一个休沐。

打从前一晚起,初拾便满心期待。从前在王府做暗卫时,除了轮值防守,其余时间向来充裕自在,形容的话,就是“自由工作者”。

可在京兆府任职,就像是坐办公室,偶尔出外勤,空闲时间被压缩得所剩无几,也正因如此,这难得的休息日便显得格外珍贵。

夜里躺在床上,初拾就在脑中盘算明日要做的事,这种时候,文麟总是要腻上来:

“哥哥明日难得休息,是要陪我的吧?”

初拾:“……呃,不行。”

“为什么?”

“老八要搬家,我得去帮他,中午跟弟兄们一块吃饭。”

“那下午呢?”

“下午……”初拾含糊其辞:

“再说吧。”

文麟心里满是不乐意,却也不敢再问。

次日天刚蒙蒙亮,初拾便起身出了门。初八先前手头拮据,只在城南租了个破旧小院暂住;如今他有了稳定官职,青鸢的面摊生意也日渐红火,便合计着换个宽敞整洁的院子。

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早上,初八和青鸢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笑容,忙前忙后却半点不觉得累。初拾看着二人眉眼间的默契与幸福,心里也由衷为他们高兴。

众人合力将东西搬上新居时,才刚到巳时。初八跟其他弟兄们打了招呼,让大家中午过来聚聚,算是庆祝乔迁之喜。初拾再是自家人,初八也不肯劳他动手收拾屋子、准备饭菜。

他本也不是能闲坐得住的人,便打了声招呼,独自出了门。

他确有个想去的地方——

望着日光下金灿灿的四个大字,初拾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店中。

这会儿还没到午市,店里空荡荡的没有客人,只有跑堂的小二趴在桌上打盹。后院门口,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踢着毽子,见有人进来,抬眼一瞧,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清脆的喊声脱口而出:

“十哥!”

陶云快步跑到初拾身旁,又仰着脖子朝后院喊:

“哥哥!哥哥快出来!是十哥!十哥来了!”

后院很快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陶石青擦着手上的面粉快步走出,望见初拾的身影,脸上涌上难以掩饰的激动:

“十哥!你真的回来了!”

当初初拾想逃离京城,临走前还找过陶石青告别,没成想最后竟没能逃出去,这么丢脸的事,他也不想解释:

“嗯,我回来了。”

“太好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初拾不欲在大庭广众下说话,毕竟不知道某人的眼线藏在何处,就和兄妹二人进了内院,走进一个屋里说话。

初拾:“最近过得怎么样?你们兄妹俩一切都好?店里的生意还顺遂吗?”

“好!都好!”

“托十哥的福,店里生意一直很稳当,尤其是午市和晚市,客人络绎不绝,是越来越热闹了,看着柜台的银子一日比一日多!”

听到这话,初拾脸上也露出喜色,开门做生意,哪有不指望生意兴隆的呢?

陶石青迟疑了下,道:“十哥,你这回回来还走么?”

初拾不知如何作答,只含糊道:“暂时不走了。”

“那太好了!”陶石青喜滋滋地说:“这店还是得有主人在才行嘛!”

说到这,他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

“那个,十哥,你,你和那个”

他想问他,那位文公子是怎么回事?又去哪了,如今二人还相处着么?

可不知为何,一想到那位文公子贵气傲慢的模样,以及曾经两人亲昵样子,他忽然又不想问了。

问了又能如何,反正,自己只要守着这小店就好了。

初拾看他支支吾吾,忍不住道:“你想说什么?”

“嗯。”陶石青摇摇头,仰头露出笑脸:

“我没别的想说的,只要十哥不走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