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5(1 / 2)

第31章 没分手

次日,金銮殿上。诸事议毕,皇帝正待散朝,文官队列中,一位身……

次日, 金銮殿上。

诸事议毕,皇帝正待散朝,文官队列中, 一位身着浅绯色官袍、头戴獬豸冠的官员手持象牙笏板,稳步出列。此人正是中书舍人李远,掌侍进奏、参议表章,常在御前行走,消息极为灵通。

“陛下,臣有急奏!”

皇帝略一颔首:“李舍人何事?”

“陛下昨日已下口谕, 召宋国公世子宋明德入宫,以慰丽妃娘娘与九公主思念之情。然臣今晨闻悉,宋世子竟已被京兆府擅自扣押!敢问京兆府尹张大人——陛下金口玉言在前,你京兆府扣押圣谕欲召之人于后, 是耳目闭塞未曾听闻,还是……有意为之,藐视皇令?!”

张知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慌忙出列,“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明鉴!臣万万不敢藐视皇令!臣并非有意扣押宋世子, 而是”

“而是什么?”

李远不依不饶,步步紧逼:“今日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 便是渎职欺君!臣必请陛下严惩,以正朝纲!”

“陛下,臣确有内情!”

“京兆府扣押宋世子, 实因有百姓状告其在东市当街行凶, 致人重伤。人证诉状俱在, 案情未明, 京兆府依法收押涉案之人, 绝非有意抗旨,更无藐视陛下之心啊!”

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宋国公,在听到“宋世子”三个字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此刻听到张知谦的话,更是眼前发黑。他急急出列,正要开口辩解,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太子文麟手持玉笏,从容踏出一步,声音温润清朗:

“父皇,说到此事,儿臣此前微服体察民情时,确也有耳闻。”

“坊间传言,宋国公世子性情急躁,与人稍有龃龉,便易拳脚相向。当然,市井流言未必尽实,只是世子身为国公继承人,未来朝廷栋梁,言行举止应为百姓表率。若此类传闻不止,恐非世子之福。宋国公爱子心切,但日后恐还须多加约束教导才是。”

宋国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得顺势下坡,躬身道:

“太子殿下教训的是!臣教子无方,愧对陛下与殿下信任!回去后定严加管束,绝不令其再惹是非!”

“国公明白便好。”太子微微一笑,似甚宽慰,随即转向御座,语气轻松了些:

“至于此番冲突,既然丽妃娘娘牵挂外甥,不若先将人放出,允其入宫。至于案件,容后再查亦不迟。”

这番提议,正中宋国公心意,他心中暗松半口气,正要叩谢太子——

“臣以为,万万不可!”

一道沉肃洪亮的声音骤然响起,一位面容刚毅的臣子大步出列,正是以刚正闻名、连皇帝都时感头疼的御史大夫,周正清。

他神情凛然地道:

“陛下!法者,天下公器,国之纲纪!岂可因宫中女眷思念亲戚,便让涉案之人逍遥于律法之外?若今日因丽妃娘娘一言而释,明日他人犯法,是否也可借口‘宫中某某想见’而脱罪?长此以往,国法威严何在?朝廷体统何存?臣,坚决反对!”

有周正清做领头羊,余下几位御史也紧随其后出列:“臣,也认为不妥。”

宋国公站在队列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心中哀嚎:“完了!完了!”

这些御史,平日里就爱抓着“大义”不放,如今有了“皇室私情和国家公器”这现成的素材,他们岂会放过大书特书的机会!

有了这一遭事,他的明德绝无可能轻易从京兆府出来了,非但出来无望,恐怕还得脱一层皮!

果然,皇帝看着这位出了名油盐不进的直臣,也是无奈,揉了揉眉心,和起了稀泥:

“周爱卿所言,句句在理。国法尊严,确然重于泰山。丽妃思念外甥,不过是家宅小事,岂能与国家法度相提并论。”

“宋世子涉案一事,既然京兆府已受理,自当按律查办。年轻人血气方刚,打架斗殴虽属不当,却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大罪。张爱卿——”

被点名的张知谦一个激灵:“臣在!”

“你既已收押,便须秉公处置,若确有实据,依法惩处就是,你可否做到?”

张知谦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臣遵旨!臣一定恪尽职守,秉公处理!”

周正清见皇帝表态维护了法度程序,脸色稍霁,这才退下。

等诸人归位,此事方了。

张知谦看着人群中冷汗连连的宋国公,心道:他虽然不知道那位初少尹到底是什么人,但是他确信,他背后,绝对有一尊大佛在!

——

有了皇帝的“支持”,初拾在京兆府审案的进展堪称神速。

他很快便让人传召来了告状的学生。那学生既敢报官,自不惧权势,大义凛然地细数宋明德当街施暴、欺凌弱小的罪状。

初拾当即拍案定论,责令宋明德向学生赔罪,又依照律法,将他扔进府衙大牢,判了七日监禁。

这七日在初拾看来并不算多,要把他以前干的混账事加起来,关七十日都是少的。

可在宋明德眼里,确是奇耻大辱。七日期满,刚被接回府中,便一头扎进母亲怀里哭天抢地,同时心中暗自咬牙,差人去市井间搜罗了三教九流,打算给初拾一个教训。

这日傍晚,初拾处理完府衙的公务,慢腾腾地往太子府去。

夜色如墨,将京城巷道吞噬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暗影。

初拾脚步未停,走向一条僻静短巷——这儿是近路,能够更快地到太子府。

就在他踏入巷心的一刻,破风声从头顶、身后、侧旁同时袭来!几道黑影手持铁棍,朝他袭来!

初拾甚至没有回头。

他腰肢如同没有骨头般向侧方一折,精准地让过头顶砸下的棍影,同时右手如电探出,扣住了侧面袭来之人的手腕,顺势一拧一送!

“咔嚓!”骨裂声与惨叫同时响起,初拾一脚踹出,那人横飞出去,撞在墙上,软软滑落。

初拾拧了拧手腕,不紧不慢地说:

“一块上吧。”

那几人交换了一个狠厉的眼神,一声怒喝,同时扑了上来。

不消片刻,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人已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抱着胳膊或腿惨声哀嚎。

初拾走到其中一人身旁,踩住他的小腿,随手扯掉对方脸上的蒙面布,确认自己不认识他。

“是谁叫你们来的?”

那人倒也还算硬气,咬着牙不回答。

初拾嗤笑:“不说我也知道,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就说我不怕他,有本事他就继续使,但别被我抓到把柄,否则老子捏爆他。”

“滚吧!”

说完,他再不看地上几人一眼,径直出了短巷。

另一头,宋明德收到手下的汇报,气得将桌上茶壶、杯盏、果碟砸了一地。

“废物,都是废物!”

“他不过一个人,你们这么多人都打不过他!!”

一个跟随过去的仆从鼻青脸肿,捂着脸瑟缩道:“那小子颇有身手,看着是个正经的练家子,咱们找的那些人,都是些地痞流氓,在他手底下跟纸糊的没两样……确实、确实不是对手啊!”

“我不管!”宋明德怒吼:“地痞流氓不行,你们也去找练家子,亡命之徒也行!花多少钱都行!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次,快去!”

“是是是!”

仆从连滚带爬地跑了。

经此一遭,他们也不敢再随便找些地痞充数了,几经辗转打听,还真被他找到了这么一个人。验明对方武功后,宋明德当即应允了一百两银子,并承诺事成之后另有厚赏。

这一日,初拾结束京兆府事务时间略晚,外面已是月上柳梢头,月光伴着他,缓步踱进那条熟悉的巷子。

甫一踏入巷口,一股迥异于平日的凛冽气息,便顺着夜风悄然漫了过来。

这气息沉凝锐利,绝非市井泼皮所有,分明是练家子的气场。

初拾眸光微黯,脚步未停,右手却已悄无声息地搭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昏暗中,宋明德两只眼睛在蒙面布上方灼灼发亮,呼吸粗重。

“就是他,给我上——”

一道劲风裹挟着杀气,从身后侧方疾射而来。初拾不假思索,猛地旋身回首,借着朦胧月色,只见一道蒙面人影已欺至近前,掌风凌厉地拍向他的面门。

他抬手格挡,一声闷响,两股力道结实相撞。初拾臂膀微震,心下凛然——这掌力沉厚稳实绝非寻常武夫。对方也被这反震之力逼得向后微仰,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电光石火间,两人已无暇他顾。身影交错,拳掌腿脚化作道道残影,短短数息,已硬碰硬地对拆了十余招。

宋明德看得眼花缭乱,见自己重金请来的高手与初拾打得难解难分,激动得攥紧拳头低喝:“好!打得好!”

蒙面人也看出此人功夫过硬,绝非易与之辈。眸光一沉,左手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窄巷之中,短兵相接远比长剑更具优势。

见对方拔刀,初拾的手缓缓放在剑上,寒光在黑夜中一闪。

恰在此时,月光挣脱云层,清冷冷地洒满巷子,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手中利器的寒芒,照得清清楚楚。

宋明德屏住呼吸,攥着拳头的手心全是汗,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缠斗的两人,仿佛已经看到初拾血溅当场的惨状。

果不其然,蒙面人动了。

他猛地收了短刀,惊愕的声音穿透夜色:“老十?”

“老八?”

初拾也没想到对面人会是老八,他说他怎么感到这么熟悉呢?

蒙面人正是初八,他脱离王府后就在街头接点临时工生意,没想到遇到了老兄弟。

初八一把扯下脸上的蒙面布,上下打量着他,满眼的难以置信:

“老十,真的是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初拾低头瞥了一眼身上的朱红官服——初拾头一日上任,赌气没穿工作服,顶头上司张府尹虽未明说,但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已足以表达一切。他虽有心跟文麟别苗头,却无意让底下具体办事的同僚难做,是以后来几日,还是规规矩矩穿上了这套行头。

也正是这身官服,让初八纵然觉得对方的身形、身手都透着几分熟悉,却怎么也没往初拾身上想——

他怎么会知道,不过几日不见,他老朋友就摇身一变,成了这京城里穿朱戴紫的官老爷?

初拾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说来话长。”

初八没再追问,身影一晃,只听一声短促惊恐的叫声,下一秒,他已拎着宋明德的后颈,像提只鸡仔似的,将他扔到了地上。

“就是这小子要对付你!”初八用力地踹了脚宋明德,惹得宋明德惨叫一声。

“我知道是他。”初拾冷笑一声,慢腾腾走向宋明德,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

“我说过,别让我抓到你的把柄,现在,人赃并获。宋世子,你说说,买凶袭击、意图杀害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我没想杀你,我,我就想教训你一下!”宋明德冷汗都下来了,慌忙辩解。

“这倒是。”初八实事求是地说:“他是说让我狠狠教训你一顿,将你打个半死不活。”

“没没没说半死不活!”

初拾看着他窝囊的样子,意兴阑珊地直起腰:

“这回我就放过你,但是,要是让我知道你找我朋友的任何麻烦,今天这事,我随时可以重新提起,知道了么?”

宋明德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滚吧!”

宋明德由两个仆从搀扶着连滚带爬地滚远了。

初八收回目光,满目惊艳地看着初拾:“老十,你这一身,挺利索啊!”

初拾傻笑了声。

“快说说,这到底是多大的官儿?”初八饶有兴致地问。

既已被知晓,初拾也不再瞒他:“京兆府少尹,此前宋明德当街打人,被我抓回京兆府关了七日,他怀恨在心,才找人教训我。”

“原来如此。”初八恍然大悟,随即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兴奋:

“想当年在王爷手下办事,咱们也没少借着京兆府巡街的名头走动,没想到啊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你小子真成了这京兆府的官老爷,还是副堂官!了不得!”

他目光再次在初拾那套绯色官服上扫过,目光微沉,但并未多提。

初拾:“宋明德这边我敲打过了,他应该不敢再找你麻烦。等过两日衙门事松快些,我去你家里,咱们好好喝两杯,叙叙旧。”

“好啊。”初八笑道:“随时备着好酒好菜,等你来。”

两人又说了几句,很快分开了。

初拾看着初八那融入夜色的背影,心底略有几分沉重地回去了。

回到府中,已是戌时过半。踏进暖阁,却见文麟并未先用饭,正支着额角在灯下看着什么书卷,闻声立刻抬起头,脸上瞬间绽开毫无阴霾的笑意,仿佛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一刻。

“哥哥总算回来了,我都饿坏了。”

初拾硬邦邦地说:“那你自己吃饭不就好了。”

“不好不好,我就要等哥哥回来!”

文麟起身凑近,拉着他袖子往桌边带,语气耍赖,那模样,依稀与记忆里某个影子重叠,让初拾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文麟自那一日反常之后,确实开了窍,一直对他软语相待,初拾确实吃软不吃硬,好几次差点被他诓骗了去。

初拾生怕自己心软,呵斥道:“坐好了!好好吃饭,像什么样子!!”

文麟眨了眨眼,顺从地在桌边坐直,嘴里嘟囔着:“哥哥好凶。”

却也是规规矩矩地拿起了筷子。

一顿饭,初拾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旋着今日巷中重逢的种种,他如何看不出老八眼底的羡慕。

即便是他这个穿越而来,都对当官有几分向往,更别提是对土生土长的初八了。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做什么暗卫,当什么江湖人都是歪门邪道,唯有当官才是正途。

尤其他们这类人,没有家世背景,没读过几年书,空有一身身体本事,要么像从前那样依附权贵做些见不得光的暗卫勾当,要么就如初八如今,在江湖边缘挣扎,靠给人做打手、了恩怨讨生活,都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今日不知明日事。

如今自己阴差阳错站到了这个位置,初八虽只字未提,但心里肯定是指望自己提拔他一二的。

自己也并非不想,只是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对面。灯下,文麟吃饭的姿态是刻入骨髓的优雅,眉目被暖光柔和,俊美得不似真人。似是感受到他的目光,文麟眼睫微颤,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清澈的瞳仁里映着一点跳动的烛火。

“哥哥是有心事?”

“我”初拾艰难开口。

“哥哥——”文麟打断他可能敷衍的话,语气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我说过的,我想让哥哥开心。只要不是离开我,大多数能让哥哥展颜的事,我大概都是愿意去做的。”

说的那么好听,还不是不能离开。

初拾顶不住他深情的目光,别扭地撇开脸,盯着桌上的瓷碟花纹,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开口:

“那你能答应我,如果有一天我真走了,或者做了什么惹你雷霆大怒的事,你无论如何,不动我的朋友。”

文麟闻言,唇畔缓缓漾开一抹极浅的笑。

“可以。”

答应得如此干脆,反倒让初拾一愣,猛地转回头看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文麟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嘴角,神情是罕见的平静与认真:“这些日子,我也想了很多。先前拿哥哥的朋友作胁,确是我不对。”

“哥哥,我们做个新的约定吧。”

“倘若将来,哥哥真有通天本事,能从我布下的天罗地网里逃出京城,消失无踪……或者,日后哥哥做了什么让我恨得牙痒痒的事,我绝不迁怒、绝不动哥哥任何一位朋友分毫。”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也就是说,只要哥哥有本事逃,我认。绝不以此牵连旁人。”

初拾目光陡然锐利:“当真?”

“当真。”

“好!”初拾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忍不住抚掌:

“这是你自己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你还是太子!”

文麟被他这急于确认的模样逗得笑意更深,郑重颔首:

“好,太子一言,八马难追。”

得了这千金一诺,初拾心头松快不少。

想到自己那个盘算,这官位终究是文麟弄来的,于情于理,似乎都该知会他一声。

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那个……今天遇到老八了。他如今也没什么正经事由。我想着,让他进京兆府里谋个差事。”

“那很好呀。”文麟笑容温煦地接话:

“老八在外漂泊不易,能进京兆府,好歹有个正经身份傍身,是个庇护。”

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初拾倒有些不好意思,讷讷道:“唔,那我跟你说过了。”

文麟眼中笑意更盛,柔声道:“嗯,收到哥哥的告知了。”

他重新执起银箸,夹了一块焖得酥烂入味的鸭肉,放到初拾碗中:

“好了,哥哥,吃饭要专心。尝尝这个,厨房用文火焖了一下午……”

——

初拾第二日就去找了初八,初八听闻后乐得合不拢嘴,在他们这些人眼中,在江湖上讨生计哪里有吃皇粮安稳,至于油水,那全都是日后可以算计的嘛。

初拾给初八安排的是捕快,捕快属于吏役,无需朝廷任命,加之每个衙门都有将自己人加塞进去的习俗,初拾一个正儿八经的官安排一个吏役轻而易举,第二天,初八就上任了。

早有书吏备好皂衣和腰牌,初八利落换上皂衣,将刻着“京兆捕役”的腰牌往腰间一系,顿时显得英气勃勃,有模有样。

初拾看着他这副模样,满意地点头:“从此以后,你我可都是吃公家饭的人了。”

初八拍了拍腰间的腰牌,亦是感慨万千:“真是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也能穿上这身衣服,吃上这份安稳公粮。”

初拾又唤来周主簿和王虎,还有府里几个得力的捕快,让他们与初八相识。众人皆知初八是少尹大人的好友,自然不敢怠慢,一个个笑容满面,客气得很。

一套流程走下来,日头早已过了晌午。两人在府衙用了午饭,初拾又带着他在府里四处转了转,细细讲解捕快的日常职责。

待到廨署内只剩兄弟二人时,初八看着伏案细说的初拾,犹豫再三,还是挠了挠头,试探着开口:

“老十,我有个问题,憋了好些日子了,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问无妨。”

“就是,你跟你那个麟弟,现在怎么样了?”

从前初拾嘴里张口闭口都是“麟弟”,那股子藏不住的在意,任谁都看得出是陷进去了。可自打离开王府,这么些日子,初八竟从没听他提过这个名字。

他心里难免犯嘀咕,莫不是两人闹掰了?

真要分了也好,以老十如今的身份,什么样的好人家找不到?

初拾脸色僵了僵,干咳一声,含糊其辞道:“也不算……分了吧。”

毕竟,他们昨晚还上了床。

初八是个粗线条,没听出他话里的别扭,当即追问:“那就是还在一起?”

“……也不能算在一起吧。”

“???”初八被他这绕来绕去的说法弄糊涂了,“这既不是散了,也不是在一块,那到底算个啥?”

初拾张了张嘴,只觉得千头万绪堵在喉间,竟不知从何剖白这荒唐纠结的现状。

就在他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时,府衙外忽然传来一阵高亢的唱喏声:

“太子殿下驾到——”

【作者有话说】

没分手,被强制爱了

第32章 太子:我开智了!

初拾猛地抬头——文麟?他怎么会来这里?初八也是一愣……

初拾猛地抬头——

文麟?他怎么会来这里?

初八也是一愣, 下意识地停下了话头,转头看向门外:“太子来了?那咱们是不是得出去迎接?”

按规矩,太子驾临, 府衙上下都该出门跪迎。可若是乌泱泱一群人挤在门口,反倒显得杂乱,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太子仪仗,那可就麻烦了。通常来说,只需府尹、少尹这般有头有脸的官员出面迎接,底下的小吏捕快, 躲在屋里不出来,也没人会追究。

初拾正犹豫着,周主簿已经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语气急切:“大人!太子殿下到了,您快随我出去迎接!”

初拾身为京兆府的二把手,自然是躲不过的。他被周主簿半拖半拉地往外走, 初八见状,也连忙跟了上去。

府衙门口早已黑压压跪了一片人。张知谦领着一众官员, 恭恭敬敬地俯首在地,齐声高呼:“臣等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銮驾旁的车帘掀开, 一道温润的嗓音缓缓落下,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暖意:

“众卿平身。”

初八跟着众人起身,心里头好奇得紧。太子殿下乃是天下第二尊贵的人,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等大人物。他忍不住偷偷抬眼, 朝着那銮驾望去。

这一眼望去, 初八只觉头皮一麻, 魂儿都差点飞了!

銮驾上坐着的那人, 身着明黄太子常服,玉带金冠,通身气度华贵雍容,令人不敢逼视。可那眉眼轮廓,那鼻梁唇形,不是老十的“麟弟”又是谁?

初八死死盯着那张脸,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没错,这眉眼,这身形,分明就是“麟弟”!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旁的初拾,却见初拾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吃了黄连苦杏仁一般。望向太子的眼神没有半分臣子对太子的敬畏,反倒带着埋怨与控诉。

初八倒抽一口凉气,脑子里“嗡”的一声,霎时把所有情绪都吹散了。

他怕露出端倪,连忙低下头,将脑袋埋得更深,一颗心怦怦直跳。

张知谦早已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不知太子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不知殿下亲临京兆府,是有何要事?”

文麟缓步走下銮驾,语气依旧温和:“张卿不必多礼。卿新任京兆,百务缠身,孤今日过来,不过是顺路看看,问问张卿可还适应?府中事务,处置起来可还顺手?”

张知谦闻言,顿时受宠若惊:“臣蒙受皇恩与太子垂怜,在府中任职一切安好,定当鞠躬尽瘁,不负所托!”

两人一前一后,说着这些官面文章,便在众人的簇拥下,朝着府衙正堂走去。

那头太子与府尹入内说话,其余人等皆屏息退下。待重新回到廨署内,掩上门,初八才像回过神来,猛地一掌拍在初拾肩上,力道大得让初拾一个趔趄:

“好小子,你可当真是真人不露像,都已经还瞒着兄弟们!”

初拾揉着酸疼的肩膀,苦笑着说:

“你让我怎么告诉你?这话说出来谁会信啊?”

“”这倒也是。

他努力消化着这个震撼他一整年的消息,眼神发直,嘴里喃喃自语:“怪不得,我说你怎么就……唉,这就全对上了。”

初拾之前的支吾其词、反常的行踪、一夜之间成为人上人的原因,此刻全都有了最合理、也最骇人的解释。

想通了这一切关窍,初八看向初拾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那里面混杂着震惊、恍然、同情,以及一丝对兄弟竟能“攀上”如此至高枝的叹服。他忍不住又抬手,这次力道轻了些,却饱含感慨,重重落在初拾肩头:

“你小子……真有你的!这本事,哥哥我服了!”

初拾:“……”

初拾一点都不想被人评价“傍大款”的本事,他绷着脸,重新拿起桌上那卷《京兆府则例》,强行将话题扯回正轨:

“好了,反正这事情你也知道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来,我接着给你讲府里的规矩和刑名文书的流程。”

“”

这还不是大事,什么是大事?算了算了,都是兄弟,就不揭穿他了。

太子与张知谦在堂内叙谈了将近一个时辰,方才出来。张知谦随侍在侧,满面红光,对着庭院中等候的众人朗声道:

“诸位,太子殿下体恤京兆府公务繁剧,各位当差辛苦,特赐下恩赏——殿下用自己的体己银子,额外补贴诸位一个月的薪俸,以资慰劳!”

此言一出,院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欣喜之声,连初八都眼睛一亮,这可是实打实的恩惠!

众人齐齐躬身,声音比方才迎驾时更添了十二分的真心实意:

“臣等叩谢殿下恩典!殿下千岁!”

太子文麟立于阶上,受着众人感激的目光,神情温和如春水,微微抬手:“诸位不必多礼。只需恪尽职守,为陛下、为京城百姓尽心效力,便是对孤最好的回报。”

他的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垂首站立的初拾身上,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唤道:“初少尹。”

被点了名,无数道视线瞬间汇聚过来。初拾能感觉到身旁初八那灼热得几乎要在他背上烧出洞来的兴奋目光。

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官礼:“臣在。”

文麟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语气是十足的储君气度,关切中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初少尹亦是新晋上任,京兆府事务千头万绪,若有疑难不解之处,或需朝廷协调支持,可随时呈报张府尹。张卿自会转达于孤。”

“……臣,谨遵殿下谕示,谢殿下关怀。”

一番恩威并施,人心收拢,太子殿下方才在众人的再次恭送声中,起驾离去。

眼见那华盖仪仗转出府门,初拾暗暗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他一回头就看到初八在对他挤眉弄眼。

“”

——

初拾这边,虽然日子说不上十全十美,但也还算顺当,另一边却有人正憋着火,恨得牙痒痒。

几次暗算初拾都失败,宋明德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但也不敢贸然出手,生怕又被对方抓住把柄。

就在这时,他想到了一人:

韩修远。

论起关系,他俩也算沾亲带故,韩大将军与丽妃是表兄妹,借着这层渊源,宋明德与韩修远平日也有些往来。最要紧的是,韩修远身份特殊,乃是韩大将军与公主为保他安危,特意留在京城的宝贝疙瘩。

韩修远虽无半分官职在身,可蓟京上下,谁不知道他深受皇恩隆宠?便是寻常的皇子公主,风头也不及他韩氏兄妹盛。

一个恶毒的念头,如毒蛇般在宋明德心头蜿蜒爬过。

他若能撺掇着韩修远替自己报仇,成了,自然是大快人心;即便不成,万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伤了韩修远一根汗毛……到时候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借刀杀人的计策,让宋明德兴奋得浑身发抖。他当即装模作样地来到韩修远面前,为了逼真,事先还让手下在他脸上招呼了几拳,看着很是狼狈。

他一番哭诉,颠倒是非,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韩修远果然怒火中烧:

“欺人太甚,那什么少尹,竟然敢将明德兄害成这样!明德兄你放心,这事我管定了!我这就去给你报仇,定要叫他给你赔礼道歉!”

宋明德等的就是这句承诺,脸上立刻露出谄媚的笑,忙不迭引着韩修远,直奔京兆府而去。

守门的衙役一见是他,吓得魂都快飞了,忙不迭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小公爷!您怎么来了?快里边请!”

韩修远沉着脸,冷声道:“我来给我朋友做主!你们的少尹何在?叫他滚出来见我!”

那衙役瞥见韩修远身后,缩头缩脑、狐假虎威的宋明德,哪里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头叫苦不迭,却半点不敢违逆,赔笑道:

“小公爷息怒,少尹大人刚出门办事了,您且稍等片刻,他估摸着很快就回来了。”

“滚开!”

韩修远见多识广,哪里会信这套说辞?只当他们是想拖延时间,好给那少尹通风报信,他不耐烦地抬脚,一脚踹开拦路的衙役,迈着大步往里头闯。

韩修远猜的也确实不错,少尹大人确实没出门,他听到动静,从里头走出:

“在吵什么?”

韩修远耳朵一动,觉得这声音莫名耳熟,下意识扭头望去。

下一刻,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宋明德:“就是这小子!!”

韩修远:“初拾兄?”

宋明德猛地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向韩修远,他也认识这小子?!

韩修远见来人确是初拾,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快步走上前道:“初拾兄,你怎么会在这儿?”

周主簿见二人竟是旧识,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满脸热情地打圆场:“小公爷,这位就是咱们京兆府新任的少尹大人啊!”

“什么?你就是京兆府的少尹?你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他猛地想起初拾与太子的关系,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他脸上浮起笑意,上前两步道:“我说呢!我这几日四处寻你都寻不着,原来你是真的不在府上,竟是在这儿当差呢!”

初拾目光在韩修远与宋明德之间来回扫过,心下明了。

“小公爷今日专程过来,是有什么要事么?”

“哦,我是听明德说……”

韩修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既然这少尹大人是初拾,那事情可能就不一样了。

“听他说什么?”

初拾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目光落在试图往韩修远身后躲的宋明德身上:

“说我仗势欺人,横行霸道?说他如何无辜,受尽委屈?”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是如何当街调戏良家妇女,如何动手殴打无辜百姓,被我依法收押后怀恨在心,不仅不思悔改,还屡次三番买凶意图暗算于我?”

“什么?!”韩修远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向宋明德。

宋明德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摆手:“我没有,没有!”

“你没有?”初拾冷笑一声,扬声道:“宋世子寻衅滋事、伤人未遂的卷宗,此刻还在我案头放着,要不要取出来,给小公爷好好过目一番?”

看着宋明德心虚气短的模样,韩修远哪里还能不明白,自己是被这小子当枪使了?他顿时又羞又愧,对着初拾深深拱手,满脸歉意道:

“初拾兄,是我糊涂,听信了小人的谗言,险些酿成大错,实在对不住!”

初拾见他态度诚恳,脸色稍霁。他对韩修远本就印象不坏,知他只是少年意气,受人蒙蔽,便也不欲深究,只道:

“小公爷言重了。只是日后交友识人,还需多留几分心眼,莫要被表面情状蒙蔽了才好。”

“韩某受教了!今日之事,定当铭记于心!”

一旁的周主簿看得是目瞪口呆,心里对这位初少尹的评价再次拔高一层。

乖乖,不仅能让宋国公世子吃瘪,居然还跟韩小公爷称兄道弟,关系匪浅!这背景,怕是深不可测啊啊!

他反应极快,立刻满脸堆笑地上前打圆场:

“哎呀呀,真是误会,小公爷也是性情中人,一时不察。既然都说开了,那就是好事!那个……小公爷,少尹大人,您看这位宋世子……”

初拾垂眸望向宋明德:

“宋世子,还要我请你出去么?”

宋明德的脸一阵白一阵青,偷瞄了一眼韩修远,见他压根没有维护自己的意思,只得讪讪地低下头,脚步虚浮地出了京兆府大门。

韩修远转向初拾,再次拱手致歉:

“初拾兄,今日之事,实在是我多有得罪,不若你赏个脸,随我回府中小坐,我略备薄酒,也好赔个不是。”

初拾本欲推辞,旁边的周主簿却已机灵地插话:

“少尹大人!您就别辜负小公爷的一片苦心了!您放心,衙门这边的事,有我们几个小的盯着呢,定不会出半点差错!”

初拾看着他那副殷勤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吧。”

就当是为京兆府,结个善缘吧。

韩修远亲自引着初拾进了公主府,公主府气象与别处不同,既有将门世家的疏阔,又透出皇家的精致。庭院轩敞,不设繁琐假山,反以青石铺地,利于车马。

韩修远将他带到花厅,侍女奉上香茗,韩修远挥退左右,亲手执壶为初拾斟茶。

“初拾兄,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我去太子府寻你,跑了好几趟,愣是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太子家令只说不在,问去了哪儿,又支支吾吾。我差点都以为……”

他说到这儿,忽然打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以为什么?以为我被太子囚禁起来了?

你来晚了,那是上个版本的事了。

韩修远想到这,只觉得自己心术不正,尴尬地笑了笑,又问:

“你是怎么当上京兆府少尹的?”

初拾心说,这你可问到点子上了,我也不知道啊。

初拾正苦于如何回答,一道清丽带着几分娇憨的女声响起:“哥哥?”

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衫、眉眼明丽如画的少女,自花厅入口轻快走来。走得近了,才发觉还有一人,脚步不由顿了下来。

韩修远起身笑道:“云蘅,这是哥哥今日请来的客人。初拾兄,这是我妹妹,云蘅。”

初拾连忙起身:

“见过郡主。”

“初拾公子好。”韩云蘅似乎有些害羞,说了几句很快就离开了。

韩修远笑道:“我这妹妹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有些腼腆,平日里除了几个手帕交,几乎不见外客。我倒真盼着她能多认识些像初拾兄这样的磊落之人,开开眼界……”

初拾落座,语气诚恳:“郡主有公子这般处处为她着想的兄长,是她的福气。”

两人正说得投契,韩修远忽然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提议道:“拾兄,光坐着说话无趣。我府里别的不敢说,倒是搜罗了些还算趁手的兵器,藏于演武场旁的库房中。你可有兴趣一观?”

初拾本就是武人出身,对兵器的喜爱刻在骨子里,闻言当即精神一振,起身应道:“好啊!”

韩修远引他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府邸东侧一片极为开阔的场地。这便是公主府内的演武场。地面以细沙混合黏土夯实,平整坚硬。

四周立着数根粗壮的木桩,场边兵器架一字排开,长枪、长刀、弓箭、铁锏分门别类插得满满当当,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初拾的目光扫过那些兵器,顿时眼睛发亮,脚步都不由得慢了几分。

韩修远望着场中,语气里满是向往:“我虽自幼长于京城锦绣丛中,却一刻不敢懈怠。每日在此习武练枪,强健体魄,便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像父亲那样跨上战马驰骋疆场,保家卫国。”

初拾:“小公爷有此雄心壮志,更兼持之以恒,将来必成大器。”

韩修远笑笑,伸手从兵器架上挑起一杆银枪,枪尖锋利,枪杆温润,他掂了掂,笑着看向初拾:

“初拾兄,敢不敢与我切磋几招?”

初拾随手抄起一旁的长刀:“奉陪到底!”

——

太子府花园最高处的观景亭,视野开阔,能将大半府邸与远处的街市屋瓦尽收眼底。

文麟斜倚在亭中的美人靠上,听着侍卫低声禀报初拾今日的行程。听闻他去了公主府,他微微儿蹙眉,很快摆摆手,侍卫悄无声息地退下。

文麟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话本上,亭中石桌上、锦垫旁,散乱堆着数十本话本,或卷着页角,或敞着扉页,有绫面精装的坊肆珍品,也有粗纸印刷的市井小册,层层叠叠竟堆出了半尺高。

这满亭的话本,皆是他命人遍寻蓟京坊肆搜罗来的,所求的不过是几本男子相与的故事。可这世间此类话本本就稀少,偶有几本,也多以猎奇香艳为噱头,内里空洞无物。文麟翻过几本便觉乏味,只得将目光转向那些寻常的、讲述男女之情的话本。

可这些故事,看多了也令他眉头紧锁。

那些话本里,总逃不开一套俗套:才子佳人定情相恋,婚后男子或负心薄幸,或见异思迁,被新欢所骗落得凄惨下场,最终又幡然悔悟,重回原配怀抱。而那些女子,则总是以自己的聪慧、技艺甚至娘家势力,助浪子回头的夫君重振家业,而后便心满意足地退回后宅,相夫教子,仿佛此前种种伤害从未发生。

文麟看得直皱眉,那些男子待她们那般不堪,在男子落难之时,不正是该“趁他病,要他命”么?

这般剧情,他实在无法接受。

眼看手中这本又是这般翻来覆去的桥段,文麟兴致索然,随手将它抛初,又从脚边拾起一本新的。

这本倒有些新意,讲的是一对欢喜冤家相知相爱的故事,只是这两人本就是门当户对,定有婚约,这就无法套在他和哥哥头上了。

文麟意兴阑珊,将这本也轻轻抛出。

青珩瞥了一眼封面上的大字,忍不住道:“这本很好看的,市面上卖的很火,我都看过呢!”

墨玄:“”

文麟起身,跨过满地散落的话本,走到亭轩边,凭栏眺望。

这几日,他时常反思,确实察觉到自己对哥哥的态度有问题,他理所当然地将哥哥看作是自己的东西,不允许他逃离自己的掌心。

可是如果这种想法是不正常的,那什么才是正常的?

他从来没有和人平等相处过。自母亲去世后,他就只有两个身份:亦或者臣。

在父皇面前,他是俯首听命的臣;在宗室子弟、文武百官面前,他是高高在上的君。便是手足兄弟,师门师长,相处之间也皆囿于君臣的框架。这就是他自小习得的生存方式,伦理纲常,莫过“君臣”。

可是哥哥不一样。

他不是因为自己是君或者臣才接近喜欢自己的,那自己自然也不应该拿君臣的方式对待他。可如若不是,又该如何?

文麟迷迷糊糊,只觉得自己深陷一片迷雾,不管往哪个方向伸手,都是茫茫一片。

——

这一日,初拾兴尽而归。

刚迈进二门,便见文麟已候在廊下,见他进来,眉眼立刻舒展开,笑着迎上几步:“哥哥回来了。”

“嗯。”初拾应了一声,目光掠过文麟那毫无阴霾的笑脸,心中警铃却微微作响,总觉得的他在算计什么,否则以他的性格,不可能这么温柔。

文麟对他的冷淡恍若未觉,依旧自若地跟在他身侧:“哥哥今日都做了什么,可还开怀?”

初拾斜挑了他一眼,笑道:“你不是派人跟着我么?怎么,你不知道?”

文麟微微一笑道:“知道是知道,我连哥哥换了几次茶水都知道,可我想听哥哥说嘛。”

初拾一直都知道文麟派人跟着自己,但知道归知道,如今对方一脸得意洋洋地在自己面前炫耀“跟踪”他的成果,那种感受,只会让初拾厌恶。

他脸色立即冷了下来。

文麟触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不由一愣,心中有几分茫然。

他是一个合格的储君,但在对待恋人的方式上,总是弄不明白。

他轻声道:“哥哥可是生气我派人跟着你?”

这还是需要问的么?

被人用眼睛盯着,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被人巨细靡遗地记录汇报,毫无隐私,这样的生活,有谁会开心么?

一想到这人根本不懂得与人相处,初拾意兴阑珊地摆摆手,径直入了院子。

文麟抿着唇,不紧不慢地缀在他身后。

这顿晚饭吃得不甚愉快,饭后,初拾迫不及待赶人,表示自己要睡觉了。

文麟纵有百般不愿,但也知道强迫不好。他已经惹了哥哥不开心了,若再纠缠,只会徒增厌烦。

回到寝殿,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和隐约的茫然依旧萦绕不去。文麟随手抄起床头一本话本,倚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翻阅起来。

女子:“你事事都要管着我!我见什么人,和谁说了话,做了什么,吃了什么,你都要一一过问,这算什么?”

男子:“我这都是关心你,怕你受委屈!”

“关心?”女子语气满是失望:“我看你并非关心我,你只是想要控制我,把我困在你身边!真正的关心不是这样的!”

文麟坐直了身体。

女子潸然泪下,字句清晰:“真正的关心,是在我有需要的时候陪着我、关怀我、体贴我,是尊重我的心意,而非事事掌控、步步紧逼。你不过是借着关心的名义,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罢了!”

男子的声音满是痛苦与茫然:“那你想要我怎么办?”

女子:“你自己想啊!”

男子:“我想不明白……”

——我想明白了!

文麟一把将手中的话本抛开,豁然起身,眼中瞬间迸发出奇异的光亮,疾步朝着连通初拾所居侧院的角门走去。

初拾刚吹熄了外间的灯,正准备躺下,冷不防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他扭头,借着内室昏黄的烛光,果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门口。

除了他,这太子府里也没第二个人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扰人清静了。

他没好气地拥被坐起:“又怎么了?太子殿下。”

“哥哥,我想明白了!”文麟反手带上门,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而明亮的光芒,一步步朝着床榻走来。

“想明白什么了?”初拾警惕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位太子爷大晚上又悟出了什么“道理”。

文麟走到床头,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唐突举动,只是就着床边的脚踏坐下。昏黄的灯光柔和了他过于精致的轮廓,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暖色,那神色里竟带着几分甜蜜。

“哥哥,我想过了。”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那些侍卫,事无巨细地向我汇报你的行踪言行。”

初拾一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们的职责,仍然是跟着你、保护你,防止你逃跑。但除了关乎你安危的紧要事,你日常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这些寻常琐事,他们不会再记录,更不会报与我知晓。这样……可好?”

初拾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当真?!”

“当真。”

“好!”

初拾心头一松,举起手掌。

文麟见状,先是一愣,随即莞尔,也抬手,与他清脆击掌为约。

“啪”的一声轻响在室内回荡。初拾心里那块大石总算落地几分。他想,即便身后仍然跟着“眼睛”,但只要那些琐碎的私密不再成为他人案头的报告,至少在心理上,他能够喘口气了。

——以后想跑,也更容易些。

文麟看着初拾脸上焕发着的鲜活明亮的色彩,心脏也像被温水漫过,升起一股纯粹的喜悦。

他还是喜欢看着这样意气奋发的哥哥。

“哥哥——”

此事一了,文麟心头那点得寸进尺的心思立刻活泛起来,黏黏糊糊地朝初拾身上挨。

“既然以后我都不听那些汇报了,那哥哥是不是该主动告诉我,你这一天都做了什么,见了什么有趣的事?也好让我知道哥哥是否开心。就从今天开始吧,哥哥今天去了哪?”

第33章 老板带我翘班

午后阳光晒得殿前青石地砖熏出热气,伴着周遭寂静,直让人昏昏欲睡,一……

午后阳光晒得殿前青石地砖熏出热气, 伴着周遭寂静,直让人昏昏欲睡,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娘娘。”

宫门口的太监见了来人, 连忙躬身行礼。

丽妃身着一袭绛紫色绣折枝海棠的宫装,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闻言微微颔首,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轻声问道:

“皇上在里头么?”

“回娘娘,皇上正在殿内批阅奏章呢。”

丽妃应了一声, 抬手推开殿门。殿内烛火通明,明黄色的御案后,皇帝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章之中,神情专注。

她朝侍立在旁的大太监递了个眼色, 大太监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了出去。

皇帝全神贯注于案上的文书,丝毫未察觉周遭动静。直到一只温润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才猛地回神,抬眼望去。

“是丽妃啊。”

丽妃上前一步, 娇笑着福身:“陛下,您一忙起来便忘了时辰, 连用膳都顾不上了。听闻您午间只进了半碗梗米粥,臣妾实在放心不下,特意在小厨房盯着, 炖了一盅人参乌鸡汤, 最是温补益气, 陛下趁热用些吧?”

“好, 好, 还是你有心。”

丽妃示意侍女上前,将食盒里的玉碗端出放在御案上。她亲自拿起银勺,舀了一勺吹了吹,确认温度适宜后,才递到皇帝唇边。

两人一边慢品着羹汤,一边闲聊起宫中琐事,说着说着,丽妃话锋一转,语气渐渐变得恳切:

“陛下,还有一事……臣妾前些日子与几位命妇叙话,听她们谈及家中儿女婚嫁之事,便不由得想起了五公主。永宁公主今年也该有十六了,生母去得早,如今宫中又无皇后娘娘主持,陛下日理万机,这等儿女情长的琐事,只怕一时未能周全。臣妾……便逾矩多一句嘴。”

皇帝闻言,不禁叹了口气,神色带着几分感慨:“是啊,永宁今年也十六了。早两年太后还在的时候,便跟朕提过为她择婿的事。只是那时永宁还小,抱着朕的腿撒娇说不想嫁人,朕念着她年岁确实尚浅,这事便搁置了。如今想来,她也到了该相看的年纪。”

“陛下圣明。既然皇上也觉得臣妾说得在理,那这事不如就交由臣妾来操办?臣妾与永宁皆是女子,她有什么心事,也更容易对臣妾言说。”

皇帝看着她这般体贴周到的模样,心中愈发欣慰,伸手握住她的手:“你有这份体恤之心,朕自然应允。”

丽妃嫣然一笑,就着皇帝的手轻轻回握,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本分。”

——

自初八进了京兆府,补了个捕快的缺,初拾身边便多了个极为得力的臂膀。

老八身手利落,不惧权贵,有他在旁策应护卫,初拾出门巡视、处置纠纷,都觉顺畅麻利了不少。

这日清晨,他刚点完卯,尚未出门,周主簿便手持一份公文,匆匆寻了过来:

“大人,刚接到的上令。靖王妃今日午后在城西枕溪园举办赏花宴,遍邀京中宗室贵戚、官宦子弟。与宴者众,为防园中人多生乱,或有不虞,特令京兆府遣人前往,协理园外车马导引、街面肃清,并备应急之事。”

枕溪园是皇家赐给靖王的别业,以精巧雅致闻名,这等场合,安保自是头等大事。初拾不敢怠慢,当即点了初八、王虎,并一队精干衙役,亲自领着人往枕溪园方向去了。

枕溪园坐落城西,倚着一湾活水,园内亭台参差,花木扶疏,各色花卉开得如云似锦。

京兆府的人马抵达时,园外已是车马如龙,华盖云集。

初拾向园门处负责接引的王府管事亮明身份与公文,管事客气道:“有劳初大人跑这一趟,辛苦了。”

“分内之事,不敢言劳。”

他不再耽搁,转身便安排起来。王虎领着几名老成衙役去守住通往枕溪园的几条主要路口与僻静侧门,专司疏导越聚越多的车马,也防范有宵小趁机滋事。

安排已毕,他寻了门房旁一处不引人注目、却能总览全局的廊檐阴影下站定。空气中,脂粉香、酒食香、名贵熏香与繁花的甜腻气息混杂在一起,随着微风阵阵飘来。园内丝竹管弦之声越发清晰,夹杂着男女眷们毫不掩饰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初拾看着高墙笙歌的景象,只默默做自己的事。

不知不觉,已经守了半个多时辰。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廊檐下的阴影缩了又缩,初拾正抬手擦拭额角薄汗,一位侍女朝他走来:

“这位大人。”

“有批青瓷盏子刚送到后门,那盏子是上好的官窑瓷,薄得像纸,精细得很,需得轻拿轻放。奴婢们几个都是女子,身量力气不足,生怕失手摔了,能否劳烦大人随奴婢走一趟,搭把手搬卸?”

“无妨,我随你去就是。”

“谢过大人。”

侍女福了福身,转身引路。

两人沿着枕溪园的抄手游廊往深处走,越走越是僻静。绕过一道爬满青藤的月洞门,眼前竟出现一座独院。这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影,与前院的喧嚣鼎沸判若两个世界。

侍女忽然停下脚步,歉意道:“大人稍候,奴婢方才走得急,忘带核对的单子,这就去取来,片刻即回。”

说罢,也不等初拾回应,便转身沿着来路快步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廊角。

初拾站在廊下,有些不明所以地等着。就在这时,从院内一间房门紧闭的屋子传来一道短促的尖叫。

初拾神色一紧,一个箭步冲向房门,伸手便要推开查看。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几乎同时从另一侧廊柱后闪出,动作迅捷,一把便握住了他推门的手腕,沉声喝问:

“你是何人?在此作甚?!”

初拾被阻,动作一顿,目光快速扫过来人,见其眉目俊朗,气度不凡,抱拳道:

“在下京兆府少尹初拾,奉命在此协理园外安防。方才听得屋内有异响,恐生变故,故而……”

那男子闻言,手上力道微松,目光却更紧地投向那扇门,显然也听到了方才的叫声。他顾不上再与初拾多言,低声道了句“得罪”,便一把推开了门。

门开处,一个发髻微乱、面色惊惶的年轻女子正从屋内冲出,险些撞入两人怀中。幸而那锦袍男子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女子穿着一身杏色襦裙,发髻微松,脸色煞白。

“发生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