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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见家人

初拾到饭馆时,饭馆已经装修得差不多。原先的老板离开时,留下……

初拾到饭馆时, 饭馆已经装修得差不多。

原先的老板离开时,留下一位姓刘的老厨师,手艺扎实, 人也本分。初拾这几日又寻摸了一位擅做南边菜式的王师傅,加上原本愿意留下的跑堂,以及陶家兄妹,人手便算齐整了。

饭馆后面有个小院子,恰好有两间厢房。陶石青和陶云兄妹俩已收拾妥当搬了进来,陶云见初拾过来, 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跑上前:

“十哥,我和哥哥真的能住在这里么?”

“嗯,可以。”初拾看着小姑娘眼里小心翼翼的期盼, 语气不由放软了些。

“太好了!”陶云脸上顿时绽开灿烂的笑,松开手,畅快地朝院子里跑去。

初拾和陶石青看着她轻盈的背影, 脸上露出笑意。陶石青目光转回初拾身上,犹豫片刻, 还是问道:

“对了,十哥, 最近怎么不见你那位朋友?”

初拾一怔,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胸口骤然生出一股凝滞般的淤堵,初拾仓皇撇开眼:

“呃, 他, 他最近忙。”

“哦, 这样啊。”陶石青虽粗枝大叶, 也隐约觉出初拾语气中一丝异样, 他也说不清楚此刻心底感受,只转开话题:

“对了,十哥,这是刘师傅和王师傅拟的招牌菜式单子,你瞧瞧。”

初拾顺势接过粗纸,借此将盘桓在心底的名字用力抛远。

在饭馆待了小半个时辰,将身为老板需要定夺的琐事一一安排妥当,初拾方才离开。

走出门口时,正看见两位师傅搭着梯子,悬挂新制的招牌。饭馆大体格局未变,只是这招牌,既然换了东家,总归是要换的。

“明斈饭馆”,四个大字在渐斜的日光下显得端正而耀眼。

当初定下这个名字,是因着自己前世名中带个“明”字,“斈”字则化用了“文麟”之名,且“明斈”谐音“明学”,寓意颇佳,兆头也好。那时怀着怎样隐秘而期许的心思,如今想来,竟是自作多情。

初拾看着那四个漂亮大字,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木已成舟,招牌既已做好,便用着吧。

文麟虽然欺骗了他,却也阴差阳错地,激励着他拥有了这方属于自己的天地,是非对错就不去论了。

他吸了口气,转身跨入人流当中。

初拾的身影消失后,墨玄与青珩才从巷子阴影中走出。

同为暗卫,初拾又武功高强,感知敏锐,两人不敢跟得太近。

只远远看见初拾与一不到二十的少年言谈亲近,那少年看向初拾的眼神,满是信赖与亲近,旁边还有个小丫头围着转,这场景

该不会两人收养的孩子吧?

青珩叉着腰,盯着一脸喜色在饭馆内正忙里忙外的陶石青,忍不住脑洞大开:

“墨玄,你说,这小子该不会是移情别恋了吧?”

顿了顿又道:

“就这么个毛头小子,哪里比得上咱们主子?”

墨玄扶额:

“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些东西么?”

但心底却也默默赞同后半句。

他们主子龙章凤姿,是真正的人中龙凤。他自小跟着主子,再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主子在初拾面前虽说有几分小脾气,但大多时候体贴关怀,那小意温柔,若让朝中大臣瞧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主子之事,岂容你我妄加揣测。”

“好好,不猜不猜了。”青珩早习惯了他的老成,身子一歪,胳膊肘顺势搭在墨玄肩上,道:

“那你说,我们要不要汇报主子?”

墨玄略一沉吟,摇摇头:“主子的脾气你我都清楚,眼下还没查出具体东西,等有更多信息后再汇报不迟

牢房里,王文友立在狭小阴森的刑房过道里,侧耳听着属下禀报。

他将在周重文死亡那日,进出过牢房的人一一盘查下来,发现一个叫“赵四”的狱卒,新补进来不到半月,而自周重文死后,此人便称病告假,再未露面。

“大人,狱头带到了。”

年近五十的狱头被押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潮湿的石地上,浑身肥肉都在哆嗦:

“大人饶命,大人!这个赵四是小人一个远房亲戚硬塞来的,说是混口饭吃,小人看他手脚还算利索,就让他先干着……实在不知他竟敢大染饶命啊!”

狱头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很快见了红。

王文友垂下眼皮,漠然地看着脚下这滩烂泥般的求饶者,他没说饶,也没说不饶,只是淡淡问:“他家住处。”

狱头如蒙大赦,立刻报出一个地址。

距离蓟京二十多公里的一个村庄,蜿蜒的河道旁,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精瘦汉子正蹲在石阶上捶打衣物。

他忽然像是发觉了什么,回头望了一眼,一队装备齐全的官兵正冲他快步走来。

刹那间,他脸上血色尽褪,猛地弹起,转身就朝河对岸杂乱的棚户区狂奔!

“追!”

训练有素的衙役如猎犬般扑出,很快将人追上,眼看逃不出去,赵四咧嘴露出一个怪异扭曲的笑,猛地从袖中掏出一颗药丸扔进嘴里。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已至身前!王文友单手如铁钳般精准地卡住了赵四的两颊,迫使他下颌脱力、无法张阖吞咽,紧接着,他曲起手指,迅疾探入赵四被迫大张的嘴里,在内侧搅探了稍息,指尖便夹出了一枚湿漉漉的药丸。

“想死?没那么简单。我会让你知道,死是这世上最轻松的事。”

“带走。”

刑房内,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血来。火盆里炭块烧得正旺,不时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赵四被铁链呈大字型吊在半空,头颅无力地耷拉着。血腥味、皮肉焦糊味和恐惧的汗臭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独特气味。

王文友脱去了外袍,只着一件深色劲装,慢条斯理地用一块湿布擦拭着一根细长的铁钎,铁钎一头已被炭火烧得隐隐发红。

“真的不说么?接下来的审讯,我不认为你撑得住?”

赵四模糊地张开嘴,却只吐出几声痛苦的呜咽。

王文友站起来,正当这时,刑房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自幽暗的光线中走进。

来人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王文友动作一顿,脸上那种冰冷的专注瞬间褪去,换上恭谨之色。快步上前,垂首行礼:

“大人!”

来人抬手,缓缓摘下了帽子。

火光跃动,照亮了一张俊美却此刻覆满寒霜的脸。

文麟眉宇间凝聚着几分阴郁与不耐,他目光越过王文友,投向了吊在刑架上的人。

“开口了么?”

“回大人,此獠嘴硬异常,目前还未得到有用信息。”

“从午后到现在,几个时辰了?就这点进展?看来外头传你王文友手段酷烈、能撬开死人嘴巴的名声,都是假的。”

王文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立刻俯首跪地:

“卑职无能!请大人再给卑职一点时间!明早之前,一定给大人一个答复!”

文麟闻言不语,只是迈步向前,靴底踩在潮湿血污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刑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炭火燃烧的哔剥声,以及囚犯断续的呻吟。

眼前囚犯身上已无一块好肉,文麟定定看了少许,才移开视线。

“明日一早,必须给我回复。”

“是!”

文麟正要离开,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年轻衙役气喘吁吁地奔来,单膝跪下,双手高高捧起一个用手帕包裹着的小物件。

“大人!在赵四的住处,找到了此物!”

王文友快步上前,揭开手帕,只见里面,赫然是一枚火红色药丸。

流音阁内,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赵清霁坐在二楼临窗的雅间里,由几位穿着华服的男子围坐相伴,有说有笑,怡然自得。

忽然,雅间外传来一阵沉重而迅疾的脚步声,紧接着“砰”一声巨响,雅间的雕花木门被粗暴地撞开!

数名身着公服、腰佩刀剑的衙役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瞬间打破了室内的靡靡之音。为首的一名班头目光如电,迅速锁定主位上的赵清霁,厉声喝道:

“拿下赵清霁!”

满座皆惊。赵清霁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他霍地起身,挺直脊背,怒视来人:

“放肆!本官乃朝廷命官!尔等是何人麾下,竟敢擅闯乐坊,无故捉拿本官?”

“他们或许不能,你说,我能不能?”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衙役身后传来。

人群分开,王文友缓步踱入。他已换上脸上毫无波澜,只有那双眼睛,在乐坊暖昧的灯光下,闪烁着毒蛇盯住猎物般的寒光。

“王……王文友!”赵清霁瞳孔骤缩,失声叫道。

他当然认得这张脸,更清楚此人出现在此处意味着什么。瞬间,他就知晓事情败露!恐惧如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冲垮了强撑的官威。什么体面,什么侥幸,全都顾不上了!

赵清霁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朝雅间另一侧的窗户扑去,然而,他的动作刚起,异变陡生!

只见赵清霁身形猛地一滞,原本苍白惊恐的脸,刹那间涨得通红,继而转为一种可怖的紫绀。他整个人向后一倒,口吐白沫,剧烈抽搐。

“大人?!”

“赵清霁!”

雅间内顿时乱作一团,他的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就连衙役们也一时愣住。

王文友箭步冲上前,试图控制赵清霁痉挛的身体,但为时已晚,赵清霁的抽搐持续了不到三息,那紫红的脸庞迅速蒙上一层死灰,暴突的双眼失去神采,最终无力地瘫软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王文友的手指僵在赵清霁冰冷的鼻端,又迅速按向其脖颈动脉。没有起伏,没有搏动。

死了。

王文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环视一片死寂的雅间,目光最终落在赵清霁刚刚用过的、此刻还残留着酒液的玉杯上。

——

“什么?!赵清霁死了?!”

“哈哈……好!死得好!当真是死得好啊!”

李啸风听闻有衙役去捉拿赵清霁,正在忧心,突闻赵清霁死了,一时抚掌大笑。

“是,听说当场死了,看那死状,似乎是惊惧而亡。”

惊惧而亡?

李啸风眼中闪过一道了然,赵清霁素爱吸食丹药,只怕是官兵来之前刚刚用过,药效还未散去,被王文友这么一惊吓,药性上脑,气血逆行,才爆体而亡。

不论如何,死了就好。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

刑部书房,灯火通明,却静得落针可闻。文麟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指间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是关于赵清霁尸格初步勘验的描述,仵作推断他是“药物刺激叠加剧烈情绪波动导致暴毙”。

“真是个废物!”

这结论并未让他舒展眉头,反而让那深邃的眼眸更加幽暗。他原本,还想用赵清霁来打开局面,没想到他骤然就死了,可见多行不义必自毙。

“以为死了就都了了么?”文麟冷冷开口:

“传孤的命令,明日一早,派兵抄赵清霁家。”

“府内一应人等,皆暂押看管。所有文书、账册、信函、乃至片纸只字,皆封存待查。”

“是!”

几个下属匆匆走出。

“殿下——”王文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压制的急促。

“进。”

王文友推门而入,一身官服还未来得及更换,身上带着地牢的阴冷气息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他快步走到书案前,拱手行礼后开口:

“殿下,赵四开口了。”

文麟抬眸,目光如电般射向王文友。书房内仅有的几盏灯烛,将他俊美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王文友上前半步,附在他的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吐出了一个名字。

——

赵府朱红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府门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惊叹声、唏嘘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官兵们神情冷肃,持刀维持着秩序,将不断试图往前挤的人群挡在警戒线外。

赵清霁不过做了几年闲官,手头就已经收了不少“孝敬”,家资一箱箱的被抬出来,引得围观人群发出一阵或嫉妒或痛快的低呼。

初拾站在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这热闹也快过了,遂扭头离开。

漫无目的地沿着街巷走着,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视线——文麟正站在前方不远处的书斋门口,手中拿着一卷书,似乎刚从里面出来。

他今日只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直裰,玉簪束发,分明是一身清隽书卷气,却自带矜贵疏离,站在那儿便自成风景,引得路过行人频频侧目。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文麟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清晰的笑意,如春冰乍融。

初拾看得一怔,心跳陡然加速。

“哥哥是与我心有灵犀,还是碰巧经过?”

“碰巧。”

文麟鼻子皱了皱,不满地说:“哥哥就不能哄我是心有灵犀么?”

初拾抿了抿唇,不说话。

“好了好了,我知道哥哥不擅甜言蜜语。”文麟倒是想得开,牵起他的手慢慢走了出去。

“方才去哪了?”

“哦,看到赵府抄家,去看了眼。”

“未曾想赵庶常也牵扯其中。”

“”

两人闲扯了几句,忽然,一道略显惊喜的声音插了进来:

“老十?真巧啊!”

初八提着个菜篮子,刚从集市出来,满脸笑容地快步走近。待到了跟前,他才看到初拾身侧的文麟,愣了一下,随即了然。

这还是上次在酒馆匆匆一瞥后,初八头一回在大白天见到老十的相好,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乖乖,这通身的气派,这相貌确实一等一得好,难怪老十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这位就是,那个,文麟是吧?你好啊,我是老十的兄弟,你叫我老八就行。”初八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文麟的名字。

文麟调查过初拾身份,自然知道眼前人,他态度极好,含笑回礼:“八哥好。”

这一声“哥”叫得初拾眼皮子一跳。

“好,都好!”初八哈哈一笑,爽快将这声“哥”接下。

“正巧碰到你们,我还想着找你们呢。”初八道:

“你们嫂子,她的面摊儿盘下来了,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定在后日开张!她非说开张前要先请自家兄弟热闹热闹,就今晚,在我家那小院里,摆顿便饭。你们都别客气,都过来啊。”

未等初拾开口,文麟先声应下:

“那感情好啊,承蒙初八哥和嫂子盛情邀请,我和拾哥定当准时赴约。”

“好,好,就这么说定了!你两今天傍晚,直接来我家就成,老十知道我家在哪!”

说完,他便乐呵呵地提着篮子快步走了。

初拾看着初八的背影,一时无言。

文麟转过头看他,一双眼眸璀璨发光,满是期待:

“头一回正式见哥哥和嫂子,该带些什么礼物才好?总不能空手上门。”文麟微微偏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恼。

初拾看着他日光之下生动鲜活的脸,一时之间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扫他的兴。

总归只是跟自己兄弟见一面,既让他放心,又能让兄弟放心。想来太子殿下再如何小气,也不会因为这小小一回见面就记恨上人家。

初拾迅速说服了自己,内心有几分心虚地想:人嘛,就是要难得糊涂。

他垂眸看着文麟,目光柔和,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和:

“老八喜欢喝酒,带一壶好酒即可。至于嫂子……虽不知她具体喜好,但女子大抵都是爱美的,选件款式大方些的首饰,表表心意便是。”

文麟看初拾恢复以往温柔态度,眉眼弯弯,语带笑意:

“就这么办。”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墨玄和青珩才从窄巷的阴影里走出。

青珩摸着下巴,望着主子消失的方向,发出深思:

“墨玄,你说……咱们主子这样,算是给人当上门媳妇了么?”

墨玄:“”

你脑子里少装点情情爱爱的东西吧。

——

去老八家的路上,初拾念叨着:

“我们兄弟几个,平日里各过各的,也不管对方的私事。只有二哥,他算是看着我们几个兄弟长大的,是我们的大家长,性子比较持重,今晚他若是话密了几句,你别往心里去。”

他这番话说得委婉,实则是在给文麟打预防针。万一老二哪句话说得直白了些,戳中了这位爷的逆鳞,事后追究,自己就是罪大恶极了。

文麟只当他是关心自己,笑盈盈地道:

“你放心。既是哥哥敬重的二哥,我自然也当敬重。长者训诫,提点几句,那是为我好,绝不会觉得冒犯。”

你最好是。

踏着黄昏,两人到了老八家。

老八和青鸢成婚后,便搬出了兄弟们杂居的大院,在这条清静的巷子里赁了个一进一出的小院子。院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只住小两口,显得宽敞又温馨。

厨房窗户透着暖黄的光,油烟香气混合着炖肉的醇厚味道飘出来,青鸢忙碌的身影在里面晃动。院子里已经先到了两人,正是老五和老七。

老五抱着他的剑,背靠院墙站着,眼神放空,不知神游到了哪里。老七则是和老八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眉飞色舞。

“老十来了——”老八眼尖,先看见了进门的两人,扬声招呼。

这一声把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老七立刻跳了起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黏在文麟身上,上上下下打量着。

文麟神色自若,任他观望。

“哎呀呀。”老七终于看够了,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看,真好看!怪不得能将老十迷得神魂颠倒,果真相貌非凡!”

他朝文麟竖起大拇指,表示很赞!

初拾额角一跳,生怕他再说出什么离谱的话,赶紧低喝一声:“老七!”

“哎哟哎哟,这就护上了?”

“好了好了,不说了行吧。”他嘻嘻哈哈地退到边上。

老五这时也走了过来。他的打量就含蓄得多,锐利的目光在文麟身上停留片刻,似乎评估了一下什么,然后冲文麟微一颔首,言简意赅:

“你好,我是初五。”

“五哥好。”

老五又点了下头,没再多话,径直转身走回了他的墙角位置。

文麟这才偏过头,凑近初拾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笑道:“哥哥的朋友们,都很有个性。”

初拾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

又过了一会儿,老二老三还有老九也到了。

初二面容方正,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透着一股严肃感。他目光扫过文麟,带着几分审视,缓缓开口:

“你就是文麟?老十承蒙你照顾了。”

“说不得照顾,素来都是我拖累拾哥,要照顾也是他照顾了我。”

初二点点头,对他这番“识时务”的话感到十分舒心。这人啊,就怕自个儿做了什么还不肯承认,他知道是老十对他有请,总归是好的。

“咱们兄弟几个都是粗人,老十生活上有个啥事还要你多体贴。”

“二哥放心,拾哥既然疼我,我自然也会疼他,我们两,会好好过日子的。”

看文麟说的一脸真挚,初二这堵着的心总算是通了。

“那就好,好了,不在外头说话了,我们进去吧。”

初二率先进了门。

看初二爽快离开,文麟一脸疑惑地说:“我看二哥也没有哥哥说的那样严厉啊,通情达理得很呐。”

初拾:“”

众人陆续进屋落座。不大的四方桌,围坐了七八个人,顿时显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初八又去厨房,把还在忙活的青鸢拉了出来,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的主位。

至此,这顿家宴的主客都已就位。

和文麟需要逐个认识众人不同,青鸢早就和兄弟们熟稔,唯独一个文麟,需要重新认识。她目光落在文麟脸上,眼中先是掠过一丝疑惑,随即恍然,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容:

“是你啊!”

文麟含笑颔首:“正是在下。”

那一回见面,青鸢还是醉仙楼的舞女,这位文麟先生虽受邀赴宴,但坐怀不乱,对待青鸢颇有君子风度,青鸢对他印象很不错。

至少,人家不好色吧。

“来来,这是老十带来的酒,大家都尝尝看。”

在老八热情的吆喝声中,这顿家宴热热闹闹地开了席。

老八他们几个都是粗犷性子,不喜那些文绉绉的客套话。加上各自身份特殊,不便向外人透露,于是话头自然而然就转到了老八和青鸢未来的小日子上。

青鸢:“面摊定在后日开业,我请了一位从前楼里出去的姐妹来帮衬,她人勤快,也信得过。刚开始嘛,就做些家常的小面、馄饨,手艺都是实在的。不求大富大贵,能安稳度日,把这份小买卖维持下去,我就心满意足了。”

文麟问:“嫂子这面摊,是选在何处开张?”

“就在安善坊南门内,紧邻悦来茶楼南墙,正对三岔路口那。”

“那可是个顶好的位置,四通八达,人来人往。选在那里,生意定然红火。”

青鸢听他这么说,笑容更明媚了些:“借你吉言了。”

“其实一开始我也看中了那地方,就是租金实在不便宜。我本想着找个偏点、便宜些的角落先做着,可老八不同意。”

“他说,要租就租好的。藏在角落里头没人看见,东西再好也白搭,反而赔钱。我想想也是这个理,人家能在那里做得下去,就说明有钱赚。至多我多辛苦些,总能把本钱赚回来,说不定还能有点盈余。”

文麟看着眼前面露幸福之色的女子,语气不由地更加柔和:

“八哥对嫂子是一片真心,才会处处着想。”

青鸢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一抹红晕悄然爬上脸颊。老八侧头瞧见她这模样,心头一热,忍不住将手伸下桌子握住她的手。

又转向初拾道:

“老十不也是,他也”

“咳咳——”初拾猛地咳嗽一声,几乎是抢着截断了老八的话头,迅速将话题引回老八身上:

“老八,光说嫂子了,那你呢?面摊开起来,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老八被问得一愣,看看初拾,又瞅瞅神色如常的文麟,脑子急转了个弯——这说不定是老十想给对方的惊喜呢!既是惊喜,提前戳破就没意思了。

他立刻顺着初拾给的梯子下来,笑着岔开了话:

“我啊?我是想……”

席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酒过数巡,直到月上柳梢头,众人才尽兴。

文麟整晚的表现无可挑剔,喝酒爽快,说话也接地气,丝毫没有寻常读书人那种拿腔拿调的酸腐气,这让在座的兄弟们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就连老二都将他拉了过去,悄声地道:

“我之前对你那位有偏见,但今日见了,似乎不是我想的那般目中无人,借着读书人身份趾高气昂,诓骗你供他索取的下三滥。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就盼着你两能好好过日子。”

初拾看着初二眉宇一片端正神色,又望着门口好奇观望的文麟,心头不由苦笑。

哥啊哥,该支持的时候不支持,该棒打鸳鸯的时候不打了,你真是

千言万语,他只能汇成一句:

“我会的,二哥。”

——

夜色已深,白日里的喧嚣彻底沉淀下去。长街寂静,只余下他们两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再这样寂静的夜里,仿佛这些日子以来的痛苦,迟疑,矛盾,都被奇异地淡化,心口,难得的平静。

初拾仰起脸,月光如水银倾泻,将他笼罩其中。月光洗去了他眉宇的硬朗,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甚至染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他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在汲取这份宁静,又像是将自己全然交付。

文麟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

这几日初拾刻意的疏远和冷淡,于他而言,就好似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点点从掌心脱离。

不,不只是从掌心脱离。

那更似是长在心口的一根刺,拔出去的时候,就好似他的心脏也一点点从胸口被拔出。每抽离一分,胸口就传来被钝器敲打般的痛楚。

他生来尊贵,世间万物予取予求,从未真正尝过“失去”的滋味,不知道失去一样东西时是不是都是这般心情。

他只知道,他很讨厌这种属于他的东西不受控制的感觉,他想要牢牢把这个人握在手上。

“哥哥——”

文麟忽然上前一步,贴近初拾身侧,只是微微倾身,将自己温热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初拾微凉的额角。

刹那间,呼吸相闻,潮热的酒气在狭隘的空间缓慢扩散。

初拾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哥哥……”

文麟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羽毛般搔刮着初拾的耳廓。

“我们好久没有亲昵了。”

“今晚,你去我那儿,好不好?”

自从知晓文麟身份后,巨大的隔阂与心结让初拾维持正常的相处都变得困难,更遑论肌肤之亲。

伴随着这句暧昧邀请,初拾身体深处猛地窜起一股久违的燥热。那热度来得迅猛而直接,霎时冲破了他这些时日筑起的冰冷堤防。

他喉咙发干,月光下,文麟近在咫尺的眉眼俊美得惊人,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渴望,正化作最烈的酒,迅速消融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察觉到自己的动摇,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地闭上了眼,反正对方是太子,反正他长得很好看。

反正自己也不亏。

“行——”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我决定和审核斗智斗勇!

第22章 危机

夜已深,室内只余一盏烛火。两个人影摇曳着投在墙上,被放大,……

夜已深, 室内只余一盏烛火。

两个人影摇曳着投在墙上,被放大,纠缠。

文麟的吻从初拾喉颈一路往下, 仿佛想要用这种方式,丈量、确认身下这具躯体的归属。

初拾起初还试图维持着沉默,可渐渐地,他终于忍受不住。

那种过于细致、过于缓慢的触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他甚至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侵袭感,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对方一寸寸标记。

“别——”

在碰到某处时, 初拾终于忍不住,伸手阻止他的动作。

“别什么?”文麟缓慢而轻柔地扣住他的手,将之牢牢压在床铺上。

一双清凌凌的眼眸攫着初拾的眼,瞳仁深处暗藏一抹锐利的光, 强势又肆无忌惮地掠过他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连转瞬即逝的慌乱都不肯放过。连同微微上挑的眼尾,都漫不经心读宣示着掌控欲。

那分明就不是属于“文麟”的眼。

初拾心中暗骂自己:你TM当初是没长眼么?这么一个尊贵又危险的人物, 你怎么会错认成文弱书生?

就该你受罚!

见他不说话,文麟笑了笑, 反架起他的腿。

初拾弓腰抗拒,却是徒劳

初拾将自己深深裹进被褥里, 只露出小半张脸,整个人如同红温了一般。

文麟侧卧在一旁,看着他窘迫模样, 只觉得可爱极了。

他忍不住俯身, 亲了亲他鼻尖。

“哥哥, 你好可爱。”

初拾从被子里闷闷地出声:“夸男人怎么能用‘可爱’?你存心的?”

“没有啊, 我是真心觉得哥哥可爱。”

仿佛为了印证自己的话并非戏言, 他又低下头,从初拾微蹙的额头开始,沿着眉心、鼻梁,一路蜻蜓点水般地吻下来。

宛若酷刑般的慢条斯理的亲吻,让初拾浑身的感官都无处躲藏。他终是耐不住,伸出手推了推文麟:

“好了,做都做过了,能让我安心睡觉了吗?”

文麟低低笑出声,像只偷腥成功的猫,见好就收。

“不敢再闹哥哥了。”说罢,顺势躺下。

初拾感到一个温热坚实的胸膛紧贴着自己的后背,热度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熨帖得让人昏昏欲睡。

静谧中,一个声音缓缓响起:

“哥哥,你说,将来我们也做些什么好呢?”

“我写字卖艺,哥哥走镖,等我们两挣到钱了,也买一个属于我们的店铺好不好?”

好消息是,因为身体太过疲倦,大脑停止思考,心脏也不会再痛。

初拾在一片祥和的静谧中缓缓阖上了眼睛。

——

初拾醒来时,文麟正笑吟吟地趴在床头,单手支着下巴瞧他。初拾避开那过分灼人的目光,起身去够床边的外袍。

“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哥哥要走么?”

“嗯,差不多该走了。”

初拾系好衣带,动作顿了一下,想起一事:“对了,先前为你定做了一件衣裳,掌柜的遣人来报,说是做好了。你今日若得空,便去取了吧。”

文麟眼中霎时漾开惊喜的光彩:“给我做的?”

初拾点点头。

那时他想着日后文麟金榜高中,没一件撑场面的衣服不行,就在买了成衣后又请掌柜按着量好的尺寸定做了一件,当时不觉得如何,现在想来

你怎么这么舔狗!

但做都做了,初拾人穷志短,不喜浪费,还是领着文麟过去了。

到店之后,掌柜的一见文麟气度,愈发殷勤,亲自引着他进里间试衣。初拾便在外堂候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架上的布料。

“郑兄?!”

乍然听到这个称呼,初拾先是一愣,看清来人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他自己。

“韩公子。”

韩修远上前,惊喜地说:“真的是你,郑兄,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真巧。”

初拾也觉得很巧,这蓟京要说大不大,说小也绝不小,怎么偏生三番两次遇着这人。

韩修远似乎没有察觉初拾的冷淡,热情地说:“郑兄,你怎么在这?是来添置衣服的?”

“不是,我是”

初拾话音猛地一顿,恍然领悟,文麟就在里头,试衣花不了多久,随时可能出来。届时这对表兄弟若在此处堂而皇之地打了照面,也不知韩修远能否立刻领会文麟的意图,跟着一起把戏演下去。

如若不成,不知太子殿下会如何恼羞成怒。

“郑兄”见初拾不吭声,韩修远小声问道。

来不及深思,初拾快速道:

“我是陪我朋友来的,我那位朋友素来不喜见人,我也是劝了他好久,他才愿与我出来,若是贸贸然见到外人”他递给韩修远一个“你懂的”眼神。

“啊,原来如此,那在下就不打扰了!”

韩修远后知后觉领悟初拾话中赶人意思,抱拳道:“郑兄既有不便,修远这便告辞,我们改日再叙。”

说罢,带着家丁离开。

“哥哥。”韩修远前脚才离开,文麟就自内屋走出。

他一身新衣,用料考究,剪裁合体,衬得人身姿越发挺拔,眉眼间的风华几乎压过了满室锦绣。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方才韩修远站立的方向,语气温润如常:

“哥哥方才,是在同谁说话么?”

“没谁,一个问路的而已。”

初拾仓促转开话题,见文麟衣领不知为何有个褶皱,稍作疑虑,还是上前,抬手将衣领理正。

哑声:“很好看。”

文麟嫣然一笑,眼中如秋波流转:“哥哥喜欢就好。”

“说什么傻话,要你喜欢才对。”

料子样式皆无可挑剔,两人并无异议。初拾付清了尾款,与文麟一同走出店铺。

日头已高,街市喧嚷。

“时辰不早,我该回了。” 初拾道。

“哦。”文麟应着,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依恋:“那哥哥明日再来?”

“嗯。”

初拾简短应了一声,随即离开。文麟望着他的背影,脑中缓缓浮现自己走出来时,瞥见的一个背影。

他目光微沉,若有所思。

——

初拾回到王府后不久,就从闲聊的兄弟们口中听到了一个最新消息:

在赵清霁府中抄检时,搜出了一本私密账册。上面以极为工整的暗语,详细记录了某年某月某日,于某地,收受“某物”几何。银钱数目清晰,时间地点具体,唯独涉及的人物,悉数以某种代号指代,一时难以对号入座。

然而,只要循着这些具体的时间地点,回溯赵清霁当时的行程与人际往来,一一排查、假以时日,足以将账册上每一笔模糊的代号,还原成一个个清晰的名字。

初拾听完,心下第一个浮起的念头却是疑惑:

“官府消息怎会传得这般快、这般开?”

初七嗤笑一声,道:“如今这蓟京城里,最热门的谈资便是科举弊案。每日都有各种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满天飞,从茶馆酒肆到市井街坊,传得有鼻子有眼。听听就得了,当个热闹。”

俗话说,外行听热闹,内行听门道。

这账本的消息于多数人,不过是茶余饭后又一桩可供咂摸的官场秘闻,但落在李啸风耳中,不啻于晴天霹雳。

凡长期经手不义之财、周旋于多方势力之间者,为求自保或制衡,大多有秘密记录往来的习惯。一则心中有数,二则……便是以备不时之需,作为紧要关头要挟保命的筹码。他自己,便深深理解这种心态,因为,他也是这么做的。

因此,他几乎立刻就确信——赵清霁府中搜出的那本账册,一定真实存在。

也就是说,假以时日,他李啸风就会被查出来。

思及此,李啸风再也坐不住,秘密托人给高先生传了消息,约他傍晚时分在仙居楼见面。

傍晚,仙居楼最隐秘的天字雅阁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凝固的紧张。

李啸风一见高先生推门而入,几乎立刻从座椅上弹了起来,脸上是再也掩饰不住的惊惶:“高先生,账本一事你可都知道了?这、这该如何是好?”

高先生神色依旧从容不迫,他不急不缓在主位坐下,斟了杯清茶,待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眼中锐光,方才抬眼:

“李公子,稍安勿躁,账本一事不难解决。”

“先生可有解法?”

高先生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继续道:

“今次要解决的并非账本,而是持有账本之人,你可知道,如今奉旨督办此案、手握那账本的钦差大臣,是何人?”

“何人?”

高先生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清晰地吐露:“是一位,皇亲国戚。”

“皇亲国戚?!”李啸风惊得几乎又要跳起,声音都变了调。

“慌什么?”高先生抬手虚按,示意他镇定:“这四九城里,头顶着皇家血脉、沾着亲带着故的,难道还少了?值当你这般大惊小怪?”

“原本,大人已有筹划,能让我们的人坐到这个关键位置。只可惜,被眼下这位抢先了一步。” 但,如若这位钦差大人不幸遇难,我们的人自可取代。”

“届时,账本上写了什么,又有什么‘证据’,还不都是我们说了算?是黑是白,是真是假,皆由我定。”

李啸风心脏猛地一缩,他已经听懂了高先生的弦外之音,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支支吾吾道:“这,这”

“此事,确实是风险与机遇并存。”

“最不济,也要将账本带走,若是还能够就最好了,此事事关重大,我只问你一句——敢,还是不敢?”

“学生……” 李啸风额上渗出冷汗,恐惧与诱惑在他脑中激烈撕扯,一时竟无法决断。

高先生看出他的挣扎,并未立时逼他表态。

“你好生思量,想通了,便给我传个信。”

“但需谨记,此事,宜早不宜迟。待到人家顺藤摸瓜,将一切都查得水落石出时,再想动作,就为时已晚了。”

说罢,他从容推门而出。只余下李啸风恍恍惚惚地瘫坐在椅中,半晌回不过神。

同一时间,仙居楼内。

地字号雅阁里,江既白正与两三位相熟的好友饮酒。

前些日子因科举弊案闹得满城风雨,一众新科举子人人自危,闭门不出。但风声鹤唳久了,人总要喘口气,加之案情悬而未决,心中忐忑的举子们少不得互相探听消息、抱团取暖。

“唉——” 江既白灌下一杯酒,长叹一声,愁眉苦脸:“我们的命,怎的这般苦啊?”

“寒窗十载,好不容易金榜题名,还没来得及高兴几日,就摊上这档子事。如今前程未卜,声名受累,真是……呜呼哀哉!”

坐在他身旁的一位年轻书生幽幽瞥他一眼,凉凉道:“江兄此言,是在炫耀高中,还是在嘲笑我等落第之人?”

江既白连连摆手,语气夸张:“天地良心!我是真苦,心里苦啊!这跟踩了狗屎运有什么区别?”

他惯会插科打诨,可惜此刻无人买账。在座众人都知他性情,料定他与舞弊案扯不上干系,既是清白,总有水落石出一日。

江既白自觉满腔忧闷无人能解,愈发觉得酒入愁肠,晕晕乎乎。又嘟囔抱怨了一会儿,才由小厮扶着出了雅阁。

他正晕头转向地往楼下走,不经意间一抬眼,却瞥见一道眼熟身影。

“李啸风?”

江既白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晦气!怎么又跟这讨厌的家伙在同一家酒楼?

正腹诽着,一个小二急匆匆追出来,满脸焦急地张望:“客官!方才天字号那位客官呢?他落了东西!”

江既白下意识望过去,只见小二手上捏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

他眉头一挑,借着酒意走上前去:

“刚才那客人?我认识。东西给我吧,我替你转交。”

小二一愣,面露迟疑。

江既白见状,顿时有些不悦:“怎么?还怕小爷我贪了他这块破玉不成?”

“不敢不敢!江公子您说笑了!” 小二认得这位常客,犹豫片刻,还是将玉佩放到了江既白手心:“那就劳烦江公子了。”

“行了,忙你的去吧。”

江既白将玉佩揣进袖中,摆摆手,继续由小厮搀着下了楼。

出了酒楼,夜风一吹,酒意稍醒,江既白摸着袖中玉佩,又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莫名其妙。李啸风那厮掉没掉东西,关他什么事?真是喝多了闲得慌!

但东西既已接手,若不归还,日后被那小人反咬一口,岂不是平白惹一身腥?

“罢了罢了,送佛送到西。”

江既白嘀咕着,决定还是跑一趟。只是此刻身上酒气熏天,实在不雅,他便先打道回府,打算沐浴更衣,清爽了再去。

另一边,李啸风自仙居楼回到住处后,一直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刺杀钦差大臣,而且是一位皇亲国戚……这可是抄家灭族、万劫不复的大罪!一旦事败,莫说他个人,整个李家上下恐怕都难逃株连。

然而,事到如今,他李啸风身上背的罪过,难道还少么?

科举舞弊,贿赂关节,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死路一条?

与其坐等,不如搏一线生机?

至今为止,那位大人都未曾失言,给予的承诺也都兑现。或许,这次也一样?

他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疯狂,终于下定了决心。

——

江既白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酒气,这才神清气爽地出了门。

他的住处与李啸风的宅邸相隔不远,夜风凉爽,他便也未唤马车,只提了一盏小巧的灯笼,信步朝李宅走去。

夜色已深,长街寂静。快到李宅后门所在的僻静巷子时,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脚步匆匆地闪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正是李啸风。

江既白正想扬声叫住他,却见李啸风面色紧绷,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巷子深处一个更加阴暗的角落快步走去。那里,似乎早就伫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江既白心头一动,直觉不对劲。他将灯笼藏起,借着墙角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前靠近。

夜风断断续续送来两人压低嗓音的对话片段,:

“……转告大人,就说我想好了。”

“就在明晚子时,至于账本”

“账本必须拿到,否则会引人怀疑。”

“是。”

“谁——”黑暗之中,忽然响起一声厉喝,紧接着,一道锐利的破风声随之袭来!

江既白根本来不及看清,只觉肩头猛地一痛,他整个人向后踉跄跌去,却知道此刻若是倒下,恐怕就要命丧当场。

在学院十数年的锻炼终于发挥作用,眼见黑影袭来,他身子一矮,在狭窄巷子里飞快逃窜,而后借着一个视角盲区猛地冲出,踉跄着扑到街上。

夜晚的街道空旷寂寥,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得格外刺耳。他隐约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追来,越来越近,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焦急绝望之际——

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臂,力道精准地将他猛地拉进一条更窄的岔道阴影中!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了他险些惊叫出声的嘴。

“别出声。”一个沉静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江既白借着微弱天光,勉强看清拉住他的人——竟是初拾!

初拾显然比他更了解蓟京布局,在四通八达的巷子里穿梭了一会,来到一处江既白从未去过的地方。

初拾这才松开手,目光迅速扫过他狼狈的样子,眉头紧蹙:

“你怎么回事?谁在追你?”

江既白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将刚才偷听到的对话快速说了一遍。

“账本,明晚子时,动手?”

初拾此前就猜测李啸风和科举案有关,现在几乎可以断定。而他口中的“动手”,约莫就是为了那本传说中写着贿赂名单的赵清霁账本。

他看向江既白:“你待如何?”

江既白吞吞吐吐地说:“我也不知道。”

“我觉得你最好报官,而今京城最大的一桩案子就是科举舞弊案,李啸风行迹可疑,极大可能与此有所牵连。你和他同出一门,本就容易受到怀疑,如若知情不报,恐受牵连。”

“你现在报官,撇清干系,说不得还能自证清白。”

江既白惊道:“不会吧?”

初拾:“你觉得不会么?”

“”

仔细想想,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以李啸风心性,参与其中也未尝没有可能。

只不过,他尚有疑虑,他和李啸风是同门师兄弟,这一报官,李啸风必然前途尽毁,若他最后是无辜的,自己

初拾见他犹豫,又道:“他三番几次想要害你性命哦。”

“”

对哦!自己干嘛为了一个想要坑害自己性命的人忧心啊?我TM又不是故意陷害,是他先动手的!

“走——”他大手一挥:“现在就去报官!”

他刚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

“那个,你能陪我一块去么?我害怕。”

“走吧。”

两人来到大理寺门口,将来意告知门口守卫后,很快有人出门迎接。

初拾本欲就此离开,但转念一想,这大理寺也并非铁板一块,万一下面的人也都被李啸风收买,江既白这一进门就等于羊入虎口,且再送他一程吧。

两人随来人穿过肃静的庭院与廊庑,被引入一间值房。等候片刻,里间门帘一挑,走出一人。年约三十上下穿着一袭绯色圆领官袍,面容沉静,目光却锐利如刀。

初拾目光微凝——此人他在赵清霁府邸抄家现场见过,据闻是天子特派协理此案的专员。

“本官王文友,奉旨协理科举案,何人报官?”

江既白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回大人,学生江既白,梁州岷县人,有与正在严查的科举舞弊案相关线索想要禀报。”

王文友眼神一凝,果断起身:“进内室细说。”

“是。”

初拾耳力极佳,虽隔着一道门,仍能隐约听见内里低语声渐起,心下稍安。有杂役奉茶进来,初拾微微颔首致意,却并未碰那茶盏。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江既白从内室出来,眼中满是激动之色,压低声音对初拾道:

“王大人说此事干系重大,在案件了结之前,让我暂居大理寺廨舍,他还说会安排我面见钦差大人,将事情原委再亲述一遍!”

他说着,忍不住拽了拽初拾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初拾兄,你说我这算不算因祸得福,攀上了贵人?”

初拾无语,这些读书人,真是要前程不要命。

不过无论如何,江既白待在大理寺内,安全暂时无虞。若连主理此案的朝廷大员都不可信,那他区区一个王府暗卫,也无能为力了。

“你且安心住下吧。”初拾道:“既已安置妥当,我先回了。”

“好。”

江既白点头,忽整了整身上略显狼狈的衣袍,转向初拾,郑重其事地做了个揖:

“初拾兄,江某屡次蒙你搭救,此情此义,江既白铭记五内,没齿不忘。”

初拾脸上露出几许暖色:

“举手之劳。进去吧。”

由衙役引着,初拾很快出了大理寺门,身影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一辆玄色马车踏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大理寺门口。方才那位绯袍官员王文友疾步从内迎出,至车前,躬身行礼:

“大人。”

车帘掀起,一人俯身下车。

正欲拐入巷口的初拾,似有所感,回眸一瞥。

正是那轻描淡写的一撇,让他浑身一僵,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那身影,那侧影,纵然隔着夜色与距离,他也绝不会错认。

不是文麟,又是谁?

他怎么在这?

不对——文麟本是太子,参与此案是理所当然,反倒是自己,因为阴差阳错出现在了此地。

初拾对身为“太子”的“文麟”有一种本能的抗拒,不欲再看第二眼,很快离开。

回了王府,老气好奇道:“你去哪了?巡逻着呢人突然不见了?”

“刚刚遇到一个被人追杀的,给送去大理寺了。”

“这天子脚下真是越来越不安稳了。”老七对此没什么兴趣,并未多问。

初拾回了房,把被子往身上一盖,开始怔怔发呆。

他一会想起自己前世,想起校园里奔跑的日子,一会想到自己穿越之后每日训练受苦的日子,然而脑子怎么试图想别的乱七八糟的,最后仍不免想到文麟。

想起他,自己胸口就会泛起熟悉的钝痛。

算了,睡了。

初拾阖上眼睛。

——

等等,如果李啸风知道江既白偷听,那么他必然知道自己阴谋败露,不是取消计划就是铤而走险将计划提前。

他已被逼至悬崖,取消计划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初拾猛然掀开被子!

【作者有话说】

你的行为还爱他

第23章 中毒

江既白看着端坐在重重帷幕之后的人影,烛光将一道模糊的轮廓投在素纱上……

江既白看着端坐在重重帷幕之后的人影, 烛光将一道模糊的轮廓投在素纱上。那身形姿态,让他莫名熟悉,可一时又想不出来。

待将今日所见所闻, 一五一十陈述完毕,帷幕后的男子才终于缓缓开口:

“你说,是有人救了你,那人是谁?”

江既白一怔,回道:

“是我一位好友,名叫初拾。”

是哥哥?

“你安心在此住下, 退下吧。”

江既白连忙起身:“是,学生告退。”

不只是身影,声音也有点耳熟。

待江既白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王文友转向帷幕, 神色肃然:“大人……”

帷幕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拨开,文麟缓步走出,烛光映亮他沉静的侧脸。

“李啸风果然坐不住了, 只是不知道他背后那位‘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王大人,传令下去, 严密布控。李啸风一旦察觉风声走漏,为求自保, 必会狗急跳墙,提前发动。”

“或许,就在今晚。”

他顿了顿, 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王文友抱拳领命:

“下官明白!这就去部署!”

待王文友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 只余烛火哔剥。墨玄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近前, 低声道:

“主子,外围已按您的吩咐布置妥当。今夜,大理寺内外明暗哨卡已增至三倍,方圆两条街巷皆在掌控之中,网已张开。只要有人敢来,定叫他有去无回。”

文麟摇摇头,道:“将外围的人撤了,防守过于严密,李啸风恐会知难而退,先将人放进来。”

“可是”

“放心,我一步也不会离开,难道你没有信心保护好孤?”

“属下有信心!”

墨玄无奈,只好将外围的防守撤下,改为府内,至于文麟身旁,则由他自己,青珩及其余几位高手保护。

夜,越来越深。

浓重的夜色如同一张巨网,笼罩着寂静的大理寺。起初只有风声,随后,一阵尖锐的呼哨划破夜空。

墨玄本就警醒,闻声立刻推门而出,厉声喝问:“怎么回事?!”

一名侍卫满脸烟灰,匆匆跑来:“大人!是库房那边着火了!火势很猛!”

墨玄眼神一冷——声东击西,老把戏。

“派一队人去灭火,二队、三队,加强各处要道与廨舍防守,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他

“是!”

就在这时,数枚黑色弹丸被掷入院中,“砰”地炸开,浓烟迅速扩散。

“闭气!是迷烟!快关门!”墨玄捂住口鼻,高声示警。

数道黑影从墙头翻越而入,直扑核心院落!

“敌袭——!”

“青珩!你们几个,死守主子房门,一步不离!”

墨玄果断下令,拔出佩刀,纵身跃入烟雾弥漫的庭院,瞬间与两名此刻战在一处。庭院顿时陷入混战,火光、烟雾、刀光、人影交织在一起,敌我难辨。

一支火箭如同毒蛇吐信,自远处黑暗的屋脊上射出,箭矢“夺”地一声钉入窗棂,火苗瞬间舔舐着木质窗框。

“保护大人!”

青珩瞳孔骤缩,护着文麟急速向屋内安全角落退去。文麟被护着后退,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房间,落在书案之上——

“不对!青珩,去拿账本!”

青珩闻言,毫不迟疑,转身就扑向书案。

然而,还是晚了半步!

一道黑影如同蝙蝠般,从被火箭引燃的窗户破洞中敏捷地翻滚而入,落地无声,直扑书案,抢先一步将账本攫入手中!

“贼子休走!”青珩怒喝,拔刀疾刺。

“我去追!你守着主子,半步不许离!”

墨玄瞥见这一幕,厉喝一声,提气纵身,跃上屋顶,朝着那挟账本而逃的黑影急追而去!

两道身影在高低起伏的屋脊上一前一后,追逐如风。下方大理寺院内已是一片火海与浓烟,喊杀声、救火声、兵刃撞击声混杂,更添混乱。

墨玄全力追赶,中间却不断有零星的偷袭者从暗处窜出拦截,虽被他迅速解决,却也无可避免地迟滞了他的速度。眼看着前方那道黑影越来越远,墨玄心急如焚,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若今夜真让这账本在自己眼皮底下被夺走,不说掉脑袋,半层皮肯定要被剥掉了!

——

初拾赶到大理寺时,所见便是这般地狱般的景象。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半边夜空染成诡异的橘红色。

他脸上蒙着黑布,一双锐利的眼睛,迅速在混乱中扫视。很快,他看到了被数名精锐侍卫严密护在中间的文麟。见他安然无恙,初拾一直悬着的心才落下。

就在此时,一个黑衣人手上拿着账本,从一处激战的缺口迅捷无比地窜出,利用地形和混乱的掩护,直奔大理寺外侧围墙!

账本!

初拾脑海中念头一闪,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他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掠过混乱的战场,朝着黑衣人逃遁的方向疾追而去。

他的轻功本就极佳,又擅长利用阴影和环境,几个起落便拉近了距离,刚好在后门巷子拦住黑衣人,后门刚发生一场激战,地上倒着好几个刺客和官兵。

见黑衣人要窜入巷子,初拾没有废话,直接动手!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半路又杀出一个程咬金,且身手如此刁钻狠辣,招招直指要害。

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后,黑衣人被初拾一记重手法击中肋下,闷哼一声,身形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