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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么人?”

初拾并未回复,继续猛攻。

黑衣人眯了眯眼,忽将怀中的账本甩向火光之处,初拾想都不想,扑向账本,然而这一动作却让他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了敌人。

黑衣人趁机偷袭,冰冷的匕首,带着甜腥气,自后方狠狠刺入了初拾的右肩!

剧痛传来,伤口处蔓开麻痹与灼热感。

糟糕……匕首有毒!

黑衣人一脚踹开初拾,抢回账本,正欲逃走,忽而他身形一晃,一低头,一支箭贯穿了他的胸膛!

初拾冷汗淋漓,将手上的弓箭扔回给穿着皂隶服饰的衙役尸体旁。他正欲和黑衣人死战,一道凌冽身影从黑暗中追出。

“别跑——”是文麟身旁的侍卫。

初拾心头一松,不再管黑衣人,借着夜色的掩护,身影一闪,迅速融入了旁边更为复杂的建筑阴影之中。

墨玄疾冲而至,首先看到的便是胸口插着箭矢的黑衣人,他愣了一愣,很快追上去。

黑衣人胸口受伤,又和初拾激战了一番,此刻已经没有余力再应付墨玄,知道逃不了,他干脆咬紧牙关。

“想死——”

墨玄想冲上去将人扣住,但还是慢了一步,黑衣人已经服毒死亡,唯一庆幸的是,账本仍在。

——

初拾强撑着回到王府,刚推开房门,浓重的血腥味便惊动了屋内之人。

“老十!”

今夜屋内只有初五和初九二人,两人同时弹起,瞬间掠至他身边。初拾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左肩处的深色布料已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初五二话不说,直接将初拾左肩的衣物撕开。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烛光下,伤口周围皮肤已呈现出明显的紫黑色,正缓慢向四周晕染。

“伤口有毒。”初五的脸色骤然沉下。

初九倒吸一口凉气,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瓶,倒出丹丸塞进初拾嘴里。

初拾喉头滚动,将药丸吞下。

“怎么闹出这样的事?”

初五和初九二人,一人取来清水为初拾清理伤口,一人开火煮药,幸好他们身为暗卫,受伤乃至中毒是家常便饭,身边常备草药。

初拾喝下药后,身体已缓了许多,回答道:

“今夜,路过大理寺附近,正巧碰上大理寺遇袭,我和那些人过了几招,不慎被他匕首所伤。”

他省略了账本和文麟的部分,只挑能说的讲。

“大理寺?”初五眉头微蹙:“你跑去那里做什么?”

“我有个朋友,今夜在大理寺。”

“朋友?”初五眉头皱得更紧,脑中瞬间闪过一个人影:“是你那位?”

“不是,是我另一位朋友,不论如何他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理。”

“今夜大理寺之事,恐怕与科举舞弊案脱不了干系。我们身份特殊,不宜卷入,这事,你们不要告诉其他人。”

初五,初九:“知道了。”

两人在初拾床前守着。初拾今夜一番搏杀,又兼失血中毒,心神与体力皆已透支,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睡到了次日天色大亮,按例,今日本该轮到初拾当值,但初九私下与他换了班。

初五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清粥进来,见初拾已经醒了,将粥碗放在床头小几上,语气带着告诫:

“你最好安生休息两日,哪里也别去。”

他虽未明说,但初拾还是听懂了,他苦笑一声,道:

“好,我哪都不去。”

反正,接下来几日,文麟那边估计也有的忙。

大理寺内,文麟彻夜未眠。

火势早已扑灭,但空气中仍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味,一具具刺客的尸体被并排陈列在偏院的空地上,以白布覆盖。

文麟缓步上前,确认每一具尸体面容,待走到那个黑衣人身前,墨玄掀开白布一角。

文麟脸色微沉。

王文友适时上前,低声道:“大人,您看……”

文麟将目光从实体身上收回,嗓音冰冷如水:

“事情既已明了,该抓的人,就都抓起来吧。动作要快,不要给他们反应和串供的时间。”

“是!”王文友精神一振,躬身领命。

天光初亮,王文友便亲率数队全副武装的衙役与兵丁,将李啸风的宅邸团团围住。门被强行撞开,在一片惊惶哭喊与怒斥声中,李啸风及其核心党羽皆被押解出来。

“冤枉啊,大人我冤枉啊!”李啸风口呼冤枉,然而无人理会。

除李啸风外,王文友手持名单,于蓟京各处又锁拿了十数名有头有脸的官员与豪绅。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

江既白凭栏远眺,望着亭子里那道身影,眼中忍不住流露出歆羡与向往。

在大理寺这几日,他除了第一夜陈情,再未有机会近前拜见那位神秘的钦差大臣,连正面都未曾看清,最多只能像现在这样,隔着庭院花木,窥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哎……”

他叹了口气:看来平步青云的美梦,他是做不上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怎么瞧着那位大人的背影,似乎有些沉郁?好似心情不大畅快?

疑犯不是都落网了么?他还有什么可烦心的?

文麟的心情确实极为不佳,或者说,是罕见的阴郁烦躁。

这种情绪与公事无关。案件脉络已然清晰,收网行动干净利落,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另一个人。

整整三日,初拾音信全无,仿佛人间蒸发。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以往哪怕两人干系还未亲近时,初拾出门,也会和自己说一声,不会毫无征兆就消失。

他到底去哪了?

这三日,他都在哪?在做什么?

“啪嗒”一声,文麟指间把玩的一根树枝被生生折断。

侍立在不远处的青珩见状,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身旁的墨玄,压低声音:

“喂,你看主子是不是心情不大好?案子不都明了了么?还有什么事能让他这样?”

墨玄淡然道:“既然案件明了,那就说明,让主子心情不好的是其他事——”

青珩恍然大悟:“啊!你是说初拾公子?”

“对哦!说起来,初拾公子这几日确实不见人影,咱们派去跟踪他的人也没见着他。”

一个荒谬的念头窜入脑海,青珩倒吸一口凉气:

“他该不会真腻了主子,跟之前饭馆里见过的小白脸跑了吧?!”

墨玄:“”

被墨玄轻蔑的眼神看得脸颊发烫,青珩连忙找补:“你这什么表情?我当然知道不可能,我们主子龙章凤姿,天下无双,什么人敢腻了他呀?”

比起那个初拾腻了主子,他觉得主子腻了初拾更有可能。

但以主子现在的痴迷情况,再加上据他所知,初拾还是主子的第一个男人(青珩:?),想来主子一时半会不会腻了他。说不定还会将他带进宫当男妃。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初拾穿着华丽繁复的宫妃裙装、头戴珠翠的模样,顿时一个激灵,怎么想怎么诡异,浑身别扭。

他忍不住又凑近墨玄,极其认真地低声探讨:“我还是觉得怪怪的,一定要女装么?不能有男装么?”

墨玄:“”

你脑子跑到哪去了?

正思量着,一个侍卫匆匆跑来,在墨玄耳边传了一个消息,墨玄眼睛一亮,走上亭子。

“主子,初拾公子去小院了!”

文麟赶回小院时,初拾果然已经在了。

今天阳光正好,男人背对着院门,立在那一树刚刚抽出新芽的海棠下,身上穿着一件靛青色棉布旧衣,料子普通,却洗得干干净净,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落在他的身上,连发梢都染上了温暖的光晕。

文麟的心口仿佛被那阳光烫了一下,不受控制地快速跃动起来。

他小跑上前:

“哥哥!”

初拾闻声转过身来,依旧是文麟记忆中温柔的脸庞,眼眸含着几许星光,仿佛对他,予取予求。

他看见文麟,自然而然地向前一步,抬起手,温热的掌心抚上他的脸颊。

“怎么瘦了?”

文麟初始只觉得欣喜,被他这么一问,三日来的委屈后知后觉地涌上,他不由蹙眉,低声控诉:

“还不是因为哥哥,一声不响就没了消息,让我好生担忧。”

“是我的错。”初拾哄着他说:

“前两日突发了些急事,仓促之间,来不及告诉你,以后不会了。”

这些日子,初拾对他若即若离,许久未这般温柔了,文麟忍不住得寸进尺:

“光说没用,我要哥哥亲我,才算原谅。”

初拾无奈又纵容地低叹一声,从善如流地低下头。

轻柔如羽毛般的吻,落在文麟鼻尖。那温热的唇瓣并未离开,而是带着几分珍视的流连,缓缓下滑,终是落在了青年微微开启,等待已久的唇上。

周遭的一切模糊褪去,只剩下彼此唇齿间交换的温热气息,熟悉又令人心悸的触感,以及胸腔里共振般激烈的心跳。

呼吸相融,缠绵悱恻。

珩忍不住捏了捏墨玄胳膊,压抑着激动:“好甜啊!”

墨玄:“”

好痛啊!

两人“小别胜新婚”,在院中卿卿我我了好一阵子,才出了门。

过了三日,大街小巷最热门的话题,依旧是大理寺那惊心动魄的一夜与持续发酵的科举弊案。

饭馆里,人声鼎沸,一中年男子正唾沫横飞地讲述:“我弟媳的兄长就在大理寺当差,听说那天晚上可惨了,刀光剑影,火光冲天,死了不少人……”

“是不是就是前两天抓走的那些人干的?”

“那肯定啊!现如今这京城,除了这桩惊天大案,还有别的事么?我还听说……”几人脑袋凑得更近,声音低了下去,渐渐不可闻。

按初拾自己的说法,他是在大理寺案发次日清晨出的门,理应不清楚夜间详情。文麟看向身侧神色如常的初拾,状似随意地开口:

“哥哥,大理寺那晚的事,你听说了么?”

初拾早有准备,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回来之后,听街坊邻里议论过。真是无法无天,竟敢夜袭大理寺,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本就是身负重罪的亡命之徒,债多不愁,也就不怕再多添一条了。”

“说的也是。”

“没想到今科春闱,竟牵扯出这么多风波。”初拾话锋一转,看向文麟,眼神真挚:

“如今想来,你没考中,反而能置身事外,免受牵连,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话文麟已听了无数遍,他微微一笑:“是啊。”

两人用完饭,并肩往外走。门口一人似有急事,埋头匆匆往里冲,眼看要撞上。电光石火间,初拾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侧身将文麟护在身后,自己则是被结结实实撞上了肩膀。

“咳——!”

初拾闷哼一声,脸色一白,控制不住地低咳起来。

“哥哥?!”文麟立刻扶住他手臂,目光敏锐地落在他骤然失血的脸上:

“怎么了?撞伤了?”

“没事……”初拾缓了口气,站直身体,面上已然恢复了血色:

“前些日子在外奔波,染了风寒,身子有些虚。”

“是么?”文麟担忧道:

“那哥哥更该仔细将养,保重身子。”

“嗯,我晓得的。”

初拾笑了笑,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个小插曲:“走吧。”

两人在热闹的街市又逛了好一阵。初拾待他温柔体贴,无微不至,言语间的呵护与迁就,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科举案发前、那段最为蜜里调油的时日。文麟沉浸在这久违的温情里,整个午后都如踏在云端,心中满是飘然的喜悦。

直至日头西斜,两人才在街口道别。

文麟站在原地,目送初拾的身影走进熙攘人群,他脸上那暖融融的笑意,随着初拾背影的远去,缓缓冷却,转而换上沉思。

如江既白所言,当日将他送入大理寺的正是初拾。既有好友身陷龙潭虎穴,听闻大理寺出事后,他本该担忧,甚至主动关心,但他却神色坦然毫不忧心。

江既白自进入大理寺后便再未露面,大理寺所有守卫也未见有外人探视,难道初拾就一点都不担心自己那位好友么?

还是说,他早就知道江既白安全无忧?

文麟脑海浮现夜袭次日清晨,墨玄的禀报:

“主子,验尸结果有疑。黑衣人胸前箭伤,入体极深,劲道刚猛,绝非普通衙役臂力所能及。属下推断,放箭之人内力极为深厚……”

文麟沉思:“你的意思是,现场还存在第三人?”

“是,属下是这么推测的。”

那个既武功高强,又关心大理寺的第三人,会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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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试探

初拾回到王府,远远便瞧见厨娘张婶正指挥着小厮往一辆青篷马车上搬箱笼……

初拾回到王府, 远远便瞧见厨娘张婶正指挥着小厮往一辆青篷马车上搬箱笼。他脚步一顿,走了过去。

“张婶,这是要走了?”

“是呀!”

张婶闻声回头, 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眼角细密的皱纹都舒展开,真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要走了,回南边老家去了!”

“当年跟你张叔啊,是逃难北上的, 兵荒马乱的,以为这辈子都回不去喽!谁承想,隔了这么多年,老家里竟还有亲戚辗转捎了信来!你张叔嘴上不说, 心里头啊,一直惦记着老家,这下好了, 总算能叶落归根了。”

“南方啊……”

初拾听着,眼神有些飘远。他上辈子就是个在北方黄土里打滚的, 说来可笑,两辈子加起来, 他都没有去过南方。南方,那是个只在课本里、在别人口中听过的地方。

“我还没去过南方呢。张婶,南方是什么样的?”

“哎呀, 那可不一样!”

“咱们南边啊, 水多, 桥多, 船也多。天儿不像北边这么干冷, 润润的,春天雨一下,到处都绿油油的,能滴出水来!水好,菜鲜,汤汤水水都透着股清甜……”

她絮絮地说着南方的梅雨、青瓦、巷子里的苔痕,还有用鲜笋和咸肉炖的“醃笃鲜”。初拾安静地听着,那些陌生的词汇和景象,拼凑出一个朦胧而湿润的轮廓,直至门口有人催促。

“来了来了!催命呢!”张婶高声应了,最后看了初拾一眼:

“我跟你叔走了后,你们兄弟要好好照顾彼此,要想偷吃小灶了就找小李,我都嘱咐他了。”

“放心吧,张婶,您一路顺风啊。”

“哎哎,走了!”张婶挥挥手臂,上了马车。车轱辘转动,渐行渐远。

张婶是王府厨娘,在王府干了三十来年,比初拾年纪还大。初拾在王府养伤的几日,闲着无聊到处走,知道了张婶要去南方的事。

真好啊,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去路。

初拾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去了二哥初二的院子。

初二正在院中练拳,见他进来,收了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许久才道:“……真定了?”

“嗯。”

初拾在他对面坐下:“这不是两个月前就跟二哥提过的事么?契据都清了,没什么牵挂。”

“是提过,可我那时以为,你就算离开王府,自立门户,总归还是在京城,在兄弟们眼皮子底下。怎么……忽然就想着去那么远的地方?南边人生地不熟,你……”

知晓兄弟的挂心,初拾好脾气地笑了笑,说:“我就是想到处走走,从出生到长大,还没离开过这一亩三分地,人活一遭,总要到处去看看。”

“那你那位麟弟呢?”

提及文麟,初拾颇有几分心虚,面上却装得坦诚:“他当然是跟我一道走了。”

“那也好,总归你身边有人照料。”

他虽然不舍,却终究说不出阻拦的话。弟弟有了自己想去的远方,想陪着的人,他这做哥哥的,除了祝福,还能做什么?

“罢了,路上小心。安顿好了,捎个信来。”

“知道了,二哥,我还有好几日才走呢,你现在说这话未免还早了些。对了,我要出远门这事,你没告诉王爷吧?”

初二纳闷地说:“告诉王爷做什么?”

难不成,王爷知道他一个暗卫要出远门,还能将结清的银两多给两成不是?

初拾嘿嘿一笑:“我就怕王爷知道了会不高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知道的。”

那些个贵人哪里会为他们这些微末之人考虑,倒是有他们自己的考量,限制底下人行事倒有可能。初二也这么多年看过去了,就如初拾所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初拾看初二果真未将自己打算告知王爷,松了口气。

他就怕文麟调查出来,自己要远走他乡,这件事他只告诉了初二,初二向来严谨,定然不会往外传。等自己走了之后,他就可以告诉其他兄弟,算是成全他们多年兄弟的情谊。

离开二哥的屋子,初拾颇有些惆怅地走在院子里。

从有记忆起,他就和兄弟们一起被买进王府,在这四方天地里受训、生活、执行任务。就像他说的那样,确实从未真正离开过这一亩三分地。如今乍然要走,对这里的一草一木、朝夕相处的兄弟,难免生出深切的不舍。

然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两日前。

初拾还在房中养伤,那时他肩伤未愈,多数时间待在房里。过了两日,实在闷得慌,便想着在王府内苑人少处走走透口气。

刚走到临近王爷书房的花园僻静角落,远远便瞧见王爷与管家一行人朝这边走来。他下意识闪身,隐在嶙峋的假山之后。

“王爷,您慢点走,仔细脚下……”

前头王爷走得急,管家只能匆匆追上来。

他们家这位王爷,素来不管闲事,心宽体胖,整日端着个笑脸,京城人谁见了不说一声“善王爷是真善”。然而他一身朝服还未换下,步履匆匆,圆润的脸上没了惯常的笑意,反倒龇牙咧嘴一副受惊模样。

“这早朝我是上不下去了,哎哟,一天一天的,都是些让人心惊胆寒的事,满朝文武,今天拖下去一个,明天拖下去一个,那阵仗,看得本王脚都软了。”

“王爷,您是本朝王爷,陛下嫡亲的同胞弟弟,您有什么好怕的呢?”

“哎,你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是皇兄的弟弟,我皇兄仁善,可我那位太子侄儿可不是好惹的,为了这桩科举案,他已经雷霆震怒了好几回,摆明了是要犁庭扫穴,一个不留啊!”

“你是没看见,他连那些个藏在八百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甚至外省商户名下的赃款都查出来了!金殿之上,那些人被拖下去时涕泪横流、绝望哀嚎的模样……哎。”

王爷摇着头,啧啧连声感慨:

“本王这侄儿,平日里瞧着温润如玉,可真动起手来,当真是雷霆万钧,不留半分余地。不过想想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些人自以为魔高一尺,却不知道,终究道高一丈啊。”

主仆二人一边低声议论,一边渐行渐远。

两人走远后,初拾才从假山后出来。

在此之前,他并非没有盘算。总想着,等科举案事了,自己得了自由身,随便在蓟京哪个不起眼的角落一躲,京城人海茫茫,文麟纵有能耐,难道还能将他掘地三尺找出来不成?

可方才一番话,彻底改变了他的想法。

是了,文麟是太子。

莫说整个蓟京,就是蓟京方圆百里,无不是他的眼线,自己终究是要生活的,要与人接触,除非真做个不见天日的活死人,否则踪迹终有泄露之日。

可是,成为他的“地下情人”,当他的“男宠”,绝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不想为了这一段恋爱,葬送了自由。

逃。

只能逃。

逃得远远的,逃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去。

他缓缓阖上眼睛,再睁眼时,他做好了决定。

——时间回到现在,从初二院子离开后,初拾又去了一个地方。

他去了“明斈饭馆”。

饭馆已正式开张几日,正是晚市最热闹的时候。还未进门,便听得里头人声喧沸,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杯盘轻碰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生气。

初拾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才抬步进去。正在柜台后低头拨算盘的陶石青若有所感,抬起头,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喜悦:

“十哥!你来了!”

“嗯。”

初拾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井井有条的店面,眼底闪过欣慰:

“有时间么?去后院说几句话。”

“有,有!小云,看着点前面!”

他朝正在给客人上菜的妹妹喊了一声,便引着初拾穿过忙碌的堂间,进了安静的后院。

初拾在石凳上坐下,沉声开口:“小陶,我要走了。”

“走?”陶石青一愣,没反应过来:“十哥要去哪?出城办事么?几时回来?”

“不是短行,是要离开蓟京。去一个……更远的地方,归期不定。”

陶石青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脸上笑容不由顿住:

“为、为什么?十哥为什么要走?这饭馆不是才刚开张,一切正好吗?是出了什么事吗?”

初拾抬手,止住了他连珠炮似的追问:“我来,就是要同你说这件事。没出事,我就是想出去走走,至于饭馆,会继续经营下去,从今天起,你就是这‘明斈饭馆’的老板。店里日常的大小事务,都由你决定。”

“我?!”陶石青惊愕地睁大眼睛,下意识就想推拒:“十哥,我不行,这店是你的心血,我怎么能……”

“你能。”初拾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安抚:

“别怕,我走后,我几位兄弟会暗中照应这里,若遇上难缠的麻烦或有人恶意滋事,他们会出面帮你解决。你只需安心带着小云,好好过日子,用心把这份营生做下去。”

陶石青听着,眼圈却慢慢红了。他看着初拾,嘴唇嗫嚅了几下,一副想哭又强忍着的模样。

看着少年单纯而全然的依赖与不舍,初拾心中一时感慨万千。自己在这段时间内一共帮过两个人。

一个骗了他,但至少他还从另一个身上,获得了真心。

“别这副样子,好好经营店面,或许过个一两年,还会回来看你们。到时候,我可是要查账收钱的。”初拾软声安抚着。

“真的?” 陶石青猛地抬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眼中却迸发出希冀的光:“十哥……真的还会回来?”

“回……”

初拾顿了顿。他心里清楚,此去山高路远,古代交通闭塞,一别或许就是永远。

但他还是安慰道:“应该会的吧。”

“还有一件要紧事,若是日后有人问起这饭馆的东家是谁,你就说这店是你自己开的,知道么?”

陶石青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知道了。”

初拾看着他乖巧又郑重的模样,心中微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像对待自家弟弟:

“好了,别哭了。我这是要去过更好的日子,是开心事。来,趁现在还有点时间,跟我说说这几日店里的情况,进账如何?”

陶石青抹去眼泪,又故作稳重的道:“这几日”

初拾在饭馆留了一个时辰才走,他前脚刚走,大堂里靠窗一桌的客人便招手叫来了陶石青。

“我此前过来,你们这的人似乎不是这几个,店面也换了装修,是不是换老板了?谁是新老板啊?”

陶石青迟疑了一下,回答道:“我就是老板。”

“你?”那人狐疑地打量着面容稚气的陶石青,陶石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用力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胸膛,试图增加几分说服力:

“是,我就是老板。”

“行,行。”那人似是不欲多争,笑了笑,没再追问,付了账便起身离去。

这人出了饭馆,脚步不停,很快进了大理寺侧门。由一名侍卫领着来到一间厢房:

“禀主子,初拾公子今日午后去了一家名为‘明斈饭馆’的饭馆,与店中一名叫陶石青的少年掌柜在内院交谈约一盏茶功夫,内容未能听清。之后,初拾公子在大堂用了碗素面,约莫停留一个时辰方离开。”

姓陶的少年?

文麟脑中立刻浮现一个人影。

他记得,那个姓陶的少年是自外地来投亲不遇、走投无路被初拾收留,暂时安置在镖局做杂役。

他哪来的钱开饭馆,难不成是哥哥借的?

这个念头一起,文麟心中便泛起一阵鲜明的不快。

哥哥待自己好也就罢了,那是他心甘情愿沉溺的温柔。可为何对旁人也是如此热心肠,万一所托非人,心思不纯,岂不是要平白受伤?

文麟的脸色微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知道了,下去吧。继续跟着,事无巨细,随时来报。”

“是!”

文麟走到窗前,一簇开得正盛的白色荼蘼,被晚风轻推着,怯生生地探进一枝。文麟无意识地抬手,轻抚娇柔花瓣。

想起白日里初拾如往昔般的温柔,眼底不禁漾开暖意,眨眼之间,他又想到那个姓陶的少年,脸色不禁沉下。

——

次日,初拾与文麟如往常般见面。

文麟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哥哥,我近日习字,想寻些特别的纸。听闻城西有家老字号纸笔铺子不错,陪我去看看可好?”

“好啊。”

初拾不假思索地应下,话音未落,心头却猛地一凛——城西书店,那不就是“明斈饭馆”所在的那条街么?

想到这,他下意识道:“那家店我路过,门面小,货色未必全。我知道另一家,纸张种类多,品相也好,不如去那儿?”

文麟闻言,眉头微蹙,声音放软:“可是……我前两日已托人向那家店的掌柜打了招呼,特意为我留了些。若不去,倒显得失信了。”

初拾刚要再劝,话到嘴边却蓦地顿住。

一丝锐利的警觉倏忽滑过后脊,文麟为何偏偏执着于这家店?是巧合,还是……他已察觉什么,有意试探?

他目光扫过文麟,对方正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副略带纠结、纯然期待的模样,瞧不出一丝破绽。

初拾心念电转,反而压下疑虑,恢复了镇定:“既然约好了,自然不能失信。走吧,我陪你过去。”

两人并肩而行,行至那家小小的纸笔店前,抬眼便能望见不远处“明斈饭馆”的招牌。

文麟脚步未停,径直走进了纸笔店,声音清朗:“掌柜的,前日预定的宣纸可有了?”

“有有有!早为您备下了,就等您来取!”掌柜的热情应着,捧出一摞纸张。

文麟验了纸,确认是自己要的,便付了钱,将纸卷好后背在背上,转身对初拾道:“买好了,哥哥,我们走吧。”

出了店门,站在熙攘的街口,文麟忽然抬手轻轻按了按腹部,抬首道:“哥哥,走了这半晌,我有些饿了。我们寻个地方用些饭食可好?”

初拾眼神几不可察地朝饭馆方向一瞥,语气平和无波:“好啊,你想吃什么?”

文麟四下张望,目光掠过饭馆招牌,却仿佛没看见一般,手指向相反方向一家干净朴素的面馆:“我想食些清淡的,去那家面馆吃碗素面可好?”

“好啊。”初拾从善如流。

这两人,一人装不知,一人做不知,彼此默契地踏进了与“明斈饭馆”背道而驰的面馆。两人离开后,青珩从巷口阴影里探出头,摸着下巴,一脸不解:

“主子这是唱的哪一出?那店明明就在眼皮子底下,怎么过门不入?这岂不是显得……露了怯?”

墨玄抱着手臂站在他身侧,目光紧跟着主子的身影,心中也为主子这反常的“迂回”感到些许意外。但他面上不显,只沉声道:

“主子行事,必有深意。你少胡乱揣测。”

深意?

青珩撇撇嘴,我看就是近乡情怯,怕戳破那层干系。

面馆内,两人简单用了面。出来时,日头尚早,天光正好。

文麟似乎心情不错,抬眼望了望澄澈的蓝天,提议道:“哥哥,这时候回去也闷。听闻南郊私家园子里的芍药正开到极盛,一片云霞似的。今日天色这样好,我们也去走走,赏赏花,可好?”

“好。”初拾颔首。

既是去南郊,就不便步行,两人租了一匹马,骑马到了南郊。

南郊园子,芍药开得正艳。

但见园中开阔处,上百株芍药竞相怒放,绵延成一片饱满的粉白海洋。微风拂过,顿见花浪起伏。

文麟也似被这绚烂景色感染,一时之间诗兴大发,脱口吟道:

“霞绡叠叠倚春深,玉砌香堆力不禁。”

“非是人间争艳色,天妃醉遣绛云沉。”

吟罢,他回眸望向初拾,眼中映着霖霖日光与期待:

“哥哥,这诗如何?可还入耳?”

他目之所及,唯见文麟独立花海。风骨清举,好似孤松出尘,风姿绰约,如朗月悬空。一身风华灼灼,将眼前花海都比了下去。

一时间,什么太子,科举全被他抛在了脑后,眼中只有面前人。

“好诗,自然是好诗。”

文麟得了他的肯定,兴致愈发高昂,又接连吟诵了几首。或多情,或冷艳,各具风致。只可惜这满园春色与斐然成章,只有他一个粗人品鉴,未免有牛嚼牡丹之嫌。

微风拂过,几片粉白的花瓣袅袅婷婷,落在文麟乌黑的发间,让他清俊容貌平添几分鲜妍。

初拾心中一动,未及细想,手已自然而然地抬起,替他轻轻拂去。

文麟忽地止住了吟诵,微微仰起脸,眼中笑意促狭又柔软:

“哥哥做什么?”

两人距离极近,气息可闻。初拾被他这样望着,不知为何,喉间竟觉有些干渴,脸上也隐隐发烫。

他避开那过于明亮的视线,低声道:

“你头上沾了花瓣,我已替你拂去了。”

“嗯?”

文麟嫣然一笑,不再追问,转而解下腰间悬挂的陶壶,忽然发出一声轻呼:“呀,只顾着吟诗,水竟喝完了。”

初拾出门也没带陶壶,不过他熟知地形,很快道:

“无妨。我记得这园子东侧靠近篱墙处有一口井,水质清冽,专为往来行人解渴。我去去就回。”

“那便有劳哥哥了。”

初拾拿着陶壶很快离开,看着他远去背影,文麟脸上笑意一点点淡去。

方才经过那个饭馆时,初拾神色坦然,仿佛对此一无所知。

依照初拾的性格,哪怕他将钱借给姓陶的开店,他也决然不会隐瞒,甚至还会主动告知,恳求自己谅解。

可他却只字未提。

这就说明,他和那家店,那个少年,有更为复杂的关系。

又或者,是不想告诉自己。

他,在避开自己。

——

初拾拿着陶壶,依着记忆寻去。那口井隐在一小片竹林后,颇为僻静。他刚走近,便听见井栏旁有两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窃窃私语,声音里带着侥幸与后怕。

“真是祖上积德……你我只参与了两回文会,银子送得不多,名次又未中,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嘘!小声些!如今谁还敢提那些事?没看见城里抓了多少人?”

“要我说,你也别再邀我见面了,恐生嫌疑!”

“我也不想跟你见面,我就是想说,我明早就要回老家了,你可千万别去我那处,免得遭人怀疑。”

“知道了!”

说到这,那人又痛恨起来:“都怪太子,我听闻皇帝查到李啸风就不打算查了,都是太子,非要一网打尽!行事如此狠辣,一看就不是明君之主。”

“我看他能不能当稳这个太子,得罪这么多人,说不定哪天就被”

话音未落,两人后颈忽然一痛,两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小石子,从两人脖子上滚了下来。

“谁?!”

“有、有人!”

两人猛地跳起,脸色煞白,惊恐地环顾四周。

竹林飒飒,除了他们并无旁人。这无声的警告比呵斥更令人胆寒,两人对视一眼,再不敢多言,仓皇失措地跑远了。

初拾从竹林另一侧缓步走出,面沉如水,眼神冰冷。方才那两颗石子正是他所发。听着那两人非议文麟,他胸中陡然窜起一股无名怒火。若非不想暴露身份,他真想立刻将这两人扭送官府。

稍稍平了气,他默然打了井水,将陶壶装满,这才返回。

文麟正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等着,见他回来,眼睛一亮。初拾将水囊递过去,文麟接过,仰头便喝。清冽的井水润过喉间,他满足地舒了口气,又将水囊递回给初拾,目光灼灼:

“哥哥也喝些,走了这许久。”

初拾并未推辞,就着他喝过的地方,仰头饮了几口。

“甜么?”文麟忽然凑近,盯着他的唇,轻声问。

初拾不明所以,如实道:“井水清冽,自是好的。但水……不就是水的味道么?”

他话音未落,文麟却忽然欺身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一触即分。

初拾一愣,下意识抬手抚唇,却见文麟犹如偷吃了腥的猫儿般,得逞般地笑着,眼睛里满是甜蜜与狡黠:

“怎么不甜?我尝着……很甜啊。”

第25章 真相大白

初拾耳根微热,心头因这句话甜蜜的同时,又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初拾耳根微热, 心头因这句话甜蜜的同时,又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如果,如果“文麟”是真的就好了, 若他能这般哄着自己,哪怕将整颗心捧给他,又何妨呢?

午后过半,两人返回城里,分别在即,文麟问道:

“哥哥, 明日还来么?”

初拾望进他眼底,眸光染着日光的温软,应声:“来,自然来。”

“那就好。对了, 哥哥。”

文麟目光一错不错地锁住初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家巷口那间老打铁铺,再过两个月掌柜的要回乡, 铺面正要盘出去。我手头还有些积蓄,想着……不如将它盘下来。”

“日后, 你在前院开个武馆,教人习武强身。我在屋里设个书塾, 教孩童读书明理。我们就那样守着一个小院子,过日子。好不好?”

那一刻,初拾心口传来阵阵刺痛, 一时之间, 他竟分不清眼前人是在演戏还是真情流露。

要说是演戏, 那此人真是高手。

可要是真情流露, 还不如演戏得了。

初拾喉结微动, 竟有种承受不住文麟直视的感觉,他下意识错开视线,停顿了片刻,才重新转回目光。

唇角牵起一个平稳的弧度:

“好啊。”

文麟眼中光华骤亮,笑意在落日熔金里绽开,带着毫不掩饰的满足。他郑重点头,如同落印:

“那便说定了!”

待初拾身影渐远,没入长街尽头,文麟才转身往小院走。

等他抵达院子,此前井边私语的两人悄然现身,屈膝回报。

文麟安静地听着,直到两人离开,他依旧在窗边伫立,出声问道:

“青珩,你怎么看?”

青珩小心翼翼地窥探着主子神色,斟酌着回:

“初拾公子或只是维护太子名誉,毕竟太子是一国之尊。”

“墨玄,你呢?”

“属下也觉得,目前没有明确证据,证明初拾公子已知晓主子身份。”

没有明确证据么?

也许证据还不够明确,但是他的心能够告诉他,初拾知道了。

“主子——”正当这时,一个暗卫出现门外:“李啸风开口了!”

——

阴湿甬道的尽头,灯火昏暗。李啸风被铁链吊在刑架上,气息奄奄。王文友正坐在案后,神色冷肃,见文麟踏入,立刻起身欲行礼。

文麟抬手止住,只微微颔首,便在一旁的阴影中坐下。

王文友会意,重新坐下,声音在空旷的刑房里格外清晰:“李啸风,将你方才的供述,再重复一遍。”

李啸风艰难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触及阴影中那道模糊却尊贵的身影时,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他声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高先生是两年前找上我的。起初,他扮作富商与我结交,展示他在京中深厚人脉。他说……只是欣赏青年才俊,想为日后朝堂结交些背景。我信了。”

“后来,他常邀我赴宴,席间有助兴的丹药,我渐渐沉迷其中,难以自拔。等我离不了那东西时,他才说……说能助我高中,保我仕途青云。我本有疑虑,可他真的拿出了乡试的考题……我,我不得不从啊!”

他喘着粗气,涕泪混着血污流下:“此后,我便依他吩咐,广交朋友,拉拢可用之人……我所知的,真的只有这么多!更多的事,都是高先生直接安排,他不让我多问!”

王文友身体前倾,厉声追问:“那‘高先生’究竟是何人?说!”

“他……他是中书舍人沈砚府中的,客卿!”

“什么?!”王文友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骤变:“李啸风!你可知道诬陷朝廷重臣,是何等罪过?!中书舍人乃陛下近臣,掌机要文书,岂容你血口喷人!”

“是真的,我有证据!”

“早年我与沈砚有过书信往来,上面盖有他的私印!后来我进京后,心中不安,曾暗中尾随过高先生,亲眼看见他……进了沈砚大人的府邸后门!千真万确!”

中书舍人沈砚,天子近侍,秘书机要,加上持重谦和,深得帝心。如若仕途顺畅,未来极有可能入内阁为内相。

若此事属实,就算不是断了皇上一臂,也是在他心口狠狠刮上一刀。

身后阴影中传来一道平静无波,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继续问。”

王文友一个激灵,立刻收敛心神:

“那夜袭击大理寺的死士,从何而来?你一个书生,沈砚亦是文臣,何来那般多武功高强的亡命之徒?”

李啸风茫然摇头:“不……不知道。都是高先生安排。他说我只需出钱,人手由他解决。”

“事关朝廷重臣,我不敢多问。”

王文友眉头紧锁:“还有何要补充?”

“有,有!”

李啸风神情涣散的脸庞扬起,嘶声道:“有……我还有一人要举告!此人名文麟,家住……”

王文友额头冒出冷汗,身后那道身影已然站起。

“殿下——”

王文友匆匆追出,文麟没有回头,他语气肃穆,听不出情绪:

“沈砚的事,我会处理。你只需按律审讯,撬开那些犯人的嘴,把牵扯出的名单一一呈上来。”

“是。”

王文友心头一凛,躬身退回大牢。

文麟缓缓转身,看向墨玄:

“备马,我要进宫。”

——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凝滞。

皇帝脸色阴沉如水,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传沈砚进来!”

不多时,沈砚被内侍引着进来。他身着绯色圆领官袍,腰束金带,一丝不苟,衬得人身姿清正。他不疾不徐上前,行至御案前数步之遥,依礼下拜:

“臣沈砚,叩见陛下,太子殿下。”

“沈砚。”皇帝目光宛若利剑般剜在他身上:

“科举案的犯人已经招供了。说是你出卖试题,还授意他暗中招揽同党,笼络人心,意图舞弊谋私。沈砚,你有何话说?”

沈砚猛地抬头,满脸震惊:

“臣从不曾听闻过此事,此事定时有人栽赃陷害!望陛下明察!”

“明察?你当朕没有查过么?太子,你说!”

文麟上前一步,目光低垂:

“沈大人,父皇亲口定下试题的当夜,在场所有人中唯有你借着出宫探望病母的由头,离宫整整两个时辰。你的贴身仆人,与李啸风的家奴秘密会面,你与李啸风的来往书信已被查获。更不必说,你府内库房里还查出了数十万两来历不明的银两。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沈大人还要狡辩吗?”

“殿下明鉴!臣冤枉!!”

“陛下!臣那夜离宫,确因家母突发急症,臣为人子,心焦如焚,宫中诸位值守内侍、宫门禁军皆可作证!至于什么家仆私会、私藏书信,还有库房银两,臣当真一概不知,定时有人栽赃陷害,欲置臣于死地啊陛下!”

“这是栽赃,那也是栽赃!”

皇帝怒不可遏,拍案而起:

“你们这些人,一个个被查出来之后,哪个不是喊冤叫屈?若是人人都是冤枉,朕这江山就该是河清海晏,再无冤屈了!”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你竟还敢在朕面前巧言令色,百般狡辩,来人!”

殿外的侍卫闻声而入,甲胄碰撞声清脆刺耳。

“将沈砚拖下去!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臣是无辜的!陛下饶命!臣是冤枉的——”

沈砚被侍卫架着胳膊往外拖,凄厉的喊声穿透殿宇,渐渐远去。

“咳咳咳——”

待殿门重新合上,皇帝突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旁的总管太监连忙上前扶住他,满脸焦灼地轻拍他的背:

“皇上,您慢点,当心龙体啊!”

“父皇——”文麟快步上前,眉宇间掠过一丝担忧。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没事,老毛病了。太子,你今日入宫,除了沈砚的事,还有什么要禀报的么?”

文麟垂眸,沉声回道:“父皇,儿臣查到,这科举案的背后,还藏着一人。”

“请父皇容儿臣,捉拿此人。”

——

京兆府府尹。

此时正是晚间时刻,杜府一家人都在呵呵乐乐吃饭,大门被人一脚踹开,甲胄铿锵的禁军如潮水般涌入,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文麟一身墨色劲装,大步跨入,冷冽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声音如冰刃般锋利:

“杜平,你勾结沈砚,主导科举舞弊一案,事后还敢派人夜袭大理寺,妄图销毁罪证。来人,拿下!”

“殿下饶命!臣冤枉啊!”

杜平当即被两个禁军按在地上,发髻散乱,常服褶皱不堪,他并未挣扎,只嘶声大喊:

“臣从未参与舞弊,更不曾派人夜袭大理寺,这都是诬陷!”

文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冤枉?你们这些人,左一个冤枉,右一个冤枉,是不是都觉得孤眼盲心瞎,无能至极,只能任人颠倒黑白,含冤了你们?”

“来人——”

王文友领着一个披枷带锁的犯人从偏院走了出来。那人衣衫褴褛,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疤痕,正是当初在大理寺狱中,毒杀了周重文的狱卒赵四。

赵四被推到杜平面前,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抖得像筛糠。

文麟:“说,当初指使你毒杀周重文的人,到底是谁?”

赵四浑身一颤,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指着一人大喊:

“是他!是他指使我的!让我在周重文的饭食里下毒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人。

杜平猛地回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站在人群末尾的那个老仆,声音都在发颤:

“老余你,你怎么敢”

那老仆正是杜平身边伺候了数十年的老余。他面无血色,缓缓跪倒在地,喉头滚动了两下,声音嘶哑破碎:

“奴才有罪,奴才办事不力,害了大人,奴才”

话未说完,他突然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乌黑的血迹,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竟是早已服下了剧毒,宁死也不肯招供。

文麟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又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杜平:“杜平,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要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手下一员副将为何多日不见人影?”

杜平一冷。

“那是因为他的尸体还在大理寺诏狱中呢。”

杜平神色恍然,似乎放弃了挣扎。

他看向被禁军围在角落的妻儿,颤抖着嗓音道:“你们都不要反抗,安分跟他们走。这件事情我没有做过,就算面对皇帝,也绝不会认。”

“拿下!” 文麟挥了挥手,禁军立刻上前,押着杜平的家人往外走。

他缓缓走到杜平面前,看着这个昔日风光无限京兆府尹,如今落魄至此,语气缓和了几分:

“杜大人,念在你为官多年,也曾为百姓办过些许实事,你的家人,孤会派人照看。”

“臣,谢过殿下”

话音未落,人群中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那人影速度极快,如狸猫般窜出,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直指文麟的胸膛!

——

次日,初拾窝在王府内院一棵老槐树的枝桠间。

已近初夏,天色亮得早,带着暖意的晨光透过枝叶缝隙,斑驳地洒在他身上。

初拾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抬脚踢了踢身旁睡得正酣的初七。

“醒醒,时辰差不多了,王爷早朝该回了。”

“哎哟……”初七揉着被踢的地方,打了个绵长的哈欠:“什么时辰了?嚯,太阳都出来了,王爷是该下朝了。”

他们这位王爷虽是个富贵闲人,日常不问俗务,但身上毕竟担着朝廷虚衔,该站的班,一次也少不了。

两人正低声说着,初拾神色忽地一凝,抬手示意初七噤声。

“王爷回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王爷大步流星地穿过月洞门,往日和煦带笑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眉头深锁,一进院子便扬声道:

“人呢?都哪儿去了?”

王妃闻声,连忙从内室掀帘匆匆迎出,鬓边珠花微颤,语气满是关切:“王爷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朝上受了委屈,或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王爷素来性情宽厚,待下人体恤,极少这般疾言厉色,这般动怒的情态,府中众人实属罕见。

“还不是那个杀千刀的杜平!”王爷进了屋里,重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具哐当作响。

“杜平?可是京兆府尹杜大人?”

“不是他还有谁!”

王爷胸膛起伏,气得不轻:“谁能想到,这混账东西竟然也卷进了科举弊案里!前些日子大理寺夜袭的贼人,就是他的手下!昨夜太子亲自带人去他府上拿人,这厮竟敢负隅顽抗,手下人还伤着了太子!”

“什么?!”

王妃掩口惊呼:“太子殿下受伤了?!”

“可不是么!太子今日都没能上朝,也不知道伤得如何”

树上,初拾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后面王爷还说了什么,他已全然听不见了。

“太子受伤”这四个字,在他脑中循环往复,脑海中一片空白又尖锐的轰鸣。

初七抬头看了看日头,算着换班的时辰已到,转头正要招呼初拾,却猛地一愣:

“老十?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受伤了?

太子受伤了。

文麟……受伤了。

一股尖锐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末窜起,初拾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如同被强弓射出的箭矢,蓦地从树杈间弹身落地。

“到换班时辰了。老七,我我有点急事,先走一步!”

“啊?好——”

初七的话音未落,只见初拾身影几个起落,已如一道疾风般掠过屋脊,瞬息间消失在王府的高墙之外。

初拾在暮春晨光中狂奔。

早晨的风犹带寒意,呼呼在他耳边呼啸,刮在脸上甚至有些刺痛,他却浑然不觉。

文麟受伤了。

他伤得重不重?

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明知文麟若是受伤,绝不可能再出现在小院,但他心中还是存有一丝幻想,又或者,他只是无处可去,只能用唯一的方法确认自己重要之人的安危。

不知不觉,脚步已将他带到了小院前。

他停下,气息未匀,手指轻轻按在了院门上。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地溢出:

“麟弟?”

院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初拾深吸一口气,手上用力,推开了门。小院空荡荡,水井边沿干燥,小灶台冰冷,没有一丝烟火气。

他走向正屋,手悬在门扉前,竟有一瞬的迟疑和恐惧。

然而,他终究不是软弱的人。定了定神,手上用力,“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

晨光随着敞开的门倾泻入室,窗边,一人披着件素色的外袍,正坐在一张木椅上,手中执着一卷书,神态专注。

心脏扑腾扑腾地急速跳动。

听到动静,文麟扭过头来,浅金色的光线落在他优越的鼻梁与下颌线,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一身清俊的书卷气。

看见立在门口,气息未平的初拾,他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哥哥?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你……”

心脏的跃动依旧震耳欲聋,初拾声音哽在喉咙里,他张阖了几下嘴唇,片刻后,他干脆什么都不说,大步上前,将人用力拥入了怀中。

力道之大,让文麟不禁闷哼一声。

“哥哥?”

文麟嗓音带着几分狐疑:“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看到文麟的那一刻,初拾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但到了最后,庆幸他没事的喜悦淹没了所有。

他带着几分后怕,缓缓松开文麟,开口时,嗓音喑哑:

“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你不见了,醒来就急匆匆来找你。”

文麟低低笑了一声,手掌安抚地拍着他的背脊,声音温软:

“傻瓜,梦都是反的。我怎么会不见呢?我们说好了,要一起过一辈子的。”

“是啊……说好了。”

初拾闭上眼,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压下,自欺欺人地重复。

“好了,哥哥。你来得正好,我还没用早饭。我们一块出去,寻个摊子吃些热乎乎的早点可好?”

“呃,现在恐怕不行。”

初拾这才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仓皇:“我早上出来得急,怕是吓着兄弟们了,得先回去跟他们解释一下,换身衣裳。我……我晚些再来寻你,好吗?”

文麟仔细看他,这才发觉他额发被汗水浸湿,衣袍上也沾着晨露,想来是受了一夜,今早得知他受伤的消息,连衣服都没换就匆匆赶来了。

文麟眼里闪过疼惜,体贴点头:

“好,那你先回去处置。我等你。”

“嗯。”

转身离开时,他才发觉方才一路狂奔,脚步力竭后略显虚浮。但他不愿在文麟面前显露,强自稳住步伐,如常般走出了小院。

文麟倚在门边,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眼底笑意犹如早春山间的桃花花瓣,堆积成花海。

“现在,你们可还有疑问?”

墨玄与青珩对视了一眼,抱拳道:“回主子,没有了。”

青珩又补充了一句:“初拾公子,确实是知道主子的身份。”

如若不然,他不会在知道太子受伤之后就急匆匆赶来,不会露出那般震动神色。

是啊,他是知道的。

文麟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臂上。衣料之下,仿佛还能清晰感受到初拾刚才用力拥抱他时事的力道和温度。

那拥抱如此急切,如此失态,将所有精心维持的疏离与镇定都撞得粉碎。

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明知道自己没有受伤,以他的机敏,再多想一层,或许就能猜出这从头到尾都是自己设下的一环。

可是,在他的心里,还是自己的安危超出了一切。

甚至于在知晓自己安然无恙时,第一反应不是掩饰失态、撇清嫌疑,而是用力地抱住了自己。

他的傻哥哥。

明明早已知道自己身份,明明都下定了决心疏远。

文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真是个傻哥哥。

——眼底,却是愉悦。

【作者有话说】

好过分一男的(还有幕后黑手的事大家别操心,太子也不是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