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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打我不打!”他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别人不屑的又坐回去:“叫你打你不打,嘴巴就在一旁没停过!”

全村的老头老太太年轻人小伙子都嫌他!

有时候他也会忍不住,坐到桌子上玩两把,一边玩一边眼睛盯着大门口,生怕下一秒从大门口冲出来徐二嫂或者徐惠清,这两人一个敢掀桌,一个能把他脸抓花,玩的是心惊胆战。

他不打,却常看到徐惠根在赌桌上玩的红了眼。

徐惠根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上面几个哥哥都结婚了,小时候在家里就受宠,长大后就更管不了他。

他来这里倒是不怕,徐惠民唯一担心的,就是他把徐惠生带坏。

徐父当时没有立刻答应徐大伯,就是这个原因。

他虽和这个侄子接触不多,可他赌博的事总是会听到一些的。

徐父道:“那我明天就去跟你大伯说,就说你这个工地快完工了,现在不收人了,下一个工地还没找到,等找到了新的工地再说。”

且不说徐父给徐大伯打了电话之后,徐大伯那边有多失望,马秀秀那边,也在为给老家的三妹妹打电话头疼。

三妹妹的村子没有电话。

她就只能辗转打到婆家大队,找同村的认识她妹妹村子的亲戚,请人家帮忙带话。

现在正值正月,几乎所有小媳妇都会走亲戚、回娘家,叫人带个话倒也不难。

等马秀秀的三妹收到信息的时候,都已经年初八了,刚和她丈夫干过仗。

她和马秀秀生的有几分相似,却比马秀秀要老的多,人也干瘦的多,个子都不高,又瘦又小。

收到二姐给她带的信的时候,她已经在砖窑厂干了好几天活了,头上、身上、脸上都是黄泥和砖灰,歪着身子,眼神麻木。

听到是自己二姐给自己带话,原本木然的眼神才稍微灵动了一点,“我二姐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这我哪里晓得?她就给了我这个电话,让你给她回个电话!要你晚上打!”带话的媳妇将抄下来的电话号码给马三妹。

马三妹大名就叫马三妹。

马秀秀虽是家中老二,上面有个哥哥,从女孩上排,却是长女,有个名字,后面两个女孩就没有取正式的名字了,一个叫三妹,一个叫四妹,这便是她们在身份证上的大名。

马三妹听到同村的媳妇给她带的话,苦笑道:“晚上我到哪里打电话去?”

她每天早出晚归,早上一大早和大队里的媳妇们一起来窑厂上工,傍晚一起回去做饭,村里和大队部都没有电话,马三妹想要打电话,就只能借窑厂厂长办公室的电话。

可晚上人家厂长也下班了,她去哪里打电话?

她就只能在快下班的时候,去厂长办公室借电话打,同大队的人约她一起下班回家,见她下班不回去,跑去厂长办公室,一路上说说笑笑回去,见到她丈夫,就和她丈夫开玩笑道:“三妹没跟我们一起回来呢,自己跑到厂长办公室去了!”

“三妹别是跟厂长有点儿什么?不会跟厂长跑了吧?”好似觉得这个笑话无比的好笑,傍晚下班的人群里发出哈哈的快活的笑声。

马三妹不识字,还是厂长给她拨通的电话,按了免提,让她说话。

电话是打到徐惠清家里的,现在正月,白天徐惠清她们都在年货市场,晚上才回去。

天气好,晚上出来逛的人也多,徐二嫂她们晚上还在年货市场摆摊,只马秀秀惦记着自己妹妹,这几天一到傍晚,就去徐惠清那里做饭。

一方面是做好晚饭给摊位上的徐家人带过去,一方面是等她妹妹电话。

从年初三等到年初八,才终于等到了她三妹的电话,她也赶紧将事情说了。

“我想开个小餐馆,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姐夫在工地上上工,每天天不亮就走,好晚才回来,哪里有时间帮我?我就想喊你来帮我,我一个月给你开两百块钱工资!”

徐惠清现在在青少年宫的工资一个月是三百三,不算高工资,只能算这时代普通工资。

但以程建军他们小工的工资来算,之前普通建筑工人一天的工资是七块,现在涨了一块钱,一个月不下雨不下雪,干满一整个月,一个月也才两百四。

她开的工资比建筑工地的小工们便宜些,却也比马三妹在老家窑厂里工资要高好几十块钱了。

窑厂里男工一天六块五,女工一天才五块钱,像马三妹这样干不了太重的体力活的,就做砖坯。

马三妹听到马秀秀的话,麻木的脑子像是终于能动了动,想扯出嘴角笑一笑,可腰上的伤痛痛的她一点都笑不出来,只说:“到你那去啊?到你那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哎?姐夫能同意吗?”

两年的锻炼下来,马秀秀说话声音都大了,干脆地说:“他有啥不同意的?又不是给他干活?他同意的!”

这一点马秀秀对徐惠风还是很有信心的!

马三妹听到二姐的话,忍不住扯动了一下嘴角:“我走了,两个娃儿怎么办呢?”

“交给你公公婆婆带就是了,他张家的种,他们不带谁带?”马秀秀怕打电话要钱,赶紧说:“你快点来哎,哪天来提前打电话来告诉我一声,我跟说地址,到时候去火车站接你!以后就白天打,晚上打我不一定接的着!”想了想,她又补充一句:“十x五前就过来听到没?过了十五我就要开张,你不在我一个人搞不来,耽误我做生意!”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过了年初八,年货市场就撤了,她们就又要开始在夜市摆摊。

厂长在一旁听的一清二楚,问她:“你姐姐喊你过去帮工啊?”

马三妹眼神是木的,直愣愣的看着厂长。

厂长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比马三妹还要大几岁,但看着比马三妹要年轻一些。

厂长道:“你姐姐喊你去你就去呗,我看你这几天好像身体也不好,这么重的活你干着我都怕,既然你姐姐那里有工作,你就去你姐姐那里吧!”

砖窑厂的女工们家里什么情况,厂长大致都清楚,像马三妹这几天的身体情况,他只是看着她扶着腰,直不起腰来的情况,就大致踩到她在家里经历了什么,哪怕他猜不到,女工们制作砖坯时聊天的嗓门比大喇叭还要大,谁家发生什么情况,基本上全窑厂的人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厂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说:“是不是没钱?这样,你姐姐不是说要你正月十五前过去吗?你这个月就干到正月十四,我给你结半个月工资,你拿了钱就走。”

马三妹的工资之前一直是她丈夫来领的,她自己拿不到一毛钱。

马三妹的眼神这才活泛了些,眼眶一红,就要给厂长跪下,吓得厂长忙拉起她:“行了行了,赶紧下班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马三妹这才赶紧收了抄着电话号码的纸,想要往身上塞,却不知道塞到哪儿。

厂长接过来说:“放我这吧。”他扔到抽屉里。

正月天依然黑的早,马三妹到家时,天已经是半黑了。

别人家的正月依然是热闹且喜气洋洋的,家家户户的大门上都贴着红对联,烟囱里冒着热乎气。

马三妹家安安静静的,她刚走进门,就被人从门后一把薅住了头发狠狠往地上摔了下去。

*

程建军他们的建筑工们,年初三、初四也都陆陆续续的过来了,随着他们在城中村加盖的房子越多,口碑也做了出来,现如今已经不缺活,但像徐惠清这样,一下子建四层的工程还很少,目前为止,他赚的最多的一笔钱,就是在徐惠清这里挣的,除了徐惠清建了这么大一栋房子外,还有她带他赚的囤积材料的差价。

他挣了钱,今年他手下的小工们回家,总算是带足了工钱回去,一个个都喜气洋洋的,还从徐惠民这里买了好几双皮鞋,徐惠清这里的皮鞋都是真皮的,又是压的库存,又是反季节的时候拿的货,特别便宜,他们回去的时候带着程建军给他们的工钱,和给家人们带的皮鞋,今年总算是过了个好年。

今年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继续将徐惠风家的房子完工。

徐惠风家房子已经建的差不多,就剩最后的装修阶段,基本上到正月十五就能干完了。

按照徐惠清的说法,油漆有毒,暂时不能住人,只能通风,开门窗通风的时候基本是没毒的。

楼下弄成了南北通透的门面,她在后厨做饭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马秀秀一连在徐惠清家等了好几天,都没有等来马三妹的电话,又联系不到对方,急的团团转,不知道妹妹那边什么情况。

她知晓妹夫是爱打人的,前些年妹妹回娘家时,好几次脸都是青的。

农村人普遍认为,只要女人生了孩子,女人就跑不了了,只要不把老婆往死里打,有孩子拴着,她们就打不跑。

实事也确实如此,极少会有女人丢下孩子跑了的,即使她们跑了,她们又能往哪里跑呢?跑回娘家,娘家人帮着婆家人抓也要把你抓回去送回婆家,很多女人走投无路,不过是跳入大河之中,为那滔滔河水增添一缕无辜的阴魂罢了。

一直到年十四那天,马秀秀嘴角都急的长出了燎泡了,徐惠清家电话才又响起,是马三妹打来的。

自上次马三妹打过电话后,她一连三天都没能来窑厂上班,和她同村一起来干活的人说,马三妹被她丈夫打的下不了床。

可即使是下不了床,她还是拖着身体又过来干了好几天的活。

马秀秀一接到电话,就连忙喊徐惠清:“惠清!惠清!我不识字,你来跟我妹妹说地址呢!”

年货市场撤了,徐惠清白天就在家里复习自考的科目,四月底她要参加自学考试,这次她一次性报了五门课,学习非常紧张,基本上除了上课的两小时和晚上摆摊的两小时,其它时间都在学习,也亏的徐父徐母来了,能帮她。

徐父徐母是极其重视女儿学习的人,都被老爷子养成条件反射的习惯了,一听女儿要学习,要考试,就恨不能什么活都不让她干,只让她专心学习。

徐惠清在房间里,听到马秀秀的喊声就来到客厅,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也不是马秀秀妹妹的声音,而是一个中年男声极具地方特色的第四声的:“喂?”

徐惠清接过电话,就忙用普通话和对方说了这边的地址,一边说,一边解释每个字的组词,什么边旁部首。

因为老家话的方言与普通话的发音有时候完全不一样,完全不是一回事。

徐惠清也没具体说,只说了个大致的地址,让她正月十五从邻市坐火车到H城的火车站,马秀秀会在出站口那里接她。

“要是没见到人也别害怕,打这个电话就成!”

这毕竟是徐惠清家里的电话,她不可能随便告诉别人家里地址。

马秀秀难得的细心了一回,在电话机旁边扯着嗓子大声问:“你身上有没有钱?没钱的话先给谁借一点,回头我帮你还!你能不能借到啊?”

一句‘我帮你还,能不能借到’,让马三妹鼻头一酸,喉咙止不住的哽咽,她怕马秀秀听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强打起精神,努力用正常的声音同样大声的回道:“有!有钱!”

第109章

开年后,马三妹勉强上了七天的班,可厂长还是按照半个月的时间给她结了工资,总共七十五块钱。

元宵节那天,她连任何包袱都没有带,只是照常的给两个孩子穿好了衣服,做好了早饭,她就和大队部里的其他男人女人们一起去砖窑厂上班了,去了砖窑厂,她先是去日常制作砖坯的地方,中途说去上个厕所,就去了厂长办公室,厂长将半个月的工资结给她,将抄了徐惠清电话号码和H城地址的纸条给她。

纸条上没有确切的地址,只写了到H城隐山小区隐山寺,号码倒是确切的。

马三妹接过工资,当下就朝厂长跪了下来,厂长两只胳膊架着她的两只胳膊往上拉:“行了行了,别跪了,赶紧走吧,从后门走,路上拦到三轮车就别停下,到乡里坐中巴车到邻市,到邻市不知道怎么往火车站坐车,就多问问人,坐公交车五毛钱就到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袋子装的白馒头给马三妹:“留着在火车上吃。”

马三妹给厂长磕了个头,说:“三哥,欠你的钱我回来还你。”

厂长家中排行老三,和马三妹的夫家有拐着弯的亲戚关系,她喊三哥是没问题的。

厂长不耐烦的挥手说:“走吧走吧。”

他这个砖窑厂的女工很多,根本不缺马三妹一个工人,多的是不出去打工挣不到钱的人想来他的砖窑厂打工。

砖窑厂就坐落在五公山乡到临县的中间地段,出了砖窑厂就是大马路,每天都有来来回回的三轮车从这里经过。

马三妹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后,就一路躲躲藏藏的从大门口出来,跑到里砖窑厂两百多米外的路边一个一人多高的蒿草丛边蹲下,眼睛看着从远处过来的三轮车。

今天元宵节。

元宵节的第二天就是学生们开学的时间,许许多多的学生都是元宵节离开家去学校的。

学校离的近些的学生就下午出发去学校,学校离的远些的,比如在吴城或者邻市的,就上午出发去学校,是以这一天,路上的三轮车很多,不多时,马三妹就在路上拦到了一辆三轮车。

同样在制作砖坯的人,见马三妹好一会儿都不回来,不由好奇地问:“三妹哪儿去了?不是说去上厕所了吗?怎么还不回x来?这是掉茅坑去了?”

另一个一边走一边提着裤子回来的妇女说:“上什么厕所?我在厕所都没看到人!”

一个年龄二十几岁的年轻妇人说:“我刚才看到三妹姐往厂长办公室去了,是不是找厂长有事情?”

一群正在制作砖坯的女人们忙开始挤眉弄眼的低声笑了起来,之前就和马三妹的丈夫开玩笑,说马三妹单独去厂长办公室的妇人就大声笑着说:“要我看啊,三妹那顿打打的应该!”

有些不明所以的人听到就不赞同地说:“什么应该不应该?三妹多好的人,她那丈夫就不是人,哪有正月里打老婆的?三妹自己也立不起来,要我说,就和他干!看他下次还敢不敢打人了!”

农村里的妇人,也不是人人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厉害的女人也不少。

和马三妹同村的女人说:“前些个她马三妹下工不回家,跑到厂长办公室里去,谁知道她做什么去了?她要和厂长没点什么事,去厂长办公室做什么?她男人还那么往死里头打她?打了好几天都下不了床呢!”

说着就哈哈笑了起来。

其他正在制作砖坯的妇人听到,就严肃着脸说:“王兰花你这破嘴别开口就喷粪!三妹被打你就这么开心?她一天到晚都和我们在一起做砖坯,她能分魂去厂长办公室?你这张破嘴一天到晚的瞎说,也不怕遭报应!”

被称作王兰花的女人顿时尖声叫骂了起来:“什么叫我遭报应?我好好的遭什么报应?人家马三妹都没说什么,你这逼嘴先替她喊起冤来了?别不是你也跟厂长有什么吧?”

可不是人人都像马三妹那么好脾气的,被造了黄谣的妇女一把将黄土坯砸了王兰花满头:“我撕了你这破嘴!”

两个女人立刻就打了起来,周围一群人又是围观又是拉架,最终被人喊了厂长过来,被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了事情经过。

厂长没想到,窑厂里的女工借自己办公室里的电话打个电话,就能传出这样的闲话来,也是气的不轻。

别看他是窑厂厂长,他家属还是大队妇女主任呢,不然一个窑厂里,能收这么多干活没有男人有力气的女工?

人家种地的,一年到头一整个家庭的存款也就五百到一千块钱,这些女工一个人一年就能挣一千五百多!现在她们不给他好好干活,造谣还造到他头上来了,那还得了?

王兰花直接就被辞退回家了。

王兰花万万没想到,她就是和马三妹的丈夫开个玩笑,把自己工作给开没了,在砖窑厂哭着喊着说:“我真没造谣,我就是开个玩笑!我就是看她去厂长办公室,跟她丈夫说一声,哪晓得她丈夫就打她啊?他打她关我什么事啊?她自己长了嘴不会说啊?厂长真不关我的事啊!”

很多人自己在人背后造谣,反而觉得不是自己的错,是被造谣人的错。

厂长又哪会听她说?把王兰花辞退后,就严肃的和厂里其他人说了:“谁要不好好干活,在厂里传一些有的没的,都给我回家去!”

原本干活的时候还说说笑笑的人,顿时都闭上嘴巴不敢说话了,尤其是平时跟王兰花走的近,和王兰花一样最爱在人背后说闲话的几个人,都相互对视几眼,闭上了嘴巴。

也不是人人都爱在背后造黄谣的。

因此,马三妹哪怕一直没回来,她们心里奇怪,也没人敢说话,一直到下工时间,都没看到马三妹回来,都以为她是被她丈夫打的伤没好,伤的受不了,请假先回家了。

一直到晚上六点多,马三妹丈夫回来,发现家里冷锅冷灶,电灯也是灭的,这才气急败坏的喊:“马三妹!马三妹?你这个臭XX……”

满嘴的污言秽语,气冲冲的又要去打马三妹,可在家里家外找,都没有找到马三妹,跑到王兰花家,喊王兰花:“兰花!兰花?你有没有看到我家三妹?”

王兰花被窑厂开除,满肚子怨气呢,听到马三妹丈夫来自己家找马三妹,开口就骂:“我哪知道你家三妹在哪儿?说不好在哪个男人的裤腰带上拴着呢!自己没个吊用,自己老婆都看不住,找我来问老婆?滚你M的蛋!”

马三妹的丈夫气的脸色铁青,但他在家里横,出了门却是个怂包,哪怕生气,也不敢对泼辣的王兰花怎么样,捏着拳头就回去了,心里发狠的想着,等马三妹回来,非打死她不可!

*

马三妹就捏着两只馒头,从五公山乡到邻市,又从邻市到火车上。

此时是春运的最后一天,原本从五公山乡到邻市只要五块钱,这时候却要十五,她身上所有的钱,都用作了路费,最后身上只剩下坐三轮车剩下的五毛钱。

她头发干枯而凌乱,身上穿的还是去窑厂干活的破衣服,上面满是黄泥巴土,早上才制作过砖坯的双手干瘦且脏,指甲缝里都是黄泥,裂开的手背上,还有渗进去的陈年老泥,连手心的掌纹里都是黄土的颜色。

她坐在火车角落的地上,看向周围的眼神全都是惶恐和不安,就连小偷都不会对她投过去半点目光。

好在这辆车是直达H城的,在火车上,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和树木快速的向后倒退,到达H城的时候,她都想好了,要是没有没有等到二姐,她就寻个地方吊死,不活了。

这还是马秀秀第一次独自来火车站接人,她倒是想让徐惠风来陪她,可徐惠风白天做的是重体力活,干完活还得去夜市摆摊,他们夫妻俩不像老大和老二,有孩子们帮衬,他们的儿子徐学升是个极其腼腆,在人多的时候,话都不敢说的小男孩,过了年也才八岁,什么都帮不到他们,她也不能把儿子一个人放在家,他们夫妻俩必须要有一个人在家里带孩子。

好在马秀秀这一年每天早上和徐二嫂去农贸批发市场买菜,偶尔还一个人去,现在一个人去火车站接人她也不怕了。

马三妹扶着腰从火车站走出来的时候,马秀秀第一时间没有认出来她妹妹,还是马三妹先看到了在出口处伸长了脖子在张望的马秀秀,有些不敢置信的喊了声:“阿姊?”

马秀秀看到眼前仿佛比她还要老的妹妹,这才认出来:“三妹?”她惊呼出声:“你咋这样了?这才正月,他就动手打你了?”马三妹的脸上没一块好肉,鼻青脸肿,眼睛肿成了一条缝,一瘸一拐的扶着腰。

要不是她实在活不下去了,已经有了两个孩子的她,又怎么会姐姐一个电话打来,她就走了呢?

实在是没活路了啊!

马秀秀这才看到她一直扶在腰上的手,忙上前去要掀她衣摆:“你腰怎么了?是那畜牲打的?”她眼泪唰一下落了下来,哭着道:“快给我看看!”

火车站很多人,都是往出口处出来的。

马三妹伸手制止住她:“没事,我没事。”她声音虚弱,又哽咽地说:“姐,我没事,你别哭啊。”

可她自己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红着眼眶。

“这个畜牲,等我回去叫你姐夫打死他!”马秀秀搀扶着马三妹往公交车站台走,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哭:“你到我这就别回去了知道不?”

马三妹却是满心茫然,她不回去,可又能去哪儿呢?

*

马秀秀扶着马三妹一路到徐惠清的房子,开年后,徐惠清房子的房间就陆陆续续租了出去,但还有两个房间还没租出去,马秀秀就和徐惠清借了钥匙,给马三妹借住两天:“我和你三哥的房子也建好了,过个几天我们就搬过去,要是有人来租房子,我就把房间让给租房的人。”

徐惠清也很好说话,直接就把钥匙给了马秀秀。

马秀秀带着马三妹到徐惠清的房子里,掀开马三妹身上的衣服,眼泪就簌簌的往下落,一边哭一边擤鼻涕,一边骂,简直要把马三妹丈夫的祖宗十八代都要骂了个遍。

马三妹身上新伤叠旧伤,浑身都是伤,要不是还指望着她在窑厂里干活挣钱,不能把身上骨头打折了影响干活,怕是打的更厉害。

把马秀秀给气的呀,心疼的简直要呼吸不过来。

反倒是马三妹安慰马秀秀:“没事,姐,我真没事……”

“怎么会没事?他都要把你打死了!”

马秀秀倒了红花油在手心里,帮马三妹在身上揉,把淤血揉开。

这是徐惠风的红花油,他在工地上干活,身上经常在工地x上不小心撞的青一块紫一块,或是掰钢筋的时候不小心拉了筋,晚上回来都是马秀秀给他揉。

晚上太晚,马秀秀也没给马三妹做什么好吃的,下了碗煎蛋面,里面留了几块红烧肉。

马三妹好久没吃过肉了,过年的时候家里买了肉,作为儿媳妇的她是不能吃的,她想吃肉,就是馋嘴的婆娘,从她公公婆婆到她丈夫轮着骂她,骂都是小事,打才是她受不了的。

所以她已经习惯了不吃肉,事事忍让,为的就是少挨顿打。

可别人打你,并不会认为你事事忍让就不打你,别人想打你,就是呼吸,都是别人打你的借口和理由。

晚上马三妹就是在徐惠清新房子里睡的,新房子除了徐惠风一家还住在这,还住了许多租户,马三妹睡觉时又轻,外面稍微有点声音,她就会立刻惊醒,即使是睡着了也很不安,时不时的惊醒,发现身边没人,只有她一个人时,又会稍微安心一点,继续睡,然后继续惊醒。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才有了心思打量她住的房间,看完就惊呆了。

房间太大了!

房间里还有马桶和厨房。

当然,她不知道这是厕所和厨房,是马秀秀去农贸批发市场回来,告诉憋了一个晚上不知道去哪里上厕所的她,告诉她这个就是上厕所的马桶,她还是不敢相信,不敢上,太干净了!

待知道这是她姐小姑子的房子后,心里更是惴惴不安:“这……你把你小姑子房子给我住,她会不会说你?”她声音小小的,凑到马秀秀耳边轻声的说。

马秀秀性子其实和徐惠风有些像,是有些大咧的,早年在娘家时还有些许的敏感,这几年在婆家分家后,和性子同样马大哈的徐惠风在一起,就有些本性暴露了,大咧咧的说:“嗐,不会的,我小姑子那人是我们家顶出息的人,不会说什么的,要是她有意见肯定会直接说!”但这个时候,她又忽然细心了起来,说:“你要是在这里住的不习惯,就住到我家去!”

年后半个月的时间,徐惠风家的房子已经完全建好了,程建军他们已经开始去给徐惠生家改建,只是还没打扫而已。

用她小姑子徐惠清的话就是,还没开荒保洁。

她带着马三妹去自己家。

徐惠风家的房子距离徐惠清家很近,大概八十米,不然她也不会想要把房子一楼改成门面了,就是因为离中心的位置近,后面住的人出城中村,都往这边走,好做生意。

马三妹跟着马秀秀到徐惠风家,看到眼前二楼的楼房,还有些不敢相信:“姐,这真你家的啊?”

现在农村有些早早出来打工挣了钱的人家,已经开始建小二层楼了,还有很多人家是建平房,然后慢慢再出去挣钱,挣了钱,一年一年再慢慢改建成楼房。

徐惠风家的房子算不上大,上下总面积二百四十平米,一楼做了一个门面,一个房间,房间既可以住人,也可以当做库房来使用,后面有个不到一分地的小院,小院子里还有个二十多平的厨房,和楼上是一体的。

她带着马三妹楼上楼下都看了一遍,指着还乱糟糟都是建筑灰尘的一楼说:“一楼就是照着我家小姑子家的一楼改的,我想在这开个小餐馆,这里就是厨房。”

厨房现在除了灶台和切菜备菜区,还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里面还放了些简陋的木梯等材料。

原本是堂屋的门面里面也堆放了一些建筑材料,地板砖上还滴落了一些油漆需要铲,所有的布局都和徐惠清的房子差不多,全部刷成大白,瓷砖也都使用了破损的便宜瓷砖,但程建军他们的手艺很好,贴瓷砖时尽量给他们贴的很整齐。

她又带马三妹去了楼上。

徐惠风家一百二十平,就是实打实的一百二十平,可没有十几年后的公摊,所以她家楼上足足有五个房间,五房一厅!

除了她和徐惠风夫妻俩的房间外,还有她儿子徐学升的房间。

徐学升的房间比她和徐惠风两口子的房间还要大,还做了单独的浴室卫生间,总共大概三十平,她和徐惠风的房间都没有卫生间,只在一楼作为库房的房间与堂屋之间做了个小的卫生间,他们夫妻可以在这里上厕所,如果有客人临时想要上厕所,也可以在这里。

中间是堂屋,后面朝东北的方向还有三个房间。

她指着朝东方向一个差不多十一二平的小房间说:“你要是不想住在我小姑子房子里,就住这里。”这个房间两面墙都有窗户,现在窗户的一面是开着的,正在通风:“要不是我小姑子说刚装修好的房子不能住人,对身体不好,我恨不能现在就搬过来了!”

小姑子的房子再好,那也没有自己房子住的舒服啊!

只是徐学升从小身体不太好,她是一点险都不敢冒,即使这边餐馆开起来了,小姑子那边的房子她也打算继续租住着,起码得住半年以上,才把徐学升搬过来住。

马秀秀现在对自己房子的未来满怀期待。

马三妹还是很不安,害怕她在这里住长了,姐夫有意见,问马秀秀:“你把喊来的事,你跟姐夫商量了没有?姐夫怎么说?”

在她心里,男人始终是一家之主,姐姐是做不了主的,一旦姐夫说让她走,姐姐是留不下她的。

马秀秀日常其实也听徐惠风的,可这时候她为了让妹妹安心住下,装出她才是一家之主的样子,大剌剌地说:“嗐!你就别操心你姐夫了,你姐夫那人别看平时大大咧咧的,但他这性格有一点好,心也不知道有多大!不管这些事!”

她带着马三妹下楼,站在楼梯和厨房与门面的相连处,指着原堂屋的位置说:“到时候我就在厨房做饭,你帮我在前面招待,端一下饭菜,中午我就送到你姐夫工地去,你姐夫工地快结束了,估计还能再送个半年,等你姐夫工地活没了,我就专心搞小餐馆!”

这也是她急着开餐馆的一个原因,等商品市场建好了,那边没人了,她的红烧肉自然也就没法送过去卖了,只能另寻赚钱的路子。

卖护肤品虽然赚钱,但她还是喜欢做饭,对自己做菜的手艺更有信心。

主要是开小餐馆,她心里有数,卖护肤品,她老是担心压货,卖不出去,徐惠风又是个心里没成算的,拿货一次性拿好几万的,去年下半年一下子压了好几万的货,感觉卖到天荒地老都卖不完的感觉,马秀秀是再不想体会了。

徐惠风一去羊城她就心惊胆战,生怕他在路上出点什么事,要是他有什么事,她一个人带着徐学升简直没法过日子!

她又不会卖护肤品,现在护肤品卖的这么好,完全是因为有小姑子在一旁帮她教顾客怎么护肤、怎么使用化妆品、怎么卸妆,说到这些,她完全不懂,把脸画的跟鬼一样!要不是有小姑子,她怕她一大半都卖不出去!

想到家里堆积如山的护肤品和化妆品,马秀秀就头疼。

马三妹听着自家阿姐和她说着她对未来小餐馆的规划,逐渐的,也安下心来,开始期待起她阿姐向她描述的,姐妹俩开餐馆的生活。

这一天马秀秀难得的没有去工地上卖红烧肉,而是带着她妹妹在附近逛逛,认识附近的路,带她去徐惠清家里,给她妹妹买两身衣服。

第110章

白天徐惠清在家,马秀秀熟门熟路的带着妹妹上门。

马三妹半个身子躲在马秀秀身后,她和马秀秀长的有些像,身形也相似,这两年马秀秀大约是每天SOD蜜擦着,红烧肉吃着,身上长了些肉,原本干瘦的只有皮的脸上也饱满了些,整个人看上去年轻了十岁,以至于马三妹明明是妹妹,看着却比作为姐姐的马秀秀老了十岁不止。

她特别紧张的紧紧抓着马秀秀的胳膊,生怕姐姐的小姑子不好相处。

姐姐的小姑子她是知道的,是姐姐村里第一个大学生,还没出嫁时就是家里的宝,出嫁后听说嫁的是镇上有门面的富人嫁,更不得了,她怕姐姐的小姑子不愿意她来投靠姐姐,和姐夫说些什么,把她敢出去。

徐惠清听到敲门声,打开房门。

自从徐大x嫂留在H城后,徐明珠从过年开始,就一直住在她自己家了,晚上徐大嫂会陪徐明珠一起睡。

现在她自己家有洗手间,浴室,都在楼上,她不用再跑去公共厕所上厕所,浴室的窗户上有窗帘,不用再担心有人偷窥她洗澡,加上徐惠民的房子通风了大概两个月,虽时间不长,但他的房子没有十几二十年后的家具、床、厚实的窗帘这些散发甲醛的大户,白天不在房子里,又一直还在通风,徐明珠干脆就住在自己家了。

徐惠清家里只剩下她和小西住,自己也乐的轻松,她在自己家做什么也不用顾及楼上有初中生学习、睡觉,上楼都要蹑手蹑脚轻轻的,生怕木质楼梯发出嘎吱嘎吱声,吵醒正在上初中,学习紧张的徐明珠。

见到马秀秀带了人过来,知道这是三嫂的三妹,她也很自然的喊了声:“三嫂,三姐,你们来了?不知道三姐喜欢什么样的衣服?”

马三妹现在外面穿的棉袄是马秀秀的,她瘦削的仿佛只有一把骨头的身体微微蜷缩的弓着,整个人对外界都形成一种害怕的防备。

徐惠清家的衣服都放在阁楼上,阁楼上也有全身镜,她直接领着人去阁楼上试衣服。

马三妹一听自己要试这么好的衣服,全身都散发着抗拒,对马秀秀说:“姐,不用了,真不用买衣服,我穿你旧衣服就行了。”

马秀秀的旧衣服还是两年前从老家穿过来的,哪怕她现在全身都是新衣服,好衣服,她两年前的旧衣服也舍不得扔,还在她拿破纸箱子里放着呢,平时她烧菜、去运河边种菜时,就穿自己的旧衣服。

她就觉得自己穿阿姐的旧衣服就行了,新衣服这么贵,她怎么能让阿姐给她买新衣服呢?

马秀秀难得的强硬了一次,在阁楼的衣架上拿了一件仅剩的几件没卖完的棉衣,给马三妹穿上。

一般剩下的衣服,要么就是最小码,要么就是最大码,马三妹和马秀秀穿的码子相同,马秀秀直接给她拿了超小码,吓的马三妹连连躲避:“姐,我身上脏,我澡都没洗,别把新衣服弄脏了!”

她昨天是直接从砖窑厂干完活走的,身上衣服本就是干活干了好多天没洗的脏衣服,今天早上起来,看到床上落下的黄土印子,她都不好意思,想要赶紧回去把床单被罩洗了,现在哪里还愿意用自己这么脏的身上,穿这么新的衣服?

她局促的都要缩到床底下去了。

徐惠清见她身上确实是脏,这个脏不是意识形态,就是实实在在的浑身上下都是制作砖坯时弄的黄泥和黄土。

她对马秀秀说:“嫂子,三姐既然不愿意试衣服,你要不带她去楼下洗一下?洗个澡也好换干净衣服。”

马秀秀粗心惯了,况且农村活的本来就糙,昨晚回来的太晚,她连牙刷都没想到给妹妹准备一个,现在被徐惠清这么一提醒,才发现自己真的太多东西没给妹妹准备,讪笑着说:“你看我,马大哈惯了,惠清,你帮我妹妹从头到脚准备两套,还有毛巾、牙刷这些你这里有没有新的?也一起给我准备了,我把钱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钱。

徐惠清自然没阻止,公是公,私是私,马秀秀她们前年过来她这里时,她也都是全部给马秀秀准备好的,没道理嫂子妹妹来了,这些也要她准备,该收的钱她肯定是要收的。

她看姐妹俩个子差不多高,都是按照最小的尺码,给马三妹准备衣服,现在还是冬天,徐惠清给她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全部准备了两套,至于毛巾和牙刷就没收马秀秀钱了。

马三妹一看徐惠清给她收拾出来两大包的衣服,吓了一大跳,连连摆手说不要,马秀秀直接拿了衣服付钱!

去年下半年,徐惠风反打劫小偷身上的钱,买了护肤品和化妆品回来,足足给夫妻俩带来十多万的收益,现在马秀秀有钱了,也财大气粗的很,不在乎这点钱,拎着徐惠清给她包的衣服袋子就带自己妹妹回家洗澡。

徐惠清倒是不介意马三妹在她这里洗干净了再回去,可马三妹在意。

她不想让人看到她满身的伤,也不敢在自家阿姐小姑子家里洗澡露出自己狼狈的一面,怕徐惠清对她印象不好。

到了徐惠清的新房子里,马秀秀拿着徐惠清给她的两条新毛巾,烧水去给马三妹洗澡。

马三妹生怕给麻烦阿姐,忙抢着马秀秀手里的活:“我来,阿姐,你忙你的去,我自己来!”

“你腰上青紫青紫的,不知道有多疼!你歇着去,烧个水有不是多难的活!”马秀秀也心疼妹妹,想让妹妹歇着。

马秀秀平时在徐惠民房子的厨房里做菜,今天却难得的舍得用徐惠清房子自带的厨房里的煤气灶来烧热水。

马三妹在一旁看着,眼泪直掉。

“哭啥?到姐这就好了,没事了,他要敢来找你,我让你姐夫把他的腿都打断!”马秀秀发狠地说。

马三妹吸着鼻子点头。

她常年吃不饱、穿不暖,还在窑厂做着重体力活,冬天鼻子永远都是在流清鼻涕的。

马秀秀心疼的抚摸着妹妹的头发。

马三妹比她年龄还小两岁,头上却有许多的白头发,头发也稀疏,像个老太太。

她前两年也瘦,那时候人谁不瘦?可也没像妹妹这样,头发掉落了大半,二十几岁的人,熬的跟四十几岁的人一样。

马三妹哭,她也哭,姐妹俩对着抹眼泪。

她给马三妹洗头,洗完头洗澡,给妹妹穿她自己的干净秋衣秋裤:“给你的新衣服新裤子还没过水,你先穿我的!”

马三妹身上都是骨头,没有半两肉,胸前完全是干瘪的,瘦的惊人,看的马秀秀忍不住鼻头又是一酸。

她和三妹年龄离的近,从小就是一起长大的,姐妹俩关系最是亲近。

之前她家日子也不好过,加上徐学升自小身体不太好,她操碎了心,也没能力和心力去管妹妹的事,最多就是发现妹夫打人,叫徐惠风去警告一番。

前年她刚来H城,自己都还是住在小姑子家,指着小姑子过活,就更不可能接妹妹过来了,谁成想才两年,那畜牲就越发畜牲不如了。

见姐姐哭,反倒是马三妹笑着安慰起马秀秀来,故意用轻松的语气笑着说:“我到阿姐这来,倒是沾上了姐姐的光,穿上了好衣服。”

马秀秀帮她把秋衣秋裤穿好,也笑着说:“这算什么好衣服?等我把这两身衣服过了水,你穿新衣服才是好衣服呢!”

她又拿新毛衣和棉袄给马三妹穿。

马三妹一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好的新衣服,拿在手里都不敢穿!一直说:“我穿你旧的就行,我穿你旧的就行!你以后有什么穿了不穿的旧衣服给我两件穿就行了,新衣服你自己拿去穿,我穿了不像!”

不像话,也不像样!

“不像什么不像?给你你就穿着!”马秀秀强硬的把从徐惠清那里买的衣服给马三妹船上,马三妹穿着新衣服,感觉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十分局促,她觉得自己好似乞丐船上了皇帝的衣服,哪哪儿都觉得怪,想要脱下来,继续穿旧衣服。

马秀秀上下打量着马三妹,黑瘦的脸上绽出灿烂的笑容来:“你看穿着不是很好吗?以后就穿着好衣服!走,陪我去新房子打扫卫生去!”

她一边走着,一边和马三妹说:“这两天我先把房子打扫出来,再去二手市场买些旧桌子旧板凳摆上,就能开店做生意了,刚开始也不做多,中午就卖给工地,晚上开店做生意,先少做一些,等知道我们店的人多了,再慢慢做多一些,你就帮我在端端菜,擦擦桌子,打扫一下卫生。”

马三妹脸上也不自觉的漾起笑,眼睛里也有了光彩,跟在姐姐的身边。

*

马三妹的丈夫到晚上都没有等到马三妹回来,怒气冲天的快要炸了,恨不能立刻找到马三妹,立刻打死了她!

他脑中已经浮现出无数次要怎么对马三妹拳打脚踢,要打死她的画面,天越是黑,他的怒气就越是更甚一分。

一直到晚上十二点,马三妹还没回来时,马三妹在他眼中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父母帮他带着两个孩子,也在一旁煽风点火说:“肯定是在窑厂挣了点钱,心就野了,这么晚还不回来,不晓得在哪个野男人那烧呢!”

“她以为她挣两个钱就本事了,要x不是嫁到我们张家,鬼才要她!”

马三妹上班的窑厂,原本是属于他们大队的窑厂,里面的工人基本也都是同一个大队的,马三妹也正是因为嫁到张家村,这才有机会进了这个窑厂做工。

张母还在一旁喋喋不休:“生的就跟个马猴一样,尖嘴猴腮,屁股上二两肉都没有,要不是还生了两个孙子,早就把她退了!”

退了是本地方言,大概是不要她,休回去的意思。

张母每多说一句,张父和张大山的怒气就更甚一分,张大山恨不能立时就把马三妹给掐死杀了!

可真当马三妹一晚上没回来时,他又开始急了,去王兰花家问,去所有在窑厂上班的人家去问,问她们有没有看到马三妹。

得知马三妹还没回来的人,也都十分惊讶:“啥玩意儿?三妹还没回来啊?”

“早上我们还一起干活呢!到中午就没看到她人了!”

“好像是听到她说上厕所,后来就没见到她人。”有人想起来说,用力的拍了一下大腿:“我滴个老天爷哎,不会是掉厕所淹死了吧?”

农村的茅厕都是露天的旱厕,窑厂的茅厕因为人多,茅坑挖的更是大。

听到马三妹可能是掉到茅坑里淹死了,很多自上午后就没有见过马三妹的人都反应过来了:“那肯定是没错了,我上午还说她咋上个茅厕人就不见了,当时我就说她不会是掉茅坑里了,现在真可能是掉茅坑里了!”

一听马三妹有可能是掉茅坑里了,村里人都坐不住了,连夜打着手电筒帮着张大山去找人。

张大山听说马三妹掉茅坑里了,现在也不说要打死她的话了,急的也忙去大队部妇女主任家。

大队部妇女主任三更半夜被一群人喊了起来,说马三妹不见了,有可能掉到茅坑里淹死了,也装作大吃一惊的样子:“啥?三妹到现在还没回家?”

她急忙把张厂长喊起来:“老张!老张!你厂里的马三妹你看到没?”

张厂长也披了衣服跑出来,一边穿鞋子一边说:“那我咋看到?厂里那么多人,要是个个都让我盯着,我哪里盯的过来?”他问其他来找人的女工:“她没跟你们一起回去吗?”

有人道:“我中午吃饭就没看到她了!”

砖窑厂非常大,除了她们制作砖坯的地方外,还有原料处理区、破碎搅拌车间、成型制作区、干燥区、焙烧区、成品对方和仓储区、厂长办公区等等。

他们这个农村的小窑厂,哪怕再怎么简陋,这些区域也都是齐全的,农村的场地也非常大,一时半会儿看不到人都很正常,谁也不会因为一时间看不到谁,就不做自己手里的活了。

有人说:“我还以为是前几天张大打了她,她伤重先回去了呢!”

“你什么时候见她伤重回去过?她要敢回去,怕不要被张大打死!”

张厂长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别说了,赶紧去找吧!”

于是一群人,大半夜的,冷的要死,打着个手电筒开始到处找马三妹,一边找一边喊马三妹的名字。

还有人拿了粪瓢和叉稻草的长叉在三米多长两米多宽的粪坑里向下叉。

厂子里人多,粪坑也深,叉子都快没过叉柄了,都好似没见底。

用叉子叉粪坑的人就着急地说:“不行哎,粪坑太深了,捞不到人,得把粪挑出来捞!”

大队部的妇女主任是知道马三妹去哪儿的,张厂长有什么事都不瞒着妻子,回来第一时间就和妇女主任说了。

妇女主任见一群人围着粪坑,在粪坑里叉来叉去,周围都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不由捂着鼻子说:“行了,都去别的地方找找吧,说不定晕在哪个地方了呢?刚才腊梅不是说马三妹前几天才被张大打过吗?”又不高兴的说张大山:“都跟你说多少次,不能打老婆的?那是你老婆,都给你生了两个儿子了,你还打她,要是三妹出什么事,有你后悔的!”

张大山在家里动不动就对身材瘦小的马三妹拳打脚踢,在外面却怂的很,被妇女主任训的一句话都不敢说。

一群人在外面一直找到两点多,妇女主任大半夜的又冷又困,叫众人回去:“现在黑灯瞎火的,该找的地方都找了,要是找不到也就找不到了,等明天天亮了再找吧。”

她故意不和张大山说马三妹离开了的事,有心让他好好的急一急,叫他有事没事就打老婆。

张大山回去的时候,张父张母还没睡,见只有他一个人回来,着急的问:“找回来了吗?”

见儿子神色低迷,张母忍不住说:“搞不好跟哪个野男人跑掉了!”

原本张大山还有些担心的神色,立刻又狠厉了起来:“她敢,我弄死她!”

张父不耐烦地说:“先去睡吧,搞的一家人一晚上都睡不好,等她回来你好好教训教训她!”

张大山虽然担心,可心底还是抱着等把她找回来,打不死她的想法,让她知道知道厉害,看以后还乱不乱跑的心理,回房睡了。

第二天一早,一群人都围在了窑厂的粪坑周围,人们用粪瓢,一瓢一瓢的将粪坑里的大粪舀到粪桶中,再一担一担的挑走,直到把粪坑挑的浅下去一尺多深,再用长竹竿帮着叉稻草的长铁叉,从粪坑的这头往另一头,一点一点的犁地打捞,最终确定了,粪坑里没人。

“那就是跑掉了!”

“被张大打跑了!”

“他那么往死里打她,她不跑才有鬼!”

“要是我,我早就跑了!哪有那么打人的?都还没出正月,就打了她两次,两次都打的下不了床,三妹那么软和的人,在家躺了三天才能来上工,这张大也是人?就是个畜牲都晓得爱护老婆!”

周围的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都是在指责张大山的。

张大山一听粪坑里没马三妹的尸体,马三妹很可能是跑了的时候,脸色黑如锅底,愤怒像毒汁一般在腐蚀着他的心!

张家村的人反应也迅速,全村的人都发动起来,往周围村子里找,往山里找,往水埠镇那边一边找一边打听,往吴城和邻市的方向打听,还真被他们打听到,昨天还真有个身形瘦小脏乱的女人,坐中巴车往邻市的方向去了。

这下他们确定了,马三妹真被张大山打跑了。

*

过了元宵节,原本热闹的水埠镇上,立刻就冷清了下来,本地该出去打工的年轻人,过了元宵节,基本上该走的全都走了,赵宗宝开的溜冰场和歌舞厅也冷清了下来。

原本被他寄予了厚望的歌舞厅在这个春节实际上生意并不咋地,反倒是溜冰场的生意络绎不绝。

前世他好腿好脚,又爱玩,赵大姐夫、赵五姐夫、徐惠生、徐惠风都是爱玩的,歌舞厅的音乐灯光一响起来,几个人就像人来疯一样,先去舞池里跳了起来,有人带头,再把灯光一关,大门紧闭,头顶的灯球一转,自然就有更多的人跟着进舞池跳舞,场子就能立刻热起来。

今生赵大姐夫把他家卖电器的两万多块钱赌输了,怕他找他要钱,整个年底加正月都开着三轮车跑的不见人,说是年底生意好,要做三轮车的生意,反正是叫不到他,也找不到他人的。

前世一直帮着赵宗宝处理各种事物,跑前跑后的赵五姐夫和赵五姐两人,因有了儿子,怕徐惠清回来和他们抢儿子,过年干脆就没回来,更不可能去赵宗宝歌舞厅去帮他。

徐惠生和徐惠风两兄弟就更不用说,年底在H城做生意,卖货赚了七八万,别说帮他看场子了,见到他不打他一顿都是好的了。

他自己又瘸了一条腿,没办法再像前世那么浪了,跳不了舞,带不了头,歌舞厅的场子热不起来,来的人自然就不多。

反倒是溜冰场,因为今年是个难得的晴年,一连十几天都没下雨,下雨也只是下个小雨,第二天要么多云,要么天晴,十分适合户外溜冰,加上老家的小镇上娱乐项目有限,赵宗宝的溜冰场很是热闹,也狠赚了一笔钱!

等打工回来的年轻人们一走,溜冰场的生意没了,他也空闲了下来,也有时间和工夫去打听徐家的人和事。

主要他要去问清楚,他家里的古董是不是徐惠清拿走的。

此时在他心里,徐惠清走不走的都是小事情了,x现在他首要的事情,就是找到他爸埋在院子底下的古董!

他必须要搞清楚,他家的古董到底是被谁拿走的!

哪怕再恨徐惠清,对她的人品他还是信得过的,觉得只要他问,她一定会说实话,是她拿的她会承认,不是她拿的,那就是赵大姐夫和赵五姐夫两人中的其中一人拿的。

赵宗宝十分自信的认为,即使徐惠清说谎,他也一眼就能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