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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明家耀去了徐文蕊的房间。

但——

事实上, 他只是知道她的房间在哪,从来也没有进入过。

因为徐文蕊嫌弃明家耀。

她极其易怒,且喜怒无常。

她会因为看到明家耀笑而勃然大怒;

还会因为明家耀跟别人说话而怒不可遏;

她甚至会因为明家耀喊了她一声“妈咪”而怒火中烧, 直接踹他一脚!

小时候的明家耀会很惶恐,

他将母亲的厌弃与憎恨归咎于自己。

他认为一定是他做得不够好,

比如说, 陈硕基去贵族学校上学,能考出好看的成绩单让陈深长脸;

可他却一直呆在老宅里接受定制的私人精英教育,于是妈咪没有可以show的东西。

比如说,可能妈咪不喜欢男孩,更偏爱女孩。

还比如说……

明家耀总是很善解人意地替妈咪找出这样或那样的借口。

总之,

一定不是妈咪不爱他, 只是妈咪在生他的气。

这世上, 怎会有不爱孩子的妈咪呢?

何况他还是妈咪唯一的孩子。

但现在, 明家耀才知道,

还有一种可能——他根本就不是徐文蕊的孩子!

一个出身豪门的骄傲千金,或者因为丈夫不能生育的原因, 不得不认领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她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喜欢别人的孩子呢?

这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徐文蕊那么恨他。

站在徐文蕊的房间门口, 明家耀心头泛凉。

他环顾着房间里的摆设。

不得不说,

其实徐文蕊一直都保持着少女的天真。

年过四十的中年女人居住的房间,装修以粉红色为主。

窗口坠着星星点点的流星灯帘,

窗帘是白色轻纱质地还带着蕾丝,

大床是白色带床柱的欧式豪华大床,床口也是粉嘟哮的,床前还吊着一副由粉色羽毛织成的捕梦网……

在一旁的雪白墙壁上,做了一面照片墙。

墙脚处堆积着各种各样的毛绒娃娃……

明家耀走到墙边,开始仔细欣赏。

不得不说,

这照片墙上的照片,几乎就是徐文蕊的成长记录。

她小时候确实长得很可爱,骄傲又漂亮。

但,在几张照片上出现了另外一个文静忧郁的少女。

明家耀不知那少女是谁,

但能从年龄和长相来推断——少女应该是他那早逝的姨母徐文荔。

照片上的徐文蕊在慢慢长大,

她照片里的人物越来越多……

很快,明家耀就认出了照片里的两个人。

一是少年明之轩,

一是少年陈深。

偶尔徐文荔也会出镜。

这就证明着,父辈们其实都是青梅竹马和发小。

明家耀盯着照片里的明之轩看了很久很久。

也不知道为什么,

照片里的明之轩虽然还是少年,但英挺俊朗,总能给人一种清贵沉静的感觉;

这种气质是现在的明之轩所没有的。

现在的明之轩,懦弱、易怒、佝偻,有种欲纵过度的油腻、颓废与沧桑。

明家耀的目光继续在照片墙上游移。

他突然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只要少女徐文荔在场,少年明之轩和少年陈深的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

有一张照片尤其能体现:

女童徐文蕊站C位,摆出了一个“天下我最美”的得意pose,

明之轩悠悠闲闲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陈深站在徐文蕊身后。

远处的少女徐文荔应该没在摄影师的构图之内,青春靓丽的少女正笑着朝某个方向跑去,脑后束着的马尾辫还高高扬起——

于是,少年陈深转头看着徐文荔笑,面容俊美,表情羞涩。

少年明之轩则保持着一贯沉静与稳重,虽然并没有看向少女,但他的眼神……应该是看向少女奔赴的方向。

明家耀看着这张照片,陷入深思。

他继续看向其他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物在慢慢长大。

徐文蕊渐渐长成了少女的模样儿,也越来越有名媛范儿。

她总是穿着昂贵的高定,

太年轻的她,化着不合符的浓艳妆容,

她表情骄傲,动作和姿势永远像在展示她的各种首饰和珠宝。

随着他们的长大,在徐文蕊的照片里,明之轩和徐文荔逐渐退出。

照片比例大约维持在,徐文蕊的单人照片大约在八成以上,剩下的两成照片都是合影,而徐文蕊无一例外全站C位。

但在这两成照片里,

毫无疑问,陈深是陪伴徐文蕊最多的人。

明家耀继续盯着照片墙,认认真真地看。

估计长大后的徐文蕊,已经不喜欢和明之轩、徐文荔玩了,所以明之轩和徐文荔的身影越来越少。

但,还是能从几张合照里找到他们的身影。

明家耀盯着已经长成青年模样儿的明之轩和徐文荔看了很久很多主,眼里的疑惑也越来越甚。

直到——

“家耀,面煮好了,下楼吃面啦。”门口处传来了徐太的声音。

明家耀回过头,看到了忐忑不安的徐太。

“好啊!”明家耀裂嘴一笑。

他空着手走出了徐文蕊的房间,

而意识到不妥的徐太,也没敢发问。

只是等明家耀走下楼以后,她这才紧张地环视了一下徐文蕊的房间,又轻轻地掩上了门,跟着下来了。

明家耀坐在餐桌前嗦面。

这面的滋味还行,

但没他手艺好。

只是因为夜已深肚饿了,觉得还不错。

徐太陪坐在一旁,看着明家耀……数度欲言又止。

明家耀只假装不知道。

他大口大口唆完面,然后笑道:“舅母的手势(译:厨艺)真係好!多谢舅母款待了,那我就……走了。”

说着,明家耀站起身

徐太问道:“家耀啊,我已经给你妈咪打过了,她说……”

说到这儿,她似乎也在纠结,要不要当着明家耀的面,拆穿“你妈咪根本就没有让你去她房间里拿东西”这件事。

而明家耀并不在意徐太的话,

他笑眯眯地问徐太,“舅母,刚才在我妈咪房间,我看到了那面照片墙……原来我妈咪以前这么漂亮啊!”

徐太,“呃,啊……係吖係吖。”

明家耀又道:“但是舅母,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

“啊?”徐太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明家耀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妈咪这么喜欢拍照,为什么我没有看到任何一张……她怀着孕肚的照片呢?”

徐太张大了嘴。

明家耀微微一笑,“好了,现在已经很晚了,我要走了。舅母再见,舅母晚安。”

他转身离开。

徐太愣愣地看着明家耀离开,

他离开时所说的那句话,

令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此刻的明家耀,其实很想去找白沅芝。

——他可能不是明之轩的孩子,

他一定不是徐文蕊的孩子……

这呼之欲出的可怕噩耗,让明家耀浑身泛冷。

也让他觉得虚弱,难受。

他想呆在白沅芝身边,汲取一下她发散出来的强烈能量。

既然这么想,

那就这么干。

明家耀让阿九CALL了一下蔡姐和阿宾。

蔡姐答复,“小姐去夜校了,陈生在发呆。他让我煮了宵夜,说等小姐下课回来一起吃。”

阿宾答复,“陈生让我去接小姐回来,我正在夜校门口等小姐下课。”

明家耀沉默了。

他倒是想体谅白沅芝。

可凭什么让陈硕基好过呢?!

于是,明家耀吩咐阿九,“你想个办法,让徐文蕊拖住陈硕基。”

今晚他必须要见到白沅芝!

几分钟过后,

被有心人故意透露了“秘密”的徐文蕊,怒不可遏地给陈硕基打去电话,“硕基,我已经听说了……现在你和那个姓白的北姑同居?”

陈硕基愣了一下,恨得咬牙切齿。

——谁特么这么闲,把这消息告诉了徐文蕊这个癫婆?

“没有的事,你别听人乱讲。”陈硕基胡乱搪塞。

徐文蕊,“你别想骗我!硕基,你到医院来!我住院了,今晚你来陪房。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就相信你没有跟那个女人同居!”

陈硕基皱眉,“姨母,你够了!我只是你的外甥我不是你儿子!陪房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我吧!”

徐文蕊在电话那头尖叫,“那又怎样?硕基,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总之,如果你今晚不来照顾我,那我就……去找你!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和那个北姑同居了!”

陈硕基被气得不轻。

但他也知道,徐文蕊嚣张跋扈到根本不讲道理。

如果他不去医院,

万一徐文蕊又真找到了白沅芝家,那么以后会给白沅芝带来无穷尽的麻烦。

这么一想,陈硕基只好吩咐蔡姐,“一会儿小姐回来了,你要盯着她把红枣桂圆羹吃完。”

蔡姐应了一声是。

陈硕基匆匆离开,赶往医院了。

蔡姐扒着窗户,看着陈硕基的黑色平治离开大厦了,这才飞快地给阿九报了个信儿。

就这样,明家耀先回他的大平层换了身衣裳,骑上他的重装机车赶去夜校接人。

白沅芝看到明家耀的第一眼——十分惊喜!

然后她就开始心虚。

因为,按照陈硕基的控制欲,即使他本人不来接她,也一定会让阿宾过来接她。

于是白沅芝左看右看……

她在寻找那辆黑色的平治。

明家耀假装不知道,笑眯眯地举手,“姐姐!我在这!”

白沅芝身边的几个女生嘻嘻哈哈地说道:

“哇阿芝,你男朋友啊?好帅哦!”

“哇……你男朋友的机车好酷!”

“阿芝,你男朋友腿好长诶……”

……

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走了。

白沅芝面红耳赤。

明家耀笑盈盈地看着她,指了指一旁的便利店。

白沅芝:???

明家耀笑道:“打电话给思儿姐报备啊,就说今晚——”

顿了顿,他才说道:“……今晚你不回去了!”

白沅芝本就红温的脸,唰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再次环顾四周,确信陈硕基的车不在、阿宾也不在之后,

赶紧去便利店付费打电话回家。

周思儿告诉白沅芝,“蔡姐刚才送了宵夜过来,说陈生有急事要办,不会回来了,让我看着你吃宵夜呢!”

白沅芝便也说了自己今晚有事,不回家了。

周思儿很紧张,“啊?你晚上不回家?为什么啊?阿芝你别这样,再晚都要回来的啊,太晚了我怕外面不安全……”

白沅芝安抚了大姐几句,挂掉电话,跑到明家耀身边。

明家耀含笑拿出那个粉色头盔,亲手替她戴上,又单手扶着她、助她跨上机车后座。

他启动了机车。

重装机车的引擎发出轰鸣的嘶吼,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蹿了出去!

惊落一地艳羡的目光。

这一次,明家耀带着白沅芝去了青衣港。

不过,明家耀带白沅芝去的,是青岭峰。

站在青岭峰上往下看,

能看到灯火辉煌的青衣港码头。

挺壮观的。

白沅芝问明家耀,“你的地盘在哪儿?”

明家耀“哈”一声笑了。

——青衣港是他祖父明竞行的发家之地。

多年来,他祖父已经将港城的九大港口囊括其中。

目前他没办法后来者居上。

想拿下青衣港,唯一的办法就是继承。

“我会继续努力。”明家耀认真说道。

白沅芝也说道:“听说青衣港是明家的产业……人家已经经营了很多年啦!阿耀,有时候呢,努力和天赋都要先放一放的,最重要的是你前进的方向对不对。”

“方向不对,十年白干!”白沅芝委婉地劝他。

明家耀深以为然。

“上次姐姐跟我说过以后,我就已经想过了。”他认真说道,“我和朋友打算离开港城,上东南亚看看去。”

“如你所说,港城的这盘蛋糕,已经被那些有钱人给分配得明明白白。”

“我想硬挤进去,一是资历浅,二是没底气。”

“去东南亚……或话更好。”明家耀说道。

目前他也是按照这个规划来进行的。

看起来,他运气不错。

第一个外港港口的竞标已经拿下。

目前荣福记这个项目也能挣不少钱,

等他再缓一段时间,

就能再办法再拿下另外一个港口!

说来也怪,其实明家耀并不想跟她说这些。

现在他的心情郁闷得很,沉重的话题他不想说。

可说着说着,

话题又往事业方面靠拢了。

不过,只要能和阿芝在一起,无论说什么他都很开心。

白沅芝惊讶地问道:“你要去东亚啊?”

——现在他人还在港城呢,都常常见不着面。

要是他去了东南亚……

可白沅芝又觉得,现在她和阿耀都太年轻了。

正是好好打拼的年纪,就把自己很局限性地困在某一个地方,

这样不好。

所以她很快就改变了想法,“只要好发展,都好说……”

“不过,外面安全吗?”白沅芝担忧地问道。

明家耀郑重点头,认真说道:“你放心。”

白沅芝:……

她莫名其妙就有些面红。

第62章

离开青岭峰以后, 明家耀将白沅芝送回了家,才回了老宅。

彼时已过凌晨,明家耀睡不着。

他站在天台处往下看,

临海庄园里的明亮路灯将偌大的院子映照得纤毫毕现。

远处传来的海浪啪啪打在礁石上的声音,让他想起了……他初见白沅芝的那天。

那一天,他被他的“亲生母亲”徐文蕊亲手推下了海。

然后——

明家耀在坠海时似乎觉醒了奇怪的记忆。

可那记忆似梦似幻, 还会随着时日的堆积而越来越淡。

很多事情,很多细节,明家耀已经渐渐忘却。

但他记得,

在他濒死时,似乎看到了另外一段人生——他坠海而亡后,所发生的事:

阿五阿七阿九他们为给他报仇, 千方百计想暗杀徐文蕊, 最终被明竞行打压, 阿五阿九惨死, 其他的小伙伴们过着潦倒的生活直到贫病交加而死;

明竞行死于明之轩的毒杀;

明之轩没有生育能力,最终陈硕基成为了明家的继承人……

明家耀扒在栏杆上, 轻笑。

在这件事上, 他倒是没有怀疑过陈硕基。

毕竟——

陈硕基是个天阉, 他也不会有后人。

所以,大多数事情, 只有可能是徐文蕊、明之轩和陈深联手干的。

可是——

明家耀很不甘。

强烈的恨意本令他无法冷静思考。

他恨不得拿着徐文蕊的病历,当面与她对质!

多亏了刚才和白沅芝呆在一起,他的情绪才慢慢恢复了冷静。

明家耀心里很清楚。

——明竞行才是明家的家主。

明家耀的生母到底是不是徐文蕊,

除非明竞行的首肯或者默许,

否则,徐文蕊不可能糊弄得过去。

那么问题来了:

在什么样的前提下, 明竞行会同意明家耀的存在?

从明家一家四口的医疗方式可以看出,明竞行明显更在意他明家耀;

可多年来,明竞行又对他冷漠忽视至极。

但要说起他和明之轩、徐文蕊在明家的待遇……

是的,明家耀和明之轩、徐文蕊三人都享有明氏的家族信托基金。

但三人是很平等的每月二十万。

这点儿钱……

或许对普通人家来说,属实是泼天的富贵了。

对明家耀来说,也够用了。

毕竟明家耀还是个未成年人啊!

可这点儿钱落在明之轩和徐文蕊的口袋里,就很不够用了。

除此之外,明家耀每个月还额外享有明竞行特意拨来的二十万。

这笔钱,是明之轩和徐文蕊所没有的。

令徐文蕊眼红和嫉妒不已,因此总会厚着脸皮来找明家耀要钱。

这么看来,似乎明竞行又更加在意明家耀一些。

所以,在明竞行心里,究竟孰亲孰疏?

明家耀决定问个清楚。

天还没亮,

站在天台上的明家耀,就看到明竞行已经起床晨练了。

明家耀抿了抿嘴,下了楼。

“阿爷早晨。”明家耀含笑向明竞行打招呼。

明竞行看了明家耀一眼,没理他,继续在花园里慢跑。

明家耀加入,陪着明竞行慢慢跑。

当祖孙俩一起跑到临海悬崖的栏杆处时,

明家耀指着已经翻修好的栏杆,开了口,“今年年初……就是我坠海那次,还是妈咪把我推下海的呢!”

明竞行明显一震。

明家耀笑嘻嘻地说道:“阿爷,你差点儿就没有孙子了。”

明竞行沉默片刻,开了口,“那也是因为你太蠢。”

顿了顿,明竞行又补充了一句,“这样你才能记得住——女人都是美丽而又愚蠢、贪婪、虚伪的生物。”

此言一出,明家耀明白了:

在祖父眼里,孙子亲,儿媳疏。

那么在祖父眼里,是儿子亲,还是孙子亲呢?

并非明家耀想争宠。

而是徐文蕊所暗示的“明之轩可能不育”的秘密过于沉重。

于是明家耀又问祖父,“如果女人都是美丽而又愚蠢、贪婪、虚伪的生物,那么阿爷,你为什么会和我阿嬷(译:奶奶)结婚,生下我爹地呢?”

明竞行冷冷地看了明家耀一眼。

明家耀不怕死地又问了一句,“如果女人都是美丽而又愚蠢、贪婪、虚伪的生物,那么阿爷,你为什么又会同意我爹地妈咪结婚呢?”

“是因为我阿嬷是一个很好的女人,但我妈咪不是,对不对?”

“阿爷,是你看走了眼,非要让我爹地娶我妈咪的,对不对?”

明家耀一连问了好几个对不对,刺激得明竞行面色铁青。

不过,明家耀没打算轻轻放过——

于是他继续问道:“对了阿爷,我妈咪三番四次想谋杀我,是不是因为她很恨你?她为什么恨你?是因为她和我我爹的婚姻,是你一手包办,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对不对?”

“所以我妈咪恨我恨得要死……”

“阿爷,为什么我爹地没有反抗呢?”明家耀好奇地问道。

明竞行已经开始喘起了粗气。

明家耀微微一笑。

老头儿生气了?

这是好事啊。

人在生气的时候,会呈现出两极分化。

要么极端冷静,要么极端愤怒。

前者往往是面对生死存亡之际才会催产出来的冷静狂化,

但明家耀认为,

他故意激怒明竞行的行为,应当属于后者。

果然,明竞行冷冷地说道:“你可以自己去问你爹地的。”

说这话的时候,

明竞行紧紧地盯着明家耀,他眼睛半阖,隐忍怒意;

可他的嘴角又抑制不住地弯起,带着难以言喻的……讥讽与不屑。

最重要的是,明竞行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你只管去问,我等着看你们的好戏”的恶意。

明家耀紧跟着又问,“那我也可以自己去问我妈咪,为什么她非要置我于死地吗?”

明竞行冷笑,“你去啊!”

明家耀按压下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含笑说道:“好啊,多谢阿爷。”

说完,他转身就走。

“站住。”明竞行叫住了明家耀。

明家耀回过头,看着老头儿。

明竞行问道:“你在谢我什么?”

明家耀也露出了顽劣的笑容,“多谢阿爷给我的底气啊!阿爷刚才为我撑了腰,我去问爹地妈咪的时候,就不会害怕啦!”

明竞行的表情……几番变幻。

他似乎在研判明家耀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最终,他嗤笑一声,不再理会明家耀,重新开始慢跑。

明家耀扬长而去。

明家耀去了圣玛莉亚医院。

他一到,

徐文蕊立刻对他说,“明家耀,你开张五十万的支票给我……”

明家耀朝着徐文蕊摆了摆手,“你的事情一会儿再说。”

徐文蕊:……

明家耀转头问明之轩,“爹地,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明家耀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爱不爱我妈咪?”

此言一出——

明之轩和徐文蕊齐齐愣住。

半晌,明之轩才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我、我和你妈咪已经是老夫老妻了。”

明家耀直点头,“对对对!爹地你肯定是很爱妈咪的啦!要不然,她把你打成这样,你不也是只能受着?”

“谁让妈咪是你的真爱呢?”

“谁让你非要娶她进门的呢?”

“爹地你说是吧?”明家耀发出了一系列的灵魂挎问。

明之轩傻傻地张大了嘴。

一旁的徐文蕊则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明家耀转头看向了徐文蕊。

“妈咪,我觉得你这辈子最成功的事,就是嫁给了我爹地。”

“舅父舅母最开心的事,就是把你踢出了家门吧?至少有人给你兜底,他们就再也不用管你的烂事了,对吧?”

“妈咪啊,你是吃定了爹地一定会无条件的对你好,哪你闯出大祸……比如说你给我爹地戴了绿帽子,又比如说你亲自谋杀我,还比如说你好几次雇凶害我……”

“但你知道,无论如何我爹地也不会怪你,因为他太爱你了对不对?”明家耀又说道。

徐文蕊瞠目结舌。

一旁的明之轩露出震惊的表情。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明之轩艰难地开口问道,“家耀,你说你妈咪……”

明家耀笑道:“爹地,你在装什么啊?”

“年初我坠海那次,就是她亲手把我推下悬崖的啊!她想杀我……又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干,你是她的老公,你还这么爱她,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明之轩吃惊地说道:“我不……”

他确实不知道。

他根本儿没上心,以为那次儿子坠海只是个意外。

明家耀笑了,“爹地,你是想说你真的不知道吗?”

“如果你是真的不知道……”明家耀含着没有笑意的冰冷笑容,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么爹地,你就要反思一下了——”

“那么大的事,你居然不知道?”

“是因为,你是这个家里……最最最无关紧要的人吗?”明家耀轻声问道,“明明你才是阿爷的亲生儿子啊,为什么阿爷指定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却是我?”

“爹地啊,阿爷逼着你娶了个母夜叉回来不说,还剥夺了你的继承人资格……总该不会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是阿爷的亲生儿子吧?”

明家耀开始了挑拨离间。

闻言,明之轩的脸色瞬间惨白。

以及——

平时像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的徐文蕊,此刻也保持着诡异的绝对安静。

明家耀看看明之轩、又看看徐文蕊,笑了,“爹地妈咪,你们好好休息,阿爷还在等我……我啊,要跟着阿爷去出席荣福记的融资大会了。”

走到病房门口,明家耀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徐文蕊,“对了妈咪,以后请你不要再找我要钱了,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顿了顿,明家耀又笑道:“要是你缺钱花,你可以去找陈硕基去要,他和你关系匪浅,他肯定会给你的。”

说完,明家耀扬长而去。

但——

明家耀并没有真正离开。

他去了隔壁病房。

阿九已经在这儿呆了好一会儿了。

见明家耀走了进来,

阿九立刻将戴在耳上的耳唛取了下来,递给明家耀。

“听得清吗?”

“很清楚。”

是的,明家耀找来了监听装备,已经花钱买通了明之轩的助理,将装备放在了隔壁明之轩和徐文蕊的病房里。

现在,

就让他来听一听,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而在隔壁病房里——

明之轩跳下床,光着脚跑到门边,朝外张望了一番,确定明家耀已经离开了,这才关上门、还上了反锁,才转头问徐文蕊,“他怎么知道了?是猜的,还是……”

在这边病房监听的明家耀一听,顿时心如擂鼓!

所以?

他这是猜对了?!

可是,他一口气胡说八道了很多很多。

明之轩说他猜对了,指的是哪一方面?

——是指明之轩是家族里的边缘人?

——是指明之轩被迫娶的徐文蕊?

——还是指,徐文蕊真给明之轩戴绿帽子了?

——又或是,明之轩根本就不是明竞行的亲生儿子???

明家耀屏息静气,聚经会神地继续监听。

隔壁病房里的徐文蕊不耐烦地说道:“我怎么知道!”

明之轩炸了,“你不知道?依我看,就是因为你太心狠手辣了!徐文蕊,难道你是真的……想要弄死家耀?”

徐文蕊也炸了,“我怎么就不能弄死他?”

“他就是个野种!”

“我被逼着嫁给你个废物也就算了,我还被逼着担了个野种他妈的虚名!”

“那个死老头每个月还只给我二十万!”

“怎么,我欠你们明家的?”

“我就是要弄死那个野种!只要那野种一死,你不就自然而然地成为明家唯一的继承人了?那我就是明家主母!”

“到那时,谁还敢一个月只给我二十万!”徐文蕊怒气滔天地说道。

一墙之隔的明家耀连连冷笑。

这下子,

至少可以证明,徐文蕊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了。

那,明之轩呢?

他会是他明家耀的父亲吗?

隔壁病房里的明之轩怒道:“你想要钱,还有很多办法得到钱……你怎么可以要家耀的命?徐文蕊,你也太恶毒了!”

徐文蕊发出了嚣张的笑容,“你有很多办法搞到钱?”

“那你教我啊!”

“或者你直接给我钱啊!”

“明之轩,你要是真有这本事,何至于个个月都防着我?一到信托基金打钱的日子,你就第一时间把所有的钱全都转走!”

“再说了,我把那小野种干掉,受益人是你!”

“行了行了你也别装了,搞得好像你真的一无所知似的!”

“你放心吧,就连你的那个死鬼老爸也默许……哈哈哈哈哈哈那个死鬼老头啊,甚至还觉得我想弄死小野种,是对小野种的一种锻炼呢!”

“你们都说我变态……”

“但有时候呢,是真的说不清到底是我变态,还是你的死鬼老爸变态!”徐文蕊叹道,“至少我是舍不得弄死我的亲生孩子的……可你的死鬼老爸呢,却恨不得让我这个外人,弄死他唯一的亲孙子!”

这番话,令明家耀的呼吸陡然停顿。

直到面庞被憋到泛紫,

直到大脑因为缺氧而有些晕晕乎乎的……

明家耀才开始大口大口的呼吸。

在这一刻,明家耀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不管明之轩是不是明竞行的亲生儿子,但他明家耀是明竞行的亲孙子!

第二,他不是徐文蕊的亲生儿子,徐文蕊的亲生儿子另有其人。

那么,

明之轩到底是不是明竞行的儿子?

他明家耀,又到底是不是明之轩的儿子?!

明家耀咬紧牙关。

他忍不住想起了昨天在徐家老宅里,看到徐文蕊房间里的那面照片墙上的照片……

——那照片里英气勃勃又清贵沉默的少年明之轩,

与如今正在隔壁病房里油腻窝囊的中年明之轩……

他们真是一个人吗?

第63章

明家耀越想, 就越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

这世上的人或者有长得像的,

却很难有长得相、连气质也像的。

在少年明之轩与中年明之轩之间,横亘着的差距, 不是容貌而是气质。

是的,二者的容貌是相似的,

但气质相差甚大:

中年明之轩么——在明家耀的记忆中, 明之轩一直是个很平庸的人。

过年过节、家主明竞行过生日、明氏企业年会……明之轩都不会参加。

他甚至低调到连子公司的剪彩都不愿意出席。

而照片上的少年明之轩,既有一种被金钱堆砌出来的精致矜贵感,又有一种满腹诗华的书卷气。

是的,明之轩曾在麻省理工留过学。

可自从明家耀有记忆以来,就没见过明之轩出国,更没听过明之轩会讲英文。

“港城首富船王长子明之轩留学米国还是个高材生”的说法,

明家耀还是从杂志上看到的。

所以——

明家耀站起身, 将监听用的耳唛交给了阿九, “这两天你辛苦一下, 和阿七一起监听他们……直到他们出院为止。”

阿九应下。

明家耀转身离开。

他回到了他的大平层,打了几个越洋电话。

没一会儿,

他的传真机开始嘀嘀嘀地工作了起来。

几分钟后, 一份长长的名单被明家耀攥在手里。

明家耀仔细地挑选过, 然后提笔写信。

他一共写了六份内容相仿的信件,

然后誊抄好名单上的姓名与传真号, 交代阿五将他写好的信件,一一传真过去。

接下来,明家耀坐在书房里发呆。

他思绪紊乱,

他心神不宁。

他的身世复杂又曲折,

解开这谜团的迹底……似乎触手可及,

又却如同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它迟早会砸下来。

但, 什么时候砸下来……才是对他最有利的时机呢?

现在吗?

“哔哔哔——”

他的CALL机突然响了。

几乎不会有人CALL他。

除了白沅芝。

明家耀立刻复了机。

CALL台告知他白沅芝的留言:

【明天台风,降温】

明家耀一下子就笑出了声音。

电话刚挂下,

CALL机再次发出了“哔哔哔”的响声,明家耀面带笑意地再次拿起电话复机。

CALL台便再次告知他白沅芝的留言:

【益力多兑橙汁也很好喝】

这下子,明家耀所有的坏心情,全都被冲淡了。

他笑眯眯地吩咐佣人,“娇姐,帮我做份饮品,用益力多兑新橙汁,多加冰块啊谢谢。”

佣人姐姐很快送了饮品过来。

明家耀含笑看着这杯……光是颜色就能让人觉得特别暖和的饮品。

虽然杯子里,半杯都是冰。

喝上一口,益力多的甘醇配上鲜橙汁的清新果香,不但令他精神振奋,沁凉可口的果汁也还抚慰了他那焦灼不安的情绪。

突然——

阿五抓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从隔壁跑了过来,“阿耀,有回复了!”

明家耀接过传真一看,笑了。

刚才他发出去的那六份传真,都是给昔日明之轩在米国麻省理工的同窗的。

内容是问好,以及邀请对方来港城做客、顺便叙旧。

其中一位即时回复了传真,说他目前人就在港城,随时有空可以一叙。

被果汁安抚住情绪的明家耀,开始思索起前一个问题:

揭露他的身世,需要考虑时机吗?

明家耀心里很清楚。

在明家,他就像个孤儿似的。

祖父看似偏袒他,其实对他很冷漠,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还无动于衷的那种;

母亲恨他入骨,三番四次欲置他于死地;

父亲是个窝囊废,但他既知父亲对明家耀的冷漠,也知道妻子对明家耀的恶意……他却选择袖手旁观。

所以???

明家耀又为什么要在意,在“揭露明之轩是否是明家耀的生父”、“中年明之轩和少年明之轩是否是同一人”时,明竞行的感受呢?

明家耀更加不用在意徐文蕊的死活,反正她在意的,也只是他明家耀什么时候去死……

包括明之轩在内,既然他从未向明家耀伸出过援手,那么他明家耀又为什么要在意明之轩的生死?!

甚至——

现在明竞行已经隐约觉察到,明家耀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世;

包括明之轩和徐文蕊也感觉到了,

甚至连徐太也知道了……

他明家耀不趁胜追击,难道还要等着那些老狐狸把本就不多的证据全都抹杀掉吗?

以及,

就算真相揭露后,

明家徐家会遭受社会各届的质疑,甚至有可能因为舆论而造成股市动荡、身家缩水……

但这又关明家耀什么事啊!

他明家耀一不是明家的家主,二不是徐家的家主,无论他们两家遭受任何损失,都与明家耀无关。

最多也就是明竞行生气,砍掉他一个月二十万零花钱而已。

相反,

明家耀倒是很想看看,要是明家出了什么丑闻,明竞行这个家主又当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