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0(1 / 2)

第15章

白沅芝吃得饱饱的, 回到了出租屋。

周招娣正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但其实这房间真没多大,大约也就只能走上两三步、然后再坐下的空间。

长期呆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基本和坐牢无异。

所以周招娣看起来心浮气躁的。

见白沅芝回来了, 周招娣惊喜地扑了过来,“三姐你回来了?”

白沅芝嗯了一声。

“你去哪了?怎么一去就是一天啊?”周招娣又问。

白沅芝言简意赅地答道:“打工。”

周招娣两眼闪闪发光,“你是不是去了文姐那儿?昨天你们聊天时我都听到了!对了三姐, 你挣了多少钱?”

白沅芝,“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招娣面上的兴奋还没消散,“太好了那我们赶紧出去吃饭吧!我都饿了!三姐我想吃红烧肉……”

顿了顿,周招娣才瞪大了眼睛看着白沅芝,干巴巴地说道:“你、你说什么?”

白沅芝一字一句地问道:“我说,我挣了多少钱, 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招娣惊呆了, “白沅芝!我是你妹妹啊!你别以为你改了名字……甚至连姓氏也改了, 你就可以丢下我不管!你……”

白沅芝, “我已经允许你一分钱也不交的住在我这里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周招娣气坏了, “那我吃什么啊!我昨天就没吃什么……今天、今天我也没吃!白沅芝你是想活活饿死我吗?”

白沅芝直皱眉, “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的事, 我不想再说一遍。我还是那句话,我只会让你在这里住三个月。其他的事情我不管。”

周招娣被气疯了, “可我一没证件二没成年,你让我去哪找吃的?”

白沅芝冷笑,“江婶找你要过证件吗?黄婶的麻将馆也在招茶水妹,她已经认识你,也不会找你要证件。”

“你所有的借口都是在偷懒!你什么也不想干,你只想舒舒服服地躺在这里, 让我负责你的吃和住而已。”

周招娣急了,“那又怎样呢?你是我姐姐不是吗?”

“你真当我是姐姐吗?”白沅芝反问。

周招娣一噎。

白沅芝徐徐说道:“在老家的时候,你就是个爱躲懒的。你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姐姐看待,在你眼里,你和周念娣都是千金小姐,我是长工,我侍候你们,供养你们是天经地义的!”

“你非要跟着我来港城,是因为你知道我一走……虽然周念娣已经不在家里了,但家里还有爸和弟弟这两尊大佛,你一个人留在家里,是肯定要侍候他们的。”

“所以你才跟着我来。”

“我没有告发你,已经算是对你很仁慈。”

“你也别说什么你还没成年……你再想想我干农活养家的时候才多大!” 白沅芝一边说,一边动手烧洗澡水。

周招娣被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白沅芝冷冷地说道:“我再说最后一遍!”

“如果再让我听到你找我要钱、要吃的,或者想要问责我为什么不养你的话——”

“那我们可以去警察局!”

“让港城的警察来断一断我们之间的案子!”

周招娣脸色煞白。

——那这等同于是要报警,告诉警察她周招娣是个偷度客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含恨看了白沅芝一眼。

白沅芝也没理她,见洗澡水烧得差不多了,就开始脱衣洗澡,又戏谑地对周招娣说道:“何况你也不是真的没有东西吃,昨晚不还吃了金莎巧克力么?啧啧,进口牌子哦,真是又香又甜啊。”

周招娣瞬间变了脸色,又羞又气地说道:“你、你怎么知道?黄婶告诉你的?”

白沅芝笑笑。

周招娣将手伸出衣兜里,摸着最后一枚圆滚滚的巧克球,犹豫很久很久,才依依不舍地拿了出来,“呐,你想吃……那就给你吃吧!”

白沅芝,“我才不要你的东西,免得以后因为吃了你这一颗巧克力,得供养你一辈子吃喝拉撒!”

周招娣气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白沅芝洗完澡、换好了衣裳后,再加上晚饭吃得很饱,整个人神清气爽的。

她寻思着,也不应该浪费晚上的大好时光。

这几天先过渡一下,

等明天她找到了夜校,再想办法报名、买点书籍回来看。

这时,屋外响起了周招娣和文姐说话的声音。

一人声音小,显得很心虚;

一人声音大,显得很惊讶。

周招娣声音小,嘀咕了几句,白沅芝没听清。

但文姐声音很大,白沅芝听清了,“……你在说什么啊招娣?你表姐今天打工挣了多少钱,你怎么跑来问我?你自己去问阿芝啊,她是你表姐,不是吗?”

周招娣又嘀咕了几句。

文姐就更惊讶了,“你说什么?你今天一整天都没饭吃?那你为什么不去做工呢?什么?你还没成年?阿芝也没成年啊,她证件上的出生年月其实才十七周岁!但你们姐妹这个情况也是没办法,不是吗?不过,昨天我们说的那些打工机会,因为大家都是熟人嘛,打些零工不需要看证件的。今天你表姐去我们商场做工,也是不需要证件啊,我去跟主管说一声就好了。”

周招娣不知又说了什么。

文姐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好了好了,招娣啊,我们这些租劏房的人,有几个不可怜啊?肯定是因为个个都穷,才会租住在这里啊!港城这个地方啊,只要一个人四肢健全,就不会有人活活饿死的,除非那个人太懒!”

“好了招娣,我就不跟你聊天了,我还赶着给我儿子做饭呢!”说完,文姐气呼呼地走了。

白沅芝笑了。

显然,周招娣是想去找文姐打听,白沅芝今天到底挣了多少钱……

但周招娣不知道的是,

港城这地方,与内地不一样。

或者是因为大家都是外来者,都有这样或那样的难处,所以港城人有很强的边界感。

周招娣这种在外人面前说自己亲人坏话、还打听自家亲人到底挣多少钱的行为,

是很招人烦的。

何况今天文姐还搭着白沅芝,挣到了不少提成!

没一会儿,周招娣红着脸回来了。

她一进屋就看到了白沅芝脸上的讥笑,被气得不轻,跺了跺脚,就扑到床上生闷气去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周招娣早早起来洗漱收拾,还换好了衣裳。

她打定主意,今天必须要跟着白沅芝出去打工!

她想知道白沅芝到底挣了多少钱,干的活计累不累。

要是干得活计不累,那以后她也可以去打工。

要是干得累、挣钱又少,那她可以在白沅芝拿工钱的时候哭一哭、闹一闹,想来那些发工资给白沅芝的大老板会可怜可怜她,至少会把白沅芝的一半工钱给她。

又或者,她就和白沅芝一起去打工,然后她可以借口自己年纪小、或借口自己这里那里不舒服,然后把属于她的那份活计,推诿给白沅芝,这么一来,她不就可以不干活也拿工资了嘛!

但!

让周招娣没有想到的是,

白沅芝竟然一觉睡到了九点多?!

急得周招娣团团转。

——白沅芝昨天早上天没亮就走了!怎么今天……到现在还没走?

难道说,白沅芝今天提前预判她想跟着去,所以故意难为她,不去了?

周招娣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又拍了拍睡在上铺的白沅芝,“三姐——”

她之所以这么小心翼翼,是因为之前她已经喊过白沅芝好几次。

但每喊一次,都会被白沅芝骂一顿、踹一脚。

这次也不例外。

周招娣刚喊了一声“三姐”,还没来得及报时,就被白沅芝狠狠地踹了一声,又被骂了一声“滚”……

周招娣委屈委屈地坐在下铺,气得两眼通红。

直到十点半,白沅芝才神清气爽地起来了。

隔壁曾莲过来敲门,“阿芝啊十分钟走了!”

白沅芝快活地应下,“来了来了!”

她快速洗漱好,换好衣裳,神采奕奕地出了门。

而周招娣却因为太早起来,又被饿得不行,整个人困顿又萎靡。

但还是强撑着,跟着白沅芝一块儿出了门。

白沅芝回头看了周招娣一眼。

周招娣赶紧解释,“三姐,我今天跟着你一块儿去打工。”

白沅芝嗤笑,“可别,你就直说你是去当监工的吧!我不信你会打工。”

周招娣面一红。

曾莲见周招娣跟在白沅芝身后,有点惊讶,“阿芝,你妹也去?可是我昨天跟主管说了,今天只会带一个人去哦。”

白沅芝摆手,“你不用管她。”

曾莲睁大了眼睛。

白沅芝很直白地说道:“我表妹只想知道我到底挣了多少钱而已。”

曾莲看着周招娣,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儿。

周招娣没想到白沅芝会说得这么直白,脸一下子就涨得通红,干巴巴地说道:“没、没有的事!我、我……是我也想打工,挣、挣钱。”

“我不信。”白沅芝故意激她。

周招娣顿时炸了毛,“你凭什么不信?我说要我会打工,那我肯定会打工的啦!”

说着,周招娣挽住了曾莲的手,“莲姐,等一下你也帮我介绍一份工作吧!”

曾莲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就这样,三人一块儿下了楼。

路边有个早餐摊,

曾莲花一块五钱买了两个肉包一袋豆浆;

白沅芝也花一块钱买了热乎乎的两个肉包子。

周招娣在一旁盯着白沅芝手里的包子,两眼泛绿光。

她刚舔了舔嘴唇。

白沅芝已经吃完了一个肉包子……

周招娣急了,“三姐!”

白沅芝已经把最后一个肉包子塞进了嘴里,“干嘛?”

周招娣惊呆了。

一旁的曾莲问白沅芝,“你就这么干吃包子的吗?不怕噎啊?买一袋豆浆送一下啦!”

白沅芝直摇头,“我要省钱。”

曾莲叹气,“一袋豆浆也只要五毫子嘛!”

白沅芝,“莲姐我们走啦!”

周招娣在一旁委屈得无以复加。

但她也明白了,白沅芝就是这么狠心,就是不肯花钱买早饭给她吃。

她只好自掏腰包,买了两个肉包子和一袋豆浆,三口两口塞进嘴里,又咽下肚,口腔、食道和胃顿时迫不及待的释放出满足的喟叹……

爱家连锁酒店距离出租屋并不远。

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了。

曾莲给白沅芝安排的是客房打扫的工作。

——酒店基本是中午12点前,要求客人退房,下午2点左右能让客人往进。

所以白沅芝需要在11点到2点之间的三小时内,完成指定房间的打扫。

而周招娣是临时才说要来打工的,

曾莲跑去找主管说了好一会儿,最后给周招娣安排的活计,是洗衣房的工作。

周招娣最关注的就是工资多少。

曾莲解释,“阿芝那个呢是一个钟四蚊,一天做三个钟,十二蚊。你那份工呢,时薪高一点,时间多两个钟,从11点做到下午四点,五个钟,每个钟五蚊……”

周招娣有些犹豫。

——凭什么她的工作,要比白沅芝多做两小时呢?

转念一想,白沅芝才时薪四元,她可是五元一小时呢!

周招娣又有些得意了。

她问曾莲,“那我去洗衣房,主要是干什么呢?洗衣服吗?”

曾莲,“不是啊,洗衣房是用来洗床单被套和毛巾的,不用你洗,酒店有专门的洗衣机。你要做的事,就是把洗好的床单被套枕巾毛巾从洗衣机里拿出来,再晒到架子上去。”

周招娣心想,这不是挺简单的嘛!

可她也多了点儿心机,又问曾莲,“莲姐,那我三姐要干什么活计呢?”

曾莲,“扫地啊、收拾房间里,把客人睡过的床单被套拆下来,再换上干净的。然后洗杯子、刷马桶……”

周招娣一听,哇噻这么繁琐的吗?

那还是在洗衣房好哇!

而且一天下来,白沅芝才拿12元,她能拿25元!

是白沅芝的两倍呢。

于是,周招娣高高兴兴地去了洗衣房工作。

白沅芝在一旁冷笑。

——也就是周招娣这种没打过工的人,才会以为洗衣房的活计轻松!

她也不想想,倘若洗衣房的工作轻松,那为何时薪单价比打扫客房高呢?

不过,她也懒得理会周招娣。

白沅芝跟着曾莲去干活了。

前世的白沅芝来到港城以后,干得最多的就是推销和促销,

酒店客房打扫么,这活计她以前没干过。

但她年轻、聪明、体力好,

看着曾莲手脚麻利地做完了一间客房的卫生后,

白沅芝直接上岗。

也就是在铺床单套被子的时候有点手忙脚乱,

但做多了几间客房的保洁工作后,白沅芝很快有了心得。

于是——

曾莲眼睁睁地看着白沅芝从笨拙、手忙脚乱,再到麻利、熟练……

也就只过了一小时而已。

白沅芝和曾莲要干的,是四层楼共计三十个房间。

也就是说,每人负责十五个房间。

白沅芝只花了两小时就把她负责的房间给做完了;

接下来,她还帮曾莲收拾了两间房,然后就拜托曾莲,“莲姐,能否麻烦你帮我领一下今天的日结工资?明天一早给我就行,我想先走了——趁现在有空,去医院看看我家姐的情况如何。”

活计减轻了不少的曾莲当然很开心,“知啦知啦,那你先去吧,我会帮你领工资的。”

白沅芝谢过曾莲,去了医院。

周思儿看起来依旧还是老样子。

但,因为昨天白沅芝探视周思儿的时候,说了些刺激周思儿的话,令周思儿的生命体征受到了影响;

所以今天白沅芝再来探视的时候,医院派出一个护士,全程虎视眈眈地盯白沅芝。

白沅芝:……

就,又好笑又好气。

但总体说来,白沅芝还是很感谢医护们对周思儿的照顾。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任何刺激大姐的话,只说了些她打工的事。

周思儿也一直安安静静的。

结束探视后,白沅芝依例去黄医生那里,想问问大姐的情况。

但黄医生在会客。

白沅芝在黄医生办公室门口等了很久,才看到两个中年男人出来了。

他们西装革履的,梳着大背头、手里拎着公文包,客气又疏离。

黄医生刚把这两人送出来,就看到了白沅芝,不由得一愣。

“黄医生,后续周思儿的治疗情况,还要请你再费心了。”其中一人说道。

另一人说道:“就请按照我们刚才商量的那样来做吧!”

白沅芝一听,睁大了眼睛。

黄医生点点头,“好的。”

等到那两人离开,黄医生才回头看了白沅芝一眼,示意她跟着他进入办公室。

白沅芝低着头走了进来。

黄医生反手关上门,才说道:“白小姐,刚才那两位……一位是碧澜庭的股东,一位是碧澜庭的经理,他们今天也是为了周思儿而来。”

白沅芝直截了当地问道:“请问你们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呢?”

黄医生摘下眼镜,疲倦地揉了一下眼睛,才又重新戴好眼睛,“他们在了解了周思儿的病情之后,向我提出,希望可以让周思儿进行保守治疗的建议。”

白沅芝又问,“只是建议吗?”

黄医生点头,“只是建议。”

“可我家姐昨天的情况还很危急,我昨天过来探视她的时候,她的心电监护仪都发出警报了。”白沅芝很不要脸地提起了昨天的事,并且闭口不提,昨天周思儿的异状是因她而已。

黄医生说道:“我清楚,我是周思儿的主治医生,当然知道现在周思儿的情况,是绝对不可以从ICU里移出来的。”

见黄医生一副愁眉深锁的样子,白沅芝犹豫片刻,说道:“黄医生,其实我已经有报警了,我怀疑我家姐是被人蓄意谋杀,才会从碧澜庭酒店失足跌下……”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黄医生还算是很正直的。

可难保碧澜庭不会仗势欺人。

所以白沅芝也只能继续向黄医生施压。

黄医生一听,吃了一惊,连忙问道:“那警方怎么说?”

白沅芝立刻打定了主意,心想一会儿她必须要去找江婶传给小江sir,就算是要用骗的,也要让小江sir来医院看周思儿一趟。

“警方说,会再过来了解一下我家姐的情况。”白沅芝说道。

黄医生长舒了一口气,“等他们来了,我也会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谢谢你,黄医生。”

“白小姐你客气了。”

离开医院,白沅芝又火急火燎地赶去打第二场工——去商场打工。

但在那之前,白沅芝还是先去了一趟江记烧腊店,花八块钱请江婶打包了一份卤汁浇饭,又顺便对江婶说道:

“江婶,刚才我在医院听医生说,我家姐好像已经醒了……”

“什么?”江婶一脸的惊喜,“真的啊思儿醒了?”

白沅芝又期期艾艾,“但是……但是我也不知道说。”

“究竟怎么回事?”江婶又问。

白沅芝适时露出窘迫的神色,“是这样的,我去探视家姐的时候,明明她还像前面几天一样没什么起色,但是家姐的主治医生黄医生却说,要把她从ICU转到普通病房去……”

“我问黄医生为什么——”

江婶焦急地问道:“对啊为什么啊?既然还是没什么起色,为什么要从ICU里转出来?”

白沅芝讪讪地答道:“黄医生说了,可他说的是英文,我听不懂。”

江婶愣住。

白沅芝又道:“但我家姐是真的可以听到人讲话了!我跟她讲话时,她会回应我的。江婶……能不能麻烦你转告小江sir一声,请他们派人去医院看看我家姐呢?万一他们问我家姐,是不是我姨母想杀她,她真的点头了呢?”

江婶震惊地张大了嘴。

是的,白沅芝是故意这么说的。

她必须要激发出江婶的猎奇心态,江婶才会推动“让小江sir去医院找黄医生询问”的这件事。

甚至她会不会因此得罪周香妹……

这不重要。

果然,江婶眼里顿时燃起熊熊的八卦之火,斩钉截铁地说道:“好!我一会儿就给阿明打电话!”她的儿子还很年轻,今年刚加入警局刑侦队,倘若能破案,那么将来晋升之路坦坦荡荡。

白沅芝松了口气,谢过江婶,拎着江婶打包好的饭,匆匆赶去商场。

由于在医院耽搁太久,白沅芝赶到商场的时候,其实已经迟到了。

好在她提前跟文姐说过,

所以文姐已经提前帮她登记、签到过,而且连摊子也已经码好了。

今天白沅芝依旧是卖虾美酱料。

文姐是单亲妈妈,她向来不上晚班。

但她交代了一下白沅芝,又把几个平时和她要好的促销员都叫了过来,为大家引荐过,这才离开。

白沅芝心知肚明。

——这是文姐在帮她搭桥呢!

都是人脉,都是人脉啊!

于是,白沅芝花了点时间考察、整合,最后又临场设计出联合促销的方式,征得大家的同意后,立刻开始叫卖。

不得不说,

就像之前文姐说的那样,白天客流量小,晚上客流量大。

来商场里逛街的顾客多是多,但大多都是零消费。

他们托儿带女的,多半都是饭后来这儿遛弯消食,叹(粤:享受)空调的。

就算消费,他们也只愿意给小朋友们买点比较便宜的冰棍儿、小零食之类的。

但,白沅芝促销的虾美酱料因为真的很贵,所以也是师奶们(粤:家庭主妇)围观的对象。

其中不乏小资阶层的师奶们尝试着买了一些。

当然了,最重要是因为白沅芝嘴甜,她什么甜言蜜语都敢讲,再加上容貌秀丽、声音甜润又口齿伶俐,人还特别大方……

就很招师奶们的欢心。

再加上白沅芝和其他几位促销的联合打折活动,更是让师奶们耳目一新!

于是——

有为了想要一台打折的桌面小型电风扇而买了四组虾美酱料的;

有为了想要一张打折的薄毯而买下三组虾美酱料的;

还有为了想要一个打折的保温饭盒而买下两组虾美资料的……

总之,晚上十点收档的时候,白沅芝再次赚得盆满钵满!

当然了,这一次呢,几乎是白沅芝沾了其他促销员的光,因为她们促销的货品价值更贵,这会让消费者产生“买四组虾美酱料就能让迷你风扇打八折”是一种特别优惠的折扣……

不管怎么说,虾美酱料还是卖出去不少。

白沅芝依约支付给其他人提成以后,她一共净赚了七十多元!

尽管很累,但白沅芝挺开心的。

下班后,她没有急着回去,而是绕道去了她前世上过的夜校。

只是,这时前世与她相熟的Miss田可能还没来这儿教书。

白沅芝随便找了一位老师,询问了一下报班的流程。

老师告诉她,现在来报班不太合适,因为课程已经过半,如果插班,那前面的课程补不了,后面的也很难跟得上。

不过,老师还是很热情地介绍了一下夜校的情况,包括上课时间、费用、考试通过率等等。

其实白沅芝前世已经上过夜校。

但那时的她,受眼界限制,对未来也没有规划,所以她在宋浚书和夜校老师的推荐下,选择了最容易考过的会计专业。

不是说这专业不好,

而是当白沅芝拿到学历,踏上工作岗位,并且工作了好几年以后,

她才搞清楚自己真正喜欢的领域,其实是金融。

所以这一世,她想学习金融专业。

白沅芝与老师聊完以后,这才兴冲冲往出租屋赶。

一路上,她都在算计着读夜校的钱、打零工的时间、以及未来的租屋和生活费……

很快,她就回到了出租屋。

刚一打开门,白沅芝就听到了周招娣委屈又愤怒地低吼,“你还知道回来啊?!”

白沅芝:???

“这是我花钱租的房子,我喜欢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说着,白沅芝放下布包,开始动手烧水准备洗澡。

周招娣愣了一下,气呼呼地闭了嘴。

她到底忍不住,还是委屈地冲着白沅芝大吼,“说好了一起去打工的,你也不等我,直接就扔下我不管了!你知不知道……”

周招娣气得抽噎了一声,才大吼,“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累?”

“曾莲说得比唱得好听,什么洗衣房又不用手动洗,全是机器洗,只要把洗好的床单被套从机器里拿出来,再晾好就行……”

“赫,真是说得轻巧啊!”

“可那些床单被套……重得像什么一样!”

“而且她们表面上说只要干五小时,其实是有定量的,没晾完根本不让走!”

周招娣越说越生气,“我一没干过活,二来力气小,不就是速度慢了点嘛,结果就捱了骂!还说我动作慢,晾晒被套的速度太慢,会导致晒不干……她们还说我在磨洋工,甚至还威胁我,说我要是还那么慢,就扣我的工钱!”

白沅芝不耐烦了,“所以呢?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招娣惊呆了,“这还跟你没关系?是你带我去打工的!你……我干不完的活计,难道你不该来帮我吗?结果你……一声不吭就走了!你知不知道,说好的五小时,结果我一直做了十一个小时才做完!”

“她们还扣了我五块钱,说我晾晒速度慢,影响晾干!”

周招娣气得不轻,“说好了做五小时就可以拿二十五块钱的!结果我做了十一个小时,才挣到了二十块钱!”

更让周招娣气愤的,还不止这个。

她本来打算今天要跟白沅芝一整天,一定要搞清楚,白沅芝一天到底打了几份工,一共能挣多少钱的。

没想到白沅芝还没到点就跑了,

也不知她后来去了哪儿,打的是什么工,挣了多少钱!

周招娣越想越生气,“我不管,今天你必须把那五块钱补给我!”

“还有——”

“你怎么又是空着手回来的?你没买饭给我吃?”

“那我吃什么?我今天累了一整天,手臂酸得都要抬不起来了……”

白沅芝晚上没买吃的。

因为她是下午三四点钏去江婶那儿打包的卤汁白饭,份量太足,她只吃了一半就已经很饱了。剩下的一半,八点多的时候吃了……

现在饱得很。

同事看到她的卤汁饭份量那么足,很羡慕,还问她在哪儿买的呢。

于是白沅芝为江婶打了个广告。

不过,面对周招娣的指责,白沅芝很不耐烦,“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出去找人评评理,就说是你非要跟着我去打工,但没占到我的便宜,所以在这儿大吵大闹……但凡有一个人站你那边,那五块钱我就补给你!”

“然后,我这房子你要是想继续住下去,就交租给我吧!”

周招娣咬住了下唇,“可是我真的很辛苦!”

白沅芝,“谁做工不辛苦?”

周招娣不服,“我才十五岁!”

白沅芝,“你十五怎么了?你到了十五岁才开始做工,你不觉得你很幸福吗?我可是从十岁就开始下地种田了!”

骂着骂着,洗澡水也已经烧热了。

白沅芝不再理会周招娣,脱衣洗澡。

周招娣被气得直发抖。

本来她觉得自己可委屈了,

可她骂不过白沅芝,

甚至在捱骂的过程中,也觉得自己似乎真有点无理取闹……

她就更生气了。

夜里就寝时,周招娣还是忍不住问道:“哎,你明天……要去哪里打工啊?”

白沅芝没理她。

周招娣又哎了一声。

“这么快就睡着了?”周招娣嘀咕,“没理由吧?关灯不过才三秒……”

“三姐?”周招娣又试探着喊了白沅芝一声。

白沅芝这才开了口,“我已经跟莲姐说好了,明天中午和她一起去爱家打工。”

周招娣气极,“我第一次问你你为什么不回答?”

白沅芝,“因为我不叫哎。”

周招娣:……

周招娣被气得不轻。

但,她还是很不理解,“三姐,你中午花三小时去爱家打工,只挣到十来块钱……这样的工作,有必要吗?又不赚钱!”

白沅芝,“当然很有必要。”

周招娣愣住,“有什么必要?”

白沅芝,“看你笑话啊。”

周招娣又被气得猛喘粗气。

“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周招娣哽咽了起来,“就算你改了个三五不搭干的名字,可我们还是姐妹啊……三姐,你就不能照顾一下我?”

白沅芝冷笑,“你不是想要得到照顾,而是想躺着不动,吸我的血。”

“我已经照顾了你多少年你自己说说!”

“在老家的时候,我下地种田,让你去菜园子里点儿菜、喂下鸡,收拾一下屋子你也不肯……周招娣你不是残废,那些都是你力所能及能做到的!可你做过吗?”

“我体谅你年纪小,那你体谅过我做工辛苦了吗?”

“你没有!你眼里永远只能看到你自己受了什么委屈、占到了什么便宜。”

“我告诉你,现在我就盼着三个月赶紧到……这样,以后我就再也不用管你了!”白沅芝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番话,吓得周招娣面色惨白,呼吸困难。

她头一回深刻地体会到,白沅芝真不是在说笑。

三个月以后,白沅芝是真的不会再管她了……

周招娣哭了起来,“那我以后要怎么办啊呜呜?”

白沅芝没有理会周招娣,明天也是要打工的一天。

有这哭泣的功夫,还不如早点儿睡,好好恢复体力呢!

第二天一早,曾莲睡眼惺忪地过来敲门,把昨天的工钱递给白沅芝,又道:“阿芝啊你今天自己去爱家,我已经帮你说好了,你去找昨天的那个秋姐就行。”

白沅芝问道:“莲姐你怎么了?”

曾莲叹气,“昨天夜总会的场子被砸了,我要去那边收拾,夜总会出的工钱高一些。”

白沅芝又问,“莲姐,你没事吧?”

曾莲打了个呵欠,“我有什么事呢,我当时正好去后厨拿东西!他们砸完我才知道……”

白沅芝点头,“那你好好休息。”

说完,她收好了曾莲递过来的工钱。

一旁的周招娣听到了白沅芝和曾莲的对话以后,眼珠子一转,问曾莲,“莲姐,夜总会那边……开的工钱高吗?”

白沅芝瞪了周招娣一眼。

周招娣有些不明所以。

曾莲大大方方地说道:“我是有底薪的,毕竟夜总会这份工作,才是我的固定工作嘛!爱家那边,我才是打临工的。”

周招娣追问,“那去你们夜总会打临工,到底多少工钱啊?”

曾莲想了想,“不一样的……夜总会的工钱高很多,因为要做到很晚嘛。但今天这是要在白天做临时工,你想去的话,嗯,时薪应该不低于六块吧!”

周招娣心想,昨天洗衣房你说五块,结果那么累……

刚这么腹谤了一句,

周招娣就听到了曾莲的解释,“但没有昨天爱家洗衣房那么累,主要就是扫一下地上的碎玻璃什么的……具体干多久,这也不好说。反正,搞完为止吧!”

周招娣大喜,心想扫碎玻璃啥的,岂不是比去洗衣房轻松多了!

“莲姐,那你带我去吧!”周招娣连忙说道。

然后——

周招娣发现,白沅芝轻飘飘地看了自己一眼。

她二人毕竟是多年的姐妹,

周招娣知道,那其实是白沅芝对自己的无声警告。

白沅芝有什么资格警告她?

是不希望她去夜总会打工吗?

可白沅芝也一早说过不会再管她了啊……

犹豫片刻,周招娣决定无视白沅芝。

“莲姐,我们几点出发啊?”周招娣热情地问道。

白沅芝又扫了周招娣一眼,转身进了屋。

这一天,白沅芝一大早先去医院探视了一下周思儿,然后复刻了昨天的打工行程:

先去爱家当保洁,再去商场卖虾美酱料。

中间她还抽空去了一趟银行,先是把这几天积攒到的五百块钱存进银行,又去打开了保险箱,翻看了一下周思儿的那些笔记。

只可惜,她也不太懂周思儿的专业,并不知道哪一份才是前世宋浚书苦求而不得的。

最后只好又全都放回了保险柜里。

但这一天,白沅芝打完工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

周招娣不在。

看看屋子里的摆设,大约周招娣是离家以后就没有回来过。

白沅芝莫名有些担心。

说不关心周招娣是假的,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妹。

可白沅芝也知道,

一个人会走上什么样的路,取决于那个人心里的目的地在哪。

比如说,白沅芝想过上平稳富足的生活,所以她就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充实自己

而前世的周招娣,后来终日跟周念娣、吴嘉茵、李咏珍她们混迹在一起,一直致力于钓个金龟婿,嫁入豪门成为啥也不干的少奶奶……

周招娣因为年纪最小,在周念娣那儿吃了不少亏,甚至年纪轻轻就沦为被老富翁包养的情妇!

这一世,白沅芝不知道周招娣的命运会变成什么样。

是会变好?

还是会沿袭她前世的际遇?

白沅芝睡到半夜,才迷迷糊糊听到周招娣开门进来的声音,还听到周招娣哼着小曲儿,“夜来香……我为你歌唱!夜来香……”

白沅芝闻到了淡淡的酒气,火了。

她一下子坐起身,睁大眼睛看着周招娣。

周招娣被吓一大跳,“你干嘛?”

“上哪儿去了?”白沅芝面色不善地问道。

周招娣,“打工啊!”

“在哪儿打工?”

周招娣咬住下唇,“不要你管!”

白沅芝盯着周招娣看了很久。

——周招娣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头发乱蓬蓬的,双颊浮上莫名的红晕,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白沅芝冷冷地说道:“你喝酒了?”

“没有!”周招娣一边烧热水一边说道,“我身上有酒味儿……对吧?那是客人不小心泼在我身上的!”

说着,周招娣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然后那个客人赔给我一张百元大钞,还和我说不起!三姐,这钱可真好赚!”

“三姐,你知道夜总会是干什么的吗?”

“那里是专门让有钱人喝酒听歌的地方!有一个不大的舞台,女的穿着有点露露的漂亮裙子在台上唱歌……放那种节奏特别强烈的迪斯科音乐,还有很漂亮身材很好的女人在跳舞!”

“另外还有一个一个的包间……”

“三姐,白天的夜总会和晚上的夜总会完全不一样!”

“白天啊,夜总会里的气味儿一点儿也不好闻,闷闷的……还黑乎乎的。可一到了夜里啊,那个灯光闪烁啊,那个音乐震耳欲聋啊……”

“我白天在那儿干了五个小时,就慢吞吞收拾呗,磨洋工,主管也没说我,很爽快地给了我三十块工钱!”

“然后我跟莲姐说,我也想试试上晚班。莲姐去帮我跟主管说了一下,所以我又干了一晚上……”

“三姐,明天你跟着我一块儿去吧!”

“活计很轻松的,只要穿上‘威特(waiter)’制服,站在包厢门口听指挥就行了。”

“每个包厢都有好多作台小姐,客人有什么需要呢,都是那些小姐来跟我们说……”

“真的很轻松,而且工钱高!我从八点做到半夜一点,五个小时就拿到了五十块!”

最后周招娣发出了满足的喟叹,“啊!难怪人人都想来港城呢!这里简直就是资本家的天堂嘛!”

白沅芝一字一句地说道:“周招娣,如果你还把我当成姐姐的话,就听我一句劝——”

周招娣愣住。

“不要再去那种地方打工了!”白沅芝缓缓说道。

周招娣一愣,“为什么?”

“因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白沅芝难得的认真解释给她听,“我们新到一个地方,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刚开始的时候一定会很艰难。”

“但这也没什么关系,做好规划,然后循序渐进,一切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夜总会那种地方龙蛇混杂,你呆在那儿打工,被染黑的几率很大,你还是别去了……明天我跟江婶说一声,你去她那儿打工也行……”

周招娣不耐烦了,“你那么啰嗦干什么啊!我打工一晚上了,现在都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我都困死了……”

“再说了,你不是一直很烦我爱偷懒又挣不到钱,还总想扔下我不管吗?”

“现在我能挣到钱了,怎么,你又开始嫉妒我?”

周招娣没好声气地说道:“我告诉你白沅芝,我不去江婶那儿打工,干三小时才八块钱,我傻了吧唧的才去呢!”

白沅芝,“那我再想办法托人找合适你的工作……”

“不用你假好心!以后我的事情不要你管!”周招娣也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知道你觉得夜总会不是个好地方,怕我遇到那些大哥嘛!可你呢白沅芝,你不也去爱家打工了吗?真要说起来,夜总会还只是个让人寻欢作乐的方,旅馆才是那些人开房那个的地方吧!”

“怎么,你去爱家旅馆打三小时的工,就是必要的。我去夜总会打五小时的工,就是非必要的?”

“白沅芝,到底是你比我高贵呢,还是你觉得旅馆比夜总会高贵?”

白沅芝深呼吸。

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她不再理会周招娣,闭上眼睛睡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白沅芝一直沿袭着“中午去爱家打工”和“下午到晚上去商场卖酱料”的流程。

而周招娣的生活,则变成了中午起床,到处逛逛逛、买买买,晚上八点直接去夜总会……

半个月后,

白沅芝终于从报纸上看到,港城最大的豪华酒店之一碧澜庭,正在招兼职客房保洁员。

她自信一笑。

第16章

白沅芝很有信心能应聘上碧澜庭的保洁。

但在领筹排队应聘的过程中, 还是发生了一件让她感到很惊讶的事——她竟然在人群里发现了李咏珍!

可能是因为白沅芝衣着普通,也可能是因为来应聘的人太多……

李咏珍一时间并没有注意到白沅芝。

当然了,白沅芝之所以一眼就看到了李咏珍, 是因为李咏珍打扮得实在靓眼!

她披散着一头波浪卷发,额前留着最流行的“一片云”刘海;

她穿着牛仔热裤,露出一双笔直的大长腿, 上身是件大红底色白色波点的宽松衬衣,但衣角系在腰间打了个剪刀结;

她画着精致的妆容,耳下坠着塑料的白色大圆环耳环,脚下穿着白色高跟凉鞋,还背着个白色皮革的链条包包。

活脱脱一个时髦热辣的摩登女郎!

十分吸睛。

要不然,白沅芝也不会注意到她。

李咏珍显然有些不习惯衣着与妆容, 她不自在地摸摸头发, 又扯一扯裤角……

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李咏珍胡乱瞟来瞟去的, 突然看到了白沅芝。

李咏珍愣住。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白沅芝……

见白沅芝穿着很普通的牛仔长裤,半旧波鞋、半旧T恤, 一副普普通通的样子, 李咏珍撇了撇嘴, 翻了个白眼,移开了视线。

可没一会儿, 李咏珍忍不住又看了白沅芝一眼。

——那姑娘虽然矮小瘦弱,似乎还没开始发育,可底子实在好。

而且,这才过了半个月,白沅芝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第一次看到的那样了。

以前的白沅芝,头发枯黄干燥, 瘦弱干瘪,皮肤黝黑粗糙;

现在的白沅芝,头发已经很油亮了,虽然还是瘦,但脸上有点儿肉了,皮肤明显白净细嫩了很多。

愈发衬得她眼眉如画。

李咏珍没来由地感觉到压力——要是这白沅芝和她一起竞争前台的话,那她还有胜算吗?

这么一想,李咏珍急了。

她连忙往白沅芝这边挤——

她想打听一下,白沅芝到底是来竞争怎么岗位的。

可是,白沅芝和李咏珍所属的阵营不同。

白沅芝是来应聘兼职岗位的,在B区等待;

李咏珍是来应聘正式岗位的,在A区等待。

李咏珍还没挤到白沅芝身边呢,

B区面试室门口就有人在喊,“……下一轮,请白沅芝,张秋芬,何丽娜三位做好准备。”

于是白沅芝拿着自己写好的简历,和其他人一起走到了等待区。

李咏珍只好停下了脚步,不住地打量着、张望着。

而轮到白沅芝上场应试时,

她先是依照要求在应聘现场展示了一下她铺床单、铺被子的过程,

然后坐到一旁去,由应试官面试。

应试官拿着她的个人简历,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然后皱着眉头看着她,“白沅芝小姐,这份简历是你自己写的吗?你在爱家酒店做过一段时间的房间保洁?”

白沅芝点头。

“请问你是什么学历?”

“我在内地读完了初中。”白沅芝面不改色地撒谎。

周家人根本不可能让她读书。

前世的她,呆在内地的时候完全不识字。

是后来到了港城以后,才花时间下狠心识字读书的。

然后白沅芝又说了句实话,“我即将在港城上夜校——大约七月开班。”

应试官盯着白沅芝看了好一会儿,笑了,“白小姐,你不用太紧张。其实我的意思是,你这么好的条件,来应聘客房保洁,似乎有些大材小用。”

“你看看,和你竞争的人,都是四十来岁没什么文化的人。”说着,应试官示意白沅芝看看现场的其他人。

白沅芝在爱家干保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优势。

——她年轻、体力好、力气大、动作麻利,反应快、沟通能力也强。

所以她才笃定,今天她一定能面试上。

应试官继续说道:“你年轻,识字,外表靓丽,说话又流畅,所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面试一下其他的岗位呢?比如说,酒店大堂经理,或者前台、咨客这样的岗位呢?”

白沅芝很有礼貌地回答,“谢谢您,但我有自己的规划,现在我只需要客房保洁这份工作。”

应试官好奇地问道:“什么样的规划?”

白沅芝,“我下半年想上夜校,考大学。所以我不能让打工赚钱,占据我太多时间。”

应试官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白小姐是个有志向的人。”

很快,白沅芝就得到了一个“FIRST PASS(初试通过)”的小牌。

她大约等了一小时左右,就和其他初试通过的人一起进入了下一轮的复试。

复试更简单了,白沅芝被问了几句“你现在的住址在哪”之类的,就过了。

最后,所有通过面试的人被编成了不同的组,大家坐在一起听主管训话,训完话,解散,大家准备第二天上岗。

白沅芝算了一笔账。

不得不说,碧澜庭酒店真不愧是五星级豪华酒店。

连兼职保洁员的工资,都要比之前她在爱家打工强。

——爱家是四元一小时,每天三小时,做满三十天给十元全勤,也就是说,整一个月能拿370元。

但碧澜庭酒店呢,也是每天工作三小时,时薪六块五,包一顿员工餐,一个月做满二十八天就算全勤。

全勤奖分三档:

如果无客人投诉,整一组的人能拿全奖,每人五十元;

如有客诉,但没超过规定的比例,整一组的人能拿次奖,每人三十元;

如客诉超标,那么整一组的人,每人只能拿五元。

白沅芝算了一下,

利益最大化,那就是工作二十八天,能拿596元!

另外还能包一顿午饭!

白沅芝喜滋滋的。

以至于她被李咏珍叫住的时候,还有点儿懵。

——她一早就已经把李咏珍给忘到了九宵云外!

李咏珍问白沅芝,“哎,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应聘啊?应聘什么职位?”

白沅芝反问,“哎,那你呢?”

李咏珍:……

“乡巴佬,是我先问你的!”李咏珍急了。

白沅芝瞬间变脸,“你再骂一个试试?”

李咏珍愣住。

她接触过周思儿和周招娣。

周思儿是有傲骨没错,但她性格温柔,就算被李咏珍和吴嘉茵挤兑了,她也不说什么,最多就是远离吴家;

周招娣呢,是既不要脸又没有傲骨,死乞白赖也想呆在吴家白吃白喝……

所以李咏珍万万没有想到,白沅芝居然这么凶。

她不就是喊了白沅芝一声乡巴佬,

白沅芝至于这么凶神恶煞的么?

正好这时,先前面试白沅芝的那位应试官和他的同事从里头走出来,见了白沅芝,应试官笑道:“白小姐,如果你想转岗到酒店大堂前台的话,就来找我啊,我帮你办手续。”

白沅芝彬彬有礼地答道:“谢谢周先生。”

周先生一众嘻嘻哈哈地离开了。

李咏珍勃然变色,“白沅芝!你也是来应聘前台的?”

白沅芝一听,立刻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今天李咏珍是来应聘碧澜庭酒店前台的。

她斜睨李咏珍一眼,嗤笑。

李咏珍又突然转过弯来,“你应聘的不是前台吧?要不然,刚才那个人就不会那样说了。”

白沅芝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你刚才也听到周先生说的话了吧,虽然我聘上的,不是前台这个岗位,但只要我想,我就能去。”

“哎,你呢?你应聘上前台了吗?”白沅芝问道。

李咏珍的脸,瞬间爆红。

白沅芝笑了,“看样子是没应聘上。”

李咏珍咬住下唇,朝周先生离开的方向看去。

她眼珠子一转,问白沅芝,“哎,你跟那个人……关系很好吗?那你跟那个人说说,让他录用我嘛!”

白沅芝没理李咏珍,转身离开。

李咏珍追了上来,“哎,你说话啊!”

“哎你个死人头啊!”白沅芝大骂了起来,“你这么没教养吗?跟人说话,连名字都不喊,一天到晚哎哎哎的……你对着你舅舅、你表妹也是这么哎来哎去的吗?”

“哦,我懂了,你父母双亡了嘛,要不,你怎么会不住在自己家里,一直住在我姨妈家呢?”

“好啦,既然你是孤儿,那我就原谅你没有妈妈教养了!”说着,白沅芝走快了几步。

李咏珍目瞪口呆。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上了白沅芝,“白沅芝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才不是父母双亡呢,我、我……”

李咏珍和白沅芝不熟,实在说不出“我家在很偏僻的海岛上所以我才要住到九龙的舅舅家”这样的真相。

所以她也好含糊了过去,“我、我一时忘了你的名字嘛!”

白沅芝火气很大了,“你在这儿等了我两小时,你还敢说你忘了我的名字?”

“我就不一样了,我啊,一直都把你的名字记得很牢。”

“你叫池佐岛野香(粤音梗:迟到倒夜香)嘛!”

李咏珍瞠目结舌。

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只是喊了白沅芝一声“哎”,

然后就被白沅芝攻击了。

关键是,

她好像根本还不了嘴!

她也不能骂回去,

因为,她还是想再问问白沅芝,能不能通过刚才的那位周先生,把她招进碧澜庭。

“白沅芝,我、我……”

李咏珍想道歉,但又拉不下脸来。

见白沅芝已经扬长而去,

李咏珍把心一横,“哎……不对不对,白沅芝!白沅芝你等等我,我、我刚才不该叫你哎,我向你道歉嘛!”

白沅芝想了想,站定。

她回过头对李咏珍说道:“好吧,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你请我吃顿好的,我就原谅你。”

李咏珍一听,下意识攒紧小包包瞪视着白沅芝,露出心疼的表情。

天人交战片刻,李咏珍闭了闭眼,又睁开,势死如归地说道:“好!你想吃什么?”

白沅芝不假思索地答道:“前面有家茶餐厅,你请我吃西多士和丝袜奶茶吧!”

闻言,李咏珍稍松了一口气,“行!”

还好还好,西多士和丝袜奶茶都不算太贵。

两人去了茶餐厅。

李咏珍抠抠搜搜地给白沅芝点了西多士和丝袜奶茶,

到了她自己,本来是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

转念一想,连白沅芝都能吃得那么好,她何必苛刻自己?

于是李咏珍也点了一份一样的。

港城是殖民地。

统治者是鹰国人,但九成以上的市民来自内地各个地方,所以饮食文化很独特,既带着华国各地的传统风味,又在这基础上或多或少地融合了西方特色。

茶餐厅,是港城极具代表性的、适合中底层市消费的中西合壁的餐厅。

而西多士,则是最具代表性的中西合壁的食物。

它的主要成分是面包,俗称方包。

方包淡味,干啃能噎死人。

但它又是很廉价的能让穷人裹腹的食物。

一生被美食裹挟的华国人,意识到方包这种食物居然只能让人勉强吃饱后,就产生了强烈的不甘心。

于是,各种各样的改造行为产生。

西多士应该是最简单,也是最成功的美食改造。

——先将它浸满牛奶,再让它浸满蛋液,最后放进平底锅里,用小火黄油慢煎。

煎到四面酥脆的时候盛出,再在表面淋上炼奶,

黄油炼奶西多士就大功告成了。

很快,两份西多士就被送到了白沅芝和李咏珍的面前。

看着眼前散发出浓郁奶香的西多士,白沅芝幸福得深呼吸。

她现在才十七岁,之前在内地长年累月的超负荷劳作、兼之从未吃饱……令她精瘦又营养不良的身体每一天都在叫嚣着想吃想吃想吃!

眼前这高油高糖的美味碳水化合物的美貌让她着迷,它所散发出来的浓郁香气更是勾得她找不着北。

白沅芝忍不住拿过刀叉,动作迅速而又麻利地切下一块西多士,塞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蛋香顿时盈满口腔!

被煎得酥脆的表皮之下,是吸足了牛奶和蛋液的柔嫩面包,每咬一口,酥脆到沙沙作响的表皮,混着爆汁的面包芯……这复合的口感令人着迷!

再嚼上几口,黄油的细腻和面包发酵的特殊麦香全都翻涌出来!

太好吃了!

白沅芝一口吃了大半份西多士,嘴里胃里全是满满的幸福感。

李咏珍也不遑多让。

但,当西多士被端上桌的那一刻,李咏珍心里盛着满满的恶意。

她在想,白沅芝这个乡巴佬肯定不会使用刀叉吧?

那么,一会儿她就要毫不客气地嘲笑了哦!

但让李咏珍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白沅芝竟自然而然地拿起刀叉,动作娴熟地切开了西多士!

在这一刻,李咏珍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那句得意洋洋的“你这样的乡巴佬又怎么会吃西餐呢,这样吧,你求我,我就教你如何使用刀叉”的话,被牢牢卡在李咏珍的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突然间,李咏珍又想起另外一件事:白沅芝这么穷酸,她是怎么知道茶餐厅里有西多士和丝袜奶茶的?

李咏珍咬住下唇,一张脸被涨得通红。

白沅芝没有理会李咏珍。

甜食让人心情愉悦,

于是白沅芝直接问李咏珍,“你找我,就是为了应聘碧澜庭酒店前台的事儿?你以前不是看不上这种工作的么?”

刚说完,白沅芝就后悔自己说错了话。

李咏珍一时间并没意识到,仅有三面之缘的白沅芝,为什么会这么了解她。

她只是觉得羞愧,一张脸红得像滴了血似的。

“阿芝,你、你先不要告诉你姨妈,也不要告诉嘉茵……啊对了,更加不要告诉招娣啦。”李咏珍小小声说道。

白沅芝歪着脑袋看着李咏珍。

李咏珍难为情地说道:“我怕我没有应聘上,会被她们笑话。”

白沅芝不太明白,“为什么会应聘不上呢?”

明明李咏珍在应聘的人群里,属于一眼就能被吸引到的靓女。

刚才面试她的周先生也说,形像好的女生很容易被选上,毕竟五星级酒店就更需要美女站台。

连她这根豆芽菜都够资格去当前台,李咏珍是个前凸后翘的靓女,怎么就选不上了?

李咏珍面红耳赤地说道:“文化关过不了。”

白沅芝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李咏珍又解释,“碧澜庭招两种岗位的前台,懂英文的,一个月工资三千呢!我应聘的是中文前台,一个月工资两千……但是呢,应聘这个职位的人很多,我第一轮就被涮下来了。”

“在前台工作,不识字可不行!”白沅芝脱口而出,“既然你文化知识不过关,为什么不去上夜校啊?”

李咏珍愣住。

她似乎从来也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一时间陷入沉思。

片刻,李咏珍自言自语,“对哦,我怎么……从来也没有想过去上夜校这件事呢?”

过了一会儿,李咏珍又摇摇头,“上不上夜校的事,以后再说。但我现在是真的很需要一份工作,阿芝,既然你和周生那么熟,你请他帮帮我啦!”

白沅芝反问她,“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文化知识不行,强行上了这个岗位,万一客人来办登记入住手续,你却连登记簿也不会写……又或者你是勉强会写的,但万一出了什么纰漏呢?这个后果谁来承担?”

李咏珍呆呆地张大了嘴。

白沅芝又切下一块西多士,塞进嘴里慢慢细品。

李咏珍咬住下唇,叹气,“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我是真的很需要一份工作。”

白沅芝想起了前世李咏珍和吴嘉茵、周念娣争相把自己打扮成名媛,又前仆后继地去勾引富二代的谄媚样子,再看看眼前迫切需要一份工作的李咏珍,忍不住说道:“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一份合适的工作呢?”

李咏珍又叹气,“一是因为碧澜庭是豪华酒店么,在这里工作很有面子的,而且工资也高。二是因为我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工作了……三呢,是因为我在你姨妈家里已经呆不下去了。”

白沅芝睁大了眼睛,连忙问道:“为什么啊?你舅父不是很疼你的吗?”

是的,要不是想打听一下周香妹的近况,白沅芝才不会和李咏珍一起吃饭呢!

有这闲功夫,她还不如去打工。

李咏珍哀嚎了起来,“阿芝你是不知道啊,你姨妈现在……三天两头就被小江sir传唤到警局去,所以家里的家务全是我来做!”

“之前家务全是你姨妈做,老实讲,我是真觉得她一天到晚都在玩。现在轮到我做家务了,我才知道原来一个家庭里面竟然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原来你姨妈看起来天天玩,是因为她做事麻利啊……”

“最重要的是,他们总拿我和你姨妈比!嫌我做的饭菜不好吃,嫌我拖地不干净,嫌我洗衣裳没有分开深色浅色、袜子和内裤……”

“我真是受够了!”

“所以我想找份工作,搬出来住!”李咏珍说道。

当白沅芝听说周香妹三天两头就要去警局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真好!

那周香妹也就没啥心思再去向医院施压,说什么放弃周思儿的治疗一事了。

当白沅芝再听到李咏珍吐完槽后,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似乎因为她这只小蝴蝶轻扇了一下翅膀,就改变了不少人的命运轨迹!

瞧,周香妹没有变成富婆,

大姐的性命暂时保住了,

周招娣正在误入歧途的悬崖边徘徊游走,

而李咏珍却隐约有了踏实向上的迹象!

“阿芝,你可不可以帮帮我?”李咏珍低声下气地说道。

白沅芝想了想,实话实说,“我帮不了你。”

李咏珍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我只可以提出一点建议给你,”白沅芝说道,“如果你想得到前台那份工作,但你又不够资格的话,那就把你的资格补齐。”

“但在这个空窗期里,你最好先做一份糊口的工作,比如说,碧澜庭酒店的大堂服务员之类的,可能工资会稍微低一点,但一样也是在五星级酒店工作啊!”

“然后你可以一边上夜校,一边观察酒店前台平时具体在做什么……争取在明年或者将来的招聘中,转岗到前台去。”

“我相信,只要你条件符合,会因为你本来就是碧澜庭的员工而被优先录取的。”白沅芝假装没有看到李咏珍的表情变幻,认真地提出了建议。

李咏珍从一开始垮着臭脸,满脸写着“不帮我还想要我请吃西多士呢真是臭不要脸”,

到“好像有点道理哦”,

再到“这是个可行的路子”……

李咏珍的表情终于转阴为晴,含笑说道:“那——”

她又突然愣住,“可是我已经面试失败了啊,要怎么再去面试一次大堂服务员?”

之前的应聘,是因为她有按碧澜庭的要求提前寄了信去,对方筛选过一次以后,回信给她,并且提供了面试信,李咏珍才有资格去碧澜庭面试的。

那现在怎么办?

白沅芝想了想,“趁现在邮局还没下班,你马上再寄一份出去,用加急的那种!”

李咏珍急道:“但那也来不及啊!”

——碧澜庭举办的这期招聘,为期只有三天。

白沅芝说道:“这件事情你今天一定要去办,马上!然后明天,我们一起来这里等那位周先生。”

不知不觉中,李咏珍认可了白沅芝,连连点头。

二人两口三口吃完剩下的西多士,又一口气饮完冰凉清爽的奶茶,这才急急结伴离开了茶餐厅。

正准备分道扬镳时,

“等一下!”李咏珍突然叫住了白沅芝,“阿芝,你今天去碧澜庭,究竟是去面试哪个岗位的?”

白沅芝答,“客房保洁。”

李咏珍一愣,“那个好像是兼职?”

“是兼职。”

李咏珍疑惑不解地问道:“可是,周先生不是说,你可以去当前台吗?那你为什么不去?又体面工资又高哦!”

白沅芝,“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李咏珍:……

怎么说呢,白沅芝的说法,很有一种想要炫耀的意思。

就好比一个亿万富翁坐在桌前,用嫌恶的眼神看着桌上的满汉全席,然后一口不吃,非要坐在路边,吃小摊上一元五粒的咖喱鱼蛋似的,

有种说不出口的别扭感。

但又不知为何,

这种感觉出现在白沅芝身上,又让李咏珍觉得有点儿理所当然。

李咏珍点头,“哦。”

顿了顿,她又问白沅芝,“那你现在住在哪里?”

白沅芝如实说了。

李咏珍又是一愣,“那里……是劏房吧?”

白沅芝点头。

李咏珍咬住下唇,又问了一下房租和生活成本之类的。

然后二人分开。

白沅芝去了商场。

因为今天要来碧澜庭面试,也不知道要耽搁多久,所以她没有安排打工的行程。

但,要是现在赶去商场,说不定还能再赶一场促销。

当然了,前提是还得有促销位空缺才行。

权当是去试试运气吧!

大约是今天的好运气已经花用在碧澜庭的录取上,

白沅芝赶到商场的时候,所有的促销位已经被录满。

文姐见了她,先是问,“那边(碧澜庭)搞定了吗?”

白沅芝点点头。

文姐很开心,“那就好!”

然后又惋惜地说道:“可惜今天这边没位子了。”

白沅芝无所谓,“没关系,就当是放假一天啦!”

然后她就逛起了商场。

说来也是唏嘘,她每天都来这里打工,但天天都是急匆匆的来,急匆匆的走,还没时间好好逛一逛。

于是白沅芝认认真真地把商场的一到三楼全逛了个遍。

当她逛得差不多了,就跑回去和文姐打了个招呼,准备离开。

结果文姐朝白沅芝使了个眼色,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阿芳。

——阿芳是白沅芝的搭档,她也是专门卖虾美酱料的,和白沅芝一直错班上。

但由于文姐在商场的资历老,

所以虾美这个摊位的促销,文姐一直偏着白沅芝。

白沅芝要上晚班,那阿芳就只能上早班。

众所周知,

商场晚上的人流量很大。

所以总是上早班的阿芳挣得远不如白沅芝多,对白沅芝向来都是横眉冷对的样子。

现在文姐这么一副防备样子……

白沅芝不动声色地说道:“文姐,上次你找我借的那个饭盒,现在可以还给我吗?我要用。”

文姐立刻说道:“好,你跟我来,我拿给你。”

她拉着白沅芝走到了一旁,小小声说道:“那个徐太,你还记得吗?就是虾美一开张她就找你买了好几百块钱酱料的那位?”

白沅芝点头。

文姐压低了声音说道:“徐太家里的管家打了电话来商场,说要订四百套酱料当成公司年会的礼物,但要求虾美厂家定做包装礼盒……徐太的意思是,让虾美厂家派个人去她家,她好把礼盒的细节说清楚。”

说着,文姐又道:“不如你去!”

白沅芝一愣。

——这种事情,按说应该要直接找虾美厂家。

因为做包装礼盒这种事,就算让白沅芝跟进,最终也是要转告给厂家、让厂家去做的。

但文姐的意思……

“你去了,把徐太的要求记录清楚,然后你再找厂家要折扣啊!”文姐小小声说道。

白沅芝恍然大悟。

文姐塞了张小纸条给白沅芝,“趁阿芳还不知道这件事,你马上去!别耽搁啊!”

白沅芝展开纸条一看,纸条上写着一个“XX湾半山豪庭XX-XX-XX”的地址,一看就是富人区的别墅。

她攥紧了纸条,朝着文姐点点头,“好,谢谢文姐,我这就去。”

白沅芝坐上了前往半山豪庭的小巴。

一路上,看着道路两旁的青山秀水,她陷入沉思。

有没有……她来当中间商的可能呢?

虽说白沅芝对未来是有规划的,但没想到这个机会竟然来得这么快。

她心里很清楚,八十年代初,整个东南亚的经济会平地起飞,港城亦不例外。

对于淘金者来说,处处都是机会。

她也是淘金者。

她不应该放弃这个送到手边的机会。

白沅芝找到了徐家。

菲佣认识她,立刻请来了管家。

年过半百的管家对白沅芝说道:“很抱歉啊白小姐,太太正在会客,可能不方便见您。可不可以请您等一下,又或者请您重新约个时间再来?”

白沅芝很有礼貌地说道:“那我等一等好了。”

于是,管家安排白沅芝在一个房间里等,还让佣人送来了咖啡和小蛋糕。

不得不说,徐家真是财大气粗。

这幢位于半山的四层楼别墅简直大得惊人!

一楼应该是主人家的活动区,有游泳池、有花园、甚至还有个小型的高尔夫球场。

白沅芝等待的这个小型的玻璃房,应该是被书房间隔开来的一个小休息区,不大,估计十平米左右,放着一组双人沙发,一个花园小圆桌和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几本时尚杂志,

房间里开足了冷气。

坐在这样阳光明媚但又凉爽干净的玻璃房里看书,还真是一种享受。

白沅芝正在心里打腹稿,想着一会儿见到了徐太太要怎么说。

然后——

她隐约听到了一个女人愤怒地低吼,“……踏马的这种日子我真是过够了!”

白沅芝愣住。

那女人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

“死老嘢(死老头)根本不把儿子儿媳当人看,在他眼里,除了他自己是人之外,其他人全都是趴在他脚底下的虫子,他开心,一脚踩死你!他不开心,还是一脚踩死你!”

“我老公也是个窝囊废!明明到了他这一辈,只剩下他一根独苗了,他不是继承人,谁是?可死老嘢偏偏就是不让他当继承人!”

“这么多年了,我老公连董事局都进不去,甚至手里没有一丁点的公司股份……害得我和他每个月就只能靠家族里的信托基金过日子!”

“我知道,死老嘢想把家产留给那个小杂种嘛!毕竟死老嘢每个月还给那个小杂种五十万呢,我和我老公就一分钱都没有!”

那女人气愤地说了一大通以后,喘了口气,又继续说道:

“家嫂,我今天实在是忍不住了……今天我和宋太、林太她们一起去逛街,她们都买了爱玛仕最新款的包包,我想着我也很久没买了,忍不住要了一个……”

“结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女人的声音开始颤抖,“结果爱玛仕的经理过来告诉我,说我开的支票被银行拒付!我又打电话给我老公,问他是怎么一回事。他才跟我说,他昨天新买了一个高尔夫球杆,花了六十万!所以这个月的信托额度已经用完了!”

“家嫂,你能想像宋太和林太是怎么看我笑话的吗?”

女人忍不住哭了起来,“家嫂你说,我怎么就嫁了这么一个窝囊废!”

“我让他去公司上班,好歹混个总裁……副总也行啊!他威风,我也跟着长脸嘛!可是他不肯,他还要我去跟他亲爹说!开什么玩笑啊,死老嘢那么凶,我一个儿媳,我、我在他们家可是外人啊,他竟然要我去跟死老嘢说!”

“他窝囊就窝囊吧,我也不指望他能干什么,反正我两公婆就靠着每个月的信托基金苟活呗……结果他倒好,包了二奶三奶四奶不说,连着他自己的开销也那么大!”

“家嫂,我们女人啊结婚不就是只图个‘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嘛……可我今天可真是丢人现眼,连买个包包都没有钱……”

“还有啊,不光那个死老嘢烦死人,还有那个小杂种……”

这时,徐太太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文蕊,明老爷子是你的家公,阿耀是你的儿子,你是徐家的女儿,明家的儿媳。”

“我希望你应具有世家名媛的素质,不要开口闭口就是‘死老嘢’、‘小杂种’的……”

“今天你在我面前这样辱骂你的婆家人,明天你是不是也会在别人面前这样辱骂你的娘家人呢?”

听到这儿,白沅芝意识到——那个一直在哭诉的女人,应该是徐太太的小姑子。

既然徐太太喊她“文蕊”,那她就是徐文蕊了。

至此,白沅芝也有点儿明白了。

前世的她,毕竟已经在港城打拼了好些年,听说过徐家和明家。

徐家呢,据说大半个世纪前也是为了避战祸从内地逃出来的,当时徐家兄弟俩靠着一手木匠和泥瓦匠的活计,在港城干起了装修生意。经过两代人的努力,才做起了建材生意,如今徐家掌控了港城建材市场的半壁江山,体量不小。

不过,白沅芝有些惊讶,徐太太的脾性很谦和,没有半点上位者的倨傲,所以她是真没想到,原来徐太太的“徐”,就是这个豪门徐家啊!

至于明家呢,应该指的是港城船王明竞行。

那可是港城的顶级富豪。

白沅芝抿了抿唇。

她没想到她只是过来尝试着要和徐太太谈一桩生意,竟然听到了这样的一桩八卦。

徐太太和徐文蕊正一边说话、一边朝着白沅芝所在的玻璃阳光房走来,

于是,白沅芝就听得更加清楚了。

徐太太正在教训小姑子,“有多大的锅、就煮多少饭,做人不能贪得无厌!”

“以前你还没出嫁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就算你婆家娘家都不差钱,但手心朝上找人要钱的日子不好过。”

“你要是不想看人脸色,那就自己想办法去赚点零花钱。”

“要是你嫌累嫌没面子不想做生意赚钱,那就做一个好儿媳,做一个好妻子,靠着你公婆丈夫对你的好感,心安理得地从婆家拿钱花。”

“可你呢,一不愿意静下心来钻研经济,二来冲着你的公爹丈夫儿子张嘴闭嘴就是辱骂……谁还愿意给你钱花呢?他们又不贱!”

“你成天和宋太、林太她们斗富,那你又知不知道,娘家条件和你相当、但婆家财力远不及你的宋太开了一家旗袍店,挣得盆满钵满?人家宋太太还比你小六岁呢!”

“你总笑话林太太娘家没钱,说人家是个捞女,可林太太也开了一家饰品屋……虽然不是珠宝店那样的体量和规模,但她已经开了好几家连锁店,这薄利多销再加上积少成多,她挣得也不比宋太太少啊!”

“文蕊,你有娘家婆家的支持,想做点小生意赚点脂粉钱是很容易的。”徐太太苦口婆心劝道。

白沅芝听了,暗自点头。

心想有钱人的眼界还是挺宽阔的。

本就是富家女的宋太太,利用自己的人脉开起了高档旗袍店;

而出自寒门的林太太,利用自己对底层女性的了解与喜好,开起了小饰品店;

她们做生意都是从自己最熟悉的领域出发,难怪挣钱呢!

徐太太还在念叨,“文蕊啊,你……”

徐文蕊生气了,“家嫂!我来找你说这些,可不是想听你念经的!你是我的娘家人,难道你不应该站在我这边吗?”

徐太太叹气,“我帮理不帮亲的!”

徐文蕊气得跺了跺脚,又问,“那,家嫂,你……你可不可以先借给我五十万?”

徐太太断然拒绝,“这两年来,我先后借给你几百万了!你哥已经警告过我很多次,不可以再借钱给你。再说了,文蕊,你什么时候还过钱给我?”

徐文蕊气哭了,“家嫂!那你就这样看着林太骑到我头上去吗?我连一个捞女都比不过,丢的是明家的脸和徐家的脸啊!”

徐太太可没中这激将法,“我不在乎。”

徐文蕊被气走了,“好好好,我就知道,女孩子一出嫁……就没有家了!”

然后——

白沅芝就听到了匆匆跑远的脚步。

她觉得有些稀奇。

因为,明老爷子应该已经六七十岁了。

按说他的儿子儿媳也应该四十多,怎么这徐文蕊说起话来,还像个在使小性子的十七八岁不谙世事的女孩子一样?

白沅芝没能忍住,侧过头去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一个匆匆离开的背影。

——那女人戴着一顶比较夸张的太阳帽,身穿着掐腰敞尾短西服上衣和包臀修身A字裙,脚踩高跟鞋,手里还拿着个精致的晚妆包。

一看就是个微微发福的富贵熟女。

“白小姐?”徐太太的声音响了起来。

白沅芝连忙站起身,朝着徐太太点头问好,“徐太您好,听说您有订购虾美酱料的意向,我特意过来问问您的需求。”

徐太太真是个脾气特别好的人。

白沅芝先是拿出本子和笔,记下了徐太太对于酱料包装盒的所有需求,然后又坦白地告诉徐太太,这一单,可否由她来代理。

即她会下单给虾美厂家,让虾美厂家按徐太太的要求把酱料准备好,她再把酱料交给徐太太。

徐太太愣了一下,“你是想当贸易商,对吧?”

白沅芝点头,很坦承地说道:“我不否认我想挣这笔差价,但我认为您会觉得很值。”

徐太太又愣了一下,笑了,“你赚走了我原本可以砍价的空间,我为什么还会觉得很值?”

白沅芝认真答道:“因为徐太您是有钱人。”

徐太太瞪大了眼睛。

白沅芝解释道:

“我这么说的意思,不是说您资金雄厚,就活该给我赚钱。而是我认为,您家大业大的,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忙吧?”

“所以我可以向您保证,您今天跟我提了要求以后,这四百组酱料就不需要您再操心了。”

“我会先想办法按您的要求提供样版给您,您看过,觉得没有问题了,我再让虾美厂家按照您确认过的样版生产和包装。”

“这么一来,您只需要再面对我一次……而不是分分钟忍受虾美厂家的烦扰。”

“我不是在说虾美厂家不好,而是在这过程中如果有任何问题,虾美厂拿不定主意的话,肯定会频繁联系您。”

“您让我来这个中间商,那么虾美厂家烦扰的就是我了。”

“您这叫花钱买清静。”白沅芝说道。

徐太太哈哈大笑,“可以啊!你解释清楚了以后,果然让我觉得很值啊!”

白沅芝笑道:“而且我还会根据礼盒的具体成本来给您打折,目前说不清是多少,但肯定比上次您现场购买的要更便宜。”

徐太太笑了,“好!那,我就开个order(订单)给你吧,你把你的title(公司名称、个人职位等)留给我。”

白沅芝愣住。

半晌,她如实答道:“很抱歉啊徐太太,我……刚从内地来港,并没有开公司。”

在这一刻,白沅芝甚至已经做好了“到嘴的鸭子飞了”的打算。

没想到,徐太太笑眯眯地说道:“没关系,那就写你个人的名字。你都说了你刚刚才从内地来嘛,既然要帮我做事,肯定没有让你先垫钱的道理。一会儿我们把order签了,我就把三成的订金给你,你才好去打版,对不对?”

白沅芝可太高兴了,“谢谢徐太!”

很快,徐太的女助理就过来弄好了订单。

白沅芝拿着她和徐太签订好的订单,又拿到了五千港纸的订金,激动得无以复加。

徐太亲自把白沅芝送到了别墅门口,又问,“对了白小姐,刚才我和我小姑子……”

白沅芝秒懂,立刻说道:“徐太太,我刚从内地来,一来什么也不懂,二来也不认识什么人……对了,您的小姑子怎么了?”

徐太看着白沅芝,笑了。

她当然知道,白沅芝这是在告诉她:她不清楚港城豪门之间的事,她在港城也没有朋友所以不会外传。

徐太矜持一笑,“没什么,既然你什么也不知道,那就最好了。”

白沅芝,“请您放心,我会在约定日那天,把礼盒的样版拿来给您看。”

徐太颔首,“我很期待。”

第17章

离开徐家后, 白沅芝乘坐小巴准备下山回市区去。

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青山碧海,

白沅芝抱紧了怀里装着合同和定金的斜挎包, 心里高兴极了。

突然——

“吱呀”一声,正在疾速行驶的小巴狠狠刹住!

白沅芝没有防备,惯性使她扑向前座的座椅靠背, 额头重重地“砰”一声,磕在棉软的皮革上。

不单白沅芝被磕着了,

车上不少乘客也被吓了一跳,他们纷纷抱怨:

“搞咩嘢啊(干什么啊)!”

“司机大佬,你这样急刹,很容易出事的哦!”

“哇哪有人像你这样开车的, 难道你想拉着整车人去死吗?”

“好好开车啦, 不用开那么快, 平安就行!”

但小巴车司机骂得更大声。

他停下车, 打开车窗抻长了脖子朝着外头大骂:

“我刁XXXX!你们开豪车了不起啊!盘山双向单行道你给我超车?我刁XXXXX有钱了不起啊……你们那么有钱又那么想死的话,那你们就去死啊!不要搞我整车人啊!!!”

乘客们安静了下来。

也因为这是一条盘山公路, 一面是山、一面是悬崖, 所以大家都看到了, 前方有两辆豪车正在竞相追逐。

一辆是黑色的奔驰,一辆是白色的凯迪拉克。

黑车在前, 白车在后。

白车不住地往前冲,似乎开足马力想要撞前面的黑车;

于是黑车不停地加速、又或是从对向逆行,想要避开白车……

所有人,包括白沅芝在内,心里全都惊诧万分。

这一幕倒像是……后头的白车正在追杀黑车,并且一心想把黑车撞下悬崖去的样子。

原来, 刚才小巴车正常在盘山公路上行驶,正是因为那两辆车的追逐,小巴车司机才不得不急刹的。

这下子,再也没人埋怨小巴车司机了。

满车的乘客都有些后背发凉,也不知是谁颤着嗓子小小声说了句,“我们要不要报警啊?”

司机关上车窗,重新启动车子,嗤笑道:“报警有什么用?你们是傻的嘛,这里是半山豪宅区啊,刚才那两辆车价值几百万的!比我们整车人的命都贵!我跟你们说啊,这种事情就是告到警局都没用,警察也不敢管他们!诶,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趟这个浑水干嘛?坐好吧你们,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啊,能平平安安回家就不错啦!”

小巴车上一片寂静,白沅芝也不想说话。

虽然说小巴车司机说话难听,

可他说的也是事实。

港城的管辖权现在还在鹰国人手里。

所以有时候,

有钱是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就好比周思儿吧,亲友都知道她绝无可能轻生,

警方也介入了调查。

可事情已经发生、并且过去了半个多月,案件的调查一直毫无进展。

是真的一点线索也没有吗?

还是说,是心知肚明的某个人把这个案件压了下来?

白沅芝叹气。

如果官方不能还大姐一个公道,

那她就亲手找出这个凶手,然后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出了这么一个小插曲后,

小巴车司机也不敢开太快,平缓的车速,也令车身明显平稳了很多。

在蜿蜒公路的转角处,白沅芝甚至还看到了地上散落着黑车的零配件……

白沅芝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包包,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下车时,市区已是华灯初上。

打工牛马们下班了,路上人潮如织,霓虹灯闪耀得人眼光缭乱。

白沅芝打算吃点好的,庆祝一下。

不知不觉她又走到街角处,看到了之前她一直想吃、但一直没吃上的鲜虾蟹籽云吞面的小摊车。

小摊车的招牌上亮着灯泡,车上架着锅,锅里咕咚咕咚熬着浓郁的白色汤汁。

汤里的干海鲜散发出独特的香气,

勾得白沅芝走过去……

可她左看右看,却没有看到老板。

她只好扬声问道:“唔该——”

不远处坐在台阶上的一个黑衣人应声转头,朝她看了过来。

这动静也令白沅芝抬眼看了过去,

就这样,二人华丽丽地对上了眼神。

白沅芝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少年看起来才十五六岁呢,就已经出来摆摊卖云吞面讨生活了?

第二反应:他真是个男孩子吗?别是个剪了短发的女孩吧?不然他怎么比女孩子还漂亮精致!

第三反应:咦?这人是谁?好像有一点点眼熟。

少年也愣愣地看着白沅芝,

好半天,他突然一笑。

白沅芝愣住了。

怎么说呢,

少年曲着大长腿坐在阴暗无光的台阶上,还穿着黑衣黑裤……

一开始,白沅芝甚至都没有看到他。

可他这么一笑,

就好像,有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光束打在他正脸上似的。

让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长相,

还看到了他眼里绽放出来的奇异光芒。

为避免尴尬,白沅芝清了清嗓子,“老板,我想买一碗鲜虾蟹籽云吞面。”

说着,她还指了一下那个小摊车。

少年惊喜的表情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错愕。

他怔怔地看着白沅芝,似乎想要解释,可他刚张嘴,“姐——”

“哈啰,靓女!”身后突然有一道粗里粗气的声音响起。

白沅芝回头一看,

三五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在距离她大约四五远的地方,正朝她走来。

为首一人五大三粗,手臂上纹着龙虎斗,脖子上还戴着老粗一根的金项链,这么热的天气他光着膀子却穿了个到处都是口袋的马甲。

一看就是个很不好惹的大哥。

叫住白沅芝的,是大哥身边的一个马仔。

马仔问她,“靓女,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黑衣服黑裤子的男的?”

白沅芝伸出手,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等红灯准备穿过马路的一大群人。

——大约十来个社畜里,有一半青年都穿着黑裤子黑西装。

这几个街溜子愣住。

马仔又道:“不是的,他跟那些人不一样。他、他……嗯,他年纪不大,像个学生。”

白沅芝摇摇头,“没有注意到哦。”

那几个街溜子又大摇大摆离开了。

直到那些人走远,再也看不看到了,白沅芝才回过头。

——果然,台阶上已经空无一人。

白沅芝又看了看那个“鲜虾蟹籽云吞面”的小食摊推车。

停滞片刻,她转身离开。

“姐姐。”

少年清润好听的声音响了起来。

白沅芝循声望去,在楼道那儿看到了黑衣少年。

他笑眯眯地看着她,眼里灿若星河。

白沅芝鬼使神差地朝他走了过去,“刚才那些人……是来找你的?”

少年点头。

白沅芝一怔,心想你到底犯了什么事,为什么那些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街溜子会来找你麻烦?

但少年已经开心地对她说道:“姐姐,你不记得我了?”

白沅芝睁大了眼睛。

“上个月,青塘湾!”少年眼眉含笑地给出了提示。

——青塘湾?!

白沅芝一下子就明白了。

毕竟这辈子,她还只去过青塘湾一次。

所以???

他就是那个落水少年啊!

“是你啊!”白沅芝也笑了。

毕竟,当初她救下少年时,少年那副麻木茫然的表情真的令她很痛心。

虽说现在他好像又惹上了麻烦,

但他眼里绽放出来的勃勃生机不似做假。

这就够了。

反正她和他也是陌生人。

“姐姐,”少年轻声说道,“谢谢你再次救了我。”

白沅芝抿唇一笑,“举手之劳。”

她已经看清楚了少年的窘况。

是,他确实生得很俊美。

但他额角於了一块,还隐隐有鲜血淌出,大约被他擦拭过,所以多了几道血痕;

他的衣角、裤子上全是擦痕;

这一回,他脚下穿着的,不再是昂贵的波鞋,而是一双张了口的破烂不堪的鞋子。

“你这是怎么了?”白沅芝惊讶地问道。

黑衣少年低声说道:“我……得罪了人。姐姐……”

“你叫我阿芝吧!”白沅芝说道。

少年欢快地喊了她一声阿芝,又道:“我叫阿耀。”

白沅芝嗯了一声,从包包里找出干净的手帕、一小瓶碘酊和一包药用棉球。

——她在商场当促销,要码货,有时候为了向顾客展示虾美酱料的美味,还需要用刀切点蔬菜什么的放进汤锅里煮熟再蘸酱请顾客试吃……

总会时不时弄伤自己的手。

她不想感染破伤风,不想伤口感梁或者灌脓,

那样会影响她挣钱的速度。

所以她准备了一小瓶碘酊和一包药用棉球放在包里,万一手又受伤了,方便随时处理。

白沅芝把碘酊和药棉递给阿耀。

阿耀诧异地看着她,没接,但露出不解的神色。

白沅芝提醒他,“你头上流血了。”

阿耀“啊”了一声,明白了。

但他还是没接。

白沅芝叹了口气,拧开碘酊的盖子,将药水倒在药棉上,又伸手替少年擦拭伤口。

少年愣了一下,顺从地低下头,然后“嘶”了一声。

白沅芝耐心地替他擦拭了好几下,直到血污拭净,这才收手。

少年被痛得眦牙裂嘴。

但,他容貌秾丽,既然表情狰狞,也是相当美貌的。

白沅芝卟哧一声笑了。

她将碘酊和药棉递给少年,“如果可以,最好还是去诊所处理一下伤口,自己的身体要自己爱惜。”

少年盯着她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眼里似有风云翻涌。

“谢谢姐姐。”他接过了白沅芝递来的碘酊和药棉。

白沅芝犹豫片刻,对少年说道:“羽翼未丰之前暂避锋芒,然后韬光养晦,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是对的。”

然后她退后几步,朝他挥挥手,“再见!”

少年一愣,“姐姐你别走!上次你救了我,我……”

白沅芝笑道:“本来想试试你的手艺,但看来好像不太合适,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我先走啦!”

少年怔怔地看着白沅芝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攥紧了手里的碘酊和药棉。

很快,从另外一个方向奔过来几个人,为首一个名叫阿九的焦急地问他,“阿耀你没事吧?”

明家耀看向保镖们,表情阴鸷,淡淡地说道:“你们说呢?”

保镖们齐齐垂下了头。

“阿九,”明家耀吩咐道,“前面有个穿牛仔裤背着布包的女孩,你带人跟上去,看看她住在哪,尽可能调查清楚她的情况。”

阿九愣住,“那个女孩,跟今天在盘山公路上开着白色凯迪拉克想撞死你的人有关吗?”

明家耀摇头,“与她无关,但她的事对我很重要,快去。”

阿九沉默了几秒钟,点点头,急急地去追白沅芝。

一个叫阿五的保镖问明家耀,“阿耀,我们先回去吧?也不知道我们到底惹到了哪一路人,怎么就对我们这样穷追不舍的。”

另一人也说道:“没错,这件事情必须彻查清楚!”

有人问,“要不我们报警吧?”

“不能报警,”明家耀冷笑,“我已经知道是谁想要害死我了。”

保镖们齐齐愣住。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报警?

这是谋杀啊!

阿五喃喃问道:“谁?”

明家耀淡淡地答道:“……我妈。”

保镖们面面相觑,又齐齐沉默。

明家耀转身走了几步,觉得脚下不舒服,低下头皱眉看着脚上的破烂鞋子。

——下午他乘坐黑色奔驰车离开半山老宅时,被一辆白色凯迪拉克追杀,幸好保镖车技极好,最终甩开了白车。

但在连续撞击之下,明家耀的鞋被卡住,就连他的脚也受了伤。

保镖总不能让他光着脚走路,于是脱下鞋,让明家耀将就着穿一穿。

明家耀也没说什么,

但在离开前,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鲜虾蟹籽云吞面”的食摊小推车。

一个形容猥琐、油头垢面的中年人哼着小曲从楼道里出来了,推着小车正准备离开。

明家耀思忖片刻,转头吩咐了阿五几句。

阿五虽然不知道明家耀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还是上前去,拦住了卖云吞面的老板,“你好,我想买下你的这个小摊车,开个价吧!”

脏兮兮的老板:……

明家耀回到了他独居的市区大平层。

说是说独居,其实和他呆在一块儿的保镖和手下并不少,只是他爷爷和他父母不在罢了。

但这里是完全属于他的地盘。

他不必担心分分钟被他们弄死。

明家耀交代了阿五一声,“让陶姨给我做一碗鲜虾蟹籽云吞面,如果做不出来,就派人去华萃打包回来给我吃。”

阿五应了一声。

明家耀转身去了浴室。

洗完澡后,明家耀坐下来吃鲜虾蟹籽云吞面。

这是阿五让人去华萃大酒楼打包的。

“阿耀,家里没有食材,而且陶姨也不会做竹昇面。”阿五解释道。

明家耀嗯了一声,先喝了一口鲜掉眉毛的汤,又吃了一颗云吞。

汤色看起来清亮无油,但喝在嘴里很鲜。

云吞很大一颗,薄薄的面皮之下藏一只硕大的红色鲜虾肉,以及一撮红彤彤的蟹籽,还有肥瘦相间的猪肉丸馅。

虾肉紧实爽弹,蟹籽爆浆,猪肉丸浓香美味。

果然再好吃不过。

难怪姐姐喜欢。

将整一碗微汤美味的鲜虾蟹籽云吞面吃尽以后,明家耀舒服得叹了一口气。

他吩咐阿五,“你去找个会做鲜虾蟹籽云吞面的师傅来,明天教我怎么做。我需要在一天之内学会……”

阿五呆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惊讶地问道:“阿耀!现在我们要争地争码头,还要调查今天是谁在追杀你……情况这么紧急,学做鲜虾蟹籽云吞面这件事,很重要吗?”

明家耀认真点头,“眼下这就是最重要的事。”

阿五傻傻地张大了嘴,不明白、不懂、不理解。

但阿五还是应了一声好,然后一头雾水地去找大厨去了。

这时,阿九匆匆赶了回来,“阿耀,我已经查清楚了,那个靓女叫白沅芝,和她的表妹一起住在幸福大厦的劏房里。”

“白小姐现在没有固定工作,以打零工为生。”

“目前她一共打了两份工,一是在碧澜庭酒店当客房保洁,工作时间段是中午11点到下午3点。另一份工作是在雅信商场当临时促销员,工作时间是下午4点到晚上10点半……”

“对了阿耀,白小姐好像还有个表姐正在医院的ICU里抢救,但目前我还没打听出来是哪家医院。”

……

明家耀心想:难怪他今天会在那个街角遇上她。

从雅信商场去往幸福大厦,那个地方是她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

明家耀点头,斩钉截铁地说道:“明天晚上我要去街角摆摊,卖鲜虾蟹籽云吞面。”

阿五、阿九和一众保镖齐齐啊了一声,人人目瞪口呆。

第二天夜里十点半,白沅芝下班回家时,远远的,她又在街角处看到了那辆卖鲜虾蟹籽云吞面的小摊车。

少年穿着半旧的短T,一双平价波鞋,正坐在小马扎上,无聊地朝她走来的方向张望。

还隔得老远,

少年似乎认出了她,一蹦就跳了下来,吓了旁人一跳。

他还笑着朝她用力挥手,大声叫嚷,“姐姐!快来,我请你吃鲜虾蟹籽云吞面!”

在一旁扮成路人的阿五阿九,连同一众保镖们差点儿被吓傻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瞬间变成青春活泼的阳光大男孩明家耀,

心想这还是他们熟悉的明家大少爷吗?

要知道,明家耀少年老成、冷漠沉默还有点儿阴鸷偏执……

别看他才十六岁,但其实身边人都隐隐有些惧怕他。

所以?

他究竟受了什么刺激,

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还没等众人想明白,

白沅芝已经急急地走了过来。

明家耀冷冷地斜睨了一眼保镖们。

大家得到明家耀的眼神警示,纷纷散开,要么扮作食客、要么扮作过往的路人。

白沅芝很高兴。

馋了很久的鲜虾蟹籽云吞面,今天终于能吃上了!

她赶紧过来,从包包里掏出二十元,“阿耀,给我来一碗大份的!”

明家耀接过她递过来的钱钞,紧紧地攥着,笑得眼儿弯弯,“好。”

他小心翼翼地收好钱钞,戴上手套,动作麻利地开始数云吞,煮面,又招呼白沅芝,“姐姐你坐啊!”

白沅芝刚坐下,就看到坐在小桌旁浓眉大眼的男青年,正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她觉得有些尴尬,就没话找话,“你也常来这里吃云吞面啊?”

明家耀突然咳了几声。

那男青年拼命摇头,“没有没有!不敢不敢!”然后三口两口扒完碗里的云吞面,放下碗就跑了。

白沅芝:……

明家耀一边煮面,一边观察着白沅芝,突然问道:“姐姐,你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白沅芝叹了一口气。

她确实没有休息好。

周招娣半夜两点多才回来,吵醒了她,然后她就睡不着了。

她满心满脑子都在想,她和虾美厂能谈妥那四百组酱料吗?

以及,她能找到合作意愿高的礼盒厂家吗?

于是今天天一亮,她就早早起来,去了荃湾。

听说荃湾有很多工厂,虾美厂也在荃湾。

白沅芝想去碰碰运气。

找虾美谈一谈,顺便找一找礼盒的生产厂家。

不出她所料,白沅芝找到虾美厂的业务员时,对方一听说白沅芝是雅信商场的促销员,就非常和蔼可亲,“原来你就是我们虾美酱料销售业绩最高的那位白小姐啊,快、快请坐,正好我们老板得了一瓶台湾高山铁观音,来来来我们也试试高档茶叶……”

然而——

当白沅芝说,她想以客户的身份,向虾美厂下四百套酱料的订单,并且要求指定的礼盒包装时,

对方瞬间变了脸色,“哎呀白小姐,客户要集订购四百套酱料,还要求指定的礼盒包装……这样的事情你直接交给我们做就可以了嘛!”

“我懂,你想拿回扣嘛!那你可以也可以走商场的路子,拿四百套的提成啊!”

“话说,客户是哪一位?我可以上门去拜访的,客人需要什么样的包装礼盒我们都可以提供的。”

白沅芝知道,对方就是觉得她看起来太年轻了,好欺负。

当然,可能对方也有一点儿被撬墙角的恼怒。

白沅芝在来之前,就已经想过会遇上这样的场面。

她也不恼,一直情绪平和的与对方沟通。

对方从一开始的十分生气,到后来变成了十分无奈。

“既然白小姐这么坚持,那我们也只好把白小姐当成客户了。这样吧,我给白小姐一份报价表,上面有写好各种酱料的价格,交易方式也有全部列出来。”

“请白小姐再考虑一下吧!”

对方忍不住再次劝说,“其实你把事件全部交给我们,更省事更安心啦!”

白沅芝当然是不卑不亢地拒绝了。

——是,她知道这件事情交给虾美厂去做,她一样可以拿到提成,虾美厂也不会被她这个中间商给宰一刀。

但,这也是她通往成功之门的一个机会。

她怎么可能放弃。

就这样,白沅芝拿到了报价就离开了,

她坐着巴士在荃湾转了两圈,想看看马路两边有没有竖出例如“XX包装礼盒厂”之类的广告牌。

但令人失望的是,

没有。

于是白沅芝只好回了市区,先去碧澜庭打工,又转场子赶到雅信商场去,

直到现在做完了工,她才喘了口气。

这会儿听到明家耀问起,

白沅芝下意识就从包包里拿出了虾美厂家的报价表,打开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又顺口回答明家耀,“是呀最近都比较忙。”

“在忙什么?”明家耀问了一句,又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报价单。

白沅芝抿嘴一笑,“我也想像你一样当个小老板,所以正在忙生意上的事……”

然后她愁眉深锁,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能做礼盒的厂家。

前世的她,并没有这方面的人脉。

这一世,她就更加没有任何助力了。

明家耀好奇地问道:“什么样的生意?”

白沅芝觉得也没必要瞒着人,她甚至打算回到劏房以后,去问问在写字楼工作的陈小姐和梁小姐有没有这方面的人脉。

于是,白沅芝一五一十地说了。

明家耀陷入沉思,“所以你需要一个酱料厂,和一个礼品包装厂。”

白沅芝摇头,“酱料的生产涉及到食品安全与配方,我不打算换厂。但礼品包装厂是一定要找到的。”

然后她又苦笑,“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倘若找不到合适的工厂,那我就——”

“我就去买回材料,自己亲手做。”

“哪怕是我自己亲手做出四百个礼盒,那也一定要保证这张订单顺利出货。”白沅芝掷地有声地说道。

明家耀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白沅芝又问明家耀,“阿耀,我的云吞面好了吗?”

明家耀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因为和白沅芝说话,差点儿让云吞面煮过了火候。

他手忙脚乱地从笊篱捞出煮的竹昇面,将之铺在碗底;

又从另一个笊篱里捞出肥肥胖胖的云吞,将之铺在面上。

最后浇上两勺高汤……

一碗云吞面就大功告成了。

他端着这碗亲手做的鲜虾蟹断裂云吞面,笑吟吟地走到白沅芝身边,“姐姐,快试试我的手艺。”

“谢谢!”白沅芝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汤。

她一下子就被这鲜美的味道给蚌住了。

明家耀睁大眼睛,“怎么了?”

“太好喝了!”白沅芝毫不犹豫地夸赞。

明家耀俊脸微红,笑眯了眼。

是的,白沅芝吃的这碗鲜虾蟹籽云吞面,除了竹昇面需要发酵,今天来不及让她吃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是明家耀亲手做的。

汤底,是他是用鲜排骨、生鸡、鸭架等,混和着干海鲜如瑶柱、蚝豉、虾干、章鱼干、鱿鱼干等,以及用生猛海鲜鲍鱼、石斑以及龙虾等,煲煮上八小时以后再吊出来的鲜汤!

白沅芝又吃了一颗云吞。

肥美硕大的鲜虾肉太太太好吃了!

还有蟹籽,个头虽小却粒粒爆汁……

猪肉馅也特别好吃,很筋道,会弹牙!

啊,虽说她前世就喜欢吃鲜虾云吞面,

但也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啊!

太满足了!

“好吃吗?”明家耀暗含希冀地问道。

白沅芝吃得心花怒放,情绪价值也给了个十足十!

“太好吃了!”白沅芝认真表扬他,“阿耀,你手艺真好!我从来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鲜虾云吞面!”

明家耀笑到合不扰嘴。

不远处,阿五和阿九交头接耳:

“能不好吃吗?光那锅汤就价值五千块了!可我们少爷只收她二十!”

“就是,阿耀今天还让紧急空运了南非大鲍鱼和澳州龙虾过来,明明阿耀煲给白小姐的汤更加金贵哦……”

“我也想吃。”

“你想屁吃!虽然我也很想吃……”

白沅芝压根儿没注意到他们,只是认认真真地吃完这碗鲜虾蟹籽云吞面以后,这才站起身,对明家耀说道:“好啦,谢谢你的云吞面,我要回去了!”

明家耀一听,眼巴巴地看着她,可怜兮兮地问,“姐姐,你明天还来吗?”

白沅芝有心想说,二十一碗的云吞面哪能天天吃!

虽然确实够真材实料的。

但一来,这云吞面实在好吃,

二来……

少年这么可怜巴巴的样子,可见得也是个挣点儿辛苦钱的人。

罢罢罢,那明天她再来帮衬他一次好了。

“明天来,但我只吃小碗的了。”说着,白沅芝又瞟了一眼小摊车上的价目表。

上前写着【鲜虾蟹籽云吞面小碗12元】的字样。

她心想,那明天就吃碗12元港纸的吧。

以后这么贵的云吞面,最多一个月吃一次,打打牙祭就算了。

闻言,明家耀也高兴得连连点头。

明家耀盯着白沅芝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嘴边含住了笑意。

一旁的阿五压低了声音问阿九,“阿耀是不是喜欢白小姐?”

阿九,“完了。”

“什么完了?”阿五不明白。

阿九,“完了,居然被你给看明白了。”

阿五:……

“可是,”阿五觉得很奇怪,“阿耀也没见白小姐几次吧,怎么就突然喜欢上了?依我看,白小姐虽然长得还挺漂亮的,但各方面条件都麻麻哋(一般)啊。”

阿九,“缘分来了,天王老子也挡不住!你……算了,你懂个屁!”

这时——

一个路人也被鲜虾蟹籽云吞面的香气所吸引,“老板,来一碗鲜虾蟹籽云吞面。”

明家耀冷冷地说道:“卖完了。”

路人:……

总之,白沅芝一走,明家耀就让保镖们把小摊车给收走了。

回到公寓后,明家耀笑容满面地让陶姨把剩下的鲜虾蟹籽云吞面煮给他吃,

然后他坐在落地玻璃窗前,朝着幸福大厦的方面,就着满目璀璨的点点星火,吃上一颗云吞、笑一阵子,再吃上一颗云吞、又笑一阵子。

陶姨怯生生站在一旁,担心自己煮的鲜虾蟹籽云吞面是不是被下了毒。

否则,为什么向来面无表情的阿耀,会笑得这么开心呢?

明家耀心满意足地吃完鲜虾蟹籽云吞面后,

这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二十元面值的港币,细心地将之抚平,又去书房里找来玻璃纸,把纸币夹在进去,再将之夹进一本厚厚的“海上公约法典”之中。

明家耀笑了。

夜里睡觉的时候,明家耀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露出她吃到云吞面时的可爱模样,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明明两人只见过几面,

他笃定,她并不知道他是港城首富明家的顺位第一继承人。

但她似乎洞悉了他所有的委屈……

又或者,她自己也是一个受尽了委屈的人。

所以她很克制地给了他一丁点劝导。

殊不知——

这两句话对明家耀的冲击有多大!

明家耀拥有一个奇葩的家庭。

他的祖父明竞行今年六十五岁,明家不但是港城船王,也是世界海运行业里的翘楚。

可明竞行对唯一的孙子明家耀的教育方式,却不足以为外人道。

——明竞行坚信,把明家耀打造成为继承人的最佳方式,就是不停地打压,甚至是……追杀!

只有习惯了追杀、绑架,并且能安然无恙的,才有资格成为他明竞行的孙子,并且成为明记船行的继承人。

明家耀的父亲明之轩,恨明家耀入骨。

原因无它。

——明竞行看不上纨绔明之轩,直接剥夺了明之轩的继承权。

也就是说,明竞行百年之后,明记会直接交到明家耀手上!

明之轩因此忿忿不平,一直在暗地里搞小动作,希望明家耀能夭折。

明家耀的母亲徐文蕊和明之轩的关系很差。

夫妻俩分居多年,各玩各的。

徐文蕊也是千金名媛,但徐家的根基远不如明家。

由于夫妻关系差,明之轩基本不怎么给徐文蕊钱,徐文蕊没钱花的时候就找明家耀。

如果徐文蕊的要求得不到满足,

那么她也会花钱雇人给明家耀“一点小小的教训”……

明家耀突然想起了他和阿芝的第一次相遇。

就是她从海里把他捞出来的那天。

那一天,徐文蕊明家耀要二十万港币被拒绝后,

徐文蕊怒了。

她知道明家耀有失眠症,并且喜欢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夜跑。

于是那天夜里,她趁明家耀夜跑后倚在别墅临海的悬崖边栏杆处吹夜风的时候,冲过来把明家耀推下了海。

毫无防备的明家耀,就这么坠了海。

其实——

在坠海前一瞬间,他回过头,看到了母亲狰狞的表情。

若放在平时,明家耀多少会反抗。

可那会儿……

也不知怎么一回事,

他忽然觉得特别特别厌倦,特别特别累。

他心想,反正他活在这世上也是爹不疼娘不爱的,

那么活着到底又有什么意思呢?

明家耀平静地看了母亲最后一眼。

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父母不爱他,

哪怕此刻,母亲将他推下海……

她看向他的眼里,依旧闪耀着痛恨厌恶的光。

明家耀心里一片冰凉。

他闭上眼,任躯体自由落下,

然后重重地“砰”一声,摔进了悬崖之下的海水里。

只是,耳畔突然响起一道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啊,三姐!那是什么?是什么?啊啊啊啊啊是一个人!”

明家耀睁开眼,看到不远处的岸边,两个少女正朝着他大呼小叫。

其中一个想也不想地跳下海,朝他游了过来。

情绪仍然沉浸在心灰意冷中的明家耀,没有任何自救的动作。

他眼睁睁看着少女游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后领,又带着他飞快地往岸边游去。

那天晚上的风浪特别特别大。

她无数次想游向岸边,又一次次被海浪推远。

有那么一瞬间,明家耀很想告诉她——算了,别挣扎了……

可少女很有韧性。

她不服输!

她让他仰着,一手拖着他的衣后领,一手拼命地划水,

也不知她游了多久,

终于找到了一处适合登岸的地方,气喘吁吁带着他游上了岸。

从明家耀坠海,到少女终于把他弄上岸的这段时间里,

明家耀不但失去了时间概念,脑子里也浑浑噩噩的,大脑开始自动播放一帧又一帧的回马灯。

他看到了童年时幼小的他,饱受保姆、佣人的虐待。

他跑去向爷爷告状,却被爷爷训斥了一顿,还责怪他没有明家少爷的风度和手腕。

爷爷甚至还关他禁闭,要他反省自己错在哪儿。

后来他不经意听到他的家庭教师和管家的对话,才知道那些保姆、佣人正是受了爷爷的指使,才会那样对他。

美其名曰那是家主对小少爷的磨炼。

他看到了知道真相的自己,惊慌失措地想要跑去向父亲求救,

却正好听到父母正在密谈。

父亲说,“我真是不明白,爸爸为什么非要让那个小杂种成为他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母亲说,“你爸老糊涂了呗!”

父亲又说,“是不是一定要让那个小杂种死掉,爸爸才会让我成为明家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母亲又说,“那你就不怕,你要是真的把家耀弄死了,你爸会追究你的责任?”

父亲嗤笑,“如果小杂种死了,我就是老头子唯一的血亲了,就算他想追究我的责任,他又能做到哪一步?”

听到这儿,明家耀浑身发冷。

从那时开始,他对明家所有人都避若蛇蝎。

但这是没用的。

他再想逃、再想躲,

他也只是一个小孩子。

他没办法脱离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