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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作为一颗说一不二的石头,石喧决定了今天死,今天就一定要死。

为了避免吓到夫君,她特意将他支出去买油条,自己独自在床上躺好。

三。

二。

一。

准备咽气……

砰!

房门被撞开,冬至急匆匆跑进来:“你今天死?”

石喧睁开眼睛:“你怎么知道?”

她做决定时,特意没知会冬至,就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

谁让她是一颗有情调的石头呢。

“猜到的,”冬至呼吸急促,“毕竟让一个一百三十多岁的老人出门买早点这种事,就算是禽兽不如的石头也干不出来。”

石喧沉默一瞬,觉得他说得对。

冬至平复一下心情,走到床边认真地看着她:“我觉得你不能这样。”

“哪样?”石喧抬眼,眼皮太松垮,需要扒一下才能看清他的脸。

冬至一脸严肃:“这样一言不发地走了,连句临终遗言都没有,真的太突然了,祝雨山估计到死都会遗憾自己在你咽气的时候去买早点,而不是陪在你身边。”

石喧顶着一张老太太脸,歪头:“会吗?”

冬至:“会!”

石喧只是不太想让夫君面对妻子离世的场面,才将他支出去,没想到这样反而不好。

她在人间待了这么多年,仍然不太懂凡人那些复杂的情感。

石喧沉默半晌,说:“那我等他回来再死。”

冬至松了口气,又意识到这是他们一家三口最后的团聚日子,一颗兔子心顿时像跌进了醋桶里。

祝雨山很快就回来了,不仅买来了油条,还给石喧买了一个拳头大的芝麻球,里面裹满了香甜的豆沙。

石喧坐在床上,接过芝麻球咬一口,焦焦脆脆的口感她很喜欢。

冬至还站在门口伤感,一回头就发现她把整个芝麻球都吃了,顿时急得跟她打眼色:快死的人没这么好的胃口,你悠着点!

石喧接收到讯号,默默放下刚拿起的油条。

“怎么不吃了?”祝雨山问。

石喧:“饱了。”

“饱了?”祝雨山一顿,眉头突然蹙起,“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石喧:“没有。”

这个时候怎么能说没有呢?你没有还怎么死!冬至暗示得眼皮子都快抽搐了,结果石喧一眼也不看他。

石喧不看他,祝雨山更是不看,只是还在意石喧为什么吃得这么少。

“不应该啊。”祝雨山低喃。

石喧看一眼他手里几乎没怎么吃的油条,又看向他。

祝雨山明白了她的意思,犹如枯树皮一般的脸上泛起笑容:“我是个坏榜样,不要同我比。”

上了年纪之后,他的胃口一年比一年差,食欲几乎消失不见,反倒是娘子,饭量不减当年。

“再吃一些吧。”祝雨山相劝。

石喧点点头,继续吃饭。

眼看她吃了一根又一根油条,最后还喝了一大碗粥,冬至绝望地闭了闭眼睛,决定出去透透气。

一只脚刚迈到门外,身后突然传来石喧的声音:“夫君,我要寿终正寝了。”

冬至一僵,迈出去的脚又默默收回来。

第一缕阳光已经穿透云层,给宽敞的寝房带来暖意。

祝雨山坐在床边,半张脸被阳光照亮,在听到石喧的话时,眼睛里仍然带着笑意:“不要胡说。”

“没有胡说,真的要死了,”石喧平静地宣布这个消息,“我死之后,你要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再娶,也别纳妾,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冬至:“……”

等、等一下,这临终遗言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啊。

他越听越无语,祝雨山却仍是笑着的,耐心听她说完后,还不忘安抚她:“不要胡思乱想,你不会死的。”

“我会死的,”石喧认真地纠正,“人都会死的。”

祝雨山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好了,先不聊这个,我今日出门时,给你买了脆脆的山药片,只是怕你不好好吃饭,才没有拿进来,我现在去给你拿。”

说罢,便撑着拐杖往外走。

一百三十二岁了,他老得不能再老,连指节上都长了皱纹,后背微驼,身材干瘪细瘦,仿佛风一吹就倒。

石喧看着他缓慢但急切的背影,已经忘记他年轻时是什么模样了。

时间就是这般奇妙,不断给予新的,又在无形之中拿走旧的,周而复始地接受与遗忘,让你以为就该如此。

背过身的祝雨山彻底没了笑意,面色阴沉地往外走,经过冬至身侧时,直接无视了他伸出的手,拄着拐便要越过他。

“夫君。”

在他离开寝房的前一瞬,石喧再次开口。

祝雨山猛地停下,却执拗地不肯回头看她。

他鲜少同自己的妻子发脾气,或者说他从来没跟自己的妻子发过脾气。

但这会儿他真的很生气,甚至觉得她根本不体贴自己,明知他最怕分离,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

“夫君。”石喧又叫他一声。

祝雨山沉默良久,最后还是转过身去,绷着脸问:“做什么?”

“凡人寿命短暂,生离死别皆是常事,你要看开点。”石喧劝道。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问:“你为何非要聊……”

“因为我真的要死了,”石喧平静地打断他,还不忘征求他的意见,“你想让我死在你的怀里,还是独自死在床上?”

祝雨山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石喧朝他伸出手,他还是没反应。

石喧点了点头:“懂了。”

她往下躺了躺,躺平后双手交叠,安详地闭上眼睛。

“你懂什么了?!”祝雨山怒声质问。

石喧睁开眼睛,不解地看向他。

祝雨山撑着拐杖朝她冲来,像一头风烛残年的狮子,拐杖在地面上敲得哐哐响。

“你什么都不懂!”他气恼地掀开被子,“赶紧起来,跟我一起去拿山药片。”

石喧盯着祝雨山看了半天,突然意识到有些事是说不通的。

她只需道别就好。

“我走以后,照顾好自己,”石喧斟酌着,给他留下最后的遗言,“多吃饭,多睡觉,无聊的话就让冬至带你出去走走,但不要自己出去,更不要去远的地方,你上次就险些将自己弄丢。”

说到一半,石喧突然意识到跑题了,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可叮嘱的,毕竟……

“你不要太难过,毕竟你都这个岁数了,应该也快死了,”石喧眼睛明亮,完全不像一百三十多岁的老太太,“死了之后,投胎转世,又是新的人生,新的际遇,还会有新的娘子。”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她又一次闭上眼睛。

祝雨山呼吸颤抖,固执地站在屋子正中央,怎么都不肯去抱她。

最后还是冬至来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探了探石喧的鼻息。

已经停了。

石喧安静地躺着,变成了没有生命的尸体。

即便知道她只是回天上去了,可看到她安静的模样,冬至仍然难掩悲伤:“她走了。”

祝雨山沉默地站在那里,脸上的层层褶皱遮住了他最真实的表情。

冬至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嗓子仿佛被上了锁,半天只艰难地说出一句:“她……走得很安详,你应该为她高兴。”

祝雨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双眸紧闭的石喧。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他时常会想自己和娘子死别那一日会是怎样,每每想到最后只留一人在世上,他的心脏便如同揉进了崩碎的石头和满是棱角的沙子,疼得血肉模糊。

可真到这一日了,他反而格外平静,即便隐约感觉自己有泪意,也理智地知道,他的泪腺早已经衰老失效,流不出眼泪了。

屋子里寂静无声,如果不是阳光还在地面上流转,真叫人怀疑是不是时间已经将这里遗忘。

冬至平复了一下心情,正想问祝雨山丧事该怎么办时,祝雨山突然开口:“不算。”

“……什么?”冬至没听清,哽咽着问。

祝雨山面色平静:“我还没做出选择,所以不算。”

冬至还没听懂:“什么意思……”

祝雨山没理他,默默在床边坐下,低着头握住石喧渐渐冰冷的手。

“你应该死在我的怀里,而非独自死在床上。”

他梦游一般低喃,枯树枝一般的手指在石喧的手背上抚了一下又一下,似乎这样就可以重新将她变得柔软。

努力了很久,她的手被他捂热了,仿佛真的活了过来。

祝雨山笑了一声,俯身抵住她的额头,轻声道:“不对,你不应该死,你应该……活着,一直活着,我们夫妻二人永远都不分开。”

年轻时觉得大不了一起轮回转世,生生世世总有一次可以长相厮守,真到了离别这一日,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娘子的死亡。

娘子那么好,怎么可以死。

祝雨山状似疯魔,冬至忍不住开口:“祝雨山你冷静一点,她已经……”

话没说完,一股恶寒突然朝他袭来,冬至下意识后退两步,再抬头便看到祝雨山周身泛起紫黑的雾气,双眸也变成了幽深的绿色。

刚刚回到天上就被强制召回的石喧猛然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场景后,愕然地看向祝雨山:“你何时修的逆天邪术?!”

祝雨山浑浊的眼睛泛起亮光,珍惜地抱住她:“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石喧还处在震惊里,在祝雨山过于用力的拥抱中看向冬至。

冬至脸色刷白,显然被冲击得不轻,对上石喧的视线后,也是一脸不可置信地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相比他们的反应,祝雨山在最初的激动过后,很快就恢复平静:“我去给你拿山药片。”

说罢,便拄着拐杖走了。

石喧立刻从床上跳下来。

“……注意身份,你现在是一百三十岁的老太太,不是三岁的猴子。”冬至忍不住提醒。

石喧:“他把我叫回来了!”

事情太过离奇,连风雨不惊的石头也感到震撼。

冬至:“我有眼睛,都看到了。”

石喧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他一个凡人,竟然能召回我的神魂。”

冬至:“他这个凡人还能干翻我们魔域一人之下的魔使呢。”

仔细想想,其实祝雨山干出啥事他都不会特别惊讶。

两人说着话,祝雨山已经回来了,还是那副走两步抖三抖的苍老样子,与先前浑身冒着黑气的他判若两人。

石喧和冬至默默盯着他看。

“今日的山药片是刚做出来的,冬至也尝尝吧。”祝雨山面色如常道。

石喧和冬至都没动。

“两个口味,一个是娘子喜欢的咸口,一个是新出的蜂蜜味,你们都试一下,看喜欢哪个,我下次就多买一些。”祝雨山继续催促。

石喧和冬至还是没动,继续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祝雨山面露无奈:“怎么,不认识我了?”

“不是……你不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一下吗?”冬至最先存不住气。

石喧点头,表示认同。

祝雨山沉默良久,道:“你们还记得柴文吗?”

冬至顿了一下,勉强从记忆里翻出这个人:“记得。”

“他死之后,他的那些藏书就到了我手中,我在里头发现一本典籍,记载了许多延寿回魂的法子,我便学了一些。”祝雨山和盘托出。

冬至:“延寿回魂……你别告诉我,你能活这么久,是因为看了那本典籍啊。”

“是的,”祝雨山温柔地看向石喧,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她的身影,“但娘子不是,娘子很厉害,靠自己也能活这么久。”

冬至:“……”

不不不,还是你更厉害。

“仙魔两道都没有延寿回魂的办法,你那本典籍是邪术。”石喧突然开口。

祝雨山面色不改:“能达到目的便好,是不是邪术又有什么干系呢?”

“当然有干系,”石喧反驳,“邪术乃逆天而行,所结的因果不是凡人能承受得住的。”

祝雨山:“会有什么样的因果?”

聪明的石头想了想,挑严重的说:“得看是什么样的邪术,像起死回生这种,施术者轻则多灾多病,重则死后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祝雨山夸奖:“娘子懂得真多。”

石喧顿了一下,点头:“是的,我懂的很多。”

冬至:“……现在是接受夸赞的时候吗?你夫君学了邪术诶!”

被他一提醒,石喧这才想起正事,一脸严肃地看向祝雨山:“你不准再用邪术逆天改命。”

祝雨山一脸诚恳:“好的。”

石喧:“好的。”

祝雨山把山药片递给她,她接过去咔嚓咔嚓。

眼看邪术的事要这么过去了,冬至受不了了,抓着石喧的胳膊问:“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你是不是太老实了!”

“别胡闹。”祝雨山不悦地拨开他的手。

冬至不敢跟这个邪术大师龇牙,只能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石喧:“至少让他发个誓吧!”

石喧看向祝雨山:“发誓。”

祝雨山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如果食言,就不得好死。”

冬至:“不行,换成‘如果食言,石喧就不得好死’。”

祝雨山不悦地看向

他。

冬至被他看得瑟缩一瞬,又挺起胸膛:“干什么,你干什么瞪我!”

“山药片好吃吗?”祝雨山突然转移话题。

石喧:“好吃。”

祝雨山:“喜欢哪个口味?”

石喧:“咸的。”

祝雨山笑笑:“你呀,连口味都是固执的。”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场面过分和谐,好像刚刚经历过死别又逆天改命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冬至有心插话,却被祝雨山瞪走了,只好再找机会跟石喧聊这件事。

他一等就是三天,总算等来了和石喧单独对话的机会。

“你等着瞧吧,祝雨山是不会轻易让你死了的。”他笃定道。

石喧:“我会死的。”

冬至皱眉:“怎么死?”

石喧:“一个时辰后,我会身患重病。”

冬至:“……这么突然吗?”

石喧:“对。”

一个时辰后,祝雨山回来了,石喧突然吐血昏迷。

冬至大呼小叫地请来城中所有名医,每个名医都是一脸着急地来,又一脸沉重地离开。

祝雨山守在床边,听的最多的一个词就是‘节哀’。

昔日安宁的小院这一日异常热闹,而在热闹之后,小院总算显露出自身的衰败与寂寞。

寝屋里点着灯,祝雨山的脸上跳跃着烛光。

他静坐在床边,握着石喧的手问:“她今日这般,是因为我用了邪术吗?”

冬至一时没有说话。

“是我执意要用邪术复活她,也是我非要逆天而行,为何报应却落在了她的身上?”祝雨山轻声问。

他已经很老了,可这一刻仿佛更老,老得面目全非,只剩下‘老’这个字的符号。

冬至看着他萧瑟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心软:“其实跟你没什么关系,大夫说她这病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先前没有发作过……”

“跟我有关的,”祝雨山拿起石喧的手,在上面落下一个吻,“我若能照顾得仔细些,再仔细些,她或许就不会病得这样重了。”

冬至闻言,突然红了眼圈。

他不忍再看,急匆匆离开了。

一直在装昏迷的石喧不小心真的睡着了,一直睡到后半夜才醒。

睁开眼睛时,祝雨山还在床边坐着,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唤他:“夫君。”

祝雨山笑笑:“你醒了。”

石喧:“夫君,我要走了。”

祝雨山摸摸她的脸:“我还在这儿,你走去哪?”

石喧闭上眼睛:“生死天定,没什么可说的,你照顾好自己,别太伤心。”

说罢,就咽了气。

神魂再一次被预言石召回,她轻巧地落在自己的原身上,还没来得及检查原身上的裂缝,就又一次被薅走了。

睁开眼睛,很好,还是她和夫君的寝房。

石喧面无表情:“你又用邪术。”

祝雨山一脸无辜:“我没有。”

“你骗人。”

祝雨山失笑:“胸口还疼吗?”

石喧沉默片刻,道:“疼。”

祝雨山:“你才骗人。”

石喧:“……”

祝雨山:“我方才用术法祛除了你的病痛,你不该疼了。”

石喧:“……”

祝雨山:“那本典籍真是好用,待我再研究一下长生不老的办法,我们便彻底不会分开了。”

石喧:“……”

祝雨山抱住她:“不必担心会有报应,即便是有,也会报应在我身上,你只需要好好活着就行。”

石喧:“……”

作为一颗见识过大风大浪的石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感到束手无策。

还不止一次。

翌日一早,冬至打开房门,看到了院子里的石喧。

他沉默片刻,关门,默数三二一,再次开门。

石喧还在。

冬至深吸一口气:“他……”

石喧:“又用邪术了。”

冬至:“现在该怎么办?”

石喧直直看向他:“我就不信我死不了。”

冬至:“?”

半个时辰后,石喧跳河了。

为了保证自己能死得透透的,她在河底泡了三天,为了避免自己太沉,很难被打捞起,咽气之前还特意爬到岸边。

这三天祝雨山找她找得快疯了,当在岸边找到她冰凉浮肿的尸体时,一双眼睛红得吓人,当即便要再用邪术。

“祝雨山!祝雨山你冷静一点,她已经死了,你别折腾她了!”冬至拼命拉着他。

“滚开!”

祝雨山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直接甩开了他。

冬至倒在一边,来不及惊诧便再次扑过来:“大庭广众之下你想干什么?你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施展邪术吗?你还想被当成怪物吗?!”

祝雨山猛地清醒,才发现周围有不少人在围观。

冬至最后一句话提醒了他,他不怕被当成怪物,但他怕石喧被孤立,怕石喧被当成和他一样的怪物。

“回家,我们回家……”祝雨山想抱起石喧,却怎么都抱不动。

冬至深吸一口气,主动抱起石喧的‘尸体’。

石喧的神魂已经离开,躯壳本身虽然重,却也没有重到抱不起来的地步。

两个人带着容貌已经微微变形的尸体回到家,祝雨山当即便开始施展术法。

黑紫的雾气再次弥漫,冬至阻止不及,又被黑紫的雾气压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开始施术。

但这一次,似乎失败了。

雾气弥漫又散去,尸体还是那副样子。

祝雨山面色冷凝,又一次施术。

还是失败。

第三次。

第四次。

……

第十次。

祝雨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如同一具没有了精气的干尸,眼皮几乎要耷拉到唇角。

第十一次施术时,一股强劲的魔气卷走了石喧的尸体,下一瞬重碧出现,脸色极差地看着祝雨山:“你干了什么,为什么你的原身一直在震颤?!”

“他一直在用邪术,想让石喧起死回生!”冬至立刻告状。

重碧深吸一口气,怒气冲冲:“你疯了吗?!那种逆天而行的邪术也敢用,真以为自己怎么折腾都不会死吗?!”

“把她还给我。”祝雨山平静开口。

重碧冷笑一声:“她已经死了,死了知道吗?你用再多的邪术,也没办法把人救回来了。”

祝雨山伸出手:“还给我。”

重碧神色渐渐冷峻:“我不还,你又能耐我何?”

话音刚落,祝雨山突然划破手腕,直直朝她扑了过去。

他太老了,连血都变得比年轻时稀少,几乎将整个腕子都割断了,才勉强喷溅出一些鲜血。

重碧没想到他说翻脸就翻脸,一时瞳孔紧缩,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小心!”

冬至惊呼一声,扑过去把她拉到一边,溅出的血落在他的眉心,顿时烧灼出一个血洞。

冬至疼得怒吼一声,捂着额头变成兔子,直接昏了过去。

重碧立刻接住他,为他注入一些魔气后冷眼看向祝雨山:“你果然疯了。”

说罢,直接带着冬至离开。

祝雨山头也不回,抱着石喧的尸体施展第十二次起死回生术。

石喧缓缓睁开眼睛,和祝雨山对上视线后,默默坐了起来。

“你一个人跑去河边做什么?”祝雨山声音极为温柔,温柔得有些怪异,“落水的时候,是不是吓到了?”

石喧注意到他手腕上可怖的伤口,蹙眉:“你怎么受伤了?”

“没事,”祝雨山将伤口藏进袖子里,又将血迹遮遮掩掩,“不小心划伤了。”

石喧也不知信了没有,闻言四下看了一圈,问:“冬至呢?”

“兔子老家有事叫他回去,重碧将他接走了。”祝雨山说。

石喧:“什么时候回来?”

祝雨山:“不一定。”

石喧顿了一下,看他。

祝雨山摸摸她的头:“放心吧,我可以照顾好你的。”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愈发觉得夫君不对劲。

雨山朝她安抚地笑笑。

这一日起,家里就只剩下两个老家伙了。

没有了冬至在身边,祝雨山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只是不管做什么,都要把石喧带在身边,连夜里都不肯睡觉,坐在床边时刻守着她。

石喧在第三次睁开眼睛,发现祝雨山在盯着自己看时,酝酿了第四种死法。

翌日一早,她在祝雨山洗漱的时候,从床上滚下去,扭断脖子死掉了。

又一日,她不小心跌倒,摔死了。

再一日,她吃了太多饭,撑死了。

……

神魂第十次被召回体内后,一向无坚不摧的石头也感到疲惫了,靠在夫君的怀里,虚弱地与他商量:“让我死好不好,我真的不想活了。”

一直在假装没事的祝雨山眼底浮起痛色:“我知道。”

世间意外虽多,但这么短的时间内频繁地发生在一个人身上,便不能说是意外。

他知道,他的妻子不想活了。

祝雨山将脸埋进她的颈窝,痛得撕心裂肺,却没有一滴眼泪,只是哀声问:“你死了,我怎么办……”

“可人总是要死的……”

祝雨山:“全天下的人死绝了又与我何干,我只是不想你死。”

石喧无言良久,道:“这样活着,我很痛苦。”

祝雨山一愣,下一瞬便看到了她暴露在衣衫外的那些痕迹。

起死回生术虽然可以将她召回,却无法彻底清除她身上那些因为死亡留下的痕迹。

磕碰出的淤青、溺水后的浮肿、扭断的骨头和变形的喉咙……全都在。

他的妻子一向身体康健,从不受伤,也从不生病,如今却是伤痕累累,骨瘦如柴……

祝雨山痛苦地闭上眼睛,整个人都在发抖。

“让我死吧……”石喧继续劝说。

祝雨山本该拒绝,可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许久,他哑声道:“你答应我,下辈子也要做我的妻子。”

石喧顿了一下,不太想说。

毕竟她没有下辈子。

实现不了的承诺,与骗人无异。

夫君对她这么好,她不想骗人。

“你说,说下辈子还会与我做夫妻,我便放你走。”祝雨山没有注意到她的沉默,如同溺水的人在抓救命的稻草,红着眼睛一定要她给出承诺。

石喧定定看了他许久,意识到如果不答应,恐怕今天也死不了。

“那……要不,我们下辈子再做夫妻?”她犹豫着说出这句话。

祝雨山不发一言,颤抖着抱紧她。

石喧默默松一口气,在他怀中停止了呼吸。

情劫,终于结束了。

第62章

冬至从昏迷中醒来,已经是十日后。

他一睁开眼睛,便闹着要回家去,重碧拿他没办法,只好同他一起回去。

两个人急匆匆赶回小院,推开门的刹那,便看到了毕生难忘的画面——

祝雨山抱着石喧的尸体坐在地上,用一根红绳将两个人的手腕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十指相扣的那只手再无法分开,才低垂着眉眼打个死结。

石喧不知死去多久了,满是褶皱的皮肤透出一种诡异的青,嘴唇不自然地微张着,与祝雨山交握的手如树枝一般僵硬,指甲深深掐进他的手背,指尖隐约堆积血痕。

虽然亲眼见过好几次她‘去世’的画面,但直到这一刻,看着她变得陌生的眉眼,冬至才意识到,石喧是真的走了。

“祝……”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想说点什么,喉咙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祝雨山缓慢抬头,浑浊泛红的眼睛盯着他眉心的红疤看了许久,脸上才闪过一丝浅淡的恍然:“冬至。”

年纪太大了,脑子经常一片空白,连最熟悉的人都要辨别许久,才勉强想起来。

“……是我。”冬至艰难开口。

祝雨山太久没说话,嗓子哑得厉害,语气却极为平静:“伤口还疼吗?”

冬至的眼圈瞬间红了,哽咽着摇了摇头。

祝雨山移开视线,看向他身后的重碧:“你也来了啊。”

重碧气他对自己动手时的决绝,可看到他如今的模样,那股火气又突然没了。

“你打算怎么办?”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

祝雨山低下头,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去找她。”

重碧眼皮一跳。

“本来三天前就该走,但你们没来,我怕无人安置娘子,便一直等到现在。”

祝雨山停顿一下,如释重负地笑笑:“现在……”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噤声了。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冬至脸色一变:“祝雨山!”

他瞬间迸出魔气阻止,但还是晚了一步,锋利的匕首已经没入祝雨山的腹部。

“祝雨山……祝雨山……”

冬至扑过去,哆嗦着捂住他的伤口,任由他的血将自己的手指腐蚀得血肉模糊。

祝雨山平静地扬了扬唇,颤巍巍抬起没有和石喧绑在一起的右手,快要触碰到冬至的头发时,又突然发现自己手指上沾染了血迹。

他收回手,低声叮嘱:“把我们……葬在深山里,记得要挑个敞亮地方,纵然我们神魂转世,葬着肉身的坟墓也要……时时能晒到太阳。”

“祝雨山你别说话,你先别说话……”冬至掌心聚起魔气,拼命想阻止他的血往外流。

可惜魔怪兔天生就是低阶魔物,任由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愈合祝雨山的伤口,反而是自己的手指,在血液的腐蚀下露出森森白骨。

祝雨山盯着他看了许久,轻笑一声:“脏东西。”

冬至泪眼婆娑地抬头,并不介意他骂自己:“石头已经走了,我就只有你了,你不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祝雨山已经闭上眼睛。

远处突然聚起黑压压的乌云,云中电闪雷鸣,一时天地变色,山野震荡。

冬至愣了一下,突然趴在两具尸体上嚎啕大哭,并未注意到天边异象,也没意识到身后多了一人。

重碧看着面前高大冷峻的男人,一时心情复杂。

男人一席黑袍,不怒自威,从前做凡人时总是含笑的眉眼,如今透着一股疏离和淡漠,叫人只是看一眼,便只想无尽的臣服。

重碧强忍住下跪的冲动,问:“你当真要再次转世?”

“她是普通凡人,投胎转世后容貌、秉性都会变,犹如砂砾入河,没有半分征兆,若是无头苍蝇一样地找,只怕找上千年万年,也很难找到她。”

祝雨山抬起左手,手腕上一条红线若隐若现,“唯有再次转世,才能与她重逢。”

重碧看到他手腕上的红线,眉头皱了皱,再次看向那两具尸体,才发现将他们绑在一起的红绳,竟是鲜血染成的。

“同心术,结术后二人生生世世都会成为夫妻,直到湮灭于天地,”重碧低喃,“这是最耗损神魂的邪术之一,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

她一时无言。

冬至还在哭,两只手分别揪着祝雨山和石喧的衣角,脸上沾了祝雨山的血也无所谓。

“真要去转世?”同样的问题,重碧又问一遍。

祝雨山:“要去。”

重碧喉间溢出一声叹息:“我本以为,你恢复真身之后,有些想法会变。”

祝雨山闻言,抬头望一眼天幕,又看向石喧的尸体,原本无情无欲的双眸里渗出一丝暖意。

从他灵智开启时,他活着便只有一个目标,便是将天捅出个窟窿。

但在人间活了一遭,他决定换一个目标。

祝雨山捏了捏眉心,款步朝冬至走去。

冬至仍无知无觉,攥紧了尸体的衣角哭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祝雨山,我骗了你,我和石头都骗了你,其实……”

话没说完,突然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祝雨山指尖捏诀,在空中轻轻一划,便有一股白烟从冬至太阳穴溢出,转眼便团成了一颗小球。

祝雨山伸出手,任由小球落在掌心,又转瞬消失不见。

“为何抽走他的记忆?”重碧皱眉问。

祝雨山面色如常:“我与娘子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他寿数有限,与其浪费时间沉浸在等待和痛苦中,不如过好剩下的几十年。”

重碧沉默了,垂眸看向昏睡的冬至,只见他眼角还泛着泪花,眉宇间却没了悲伤的褶皱。

“那便这样吧。”她叹了声气。

她打了个响指,昏迷的青年变成了一只兔子。

重碧将兔子捡起来,扭头对祝雨山道:“我会按你的要求,找一处深山将你们安葬,你且安心去投胎吧。”

祝雨山没有说话,定定看了石喧许久后,单膝跪地将她捞起,轻柔的吻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眼角的皱纹上,以及干瘪的唇上。

“娘子,等我。”

太阳落了下去,又升起,崭新的一天开始了。

石喧回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原身。

果然生出了些许裂纹。

这些裂纹是从自己断裂面上长出来的,而造成断裂的原因,便是因为自己少了一块。

她回来之后,裂纹蔓延的速度放缓,却没有完全停下。

“我该怎么让它彻底停下?”她问预言石。

预言石浮起微光,告诉她还是要找回自己的石头。

石喧想了很久,问:“只有这一个办法吗?”

预言石闪了闪,没有回答。

石喧摸摸自己的断裂面,觉得按照现在这个速度裂下去,少说也得三万年才能伤到根本。

也就是说,至少三万年内,她只要不再与原身分开,就会安然无恙。

作为一颗得过且过的石头,石喧暂时不再纠结裂纹的事,尽职尽责地堵着破洞。

人间的话本里经常会写,天上的一天是地上的一年,其实是不对的。

一天就是一天,一年就是一年,天上过去一天,地上也只是过去一天,时间对三界生灵都是公平的。

唯独对石头无用。

石头不会苍老,也不会更年轻,石头只是石头,永远都不会变的石头。

石喧嵌在天幕上,如过去千年万年那样俯视人间,偶尔赶上大雾的日子,便掏出预言石,用力地擦几下,预言石就会变成一面镜子,显现出人间的画面。

这块预言石,是她很久很久之前得到的。

那时候人间迎来一场大雾,挡去她的视线很多年,她嵌在天幕上什么都看不到,大片的空白和寂寞袭击她,让她渐渐生出了怨怼。

后来她将那些怨怼和愤怒封藏进身体的一角,再后来身体的那一角丢了,预言石却出现在她面前,人间的大雾也渐渐散去。

有了预言石以后,即便是大雾天,她也可以清楚地看到人间。

人间的百年时光,与嵌在天幕上的千年万年相比,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人间很好,但相比当人,石喧更习惯当一颗石头,每天嵌在天幕上观察人间,偶尔看到感兴趣的东西,就从兜兜里掏一把瓜子。

是的,她这次回来,特意挎上了夫君给她新缝的石头兜兜,还在兜兜里装满了瓜子。

夫君老了之后,手不如年轻时稳,兜兜上绣的石头也歪歪扭扭,旁边还一堆拆了绣绣了拆的针眼,很是不好看。

但石喧回天上时,还是将兜兜带走了。

希望夫君老来多忘事,不要发现她偷走了兜兜。

这样想着,石喧又掏了一把瓜子。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更何况她已经近距离体验过人间的热闹,再次从天上望人间,她挑剔了不少,很少有事值得她掏出瓜子。

然而即便她都如此挑剔了,瓜子还是很快就吃完了,只剩下一个扁扁的兜兜。

虽然瓜子吃完了,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石喧看到感兴趣的事,还是习惯性地将手伸进去,只是扑了太多次空,渐渐的就不再伸手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季节缓慢地轮转,石喧的兜兜开始褪色,上面绣的石头也渐渐模糊了。

有一天,石喧擦了擦预言石,预言石亮了亮后,浮现一座破败的小院。

小院的墙已经倒了,寝屋上方也破了个大洞,青苔爬满了大半个房间,连梳妆台上都有。

石喧盯着梳妆台看了许久,都没看到那些排列整齐的小石头,只看到一套发霉的文房四宝。

时间悄悄在预言石的画面里溜走,天幕之下的云层,时而白得像棉花,时而暗沉如污水,时而下雨,时而放晴,时而被风吹成薄薄一片,时而又消失不见。

石喧在云层之上,与云层最近,云里的风霜雨雪,却从未来过她的身边。

石头没有因为时间而改变,她的兜兜却越来越破旧,终于在某一个清晨,只剩下一根细细的带子。

石喧从带子里挑了一根线头,又用线头将带子系在肩头,偶尔云层刮起大风时,她往下倾一倾身体,带子便会迎风摆动。

石喧经常看着摆动的带子发呆,偶尔兴致起来,还会用预言石看一看自家的院子。

院子越来越破,终于在某一日彻底塌方,地契也被官府收走。

再后来,地契又到了一个富商手上,废墟一样的院子被彻底推平,建成了一家小酒馆。

小酒馆的生意不佳,几经易手后被一对夫妻买下。

那对夫妻没有孩子,只有一个远房表弟,三个人将酒馆收拾成住宅,又在院子里开了一块菜地,一到秋天就开始种白菜。

石喧看着白菜收了一茬又一茬,一家三口从壮年到老年,又到一个接一个的离世,看到这片宅子被另一个人接手,又改成了小小的旅店。

她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这个家最初的样子了。

其实是正常的。

即便是最聪明的石头,能记住的事也是有限的,有新的记忆生成,就会有旧的记忆退出脑海,记忆堆叠覆盖的过程,叫做‘遗忘’。

石喧不再看人间。

她闭着眼睛放空自己,任由身前日出月落、身后混沌滔天。

她放空了很久很久,久到险些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终于在一个电闪雷鸣的下午睁开了眼睛。

然后发现预言石不见了。

它消失得那么突然,就像当初出现时那样,石喧的双手空空如也,隐约想起前不久,有什么东西从手心脱落。

大概就是她的预言石吧。

可惜她只顾着闭眼放空,并没有及时抓住它。

兜兜没有了,预言石也没有了,石头又变成了孤零零的石头。

第63章

第七次脱离年迈的凡人躯壳后,祝雨山身形晃了晃,无力地跌跪在地上。

他顾不上起身,便开始试图控制体内暴肆流窜的魔气,可那些魔气犹如风暴中的深海,动辄掀起滔天之势,任由他如何努力,都难以将其归拢。

重碧赶到时,便看到他周身魔气四溢,泛着幽光的裂痕逐渐在他脸上蔓延,大有将他四分五裂之意。

她当即出手,冒着被魔气割伤的风险强行帮他稳定神魂。

一个时辰后,魔气总算是控制住了。

重碧吐了一口血,面无表情地看着挣扎起身的祝雨山:“若非我及时赶来,你早就死了。”

祝雨山直起身,缓了缓神便要重新转世。

重碧没想到他刚经历九死一生,这会儿就要继续折腾,当即用术法将他捆住。

“你疯了啊?”她语气恶劣,“都这样了还转什么世?!”

祝雨山面色不佳:“放开我。”

“放个屁!”重碧骂了句脏话,“你都转世七次了,每次都用邪术保存记忆,每转世一次神魂便消薄一分,如今只剩这一点残魂,再继续下去,真要魂飞魄散了!”

祝雨山:“在找到她之前 ,我不会让自己出事。”

重碧气笑了:“说这话之前,能不能先回魔域看看你的原身?那么大一座山,都被你折腾成什么样了。”

祝雨山面露不悦:“赶紧放开我。”

“说了不放就是不放,”重碧抱臂,慵懒地靠在树上,“有本事你就自行挣脱。”

祝雨山不说话了,眉眼沉沉地看着她。

重碧被他看得生怯,但还是挺直了腰杆,抬着下巴与他对峙。

漫长的沉默过后,祝雨山周身突然迸发出剧烈的魔气,直接将身上缠绕的魔气震成了碎片。

重碧被威压逼得后退几步,站稳之后震惊地看向他:“你疯了?不要命了?!”

祝雨山微微躬着身体,捂着心口平静道:“是你逼我的。”

“疯子疯子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重碧焦躁得原地踱步,每次看向祝雨山的眼神里,都透着恨铁不成钢。

这四百多年里,她不知道骂了祝雨山多少次‘疯子’,可每次重逢,仍然被他的疯震撼到。

疯子!

虽然很想丢下他不管,但一想到他要是死了,那整个魔域都得乱……好吧,乱不乱的她其实无所谓的,只是先前她干过不少缺德事,许多魔修都恨她入骨,但碍于她魔使的身份不敢怎么样。

山骨君要是死了,那些家伙只怕会对她群起而攻之,她虽不怕,但清闲日子肯定没了。

重碧走来走去,先把自己哄好了,再看向祝雨山时冷静了不少:“你确定你的同心术施展成功了?”

“当然。”祝雨山十分肯定。

他研究了那术法几十年,不可能出错。

重碧:“既然成功了,为何你几世轮回都没遇到她?”

祝雨山眼神倏然森冷:“你想说什么?”

“你自己也清楚吧,同心术一旦达成,便不可能失效,除非对方的魂魄早已堙灭,不能再入轮回……”

重碧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了脖子,高高举到了半空。

她涨红着脸挣扎几下,又突然失重,一个翻身稳稳落地。

重碧习以为常,整理一下头发后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他。

祝雨山没躲,任由石头砸在身上,又跌落在脚边。

“同心术没有问题,她也没事,我能感觉到,她正在某个角落好好活着,”他看向重碧,眼神暗含警告,“你少胡说八道。”

重碧:“哦。”

你又感觉上了。

感觉这么准,怎么没见你靠感觉找到人呢?

当然,有些话能说,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如今的山骨君虽然命悬一线,但也不是她轻易能挑衅的。

重碧捏了捏眉心,再次试图讲道理:“就算她的神魂没事,那又怎么样呢?她已经转世那么多次,说不定早就遇到了更喜欢的人,你还有必要……”

“她不会。”祝雨山直接打断。

重碧一顿,不解地看向他。

“她答应生生世世只与我做夫妻,便不会另择他人。”祝雨山眸色温柔,语气笃定。

重碧:“……”

如果不是打不过他,她真想问一句,他到底哪来的自信。

石喧已经死了!顺利的话已经不知转世多少次了,前前前前……前世的誓言还能做数吗?!

重碧目瞪口呆,久久无言。

那边祝雨山已经歇够了,调动全身魔气准备转世。

重碧被激荡的魔气隔绝在外,有心阻止却不能,只能咬牙提醒:“你现在的神魂已经比纸还薄,若不休养生息,只怕转世也是早夭之相,活不了几个月就得死!”

祝雨山缓缓闭上双眸,显然不打算听她的。

重碧气急败坏,索性转身离开。

祝雨山独自站在树下运功,天与地都是静止的,唯有他的衣袍翻飞,无风自动。

在最初的那一世之后,他已经以凡人的身份死去七次,第七次的尸体,此时此刻就在不远处的湖边。

他转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找到石喧,人世的羁绊和骨肉亲情,只会成为他的阻碍。

所以每一次转世,他都以邪术转生,直接化作几岁的孩童,而非由凡人母亲十月怀胎生下,从婴孩开始成长。

这样做会更加耗损神魂,但好处是不必承接人世因果,只需熬过手无缚鸡之力那几年,便可全心全意去寻她。

正逢三月,地面上覆了一层青色,树上也重新爆出新芽。

天地万物都欣欣向荣。

祝雨山双眸紧闭,周身渐渐溢出黑紫之气,方圆百里的生灵感知到什么,不安缓慢扩散。

地面开始颤动,湖面泛起涟漪,迎着太阳生长的草儿也瑟瑟发抖。

万事万物都被他影响,唯有脚边的石头一动不动,安静地躺在那里。

石头。

祝雨山若有所觉,突然停止施术,睁开眼睛看向那颗石头。

只是一颗平平无奇的石头而已,灰扑扑的,不够圆润,也不规则,实在算不上漂亮。

他记得清楚,方才重碧就是用这颗石头砸的他。

祝雨山盯着石头看了许久,终于将其捡了起来。

“石头。”

他随口低喃,擦了擦石头上的泥土。

然后石头就亮起了微光,一股温润的力量注入他的指尖,略微安抚了他体内肆虐的魔气。

祝雨山眼眸微动,还没等进一步探究,石头还算光滑的那一面上,突然浮现一个朦胧的画面。

他心心念念了四百多年的妻子,就这样出现在了画面上,手里还拿着一颗和他手里一模一样的石头。

“情劫?”

她歪了歪头,眼睛比他们初相识时还要直愣,像极了漂亮却没有生气的木偶娃娃。

“我怎么会有情劫?”

她的声音传出来,祝雨山面色如初,握着石头的手却渐渐颤抖。

虽然画面里的石喧有些模糊,有些陌生,但他一眼就看出,那就是他的妻子。

他找了很多很多年的妻子。

祝雨山死死盯着石头上的画面,没等生出更多的情绪,就听到石喧唤他:“祝雨山?”

“我……”

祝雨山想说我在,但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便没了声响。

他恨不得摔碎石头,将自己的妻子从里面倒出来,但理智告诉他,这块石头上的画面只是过去重现。

他的妻子不在石头里面,方才那一声‘祝雨山’,也并非叫现在的他。

记影石,一种不算高阶的法器,虽不常见,却也没到珍稀的地步。

所以……他的妻子为何会在这样的法器上,留下自己的影像?又是为何会突然唤他名字?还有她口中的情劫,说的又是什么?

祝雨山看似平静,但体内的魔气又有失控之势,他只能暂时分出精力控制魔气,等到再次看向石头时,恰好看到画面里的石喧在点头。

像小鸡啄米,一下又一下。

祝雨山唇角浮起笑意。

“懂了,只要我与他结为夫妻,白头偕老,便可顺利度过情劫。”

祝雨山的笑意倏然僵住。

刚回到洞府的重碧,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谁?”她面露警惕,“谁骂我?”

“我。”

身后传来悠然的声音,重碧眉头轻挑,不急不缓地转过身去:“我又得罪你了?”

“是啊,得罪的不轻。”漂亮的青年跳出来,头上的兔耳朵晃啊晃。

重碧瞄了眼他的长耳朵,问:“怎么得罪的?”

“你说呢,”冬至抱臂,“出门玩为什么不带着我?”

重碧啧了一声:“您可是魔怪兔族的一族之长,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和我出去玩。”

冬至一听她调侃自己,顿时苦了脸:“别提了,昨日又有族人来找我,哭着喊着求我教他长生之术,我哪会什么长生之术啊,跟他说我是吃了你的丹药才活这么久,他又开始求丹药了。”

说到最后,已经义愤填膺。

“都跟他说那丹药只有一颗了,他非不信,还说我藏私,骂了我好多句才走!”

重碧听得直乐:“你就任由他骂你?”

“怎么可能,我也骂他了。”

重碧:“怎么不揍他?”

“……他才八十多岁,年轻力壮的,我怕打不过。”冬至小声嘟囔。

重碧看到他这副怂样就手痒痒,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抓住他的耳朵揉了揉:“你也年轻力壮,还比他多修炼几百年,怕什么。”

冬至撇撇嘴,觉得五百多岁的魔怪兔,怎么也算不上年轻力壮。

虽然现在的他,与几百年前确实没有什么不同。

看他不认同自己,重碧也没说什么,划破虚空取了一壶酒,一边喝一边往屋里走。

冬至立刻跟了过去:“魔使,你那丹药只有一颗吗?真的没有第二颗了吗?要不你把配方给

我,我自己炼一个试试……”

话没说完,前面的重碧突然停下。

他险些踩到她的衣裙,赶紧往旁边躲了一下。

“你炼不出来的。”重碧笑盈盈道。

冬至被她笑得有点脸红,但还是不服气:“你怎么知道我炼不出,说不定我有炼药的天赋呢?”

“你再有天赋也炼不出来,”重碧睨了他一眼,“因为其中一味药,世上难求。”

冬至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什么药?”

“魔神的骨头。”

冬至:“?”

重碧看着他一无所知的模样,想起祝雨山以邪术转生的第一世结束时,她带着白发苍苍的冬至去接他,祝雨山盯着冬至看了许久,隔天便取了一根骨头,以及自身的三成修为。

“没人要还失忆,已经很可怜了,现在还变得那么丑,简直又丑又可怜。”他顶着一张苍白如纸的脸,说出的话相当刻薄。

魔神的骨骼与修为不能让冬至返老还童,却可以强化他的经脉,让他不必修炼便结出内丹,从低阶魔族一跃成为高阶魔族,增加数不清的寿数。

寿数多了,再静心修炼,容颜与身体自然就回到了鼎盛时期。

是以,冬至成了这世上活得最久的魔怪兔。

“你确定要炼第二颗吗?”重碧笑着问。

冬至缩了缩脖子:“……算了吧,魔神那么可怕,我哪敢打他骨头的主意。”

其实这么多年里,他只匆匆见过山骨君一面,但就是这一面,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时山骨君刚转世回来,周身散发着阴郁的气息,盯着他看时,让他有种随时会被骂‘脏东西’的错觉。

“他是真的很可怕。”冬至强调。

重碧将手中酒一饮而尽:“别人怕他就算了,你怕他做什么。”

“我不该怕吗?那可是山骨君!山骨君!”冬至强调。

重碧无声笑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必要。

她欲言又止时,冬至又有了新的问题:“山骨君怎么会把骨头交给你炼药?这么珍贵的药你给我吃了,他真的不会生气吗?他这么多年一直转世轮回,到底是为了什么啊?他……”

重碧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嫌弃地打断:“你怎么这么多话。”

冬至捂着额头,一脸冤枉:“问问也不行?”

“那你问山骨君去,别来烦我。”重碧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冬至冷哼一声,嘴硬:“他这不是不在嘛,他要是在的话,我肯定就去问他了。”

话音未落,洞府外的防御结界突然发出巨大的声响,二人齐齐回头,只看到结界碎裂的画面。

一股飓风闯进洞府,重碧眼神一凛,下一瞬便看到祝雨山掐住了冬至的脖子,直直将人按在了墙上。

“山……”看清来人,冬至面露惊恐。

“你不是去转世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重碧眉头紧皱,不赞同地看着祝雨山,“这又是在做什么,他得罪你了?”

祝雨山双目赤红一言不发,指尖一动便有一颗白色的珠子出现。

是冬至昔年被抽出的记忆。

重碧隐约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刚要说什么,祝雨山便将记忆强行推进了冬至的脑海。

过去的记忆大量出现,冬至疼得脸都扭曲了,正要向重碧求救,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控制了头脑。

看着他的双眼变得呆滞,重碧脸色愈发难看:“你到底在发什么疯,知不知道这样强行控制他的心神,很容易把他变成傻子?”

祝雨山死死盯着冬至,总算是开口了:“你……知不知道石喧的真实身份?”

正准备过去解救兔子的重碧微微一顿,突然停住脚步。

冬至呆呆地看着祝雨山:“知……道。”

听到他说出这两个字,祝雨山笑了一声,声音哑得愈发厉害:“她是一颗石头,对吗?”

“是。”

石头?

重碧愈发听不懂了。

“她是……一颗补天石,一直嵌在天幕的漏洞里,本来该一辈子待在天上,直到有一日……”

呆呆的冬至讲述了一颗补天石来人间历情劫、最后又回到天上的故事。

重碧越听越震惊,听到最后时已经没了反应,只是直愣愣地看着祝雨山,生怕他一时怒起,杀了那只脆弱的兔子。

但祝雨山意外的平静。

仿佛一滩死水,掀不起半点波澜。

“最后一个问题,”祝雨山呼吸轻颤,缓了许久才慢慢开口,“我们一起生活的百余年里,她可曾跟你说过一句……哪怕只有一句,类似与我在一起,并不只为情劫这样的话?”

冬至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脸上是淡淡的不解。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已经彻底冷静:“我换个问题,她可在私下里,向你承认过喜欢我,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小祖宗,赶紧点头!重碧拼命给冬至使眼色,指尖掐诀偷偷给他输魔气,试图唤醒他的神志。

然而面对祝雨山的质问,冬至只是困惑地歪了歪头。

“她只是一颗石头,不通情爱,一言一行皆是模仿凡人,又怎会真的喜欢你?”

完了。

全完了。

重碧绝望地闭了闭眼,一个闪身出现在祝雨山和冬至之间,随时准备对抗发疯的祝雨山。

然而祝雨山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甚至放开了冬至,噙着笑后退:“好,很好……难怪……”

难怪什么?

他没有说,只是倏然收了笑意,转身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重碧急忙去追。

祝雨山没说话,一挥衣袖设下结界,将她困在了里头。

等重碧打碎结界出来时,他已经不见踪影。

天大地大,他能去哪?

重碧生出强烈的不安,却又不知该去哪找他,正急躁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痛哼。

她当即转身回洞府,将逐渐清醒的兔子从地上捞起:“石喧在哪?”

“……啥?”冬至还有些呆。

重碧没功夫和他废话:“石喧!她如今在哪?!”

冬至双眼无神:“天、天幕……”

重碧一愣,当即召出本命法器,朝着天上杀去。

祖神开天辟地以后,世分三界,从下往上数分别为魔域、人间、仙界。

魔域和人间生灵繁杂,多为混居,唯有仙界居住的是各路飞升的仙者,每一个单拎出来,都能够以一敌百。

而仙界之上,才是天幕。

要想抵达天幕,首先得穿过仙界。

山骨君虽是三界第一强者,但也知道寡不敌众的道理,所以虽然从开智以来,便有一个将天捅个窟窿的执念,却碍于仙界那些人的存在,迟迟没有实施,反而是不停地修炼,只为有朝一日真做这件事时,能够万无一失。

实力最盛时,尚且没有单挑整个仙界,如今却以残败之躯往上闯,重碧简直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疯子!疯子!”

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只能骂了。

重碧骂骂咧咧地闯进仙界,没等抓个人询问,便听到了打杀声,一抬头果然看到上百仙者列阵穿梭,将某个魔神牢牢困在杀阵之中。

不过是片刻没见,他已经全身沐血,只是眼神依然凛冽。

“我只是借路,不想对你们如何,”祝雨山语速低沉,双眸渐渐泛起幽暗的光,“若再来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带头的仙者冷笑一声:“真是好大的口气!我们仙界与你魔域井水不犯河水这么多年,本不

欲理会你,但你今日欺上门来,此事便别想善了!”

说罢,给其他人递了个眼神,百余位仙者顿时一拥而上。

重碧心道不好,当即加入战局,一时间天地变色,鸟兽不安。

祝雨山一个转身,掌心出现一把长戟,一招便挑碎了他们的杀阵。

众仙者暗暗心惊,一时间颇为忌惮,唯有重碧知道,此刻的他神魂单薄魔气失控,俨然已是强弩之末。

果然,不出片刻,祝雨山便没了还击的能力,勉强用长戟撑着地面,才没有狼狈倒下。

仙者们心下了然,杀招愈发凌厉。

重碧一边抵御,一边将祝雨山护在身后,同时还不忘破口大骂:“山骨君你个狗!你真是害死我了,我要是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祝雨山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半点力气都没有。

浑浑噩噩之间,他仰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天幕,试图在一片白茫茫里,找到一颗石头。

重碧一脚踹翻前方的修者,还未来得及闪躲,胳膊上便被法器划了一刀,原本漂亮妖娆的姑娘,此刻狼狈得仿佛乞丐。

她又骂了几句,有心带祝雨山溜走,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们两人,任由她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也难以找到一个突破口。

眼看那些仙者步步紧逼,又一次列出新的杀阵,她面露绝望,正准备在死之前捅祝雨山几刀撒气时,祝雨山周身突然蹦出极为强劲的力量,将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都震翻在地。

力量消失后,祝雨山不见了。

重碧一脸震惊,本来还想四处找找他,但一看那些仙者要起身了,赶紧溜走了。

不管怎么说,她这个下属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至于那个疯子,随他去吧!

她骂骂咧咧地回了魔域,而她口中的疯子,在短暂的失神之后,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空茫茫的地方。

脚下是云层,上方是一层类似透明的膜。

透明的膜一望无际,多看一眼都会动摇心智,叫人陷入虚无之中。

那颗巨大的石头就嵌在膜上,如同一个锚点,精准地拉住涣散的神志。

石头。

祝雨山眼眸微动,下一瞬感觉到怀中滚烫。

他略一分神,便看到一直被他揣在怀中的记影石飘到半空,慢悠悠朝着那块巨石去了。

正在放空的石喧突然睁开眼睛,一向干净空洞的眼睛里出现一丝不解:“混沌之气?”

意识到有强敌来袭,她当即冲出去,下一瞬便看到了自己的预言石。

不是丢了吗?怎么又突然出现?

她还没来得及心生疑惑,就与预言石后面的祝雨山对视了。

石喧愣了愣,努力回想了很久,才不确定地开口:“夫君?”

祝雨山没错过她眼中的陌生与恍然,满腔的怒意与怨恨,在她仿佛与旧亲戚重逢一般的客套语气里,化作了无穷无尽的荒唐。

他笑了一声,眼神却逐渐冰冷。

第64章

石头被抓走了。

直到被关起来,她都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记忆回到与夫君重逢那一刻。

太久没见,夫君的容貌与从前二十几岁时相比,要更精致,也更威严,少了一点和气,多了一分疏离,再加上浑身沐血,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她就一时没认出来。

但也只是一时而已。

对上视线后不久,她很快就认出了他,还唤了他一声‘夫君’。

听到她这样称呼自己,祝雨山染血的手指颤了一下,面色却愈发森凉:“情劫都结束了,我还是你的夫君吗?”

石喧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就是糟了,情劫的事被他发现了,那她装贤惠的事是不是也被他知道了?

第二个反应,则是关于他这个问题的思考。

如他所言,情劫已经结束了,而且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根据凡人的寿数来推算,他应该已经轮回过很多次,做过很多新的人了,所以……

“不是。”聪明的石头给出回答。

祝雨山呼吸一窒,紫黑色的魔气几乎要将他淹没。

石喧顿了一下,面露不解:“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混沌之气?”

祝雨山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

石喧和他对视半晌,恍然:“你这一世是魔族?”

凡人转世成其他族类的情况少见,但也不是没有,他身上的混沌之气很纯正,应该不是凡人魔修,而是生来就是魔族。

还是高阶魔族。

“你的混沌之气很乱,再不控制会有性命之忧。”石喧提醒道。

祝雨山在她轻易说出那句‘不是’之后,内心便一直翻江倒海,此刻听到她关心自己,非但不觉得受用,反而笑出了声。

“你在以什么身份关心我?”他问。

石喧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你又凭什么关心我?”祝雨山步步紧逼。

这是第二个难回答的问题。

祝雨山再次逼近:“你关心我的时候,是真的关心我,还是只是在模仿凡人,进行虚伪的寒暄客套?”

石喧停在原地,默默看着他。

天幕太高了,这里没有雨雪冰霜,就连风都是偶尔才来。

这里本该空空荡荡,又寂静无声。

但祝雨山身上的混沌之气溢出,化作嘈杂的风乱窜,吹动了石喧的头发,以及肩膀上那根破烂的细带。

祝雨山停在了石喧面前,低着头,用那双挣扎着爱恨的眼睛看她,然后问出第四个问题——

“与我在一起的百余年,你当真没有过半点动心?”

这个问题,他在来寻她之前,就已经问过冬至,但此刻还是想听到她亲口回答。

石喧沉默许久,说:“石头没有心。”

石头没有心。

大概是问出口之前,就已经猜到了她会说什么,所以听到这个不像答案的答案,祝雨山反而在一瞬间接受了。

他的妻子从未喜欢过他、只是拿他当做渡劫的工具。

恨意最浓烈的时候,是从记影石上看到真相的瞬间。

至于现在的他……刚经历过一场大战,身上的伤口还在溃烂流血,心脏反而木木的,没有太多情绪。

“所以,你嫁给我,对我好,说要一辈子与我在一起,不准我纳妾,都只是为了渡劫。”他声音沙哑,说出的话并非疑问。

石喧太多年没有跟人说话了,需要将他的声音在脑海里过两遍,才理解他的意思,并给出答案:“我没有不准你纳妾。”

祝雨山一怔。

“我允许你纳妾,是你自己不纳的。”石喧指出事实。

祝雨山定定看了她很久,脑海里翻出许多许多年前的某段记忆。

是了。

她从未阻止他纳妾,甚至还配合当时的凡人母亲,亲自带了一个妾室回去。

他因为她轻易地将自己推给别人而生气,又因为她生出了白发而自责。

她的白发……

“你当时突然白了头发,并非因为我不理你,对吗?”祝雨山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这些事过去好久了,石喧要很努力地回想,才能想起当时的情况。

“我当时不想待在人间了,打算留一个活死人的躯壳继续历劫,预言石说好好的人突然变成活死人会很奇怪,需要先变得苍老憔悴再‘病重’,才显得顺理成章。”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真的不嫉不妒,即便受他冷落,也不会感到难过,更不会悲痛到生出华发。

原来即便有情劫绊着,她也不想与他一起生活,甚至还想过金蝉脱壳。

他拒绝纳妾的时候她在想什么,是庆幸渡情劫顺利,还是为接下来的朝夕相对感到厌烦?

祝雨山木然地与她对视:“那更早之前呢?你帮我毁尸灭迹,要为我在清气宗那群人面前顶罪,也只是为了渡劫?”

石喧被他勾起回忆,眼神有些漂浮。

那些事,真是过去好久了呢,夫君要是不提,她都忘了。

她在回忆往事,但沉默的样子落在祝雨山眼中,又有了另一番意思。

“你就不怕他们真的杀了你?”他面无表情,“如果你死了,情劫也就失败了吧。”

石喧回神:“我不会死,他们杀不了我,但你被抓到的话,会被他们杀掉。”

“我死了,情劫也会失败。”

“是。”

祝雨山唇角浮起一点轻微的弧度,又一瞬垮下去。

难怪。

难怪她会主动顶罪。

他以为的义无反顾,原来不过是她的权衡利弊。

他的妻子,真的很聪明。

比他认为的,还要聪明。

祝雨山想笑,

但唇角僵硬得厉害:“还有呢?你还瞒着我做过什么?”

分别了四百多年的夫君突然出现在眼前,还要与她叙旧,虽然他的情绪不太对劲,身上还有伤,但难得相聚,石喧没有拒绝。

她从攒钱请媒婆提亲开始说,说到了与他婚后那些点点滴滴,说起那些试图欺负她又被她反杀的村霸,还提到了他的老师娄楷。

这些名字,对祝雨山而言早已陌生,只是听到娄楷二字时,脑海浮现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突然消失,并非走了,而是被你杀了?”祝雨山问。

石喧点点头。

祝雨山:“为何杀他?”

石喧:“他吃了我的猪下水,那是要为你补身体的。”

时隔几百年,她很多事都忘了,但仍旧对猪下水被偷吃的事耿耿于怀。

听到她口口声声说要为他补身体,祝雨山知道她并非关心自己,只是怕自己死了情劫也会跟着失败,因此不为所动。

不仅不为所动,还生出诸多恶意。

“你知晓他对我不好时,仍然将他当做长辈看待,他吃了你的猪下水,你就杀了他……”

混沌之气形成的风声喧嚣,祝雨山在风眼里荒唐一笑。

“不是猪下水重要,而是我不重要。”

堂堂魔神,有朝一日竟然要与猪下水做比较。

还比输了。

真是天大的笑话。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再看向她时,眼神愈发冷漠:“继续。”

于是石喧接着说。

脚下的云层黑了,又亮了,强烈的日光将天幕照得更白,隐约显露出被阻隔在外的混沌之气。

石喧终于将瞒着他做过的事全部交代清楚。

不对,也不是完全清楚。

毕竟时间过去太久,很多事她都已经忘了。

“你倒是坦诚,”祝雨山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愈发衬得他双眸漆黑,“是觉得情劫已过,没必要再费心敷衍我了是吗?”

石喧觉得他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情劫确实结束了,她也不用再假装贤惠无害的妻子。

于是她点了点头。

祝雨山额角的青筋愈发明显。

看着石喧平静如水的眼睛,他暗暗警告自己,被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骗了百余年,已经非常愚蠢了,再继续追问下去,只会让他更难堪。

既然已经得到答案,就不该再计较过去那些细枝末节。

他应该当着她的面,亲手将天幕捅个窟窿,让天外的混沌之气倒灌,让她亲眼看着,自己如何毁掉她用心守护的三界。

然后杀了她,将她冷漠的神魂摧毁,再将她身后那块巨石捏碎。

要她万劫不复,要她悔不当初,要她知道欺骗自己感情的代价……

祝雨山的呼吸渐渐急促,攥着长戟的手背上暴起青筋,手心里的血染红了银白色的戟杆。

石喧突然走近一步,肩膀上的细带温柔地拂过他的指骨,又飞舞着落回她身上。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睛,问:“你伤得这么重,是不是很疼?”

然后她就被抓走了。

被抓回了魔域,抓到了一个叫‘魔宫’的地方。

被关起来之前,她还见到了冬至。

当时冬至一脸焦急地站在宫殿门口,看到祝雨山后立刻迎上去:“祝雨……”

名字还没说完,就和她对视了。

冬至倏然瞪大了眼睛:“石头!”

她也歪了歪头:“兔子。”

冬至:“你怎么会在这里?!”

石喧:“你怎么还活着?”

冬至:“……”

场面有一瞬间安静,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又说:“你身上的混沌之气好像比以前重。”

冬至回神:“啊……那是因为我吃了重碧炼的……”

“说够了吗?”祝雨山阴恻恻打断。

冬至倏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视线在石头和祝雨山之间飞速地扫了几圈,刚要开口说话,眼前人就不见了踪迹。

石喧被关进了一间漂亮的屋子。

屋子里有一张柔软的床,有一整排的衣柜,还有一个大大的梳妆台。

梳妆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石头,有一些蕴含着浓郁的灵气,有一些散发着混沌之气,还有一些什么气都没有,就只是漂亮。

石喧被丢在了床上,祝雨山转身就走,等她从床上爬起来时,只看到他冷漠的背影,以及突然关上的房门。

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才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预言石。

预言石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像极了普通石头。

石喧用手擦了擦石头,问:“是你把夫……”

‘君’字还没说出口,突然想起他已经不是自己的夫君了。

“你把祝雨山引到我面前的?”她把问题问完。

预言石一动不动。

石喧:“你的灵气淡了很多,是不是先前做过什么?”

预言石依然一动不动。

石喧:“我知道你在装死。”

预言石:“……”

石喧:“醒醒,带我回天幕。”

预言石:“……”

石喧反复擦了几遍,预言石都没反应,她又抓着石头倒了倒,试图倒出些什么来。

但都失败了。

预言石打定主意,将装死进行到底。

石喧收起预言石,跳下床去开门。

门上覆着一股混沌之气,根本推不开。

石喧用了些力气,房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却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

她松开手,思考半天后又去开窗。

也是同样的结果。

她没有神力,只有蛮力,如果是寻常的结界,她略一用力就可撕开。

但这里的结界显然不寻常,而且混沌之气的味道,与祝雨山身上的类似。

意识到自己出不去后,石喧又回到床上,盘着腿双手揣袖。

开始发呆。

魔域的日夜之分没那么明显,永远都是灰蒙蒙的。

屋子里没有点灯,但有一颗夜明珠照亮,所以还算通透。

夜明珠太好看了,无时无刻都在勾引发呆的石喧。

作为一颗定力极佳的石头,在忍了很久之后,还是没忍住下了床,搬起椅子叠在床上,试图爬上去够嵌在房梁上的珠子。

但她低估了自己的体重。

几乎是爬上椅子的瞬间,椅子就咔嚓一声碎成一堆木屑,她跌坐在木屑中,遗憾地看着会发光的石头。

会发光的石头够不着,屋子也出不去,石喧往后一倒,直接在一堆木屑里睡着了。

再次醒来,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依然是灰蒙蒙的,但原本嵌在房梁上的夜明珠,却出现在她的手边,床上的木屑也被清理干净了,不远处的桌子上,还摆着一餐饭菜。

石喧把夜明珠揣进怀里,于是她的怀抱像萤火

虫的屁股一样亮了起来。

她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睛,揣着手继续放空,没有去吃桌子上那些饭菜。

放空,睡觉,放空,睡觉。

除了桌子上的饭菜会变来变去,其他的都一成不变,这里的时间变得像天幕上一样模糊。

石喧偶尔也会思考,思考祝雨山为什么抓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起来,可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个答案。

情劫结束了,夫妻缘分也结束了,都过去几百年了,他抓自己干嘛?

难道是自己说错话了?

石头又复盘了一下重逢时的场景,还是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好在她没有思考太久,祝雨山就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她当时刚从睡梦中醒来,眼神迷茫,胸膛发亮,一抬头就看到祝雨山站在床边。

石喧立刻坐起来:“祝雨山。”

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祝雨山的眼皮抬了一下。

“绝食抗议?”他冷淡开口,“以为这样,我就会放你走?”

石喧:“什么?”

祝雨山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她。

石喧沉默很久,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有绝食,”她解释,“我是石头,不用吃饭。”

祝雨山:“以前为什么要吃?”

问完,他自己都觉得多余问。

为什么要吃,当然是为了在他面前装凡人。

这个骗子。

祝雨山又开始生气。

石喧自认回答得没有问题,不懂他的混沌之气为什么又开始狂乱。

她看不懂现在的祝雨山,所以不敢再轻易回答。

不能轻易回答问题,但可以提问。

“为什么要抓我?”她问。

祝雨山眯起眼睛:“你不知道为什么抓你?”

怎么又有问题?

只想问问题不想回答问题的谨慎石头安静了,但安静了半天,意识到自己不回答他的话,他也不会回答自己。

石喧斟酌半晌,聪明地选择反问回去:“我得罪你了?”

但祝雨山好像更聪明:“你觉得呢?”

石喧陷入更深层的思考。

祝雨山面无表情地站在床边,男鬼一般保持沉默,想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样的话来气自己。

事实证明,石喧永远不会让他失望:“重逢那天,我有跟你打招呼。”

祝雨山笑了,想掐死她。

但石喧没有觉察到他的杀意:“我还跟你寒暄了。”

祝雨山的笑倏然收起,一脸漠然:“所以呢?”

石喧:“你问的问题,我也都回答了。”

祝雨山:“。”

石喧:“我有礼貌,我好,你抓我,你坏。”

为了避免自己真的会掐死她,祝雨山闭了闭眼,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吃、饭。”

于是石喧坐在了桌子前。

饭菜是刚端过来的,有脆脆的笋,脆脆的山药,还有脆脆的干果,以及一些肉食、一壶酸梅汤。

她倒了一碗酸梅汤喝掉,加了冰的酸甜水从喉咙凉到胃里。

感觉很好,石喧又倒了一碗,还没喝就被祝雨山拿走了。

她眨了眨眼睛,识相地拿起筷子,去吃那些脆脆的菜,一边吃一边问:“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语气坦然,仿佛她来魔宫只是做客。

祝雨山没有回答。

石喧想了想,又道:“我不能离开原身太久,所以要尽快回去。”

祝雨山还是不说话。

石喧:“要不吃完饭就放我……”

“食不言。”祝雨山冷着脸打断。

石喧顿了顿,埋头吃饭。

扒拉两口后,她又说:“以前没有这个规矩。”

“你还敢跟我提以前?”祝雨山眯起眼睛。

石喧眨了眨眼睛:“跟做凡人时相比,你的脾气变坏很多,是因为受了混沌之气的影响吗?”

祝雨山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石喧:“我理解。”

祝雨山闻言,突然笑了一声。

石喧歪了歪头,多看他一眼。

祝雨山虽然不是她的夫君了,但她依然觉得他好看。

以前是最好看的凡人,现在是最好看的魔。

石喧有心夸他一句,但想到他的喜怒无常,还是算了。

一片安静中,祝雨山缓缓开口:“你自己想。”

“嗯?”

“想到我抓你的原因,我就放你走。”祝雨山看着她的眼睛道。

石喧静了片刻,问:“你会给提示吗?”

祝雨山:“不会。”

石喧:“你以前问我问题,都会给提示。”

祝雨山:“现在和以前一样吗?”

石喧啊了一声,点头:“对,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祝雨山眼神更冷。

石喧读不懂空气,继续吃饭。

太久没吃饭了,虽然不吃也不会饿,但真的吃到嘴里,又隐约感觉到一点开心。

石喧就着脆脆的菜,吃了两大碗米饭,正准备吃第三碗时,祝雨山突然问:“你以前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石喧夹着一片笋,抬头。

祝雨山面无表情:“故意把饭做得那么难吃,就是为了报复我,毕竟如果不是我的存在,你也不需要历情劫。”

石喧只听到了第一句。

明明情劫已经顺利结束。

明明三界危机已经解除。

但是。

石头感觉天好像……塌了。

石喧怔怔看了他许久,夹着的笋掉在了桌子上。

“你说我做的饭……难吃。”她轻声说。

虽然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静,但可以看得出受了重大的打击。

祝雨山皱起眉头:“你还没回答……”

“你说我的饭难吃。”石喧还在喃喃自语。

祝雨山顿了一下,对上她控诉的视线后气笑了:“你连我都不在乎,还会在乎我的评价?”

石喧:“……你说难吃。”

祝雨山:“……”

石头没有心,但石头感觉自己要碎了。

快碎掉的石头默默放下筷子,转头回到床边。

脱鞋,掀被,躺下,将被子盖过头顶。

祝雨山看着被子下安详的人形,以及夜明珠隔着衣料被子强势透出的光,眼皮跳了一下。

这一日起,石喧拒绝起床。

第65章

不知过了多少天,冬至终于有机会溜进魔宫最深处,那间神秘的寝殿。

进门的瞬间,他一眼就看到了床上安详的人形。

一般来说,只有尸体才会这样盖被子。

冬至愣了一下,飙着泪扑过去:“石头诶!我的石头诶!祝雨山那个心黑的就这么把你杀了诶!”

兔子伤心欲绝地掀开被子,差点被一股强劲的光芒刺瞎眼睛。

他赶紧往后退一步,才发现石喧的怀抱在发光。

“这是……”冬至嘴唇哆嗦得厉害,“这是给你下了什么毒,死都死了,怎么尸体还在发光……”

“不是毒。”

冬至下意识反问:“那是什么?”

“是会发光的石头。”石喧从怀里把夜明珠掏出来。

夜明珠被闷久了,这会儿终于暴露在空气里,一时间光芒更盛,将整个寝殿都照得如同人间的白昼。

冬至眯了眯眼睛,适应强光的过程里突然觉察出不对,顺着拿夜明珠那只手一路往上看,猝不及防和石头对视了。

活的,石头。

他:“……你没死啊。”

石喧:“没有。”

“那你……哎哟太刺眼了。”冬至抢过夜明珠,直接给扔远了。

夜明珠飞了出去,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了梳妆台下。

眼睛总算舒服点了,冬至松了口气,接上刚才的话题:“你没死干嘛要把自己埋起来。”

石喧盯着地上的夜明珠一直看。

“……问你话呢。”冬至面露无奈。

石喧回神,想起祝雨山说自己做饭难吃的事,默默别开脸。

石头没有心,但石头很聪明。

她知道祝雨山突然说她做饭难吃,是在欺负她。

被祝雨山欺负了,她不会生气,只是不想吃饭、不想说话,只想把自己永久地封闭起来。

但是冬至来了,她就只能起来了。

因为他哭得很难听。

见她一直沉默,冬至面露紧张:“祝雨山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石喧想了想,点头。

冬至倏然睁大了眼睛:“他做什么了!”

石喧又不说话了。

冬至看到她这副反应,心中沉重:“他到底做了什么,才让你这么……算了算了,先不说这个,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

虽然很想知道石头经历了什么,但现在显然不是叙旧的时候。

他特意溜进来,就是为了把她救出去。

因为祝雨山随时会出现,冬至不敢耽搁,拉上石喧就要走。

石喧却挣脱了他的手。

冬至愣了愣,突然恨铁不成钢:“你不会是不想走吧?他都对你做不好的事了,你还想留在他身边?!你不是冷心冷肺的石头吗?怎么这会儿突然……”

话没说完,就看到石喧走到梳

妆台前,将夜明珠捡起来,又把台子上那些排列整齐的石头一网打尽。

她揣着一怀抱的石头,转头来到冬至面前:“你刚才说什么?”

她只顾着拿石头,没认真听他说话。

冬至看着她发光的肚子,半天才讪讪开口:“没、没事,走吧。”

石喧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冬至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后警惕地看了眼外面,确定没人才跳出去,示意石喧快点跟上。

石喧听话地跟上,却在走到门口后,被熟悉的力量拦住了。

见她突然停下,冬至压低声音催促:“傻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我走不了。”石喧说。

冬至一愣:“怎么会走不了?”

“有东西挡着我。”石喧两只手都贴在那层看不见的结界上。

冬至第一反应是她在唬自己,毕竟他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受到什么阻碍,但再一看她的掌心,此刻确实有挤压的痕迹,像按在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

他皱了皱眉,尝试将手伸进门里。

很容易就伸进去了。

他又去抓石喧的手,也是轻易就抓住了,并没有被什么东西挡住。

“你抓紧我,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用力。”冬至叮嘱。

石喧:“好。”

“一、二、三!”

冬至拽着她往外薅,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石喧也配合用力往外挤,但身体仍然纹丝不动。

冬至不气馁:“再来一次!一二三!”

仍然出不去。

冬至:“再来!二三!”

失败。

冬至:“来!三!”

失败。

冬至:“三!”

还是失败。

冬至脱力地跌坐在地上,顶着一张泛红的脸,不死心地看着屋内的石喧:“要不……试试走窗户?”

走窗户也是一样的结果。

他急得上蹿下跳,恨不得连老鼠洞都试一试,可惜没有哪只老鼠敢在这里打洞,所以找老鼠洞的计划也以失败告终。

接连试了半个时辰,冬至终于认输,变成兔子倒在地毯上,摊成一张扁扁的兔饼。

石喧在他旁边蹲下,怀里的石头相互摩擦,发出咕叽咕叽的响声。

冬至默默看向她:“怎么办,我没办法救你出去。”

“没关系,祝雨山说了,只要我想明白他为什么抓我,他就会放我走。”石喧说。

冬至:“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好一会儿过去,他才试探地问:“所以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为什么抓你?”

石喧摇了摇头。

冬至跳起来,肥美的肚子跟着颤了颤:“还能是为什么,因为他恨你啊!”

石喧一顿,面露不解:“为什么要恨我?”

冬至:“当然是因为……”

一句话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乐班吹吹打打的声音。

冬至一个激灵,飞速躲到窗帘后。

吹吹打打声越来越大,还有人扯着嗓子唱戏,吵吵嚷嚷叫人头疼。

要不是眼前的窗帘是魔域特有的藤瑶纱,冬至简直要怀疑自己此刻在人间某个乡下的大集上,而非远离尘嚣规矩森严的魔宫。

正当他搞不懂发生了什么时,窗帘被一把拉开。

他惊恐抬头,才发现拉窗帘的人是石喧。

“不用躲,他们不会进屋。”石喧说。

冬至眨了眨眼,伸出兔爪指指她,又指指窗外,无声地问怎么回事。

“来很多次了,每次都在外面唱,唱完就走。”石喧说。

那些人的声音很大,虽然她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但能听得一清二楚。

冬至:“……祝雨山让他们来的吧。”

这句话是肯定句。

毕竟整个魔域都是他的,如果不是他作此安排,就算给那些人八百个胆子,那些人也不敢在魔宫放肆。

吹拉弹唱还在继续,吵得人耳朵疼。

冬至见真的没人来,就渐渐放松了警惕,和石头一起支棱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一段戏唱了将近一个时辰,总算是消停了,没等冬至松一口气,窗外突然传来一个神秘兮兮的声音:“咱们上回说到哪了?”

冬至:“?”

没等他反应过来,另一个声音就接上了:“说到了蝴蝶妖抛弃了自己的夫婿,跟着田鸡妖私奔了,结果结为夫妇后才发现田鸡不是田鸡,是赖茄宝!”

冬至:“……”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一脸荒唐地看向石喧,却看到石喧正一脸专注地听小话。

冬至抹了一把脸,陪她一起听。

还别说,他们讲的那些事虽然无理,却实在引人入胜,连他这个半路加入的听客,都渐渐着迷了。

窗外二人越说越起劲,眼看要说到关键点时,突然停了下来。

其中一个说:“该吃饭了,不能再聊了。”

冬至心中呐喊:聊!为什么不聊!

另一个附和:“确实,还是得先吃饭。”

“吃饭很重要,不吃饭就不准听故事。”

“没错。”

两人一唱一和地走远,留下抓狂的冬至和淡定的石头。

“他们俩也每天都来?”冬至揪着两只兔耳朵问。

石喧点头。

冬至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心情。

从来到这间寝殿开始,他不是忙着解救石头,就是忙着听戏听聊天,这会儿终于闲下来,他才发现这里与祝雨山和石喧在人间的寝房很像。

只是更大一些。

冬至在屋里转了一圈,注意到四方桌上摆着的几道菜,沉思片刻后看向石喧:“祝雨山……好像是在报复你。”

石喧歪头,怀里的石头也跟着动了动,夜明珠发出更亮的光。

“你看啊,他明知道你喜欢热闹、喜欢听人聊天,也明知道你被困在这里出不去,还专门在寝殿外面摆擂台,故意用你喜欢的事吊着你,让你抓心挠肝求之不得,他甚至还一直暗示你吃饭!”

冬至觉得自己看到了真相,激动地拍着四方桌,桌子上的盘子都在震颤。

“你是石头啊!你根本不需要吃饭,他还想让你吃,不就是在强石所难吗?!”

冬至说到最后,再次想起刚才窗外戛然而止的闲聊,又有些意犹未尽。

每天只讲一点、每次都卡在关键部分的故事,太折磨人了。

石喧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为什么要报复我?”

“因为他恨你啊!”

话题绕了一圈,终于又绕回原点。

冬至拉着石喧坐在地毯上,问:“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

石喧摇了摇头。

冬至:“他就是山骨君!”

石喧顿了一下,看着冬至涨红的脸颊,隐约想起了这个名字。

山骨君。

魔神。

那座山。

原来祝雨山就是那座山。

已经过去这么多

年,她连祝雨山都快忘了,按理说不该还记着那座山的。

但不知为何,冬至一提起来,她便想起那座山的脉搏,还有祝雨山的心跳。

曾经的她发现他们有着同样的频率,还以为只是因为都喜欢她,没想到根本原因,是他们本来就是原身和神魂的关系。

石喧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和其他石头一起混迹在她怀中的预言石微微发热,又转瞬平静。

“那时的他走火入魔,只能转世养魂,你认识的祝雨山就是他的第一世……因为你临终前的一个承诺,他一直在找你,神魂还因此受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知道了你的身份,还找到我……”

冬至断断续续地讲起几百年来发生的事,石喧揣着一堆石头,安静地听着。

冬至说得嘴巴都干了,最后总结:“他现在肯定恨死你了。”

石喧若有所思:“难怪……”

冬至:“难怪什么?”

石喧:“难怪他说我做饭难吃。”

冬至:“?”

石喧:“他是为了报复我,才故意这么说。”

冬至:“?”

石喧:“其实我做饭不难吃。”

冬至:“……”

石喧:“恨意蒙蔽了他的眼睛,让他变得口是心非。”

冬至:“……”

石喧语气突然轻快:“他在骗我。”

“等一下,”冬至稀里糊涂地打断,有一千个问题想问,最后只问了一句,“他说你做的饭难吃?”

石喧点头。

冬至难以置信:“不是……他知道你做的饭难吃啊?!我一直以为他的味觉不正常!”

石喧更正:“我的饭不难吃。”

祝雨山的味觉当然是正常的,不然当初怎么会那么喜欢她做的菜。

当然,他现在恨她,所以是不会承认的。

冬至无言许久,突然福至心灵:“你方才说他对你做的不好的事,不会就是说你做饭难吃吧?”

石喧不想再提这件事,但还是点了点头。

冬至沉默半晌,承认:“倒也合理。”

此招虽幼稚,但确实打石头七寸上了。

真是好狠的祝雨山。

一石一兔面面相觑,对眼下的境况束手无策。

半晌,冬至说:“他接下来还会怎么报复你?”

石喧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冬至皱眉:“他会杀了你吗?”

石喧想了一下,说:“他杀不了我。”

不是会不会,而是杀不了。

冬至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区别,一时间心情惆怅。

曾几何时,他们是相当和谐的一家三口,如今竟然走到了剑拔弩张鱼死网破的地步。

“……既然你没有性命之忧,又出不去,我们就先以不变应万变吧。”冬至叹息道。

石喧表示同意。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啊,明日再找机会来看你,”冬至待得太久了,怕遇上祝雨山,便提出要走,“你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一声,我明天带给你。”

石喧歪头:“不能现在给吗?”

冬至:“……”

兔子走了。

一个时辰后,兔子又回来了,把她要的东西放到四方桌上,又一次偷偷溜走。

石喧在地毯上蹲了一会儿,起身把小石头们摆回梳妆台上,又把夜明珠放在床头,最后掏出预言石擦了擦。

预言石不再装死,微微发光。

石喧:“你知道祝雨山就是那座山?”

预言石立刻迸出强劲的光,比夜明珠还亮。

石喧等它冷静后才问:“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他去找我?”

预言石又开始装死了。

石喧问不出什么,把预言石塞回怀里,肩膀上的细带摇啊摇,也被塞进怀中一截。

祝雨山夜深出现,一进门就看到她盘腿坐在地毯上,双手放在腿上交叠,掌心捧着夜明珠。

像个没那么喜庆的年画娃娃。

“不装死了?”他面无表情地问。

石喧抬头看向他。

今日的他一身白衣,衣裳上有描金云纹,看起来很是英俊。

只是脸色不太好。

两人间隔三米远,石喧仍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这血腥味从他们重逢开始,就一直没散过。

“你的伤还没好。”她缓缓开口。

祝雨山静静看着她,不发一言。

石喧放下夜明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祝雨山眼眸微动,站在原地没动。

腰带解开,衣襟散了,暴露出身上狰狞的伤口。

时隔多日,那些伤口依然没有好转的趋势,反而还在持续地渗血溃烂。

“你的神魂太薄,压制不住体内的混沌之气,这些伤口又是仙器所致,内外相冲,所以才迟迟不好。”

石喧去四方桌上取了药盒,打开后用手指挑了些药膏,涂在祝雨山的胸膛上。

太久没有给他上过药,石喧早已生疏,第一下便没收好力道,手指按进伤口,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她啊了一声,仰头看向祝雨山:“对不起。”

祝雨山垂着眼,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半点痛意。

石喧见状,就继续给他涂药,这一次刻意收敛起力道,没有再造成雪上加霜的惨状。

祝雨山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伤势最重的地方,甚至隐约可见白骨,石喧给他涂着药,突然心生困惑。

“你不疼吗?”她问了与重逢那日类似的问题。

祝雨山不再无动于衷,喉结滚了滚后,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你在乎吗?”

石喧顿了一下,不懂他疼不疼跟自己在不在乎有什么关系。

祝雨山没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困惑,嘲讽地扬起唇角:“不疼。”

石喧:“哦。”

然后就不说话了。

果然,她先前那句提问,就像是凡人路上遇到半生不熟的邻居,敷衍地给出关心,再得到一个敷衍的答案,便成功完成了一次寒暄。

至于邻居的心情,邻居的死活,本质上是她最无所谓的东西。

祝雨山明知她会这样,但看到她平静的双眸,体内魔气还是翻涌。

“我已经不是凡人了。”他冷着脸开口。

正在给他涂药的石喧停手,再次看向他。

“我不是凡人了,你也不是,”祝雨山重复一遍,“情劫已经结束,你没必要勉强自己,给一个你根本不在乎的人上药。”

石喧:“我没有勉强……”

“你的意思是你在乎我?”祝雨山漠然打断,“既然在乎,那重逢当天怎么不给我涂药?揣着夜明珠吃饭那日怎么不给我涂药?之后我夜夜都来,你躺在床上装死的时候,怎么不给我涂药?”

石喧只是想说没有勉强自己,却得到了这一大串的回应。

多年未见,他的话好像变多了。

眼前的男人已经被她扒得只剩一条亵裤,说话时虽然神情冷淡,但胸膛却起伏得厉害,身上那些斑驳的伤口跟着颤动,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石喧斟酌许久,回答他的问题:“重逢那天,我没有药,而且我以为你会自己上药。”

祝雨山神情微动。

石喧:“后来你说我做饭难吃,我才不要给你涂药。”

石头没有脾气,但也不会热脸贴冷屁股。

祝雨山眯起眼睛:“那现在为什么给我涂了?”

石喧:“因为我知道你在撒谎,我做的饭根本不难吃。”

虽然她对人世间的爱恨情仇,一向没有太深切的认知,但也知道有的时候,恨与坦诚是反义词。

石喧:“我决定原谅你。”

“你原谅我?”祝雨山气笑了,额角青筋直跳,“我是不是该说谢谢?”

石喧看了他一眼。

尽管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石喧对祝雨山而言,仍然是一本翻开的书,上面写了什么都明明白白。

比如现在,她的脸上就写着:不需要,但你实在想道谢也可以。

他竟然被一个轻易就能读懂的人,骗了这么多年。

祝雨山神色木然,明知是自虐,却还是问:“若我说我没有撒谎呢?”

石喧一顿。

“你是不是就会继续装死,任由我流干了血,亦或是伤口溃烂而亡?”祝雨山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石喧,你在乎我的生死吗?”

石喧静默良久,说:“你不会死的。”

又是避重就轻的回答。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突然攥住她的手腕:“那你就别给我涂药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幼稚可笑,像是讨不到糖吃的孩童以死相逼,偏偏以死相逼的对象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连看他的眼神都只有冷漠。

他心烦不已,一时间自厌情绪到达了顶点,但还是没办法自控——

“你可以试试看,看我会不会死。”

他的声音虽哑,但坚定有力,势要搅动她的情绪。

石喧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踮起脚,在他还在流血的肩头上落下一吻。

祝雨山:“……”

第66章

偌大的寝殿突然寂静无声。

石喧仿佛无事发生,又挑了一团药膏,涂在祝雨山的小腹上。

药膏很凉,凉得沟壑分明的小腹剧烈地收缩,肌肉颤动紧绷。

祝雨山缓缓吸了一口气,

声音粗糙如砂砾:“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做了那么多年夫妻,石喧偶尔也是能读懂他的。

比如他现在这个问题,看似没头没尾,她却知道他在问刚才那个吻。

“你的眼睛很红,像是要哭了,说明疼得厉害。”她说。

祝雨山定定看着她:“那又如何?”

石喧:“你说过的,我亲一下你就不疼了。”

祝雨山微微一怔,猝不及防地被拉回了四百多年前的某个下午。

大约是流年不利,他有一段时间总是受伤,每每都要让娘子帮忙上药。

肉身凡胎,再故作无事,也是会疼的,疼得最厉害的时候,眼底总是控制不住泛起泪意。

一到了这样的时候,娘子就会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她没什么表情,但直愣愣的眼神,被他定义为‘忧心忡忡’。

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反应时,他为了安抚她,便笑着说了句:“没事,你亲一亲我便好了。”

当时只是想让她亲一亲自己的脸,又或者唇,没想到她突然俯身,亲了一下自己的伤口。

她的唇是软的,颜色是浅的,但亲过之后,便沾染了他的血迹,好像涂了一抹不均匀的口脂,平白生出一分妩媚。

那一日他看了她很久,好像真的不疼了。

再之后,他每次受伤喊疼时,都会得到这样一个吻。

而今日,而此刻,她的唇上再次沾了他的血迹。

“……连我是谁都差点忘了,还记得我说的话做什么。”他轻声质问,像是问她,也像在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