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第51章

石喧坐在松软的土地上,盯着伸到眼前的绿色藤条看了半晌,伸手摸了摸上面新发的嫩芽。

藤条愉悦地颤了颤,温柔地落在她的肩膀上,乍一看就像是拥抱。

石喧觉得这藤条也太自来熟了。

她没有立刻推开藤条,而是从布包里掏出一把坚果,一边吃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她在天上嵌着时,看到过很多漂亮的山,其中有一些山长久地印在她的脑子里,时不时就会浮现出来。

但看着眼前这座,她突然想不起来那些山长什么样了。

这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山。

目之所及,全是郁郁葱葱的植被,肥沃的土地被绿色覆盖,黑色渗红的山壁爬满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柔和的薄雾,如同纱幔一般,为眼前的美景添上一点如梦似幻的感觉。

石喧用力吸了一口气,凉凉的,甚至透着一股甜意。

她喜欢这里。

像是感应到她的心情,一直趴在她肩上的藤蔓突然立起,颤动几下之后,茂密的丛林里伸出无数藤蔓,编制成生机盎然的坐垫,将石喧托了起来。

又被托住了。

作为一颗很重很重的石头,真是很少有被托起的机会,今天这么短的时间内,却被托起了两次,一次是春月的飞行法器,第二次就是这回。

再往前回忆,上上次被托起还是补天的时候,她被世上最后一个神端起,用力地甩向天幕。

但树藤没有甩她,不仅没甩,还专门派出一根藤捆住她的腰,以免她掉下去。

石喧坐在藤蔓编制的垫子上,慢悠悠地在森林里穿行,前方横生的枝丫仿佛活过来一般,在她即将靠近时主动避让,免得划伤她。

藤蔓虽长,但总有尽头,前进的过程中不断有藤条因为长度不够而退出,但旧的藤条抽出,新的藤条又续上了,齐心协力,配合默契。

萤火们也渐渐汇聚,紧随其后,仿佛一条光波流转的银河。

石喧闭上眼睛,手指搭在藤蔓上,能感应到细细的脉搏。

这座山,是活的。

藤蔓是活的,花也是活的,连石头都是活的,整座山浑然一体,生灵与植被都有着同一个心跳。

她能感觉到,她的石头就在这里。

石喧伸了伸懒腰,指尖从一丛荆棘玫瑰上拂过,玫瑰急忙收敛尖刺,开出一朵小花。

石喧摸摸花,玫瑰抖抖叶子,大方地将花抖到她的手心里。

没等她仔细看,一根藤蔓便将花勾了起来,笨拙地插在她的发髻上。

石喧晃了晃脑袋,藤蔓也跟着晃了晃。

石喧又晃一下,藤蔓再次学她。

石喧扬起唇角,朝藤蔓露出一个礼貌的笑,藤蔓高兴了,像狗尾巴一样啪啪抽地,很快将地面上抽出一个小坑。

石喧只顾着看那个小坑了,连藤蔓什么时候将她放下的都不知道,等回过神时,藤蔓不见了,萤火不见了,连郁郁葱葱的森林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她四下张望一圈,确定只剩她一颗石头后,才不紧不慢地走进白雾里。

雾气太重了,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不停地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周围的雾气渐渐变淡,一个浑然天成的池子映入眼帘。

池子不算太大,跟家里的小院差不多,池子里蓄满清水,水面上还泛着薄薄的白烟。

池子周围都是石头,虽然形状不一,但全都是黑色渗红的,与山壁的颜色一致。

石喧朝着池子走了一步,雾气彻底散开,池面上的白烟也如同门帘一般朝两侧拨开,露出靠着池壁闭目养神的身影。

石喧盯着他看了半晌,开口:“夫君。”

祝雨山倏然睁开眼睛,眼神中透着不同寻常的凛冽。

“夫君。”石喧又叫了一声。

祝雨山沉默许久,问:“你叫我什么?”

“嗯?”石喧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歪着头发出疑惑的声响。

祝雨山不说话了。

石喧眨了眨眼睛,视线下移,穿透过于清澈的池水,看到了他腰腹上的伤口。

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但仍然有一个血窟窿,看起来甚是可怕。

“你受伤了。”石喧蹙眉。

祝雨山还是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石喧没在意他的反常,抬脚就要下水。

“别动。”祝雨山总算开口。

石喧顿了一下,不解地看向他。

祝雨山本意是拒绝她下水,可一对上她的视线,拒绝就变成了别的:“把鞋子脱了。”

石喧闻言,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子。

这双鞋已经穿了十日了,虽然冬至可以用清洁咒保持鞋子的干净,但磨损却是修不了的,而鞋子磨损到一定程度,即便再干净,看着也是脏兮兮的。

所以她现在是脏兮兮的。

石喧陷入沉思。

祝雨山一直在看她,当发现自己说完那句话之后,她就不说

话了时,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

半晌,他忍不住开口:“不想脱就不脱了,穿着下来吧。”

石喧这才回神,看了他一眼后,把鞋子脱掉了。

祝雨山心里那点不舒服突然没了,懒倦地往池壁上一靠,还没等完全放松下来,就看到她把外衣也脱了。

倒是会举一反三。

然后把裙子也脱了。

祝雨山顿了一下,坐起来。

接着是里衣、衬裤、肚……

“你做什么?”祝雨山忍不住打断。

石喧:“脱衣服。”

祝雨山:“……可以穿着衣裳下来,这个水有自净力,不会脏的。”

刚说完,石喧还没反应,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只是说了三个字,他竟然能解读出这么多意思,还加以回应。

他不可避免地走神了,石喧闻言没有再脱,只穿着一件小衣踏入水中。

水是冷的,好在石头不怕冷,只觉得浑身都被浸润了。

池水不算深,只到她腰间。

石喧拂了拂水面,朝着祝雨山走去,池水被她趟开,又在她身后并拢,荡起的水波摇晃着亲吻她的后腰。

耳边池水轻响,祝雨山回过神来,继续盯着石喧看。

十日前,他倏然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凡人,还受了重伤,却没有身为凡人的记忆。

记忆的终点,是他为了修养神魂投胎转世去了,如今看着自己的凡人之躯,知道目的已经达成,只要身死,便可归位。

但他没有那么做。

他如今是凡人,却能出现在自己的原身中疗伤,说明重碧已经与他汇合,那大概率也告诉了他真实身份。

而他既然愿意来魔域,说明他是相信重碧的。

但他却没有选择立刻恢复真身,而是泡在灵泉里慢慢养伤,必然有他的原因。

所以即便没有记忆,他也没有更改主意。

结果今天就遇到一个叫他‘夫君’的女人。

女人已经来到他面前,专注地盯着他的伤口看。

“你是怎么进来的?”祝雨山打破沉默。

石喧:“飞行法器。”

祝雨山眉头轻挑:“什么飞行法器能穿过迷雾屏障?”

“没穿过,消失了,”石喧比划了一下,“然后我就掉进来了。”

祝雨山:“法器都被分化了,你为何没事?”

“不知道。”石喧诚实回答。

祝雨山还想问什么,她的指尖突然按在了他的伤口上,疼得他肌肉倏然收紧,喉咙里也挤出一声闷哼。

“很疼吗?”石喧忧心忡忡。

祝雨山:“……”

你不戳就不会疼。

“受伤了不能泡水。”石喧又说。

祝雨山捏了捏眉心:“这水不是普通的水,可以救我性命。”

石喧:“噢。”

祝雨山抬眸,发现她还在观察伤口。

他突然有些烦躁,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血淋淋的伤口有什么好看的,看我。”祝雨山说完,沉默了。

石喧点了点头,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

祝雨山没想到她这么大胆,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已经扶上了她的腰。

太近了,还都没穿衣裳,即便是水下感官迟钝,也能清楚地感应到对方的体温。

她还挺重的。

祝雨山沉默地盯着石喧看了许久,问:“我是你的夫君?”

石喧点头。

祝雨山:“你难道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石喧想了一下,回答:“发现了。”

祝雨山:“什么?”

“你不记得我。”石喧说。

祝雨山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她竟看出来了。

明明他方才都没说几句话。

神魂强盛之人,转世之后容貌不会更改,脾气、秉性、习惯也是一样。

他即便没有在人间的那些记忆,也笃定自己不会是多话热情之人……所以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石喧突然捧住他的脸。

祝雨山还是第一次这样被人碰触,顿了顿后竟然毫不意外。

有什么可意外的,她从出现到现在,还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已经做过多少从未有人对他做过的事了。

“你没有对我笑。”石喧说。

祝雨山眼眸微动:“我很爱笑?”

石喧思考一下,觉得不是。

虽然夫君总是笑,但更多时候笑容都不是真心的,只是敷衍外人的一种表情,但是……

“你喜欢对我笑。”石喧说。

祝雨山笑了一声。

石喧:“就是这样笑。”

祝雨山一瞬收敛。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石喧抬起头,好奇地观察四周,祝雨山静静看着她,即便双腿被压得生疼,也没有让她起来。

不多会儿,石喧低头,重新看向祝雨山。

见她总算想起自己了,祝雨山轻启薄唇:“你……”

刚说一个字,石喧突然吻住他。

祝雨山:“?”

成婚十几年,石喧很少主动,但不代表不会。

她清楚地知道夫君被亲到什么地方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也清楚地知道夫君喜欢被怎么样对待。

从石喧出现开始,祝雨山就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很多事都是稀里糊涂的,尤其是现在。

唇齿纠缠的感觉很奇怪,不是不好,而是太好。

紧贴的身体会被对方的体温入侵,连心跳都渐渐变得同步。

祝雨山这段时间一直泡在水里,可能是因为泡得太久,总算是生出一点眩晕,需要撑着池边的石头,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祝雨山心生不悦。

准确来说,应该是嫉妒。

他在嫉妒自己,那个和她接过很多次吻的自己。

这个念头让他稍微清醒一些,抬手握住石喧纤细的后颈,却没舍得用力,只是揉捏两下提醒她停下。

石喧就真的停下了,嘴唇微张,急促呼吸。

祝雨山觉得自己刚才是被动承受的,可看到她被吮得过于鲜红的唇,又觉得事实好像并非自己以为的那样。

“就算我是你夫君,你也不该随便亲我。”祝雨山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好在神情够冷,觉得也能唬住她。

石喧点了点头。

见她还算听话,祝雨山的唇角再次扬了起来。

“可是夫君,”石喧提醒,“你戳到我了。”

祝雨山:“……”

石喧:“现在也是。”

祝雨山:“……”

石喧:“你戳到的时候,都会亲……”

祝雨山捂住了她的嘴。

第52章

为了避免再戳到她,祝雨山让她从自己腿上下来了。

石喧见他没那个想法,就默默挪到旁边,等他自行解决。

但他只是调整了一下亵裤,就不动了。

“嗯?”她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

祝雨山竟然听懂了,笑了一声转移话题:“你是凡人。”

石喧:“嗯。”

祝雨山:“为什么会出现在魔域?”

石喧顿了一下,复述一遍冬至之前编了却没用上的借口:“冬至带我回来探亲。”

说完,想起他失忆了,又解释,“冬至是一只魔怪兔,是我们的家人。”

祝雨山眉头挑了一下,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跟一只魔怪兔成为家人,更不懂她为什么撒谎。

是的,他看得

出她在撒谎。

太明显了,说谎话的时候语速要更慢一点,眼神也会有些呆,就差将‘我在绞尽脑汁想借口’几个字写脸上了。

但祝雨山没有拆穿。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石喧问,“为什么会受伤?”

祝雨山沉默片刻,说:“不记得了。”

他看得出来,自己这位‘妻子’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普通的凡人。

既如此,他也没必要什么都说。

石喧:“怎么受伤的也不记得了?”

祝雨山微微颔首:“发现自己受伤的时候,已经在这里了。”

“几天了?”

祝雨山:“十日左右。”

石喧顿了一下,默默盯着他看。

山骨君自开启灵智以来,便是魔域第一强者,从未被人这么盯着看过,第一次被盯着看,竟然生出些许心虚。

心虚。

又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祝雨山清了清嗓子,问:“有什么不对吗?”

石喧:“十日前,你给我写了信,说近日太忙不能回家看我,那时候你就受伤了。”

祝雨山无言片刻,迟疑:“……或许?”

石喧:“所以你骗我了。”

祝雨山:“……”

石喧:“你根本就不忙。”

祝雨山:“……”

石喧:“你只是不想让我知道你受伤了,你隐瞒我。”

祝雨山:“……”

石喧:“你说过,不会跟我有秘密。”

祝雨山:“……”

石喧:“你现在还不理我。”

总算有一句可以接的话了,祝雨山解释:“没有不理你。”

然后,空气再一次沉默。

祝雨山斟酌半天,再次开口:“你要生我的气了吗?”

问完,石喧还没反应,他先顿了一下,似乎不太懂自己言语间为什么如此软弱。

石喧摇头,但还是警告:“你下次再瞒着我,我就真的生气。”

祝雨山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也顾不上思考自身的变化了:“你还会生气呢,好厉害。”

石头会生气确实是一件很厉害的事,石喧欣然接受他的夸赞,同时没被他敷衍过去,提醒他必须作出以后受伤绝不隐瞒她的承诺。

祝雨山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以后再受伤,绝不隐瞒……”

说到这里,他才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如果这会儿突然问名字,她不会生气吧?

祝雨山难得生出一点忐忑,又觉得‘忐忑’这种情绪也挺新奇。

见面不到半个时辰,他已经出现很多种陌生的情绪。

嫉妒,开心,心虚,忐忑,还有被强行抑制的说不出的某种冲动。

这些陌生的情绪如海浪一般,一遍一遍地冲刷他对自己的认知。

他一向讨厌失控,但这次竟然觉得还不错。

祝雨山走神的时候,石喧又一次看向他腰腹上的伤口。

在泉水里泡了这么长时间,她能感觉到水里蕴含的能量。

已经泡这么多天了,夫君腰腹上那个血洞仍然还有鸡蛋大小,可以料想在来魔域之前,他的伤势有多严重。

她的夫君,差一点就死了。

如果夫君就这么死了,她之前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三界也会有覆灭之灾。

石喧轻轻抿了一下唇。

“过来。”祝雨山突然开口。

石喧回神,不解地看着他。

“过来吧,”祝雨山不太熟练地缓和语气,朝她伸出手,“再让你坐一下。”

石喧顿了顿,握住他的手,顺着他的力道走过去,又一次坐在他的腿上。

沉甸甸的媳妇儿一入怀,祝雨山便扶住了她的后腰。

“你看,已经结痂了。”他靠在石壁上,慢悠悠地说。

石喧低着头,手指浸入水中,轻轻从坚硬的痂上抚过。

这次她没有用力,指腹滑过伤口时,泉水也流动着拂过去,柔软的触感让祝雨山想起刚才那个吻。

石喧看着某处:“啊……”

祝雨山捏住了她的唇。

为免同样的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祝雨山索性中断治疗,从灵泉里出去了。

石喧也跟着上岸,身上的肚兜一从水里出来,便变得干燥柔软,仿佛不曾进过水一样。

石喧觉得神奇,又坐回水里,小小的衣裳顿时湿透,在水里化作锦鲤的鱼尾摆来摆去。

她站起来,变干了,坐下,湿了,站起来,干了,坐下……

石喧低垂着眉眼,连玩都一本正经,祝雨山靠在旁边的山壁上,没有出言打扰。

石喧很快就玩够了,上岸后去捡地上的衣裳穿,白晃晃的两条腿就这样暴露在祝雨山眼前。

祝雨山双手抱臂,坦然地盯着看,直到她穿戴整齐,才不急不缓道:“想不想看小鱼?”

“小鱼?”石喧歪头。

祝雨山:“嗯,小鱼。”

“在哪里?”石喧问。

祝雨山示意她去看灵泉。

石喧当真看了过去,却只看到一汪泉水。

水至清,没有鱼。

“你对它说出你的名字,它就给你小鱼。”祝雨山淡定地忽悠。

石喧:“我叫石喧。”

祝雨山:“哪两个字?”

石喧:“石头的石,喧哗的喧。”

祝雨山点点头:“注意看,小鱼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池子里跳出一团水,瞬间凝结成一条彩色的大尾巴锦鲤,晃晃悠悠地出现在石喧面前。

石喧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锦鲤化水,又落回池子里。

石喧:“我叫石喧,石头的石,喧哗的喧。”

第二条小鱼出现了。

石喧:“我叫石喧,石头的石,喧哗的喧。”

第三条小鱼也出现了。

……

在她第十遍叫出自己的名字时,祝雨山再也按捺不住了,大笑着捧住她的脸,用力揉了揉。

石喧的脸被揉得变形,睁大眼睛默默看着他。

祝雨山长舒一口气,低喃:“怎么会这么……”

石喧听不懂,任由他捏扁搓圆。

祝雨山也没真的用力,揉了两下就松手了:“走吧,带你去其他地方看看。”

说罢,突然注意到她身上的布包。

很粗糙,很碍眼。

祝雨山我行我素惯了,直接给她摘了。

石喧面露不解。

“我帮你拿。”祝雨山面不改色。

石喧习以为常,就让他拿着了。

两人一同转身,祝雨山顺势将布包丢掉,假装无事发生。

石喧没注意到他的动作,习惯性地将手伸过去。

祝雨山握住,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和她十指相扣。

石喧:“要去哪里?”

“山顶。”祝雨山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说。

虽然他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也没有与她相关的记忆,但她身为女主人,既然已经来了,自然该去最高处看看自己的领土。

石喧点点头,就要跟着走。

祝雨山:“不问为什么?”

石喧觉得没什么好问的。

看到她的表情,祝雨山似笑非笑:“你倒是信任那个凡人。”

石喧:“嗯?”

祝雨山没再说话,牵着她穿过浓稠的白雾,又一次出现在郁郁葱葱的森林里。

森林里的树藤第一时间感知到石喧的存在,欢欣地拥了过来,有的勾缠住石喧的手腕,有的勾缠住她的脚踝,乱中有序地爬满她的全身。

有几根不老实的,一直在她的衣领边缘打转,跃跃欲试地想钻进去。

跟刚才托着她游逛时相比,明显要热情很多。

“它们好像很想我。”石喧若有所思。

祝雨山的神情略微奇异。

这座山是他的原身,山里的一草一木包括空气都是他,树藤对她做什么,便是他对她做什么,树藤想做什么,便是他想做什么,他……

眼看着那些藤将她越缠越紧,有一根在各种试探之后,终于伸进她的衣裙,石喧也不

拒绝,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树藤放肆。

祝雨山看不下去了,抬手将她捞进怀里。

他一触碰到她,树藤们瞬间退散,石喧恢复自由,抱住了祝雨山的胳膊。

“它们喜欢我。”石喧说。

祝雨山喉结滚动一下,平静道:“嗯。”

石喧:“整座山都喜欢我。”

祝雨山侧目:“怎么看出来的?”

石喧:“直觉。”

山中万物的心跳,与夫君同频。

夫君说过,他最喜欢、只喜欢她。

他在说这样的话时,心跳就是这样的。

“直觉。”祝雨山低声重复一遍,笑了笑。

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是半山腰,距离山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祝雨山是凡人之躯,没办法直接带她去山顶,虽然不太乐意,但还是示意树藤过来。

得到允许的树藤一拥而上,编制出更大更柔软的毯子,低低地垂到地上,邀请石喧快点上来。

“它们听你的话。”石喧说。

祝雨山:“它们也听你的话。”

石喧看向他。

祝雨山:“嗯……它们脾气比较好。”

石喧想想它们之前努力托举自己的样子,表示认同。

同一时间的山外,一个高阶魔族拿着上古法器,暂时地劈开了山外环绕的迷雾,趁机挤了进来。

看着近在咫尺的山石,魔族眼底闪过一丝狂热,正欲靠近时,一条树藤凭空出现,如同鞭子一样朝他劈去。

魔族来不及躲闪,便被劈成了血雾。

树藤嫌弃地抖了抖身上的血,急匆匆赶回半山腰,软绵绵地穿织进藤毯,多出的一截枝丫轻轻挠了挠石喧的掌心。

石喧五感迟钝,却被树藤轻易挠得痒了,她低下头,恰好看到一朵小花。

树藤也会开花吗?

石喧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抚摸花朵。

小小的花朵颤了颤,努力往她掌心里送,却一不小心送得多了,花朵伸了出去,手腕粗的树藤就这样落在了她的掌心。

有点像他们邻居家的小狗。

小狗都喜欢被摸。

石喧坐在藤毯上,学着邻居摸小狗的样子摸它。

树藤在她掌心颤了颤,又开了一朵花。

花朵很红,连树藤都被映红了。

石喧后知后觉,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不止是树藤红了,连原本暗绿色的森林都染上了一层薄红,甚至连空气都变得更甜。

她眨了一下眼睛,问旁边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祝雨山没说话,甚至没看她。

石喧想起夫君只是凡人,她都不懂的事,他自然也不会懂。

她不执着于答案,拍了拍树藤上的花,就靠进了祝雨山怀里。

祝雨山见她总算消停了,缓缓呼出一口热气。

这座山太高了,高得几乎要冲出魔域,无数的藤条接力运送,终于在夜晚来临前,将他们送至山顶。

石喧缓缓落在了地面上,还没站稳便将整个魔域尽收眼底。

魔域是荒凉的,贫瘠的,也是壮丽的,辽阔的。

远方有挥舞着翅膀的怪鸟,呼啸着冲向一头流光溢彩的鹿,鹿在疾驰中转身躲避,却被怪鸟一口吞入腹中,紧接着一头长着狮身虎头的生物咆哮而起,跳跃着将怪鸟撕碎。

弱肉强食,野蛮生长。

石喧立于魔域最高处,看着或鲜活或死寂的一切,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反应。

就像一颗无悲无喜的石头,随遇而安,怎么都行,无法讨好,也无法打动。

祝雨山站在她身后,盯着她看了许久后,突然从身后将她拢住。

她转过头,嘴唇从他脸颊上擦过。

两个人四目相对,祝雨山没忍住,低头吻上她的唇。

在所有亲昵的事情里,祝雨山最喜欢的就是亲她,唇齿厮磨,呼吸交错,连心跳都会变成同一种频率。

吻得太深,就会顺理成章地天地颠倒,石喧落在了松软的草地上,眼角溢出一点无意识的泪水,滴落在草叶上,又一次开出小花。

山林开始震颤,树藤们扭动着涌上山顶,卷上石喧的指尖,抵上她的嘴唇。

石喧疑惑地睁开双眸,闯入祝雨山的视线时,不解地‘嗯?’出声。

祝雨山俯下身,亲了亲她的侧腰,带来一阵熟悉的颤栗。

“怕吗?”他哑声问。

石喧摇了摇头,说:“不怕,只是……太多了。”

祝雨山忽略她后半句,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拂开:“不怕就好。”

空气更香甜了,透出一股水果熟得太过的气息。

树藤遮天蔽日,将两个人彻底笼罩,石喧昏沉之间,隐约从树藤间的缝隙里,看到了魔域的天空。

此刻的她离天空很近,从这个角度看去,能看到电闪雷鸣的云层里,隐约有一个窟窿,透过那个窟窿,可以看到人间和天幕,只是看得不甚清晰。

窟窿的形状很熟悉,就像她曾经丢失的那颗石头。

石喧闭了闭眼睛,任由粗糙的树藤在身上留下轻微的痕迹。

这大概是她活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被留下痕迹。

祝雨山亲了亲她的唇,低声唤她:“娘子。”

石喧还沉浸在过于强烈的愉悦里无法回神,却还是下意识回应:“嗯……”

祝雨山又叫一声:“娘子。”

石喧轻哼一声,撑起身子亲了他一下。

祝雨山眼底笑意更深:“我恢复记忆了。”

石喧:“我……知道。”

第53章

魔域的夜幕降临,虽然昼与夜的分界不是很清晰,但环着高山的云雾愈发浓稠,云里的闪电也愈发强势。

冬至虚弱地看了眼那座山,更加头晕目眩了。

难怪那个春月不愿意来,早知道魔神的真身威压这么强,隔这么远看一眼都会神魂震荡,他肯定也不会来!

石头已经去了一天一夜,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她的小石头。

他离这么远都如此难受,石头直接往山里闯,会不会受伤啊。

冬至一边担忧,一边努力往山的反方向爬……他是想跑想跳来着,可惜现在身体虚弱,爬都爬得费力。

他晕过去五次,晕了爬,爬了晕,兔毛都爬脏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统共就爬出去三十米。

三十一米……

三十二米……

三十三……冬至坚持不住了,呼哧带喘地仰头倒下,将自己摊成一张兔饼。

不行了,等死吧。

冬至默默闭上眼睛。

“呵……”

嗯?

谁在笑?

冬至的长耳朵动了动,突然睁开眼睛。

下一瞬,他突然被捏住了后颈拎了起来。

“一只……熟悉的兔子。”重碧扬起唇角,心情不错。

冬至看到对方愣了一下,觉得有些眼熟,可又好像没见过。

此处在魔神威压的范围之内,普通魔族到了这里,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而眼前的女子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说明……她至少是一个高阶魔族!

“怎么不说话,被那座山的威压吓坏了?”重碧语气轻挑,“神魂都去投胎了,还能如此嚣张,难怪那么多人想除掉他。”

冬至愈发觉得她熟悉,纠结半天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重碧一顿,总算想起另一件事:“忘记给你解开了。”

冬至:“解什么……”

话音刚落,重碧打了个响指,他的脑海里突然多了一段回忆——

炎热的夏日,荣安园,飘着纱幔的寝房。

“救命啊非礼啊!救……”

求救的话还没嚷完,女子便已经咬破他脖颈处的血管。

血液被源源不断地吸走,身体越来越乏

力,等到结束时,冬至双腿发软,手指打颤,衣裳也变得乱糟糟的。

“美味的小兔子。”女子笑了一声,拇指抚过他脖颈上的伤口,伤口瞬间愈合,“人间魔气太淡,我正不舒服呢,你就送上门了。”

冬至:“……”

“看在你来得还算及时的份上,本尊就不治你的擅闯之罪了,”女子勾起红唇,提醒他,“说谢谢。”

冬至脑子都快转不动了,下意识顺着她说:“谢谢。”

女子愈发高兴,打了个响指,他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昔日一切都想起来了,冬至看着她这张脸,又想到另一个人,神情渐渐变得微妙。

“没错,我也是当初跟着石喧回家的妾室。”重碧轻轻挑眉,变了一张脸,又变回来。

冬至缓缓呼出一口气,尽可能保持镇定:“你想干什么?”

重碧笑了:“这句话该我问你吧,身为一个低阶魔族,跑这儿来做什么?”

这种时候,是万万不能出卖石头的。

冬至想挺起胸膛,无奈太虚了,只能老老实实被她攥在手里。

身体可以虚,但嘴绝对不能虚:“我敬仰魔神,想来瞻仰一下他的真身也不行?!”

重碧一顿,表情渐渐微妙:“敬仰魔神?”

冬至:“对!”

重碧:“你觉得祝雨山怎么样?”

冬至:“?”

正说魔神呢,提祝雨山干什么?

冬至想起她曾以妾室的身份来过家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突然消失了,但还是警铃大作:“你突然问他干啥?”

重碧不懂他为什么这么抗拒:“问问也不行?”

“他有什么好问的,我我我最烦他了,一个大男人整天娘子长娘子短的,三十好几的人了胸无大志只想粘着媳妇儿,一点出息都没有!”

怕她会看上祝雨山,冬至竭尽全力抹黑。

重碧强忍住笑意,面色凝重地问:“他这么窝囊啊?”

冬至:“对啊,他就是个大窝囊!”

重碧闻言,眼底闪烁细碎的恶意:“那如果你知道……”

说到一半,突然不说了。

冬至的胃口被吊了起来:“知道什么?”

“不重要了,”重碧揉了揉兔耳朵,语气悲悯,“反正你要死了。”

冬至顿时惊恐:“尊者饶命!”

“……是那座山的威压要将你神魂震出去了,你同我喊什么救命?你难道没发现你的神魂已经有离体之势?”重碧揉完兔耳朵,又去戳兔脸。

冬至陷入自己快死了的恐慌里,完全没工夫理会她的戳戳捏捏。

重碧玩够了,把他往地上一丢,冬至顺势变成了人形,顿时比她高了半个头。

学会化形已经十几年了,他的人形依然是青春貌美的少年,大眼睛高鼻梁,透着一股天真的肆意……和可怜。

四目相对,冬至突然跪地抱大腿:“尊者救我!尊者你快把我带离这里,我以后当牛做马也要报复……不是,报答你!”

重碧啧了一声,想把他踢开,冬至却抱得更紧。

“还挺黏牙。”重碧状似没办法了。

冬至立刻仰头,眼睛晶亮:“救我吗?”

重碧勾起唇角,没说自己早在出现时,便已经为他屏蔽了威压,否则他也不会有力气化作人形。

“可以救,”重碧缓缓开口,“但有条件。”

冬至愣了愣,看着她不怀好意的眼神,渐渐明白了什么。

一刻钟后,他闭上眼睛,露出脖子壮烈道:“来咬吧!”

重碧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本尊如今身在魔域,瞧不上你那点血。”

“那你要什么?”冬至皱眉。

重碧提醒:“你有什么?”

冬至沉默了。

重碧见他不说话,作势就要离开,冬至赶紧抱紧她的腿:“我给!”

重碧停步。

冬至深吸一口气,将衣领扯开了。

只是想逗逗毛绒绒的重碧,沉默了。

天边一道巨大的闪电劈过,昏暗的魔域有一瞬间亮得如同人间的白昼。

石喧惊醒,茫然一会儿后,伸手戳了戳祝雨山的肩膀。

祝雨山握住她的手,低头亲亲她的手指:“怎么了?”

石喧:“我来这里之前,家里晾的衣裳忘记收了。”

看到闪电,她才突然想起来这件事。

祝雨山:“没事,我们回去再洗一遍。”

石喧点点头,靠在他身上又睡着了。

这已经是她从山顶下来以后,睡的第三觉了。

此刻和夫君一起泡在灵泉里,石头表面被滋润得泛着光泽,却依然难以消除她的疲惫。

“困。”她低声说。

祝雨山揽住她:“那就再睡一会儿。”

石喧轻哼一声,梦游一样低声问:“我来多久了?”

祝雨山:“一天了吧。”

石喧:“你一天没有吃饭。”

祝雨山:“你饿了?”

石喧:“没有。”

祝雨山:“泉水养身,不会饿。”

石喧搂住他的胳膊,随口一问:“你怎么知道?”

祝雨山顿了顿,说:“你忘啦?我这几天一直泡在这里。”

石喧轻哼一声,睡着了。

祝雨山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直到她的呼吸都变得缓慢,才低头看向她。

她眼睫轻颤,时不时的抽动一下,已经泡了半天的身体上,仍然残留着或细或粗的捆绑痕迹,虽然比较浅,但大片大片的,透着花开至盛的萎靡之气。

山顶上那一次欢好,还是太勉强她了。

祝雨山蹙了蹙眉,不太喜欢苏醒的那些记忆。

那些记忆,让他变得略微不再像他。

如果只有‘祝雨山’的记忆,他绝不会让整座山都跟着一起胡闹,更不会失控到她已经小声抽泣着说不要了,还缠绕着哄骗她继续。

前世的记忆让他变得更加放肆,得意忘形时险些伤到自己脆弱可怜的妻子。

好在那些记忆也好,魔神的身份也好,都是上辈子的事了,‘祝雨山’本身的记忆复苏之后,‘山骨君’的记忆便变得浅淡,就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封堵,他站在墙的另一边,知道自己是谁,却没什么认同感,甚至在看那些记忆时,像在观察别人的人生。

相比一界之主,他更喜欢做娘子的夫君。

祝雨山轻轻摸了摸石喧的唇角,睡梦中的石喧往他怀里挤了挤,贴在他的心口上才安静下来。

“我那时候伤得太重,人间的大夫已经无力医治,恰好有一个脏东西经过,说可以带我来魔域治疗,我便跟着来了。”

知道娘子早晚要问,祝雨山索性趁她睡着,囫囵半篇地编个理由。

石喧睡得迷迷糊糊,闻言轻哼两声。

醒来之后,她隐约记得夫君跟自己解释了来魔域的原因,只是因为当时太困,她没听太清。

身为一颗贤惠的石头,要将夫君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上,如果记不住,那就假装记住,免得损害自己贤惠的形象。

石喧沉默半天,说:“夫君。”

“嗯?”祝雨山看向她。

石喧:“我都听到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而且显然没听到的样子。

祝雨山笑了:“好的。”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事默契地没有再提。

又三日,祝雨山痊愈了。

夫妻俩终于从水里出来,决定离开时,石喧从树丛里拿出她的布包。

他们刚从山顶回来时,她找过一次布包,他当时敷衍过去了,顺便问了一下布包是哪来的。

结果她说是一只叫春月的魔怪兔送她的,还同他说了几句关于那

只魔怪兔的事。

呵,一只魔怪兔。

祝雨山没太在意,见她没有再提布包,以为她也不在意,谁知道她早捡回来了,一直在树丛里放着。

该死的树丛,竟然也没提醒他,是不是还觉得娘子让它保管,是信任它的表现?只怕要高兴死了吧。

祝雨山挂上微笑,努力压制内心疯长的树藤。

“走吧。”石喧挎上包包,说。

祝雨山没动:“娘子,这座山救了我,我是不是该给这座山留点谢礼?”

石喧一顿,觉得他说得有理。

“可我什么都没有……”祝雨山迟疑地看向她的包。

石喧想了想,从布包里掏出一把坚果。

祝雨山面露微笑:“山里不缺这些。”

“我也没别的东西了。”石喧说。

祝雨山对上她真诚的双眼,索性挑明:“不如把这个布包留在这里吧,我再给你做一个更好的。”

石喧一愣,往后退了一步:“不要。”

祝雨山没想到她这么干脆的拒绝了,沉默片刻后笑了:“这个布包对你来说很重要?”

“这是别人的,”石喧认真解释,“要还的。”

祝雨山怔了怔,对上她真诚的双眸,失笑:“既然是要还的,那还是带走吧,至于给这座山的谢礼……”

他尾音拉长,在石喧认真听他说话时突然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好了,谢礼给完了。”

石喧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

祝雨山又忍不住笑,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山间万物察觉到他们的离意,依依不舍地前来道别……主要是同石喧道别。

花花草草,萤火微光,全都涌了上来,祝雨山被挤到外面,看着被层层缠绕的石喧,心想他果然不喜欢山骨君这个身份。

道完别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祝雨山帮石喧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衣裳,和她一起被树藤送了出去。

双脚落地后,石喧低头看一眼掌心里的石头,唇角翘起一点弧度。

第54章

“石头。”祝雨山说。

石喧点头:“嗯,石头。”

祝雨山轻笑:“何时拿的?”

“被树藤们裹住的时候,我偷偷从山壁上掰了一块。”

石喧说完,觉得‘偷偷’这两个字用得不妥,仿佛她是个盗贼一般。

于是更正,“这是我应得的。”

“嗯,应得的。”祝雨山拿起石头掂了掂,又放回她掌心。

相比那些自然脱落的石头,石喧顺手掰的这一块颜色更深,上面的红线也泛着微光,仿佛一颗活着的心脏。

“是不是小了点?”祝雨山突然问。

石喧看向他。

“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掰几块大的带回去。”祝雨山笑着说。

石喧沉思许久,摇了摇头:“挖大块的,山会痛。”

祝雨山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一时失笑:“山怎么会痛?”

“会痛,虽然痛觉不明显,又或者微不足道,但我也不想让它痛。”

石喧揣好石头,朝祝雨山伸出手。

祝雨山会意,与她十指相扣,朝着一望无际的荒野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祝雨山突然开口:“你喜欢这座山。”

“嗯?”石喧看向他。

祝雨山重复一遍:“你喜欢他。”

石喧不太清楚什么是喜欢,但她不想让山痛,也不愿意山间那些树藤枯萎、萤火消亡。

“夫君。”她叫祝雨山。

祝雨山:“嗯。”

石喧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于是一只手握着石头,一只手牵着他,默默朝着来时路走去。

祝雨山安静地跟随她,两个人将静默的大山抛在身后,谁也没有回头。

重碧早已在不远处等待,看到石喧时,毫不意外地挑了挑眉。

“少夫人。”她无视祝雨山警告的眼神,娇俏地迎上去。

石喧:“彩儿。”

重碧惊讶:“你认出我了?”

她先前隐藏身份时,刻意将五官做了调整,虽然调得比较细微,但乍一看也是两模两样,没想到石喧竟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石喧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祝雨山就先开口了:“娘子,她就是那个带我来魔域的脏东西。”

重碧:“?”

“是你啊,”石喧恍然,笨拙地朝她福了福身,“多谢你救我夫君性命。”

重碧平日里虽然爱开玩笑,但规矩上绝不含糊,此刻一看到魔后朝自己行礼,当即扑通跪下。

怎么行此大礼?

石喧后退一步。

重碧轻咳:“那什么,我比较有礼貌。”

石喧沉默片刻,点头:“看出来了。”

重碧:“……”

石喧扭头看向祝雨山,祝雨山立刻俯下身,洗耳恭听。

“你也要有礼貌,”石喧一本正经,“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能叫她脏东西。”

“好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祝雨山没有半点脾气。

石喧:“那你道歉。”

重碧:“没必……”

“姑娘对不起,是我失礼了。”祝雨山拱手行礼。

重碧面不改色地给他磕了个头。

石喧朝她竖起大拇指:“你真的好有礼貌。”

重碧已经不想说话了,但本着送佛送到西的原则,还是问了一句他们要去哪。

“去找冬至。”石喧说。

重碧笑了:“他回兔子老家了。”

“你怎么知道?”石喧不解。

重碧眼神闪烁一下:“我先前在这里偶遇他,见他不太舒服,便顺手将他送回去了。”

石喧明白了:“你也是冬至的救命恩人。”

重碧微微一笑。

既然知道他们要去哪了,重碧长袖一挥,便招来了飞行法器。

三人往兔子老家去时,重碧问起石喧为什么会在魔域,石喧将编给夫君听的那套词儿又说一遍,然后就坐在法器边缘放空了。

重碧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扭头问祝雨山:“你听得出她在撒谎吗?”

祝雨山睨了她一眼。

“你这个媳妇儿不简单啊,”重碧托着下巴,“明明是普通凡人,没有灵根也没有魔修天赋,却能在魔域待这么久,还能随意进出你的山,她到底……”

“她到底怎么样,与你有什么干系?”祝雨山直接打断。

重碧无语:“她撒谎啊!”

祝雨山:“那又如何?”

重碧:“……你就半点不在意?”

祝雨山:“你成亲了吗?”

“没有。”

祝雨山轻嗤一声:“难怪。”

说完就要去找娘子。

重碧一把拦住他:“你什么意思?我在担心她来路不明,可能会对你不利,你不感激就算了,还反过来嘲讽我?”

祝雨山:“我们已经成婚十几年了。”

重碧:“那又如何?”

祝雨山:“这十几年里,只要她想,她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对我不利,但她从来没做过任何一件伤害我的事。”

“也许是在等最佳时机一击毙命呢?”重碧抬杠。

祝雨山想了想,说:“她不用等。”

“……嗯?”

祝雨山:“她想杀我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死。”

重碧:“……”

祝雨山:“她想要别的,我也都给她。”

重碧:“……”

祝雨山:“在我这里,任何时机于她而言,都是最佳时机。”

重碧:“……”

祝雨山:“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这里,但既然来了,肯定有她的原因,她不想说我也不会逼着她说,夫妻俩过日子,虽说坦诚很重要,但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也没必要非得刨根问底。”

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只是鉴于‘山骨君’的记忆里,重碧的确是他最信任的属下,他才会多说几句。

“以后,不准再揣测她。”

祝雨山神色淡淡,言语里虽然没有多少警告,但还是听得重碧心惊,很想问问他转世一回,怎么变得这么……腻歪人。

可惜她还没问,祝雨山就去找娘子了。

重碧撇撇嘴,绕到飞行法器另一侧,眼不见心不烦。

法器很快就到了兔子老家,祝雨山和石喧下来时,冬至和春月正在拌嘴。

冬至:“石喧已经成婚了!人家夫妻俩恩爱着呢,这个墙角你是

挖不动的!”

春月:“那可不一定,家花哪有野花香啊,只要我够努力,喧喧肯定会喜欢我的!”

冬至:“你个骚兔子!你一点都不香!”

春月:“我香我香我最香!”

冬至:“石喧的夫君比你香!”

春月:“凡人再香又能有多香,肯定没我香!喧喧早晚会沦陷在我的温柔乡!”

喧喧。

喧喧。

喧喧。

祝雨山微笑,扭头看向石喧。

石喧面色如常,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自己。

重碧憋着笑,很想留下看热闹,但一想到魔宫桌案上快摞到天花板的公文,又突然没了兴致。

她塞了一把传送符给祝雨山:“有事的话就烧一张符叫我,我随时来。”

说罢,就直接走了。

飞行法器引起空气流动,正在‘畅聊’的冬至和春月同时扭头。

一看到祝雨山,冬至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祝雨山?!你怎么会在魔域!”

春月本来第一眼只看到了石喧,还没来得打招呼,就听到了冬至口中高频率出现的名字。

他下意识看过去,当看清祝雨山的长相后,整个兔子震惊地后退两步,一双红眼睛愈发红了。

祝雨山只是扫了他一眼,便朝冬至丢了个东西。

冬至下意识接住,摊开手才发现是一颗榛子。

“表现不错,赏你的。”祝雨山说。

冬至欢呼一声感恩戴德,毫无自尊心。

石喧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春月面前,将布包摘下来递给他:“还给你,谢谢。”

春月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送你的,不用……”

“要还的。”石喧认真道。

春月只好接过。

“飞行法器没了,”石喧抿了抿唇,“我该赔你多少钱?”

“不不不,不用钱……”春月忍不住又看了祝雨山一眼,低声问石喧,“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我了?”

石喧歪头:“嗯?”

“你夫君……看起来挺香的。”春月脸都苦了,“区区一个凡人,凭什么长这么好看。”

石喧回头看一眼夫君,收获一个‘夫君的笑容’后,又把头转回来:“他确实很好看。”

春月更难受了,为了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出来,他将手伸进布包,想随便找点东西吃,却一伸进去就摸到满满一袋。

那些坚果她没吃吗?

春月掏出一个榛子,发现和他放进去的那些不太一样。

“是萤火送的。”石喧说。

树藤将她裹紧的时候,萤火见缝插针,往她的布包里塞了好多吃的。

春月面露不解:“什么萤火?”

石喧很难解释,索性就不说话了。

春月隐约感觉到榛子里蕴含了极为浓郁的魔气,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后,眼睛刹那间清亮。

“这这这是从哪找来的灵果?!这这这……”他已经震惊到不会说话了。

祝雨山及时出现在石喧身侧,淡定地牵住她的手:“是给你的谢礼,感谢你赠予我娘子飞行法器。”

“这这这太贵重了……”春月手里拎着布包,眼睛看着祝雨山和石喧,又高兴又难过,嗷了一嗓子扭头跑了。

跟他相比,冬至淡定多了,只是略有不满:“这是石喧从魔神原身里拿回来的果子吧,这么珍贵的东西,只给我一颗,剩下全给他了?”

如果是以前,他这样吃味,祝雨山会直接无视,但想到他刚才舌战骚兔子的表现……

祝雨山:“你那颗是最好的。”

一句话,把冬至哄好了。

三人交换了一下信息,当听到祝雨山险些死掉时,冬至惊恐捂嘴,当问起冬至被重碧捡到的事时,冬至想起自己被迫变回兔子被人打屁股的事,语气含糊。

一家三口各有各的秘密,谁也没有追问太多,简单聊两句事情便算是揭过了。

趁祝雨山不备,兔子小声问石头:“找回你的石头了吗?”

石喧:“找到了,但不找了。”

冬至:“……什么意思?没听懂。”

石喧从怀里掏出黑红相间的小石头:“我拿了这个,就当扯平了。”

冬至还是不明白,石头却不肯再说了。

当晚,三人在兔子老家又住了一夜。

石喧早早就睡着了,祝雨山坐在床边,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她鬓角的白发。

她还是那样年轻,连一条细纹也没有,反而衬得白发突兀,叫人心痛。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走出寝房,烧了一张传送符。

重碧赶到时,左手执笔,右手拿着公文,肉眼可见的暴躁:“干什么?”

祝雨山:“有没有办法让我家娘子长生不老?”

重碧:“……大半夜说梦话呢?”

祝雨山:“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重碧抹了一把脸,没注意把墨也抹脸上了,“你回来一趟,应该恢复了些许记忆吧?”

祝雨山看了她一眼。

重碧笑了:“既然恢复了,就该知道凡人的体质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我早就看了,你家娘子是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凡人,这样的凡人往往不堪一击,即便是想用仙魔两道的法子强身健体,也只能服用最低阶的灵药,还得是稀释过的,稍有不慎就会虚不受补……延长寿命、保持青春的术法可都是高阶的,你确定她受得住?”

天道有衡,各有各的因果,若一个普通凡人能这么轻易获取寿命和青春,那三界早就乱套了。

祝雨山不说话了。

前世的记忆于他而言,虽然是隔了一层,但到底对他产生了些许影响。

至少在恢复记忆之前,他从未贪心到觉得白头偕老远远不够,最好是能相伴千年万年,直到三界化作一团混沌。

他得天独厚,修行一向随心所欲,很多术法反而没有重碧知道的多。

叫她来问一问,也是想确认一下。

重碧突然勾起唇角:“她那样的是没希望了,你如今这副身躯倒是修魔的好苗子,要是想以凡人身份活得久一点……”

祝雨山:“不要。”

就知道他不要,重碧才故意这样说。

“那你就活得跟她一样久,”重碧笑得欠嗖嗖,“但我建议你还是稍微修炼一下,不延长寿命就算了,最起码老得慢一点,延长一下花期,你家娘子说不定会更喜欢你。”

祝雨山面无表情:“不需要。”

既然娘子无法长生不老,那他便陪着她经历生老病死、轮回转世。

一世一世,总不能世世都是普通的凡人吧,只要她生出一点灵根,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会与她共享修为,与天同寿。

祝雨山做了决定,回屋找娘子去了。

大半夜被叫出来的重碧翻个白眼,回到魔宫继续苦命打工。

翌日一早,石喧三人被所有魔怪兔一同凝聚修为、齐心协力地送回了人间。

时隔半个多月,终于回家了。

石喧径直往寝房走,祝雨山不明所以地跟过去,才走到门口,就看到她扑通往床上一倒,睡着了。

阳光很好,娘子更好。

祝雨山停步,不由得笑了笑,觉得这一幕可以看到地久天长。

窗子是关着的,映在窗上的阳光明明灭灭。

光影流转间,墙皮剥落,显露陈旧的斑驳。

斑驳也被补好了,屋里的家具更换了一遍又一遍,第五次更换的时候,房顶破了一个大洞,又很快换了新的瓦片。

可不管怎么更换修补,这座小院还是日渐衰老,被岁月的河流一遍又一遍地冲刷出苍白的底色。

祝雨山从梦中惊醒时,天还没亮,石喧双眸紧闭,睡得正沉。

屋内光线昏暗,他盯着石喧的脸看了许久,最后伸出皱巴巴的手,轻轻摸了摸她斑白的鬓角。

再过两个月,他们便成婚五十年了。

第55章

天还没亮,祝雨山就起来了。

初冬的清晨凉雾弥漫,小院里蒙了一层露珠。

前段时间总是下雨,围墙年久失修塌了一角,祝雨山索性找了泥瓦匠,将院子里的地面和墙壁都翻新一遍。

如今整个家里,瞧着最新的就是墙和地面了。

他也曾想过把房子扒了重建,或者干脆买一套新的宅子。

可每次看到石喧坐在旧旧的廊檐

下晒太阳,又觉得没必要折腾,就这样犹犹豫豫的,转眼过了这么多年。

太阳还未升起,光线昏暗。

祝雨山没有点灯,去墙角拿了一把扫帚,开始清理小院里的落叶。

清晨寂静,扫地的声音虽然不响,却也惊醒了尚在睡梦中的冬至。

院子里原本放兔窝的墙根,早已经起了一间新的屋子,冬至如今就住在这间屋子里。

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稚嫩的兔子少年如今长成了青年的模样,五官虽然没有太大变化,可眼角眉梢都透着成熟。

听到扫地声,冬至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慢悠悠去拿祝雨山手里的扫帚:“你怎么起这么早?”

祝雨山躲开他的手:“睡不着了。”

冬至点点头:“我懂,年纪大了,觉比较少。”

祝雨山抬眸,两人对上了视线。

冬至在初学会化形时,身量已经定型,这些年虽然成熟了些,却并未再长高。

明明没有再长高,明明以前他比祝雨山要矮一些,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与祝雨山对视时,也需要微微低头了。

魔怪兔平均寿命两百岁,在魔族里面不算长寿的族类,可与凡人相比,仍然能对比出岁月的残忍。

虽然知道生老病死是世间常事,也知道时间流逝得越快,石头的情劫就越接近成功,三界也就越安全。

冬至什么都知道,但这一刻看着苍老的祝雨山,他还是突然有些鼻酸,忍得脸都抽动了,才忍住没有掉眼泪。

“敢对着我打喷嚏,就杀了你。”祝雨山幽幽开口,声音早已不复年轻时清越。

冬至的情绪瞬间憋了回去,无语地开口:“都这个岁数了,怎么还喊打喊杀的,你就不能慈祥一点吗?”

祝雨山睨了他一眼,继续慢悠悠地扫地。

人的年纪一大,关节会痛就算了,四肢躯干还如同灌了铅一般,哪哪都是沉的,动作想快也快不起来。

祝雨山年轻时就沉稳,岁数大了之后更是稳重,倒是旁边的冬至看不下去了,趁他不备抢走了扫帚。

“你赶紧歇着吧,我来干就好。”

说完,三下五除二就把地扫完了,又扭头从井里打了些水。

这些年祝雨山和石喧越来越老,他便主动承担起了全部家务,包括洗衣和做饭,身份也从来探亲的娘家表弟,变成了娘家小表弟、小表弟的儿子,最后演变成他们夫妻俩的孙子。

他开始干活了,祝雨山无事可做,索性又回了屋里。

石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他的觉越来越少,寅时起来已是常事,她倒是一如既往的睡眠好。

祝雨山无声笑笑,在床边坐下。

石喧一直到天光大亮才醒来,睁开眼睛时,就看到祝雨山坐在床边打盹。

她缓了缓神才坐起来,祝雨山听到动静突然惊醒:“嗯……你醒了?”

“怎么坐在床边睡?”石喧问。

祝雨山:“我没睡,就是坐在这里看看你。”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反驳。

嗯,五十岁之后,夫君经常睡着了也不承认,她一开始还会反驳,如今也习惯了。

“起床吧,该去看母亲了。”祝雨山没有意识到妻子对自己的包容,只是提醒道。

石喧答应一声,掀开被子下床,拿起祝雨山一早搭在屏风上的衣裳开始穿。

祝雨山静静看着她,一如既往地觉得岁月优待他的妻子,哪怕已经满脸皱纹、两鬓斑白,却依然没有剥夺她明亮的眼睛,以及轻盈的身姿。

轻盈的石喧很快就穿好了衣裳,简单梳洗一番便跟着夫君出门了。

两个人上了马车,冬至坐在车厢外,等他们坐好后勒紧缰绳,朝着郊外去了。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个长满青松的堤岸前。

“到了。”

冬至提醒一声,拿了脚蹬摆在马车前,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搀扶下来。

两个人要去看母亲,冬至没有跟着,而是从车厢里找出一根鱼竿,堤岸上钓鱼去了。

祝雨山牵着石喧,两个人慢悠悠地往前走,穿过一片草地,又穿过两个花圃,来到了祝月娥的坟前。

自从几十年前那一场母子之间的谈话后,祝月娥再没有干涉过他们夫妻之间的事,还郑重地朝他们道了歉。

凡人的亲情或许就是这样,只要没有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就总有缓和的可能,比如祝月娥和祝雨山。

祝月娥拿出十成的真心善待石喧,祝雨山便愿意继续同她往来,日子久了,关系竟比谈话之前还要好一些。

祝月娥已经去世十几年了,她死后不久,萧成业也死了,据说是心疾,死的时候才四十多岁,实在算不上长寿。

祝雨山身为所谓的华亲王一党,在萧成业死后没少受排挤,索性辞了官,安心与石喧相守。

之后又过了许多年,他才知道萧成业死之前已经病了很久很久,但为了争夺储君之位,一直严格保密病情,结果因此耽误了治疗。

而在他死前三日,才接到成为太子的圣旨。

祝雨山将这些见闻说与石喧听时,石喧一脸平静。

“他三岁以后的寿命是抢来的,是不正当的失而复得,如今他心心念念的圣旨总算得到了,命却没了,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得而复失。”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都是他应得的。”

祝雨山听完久久不语,满脑子只有一句话:他的娘子怎么这么会说话。

如今会说话的娘子与他并肩站在母亲的坟墓前,将早已经备好的贡品一一摆上,又点了三根香。

祝雨山本就不是什么情感充沛之人,年纪大了之后就更加冷淡,这些年来给母亲上香时,也没有太多伤感的情绪。

可今日看着墓碑上‘祝月娥’三个字,却突然生出些酸涩。

石喧浑然不觉,点完香就要去找冬至钓鱼,至纯心性并未因时间流逝而更改。

祝雨山帮她理了一下衣襟,温声道:“你去吧。”

石喧听出他不打算和自己一起去,顿了顿重新看向他。

“我想再同母亲说说话。”祝雨山解释。

这样啊。

石喧恍然,点了点头便走了。

祝雨山目送她的背影到堤坝上,这才蹲下拿起手帕,一点一点擦拭墓碑上的灰尘。

“年轻时看得开,觉得即便这一世寿终,仍有下一世可聚,如今真到了即将寿终的时候,却突然开始怕了……”

祝雨山静默片刻,苦笑,“母亲,我还是难以想象,若我与娘子最后像你一样,化作这样两座悄无声息的土堆,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土堆不语,唯有墓碑上石头压着的柳树枝条迎风颤动。

祝雨山静默许久,轻声道:“不对,我与娘子是一定要合葬的,即便是变成土堆,也该是变成一个,而非两个。”

石喧突然打了个喷嚏。

冬至紧张了:“你生病了?”

石喧:“我从来不生病。”

冬至:“那是以前,你现在都老了,老人总是容易生病。”

石喧顿了顿:“我又不是真的老。”

冬至:“……”

是哦。

天天看着她顶着一张苍老的脸,他都快忘了,她这副样子不过是预言石刻意制造出来的罢了。

也是几十年前,她长出白发之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只顾

着照顾夫君,忘记把自己变老了,于是那之后一日比一日‘老’,如今瞧着比祝雨山还要大一些了。

可惜外表虽然老了,但内里……

鱼凫突然动了,石喧一把抢过鱼竿,干脆利落地拉上来一条鱼。

“……你悠着点吧,哪有老人像你这么矫健的,你也不怕被祝雨山发现。”冬至忍不住吐槽。

“我一直是这样,”石喧把鱼取下来,放到桶里,“你以前嫌我慢,现在又嫌我快。”

冬至:“就算是同一块石头,在不同的岁数也该有不同的表现。”

石喧:“时间对石头无用。”

冬至说不过她,气哼哼地闭嘴了。

片刻之后,祝雨山还没来找他们,冬至觉得无聊,又忍不住戳了戳石喧。

石喧看过去。

冬至咳了一声:“那什么,你的情劫还有多久啊?”

石喧:“百岁之好,自然要到百岁。”

冬至:“啊……那也没几年了。”

一想到情劫结束后,身为凡人的祝雨山寿命耗尽轮回转世,石头回到天上去,好好的一个家七零八散,大家各奔东西,他就忍不住惆怅。

石喧不懂他的惆怅,余光看到夫君朝自己走来,就立刻放下鱼竿朝他去了。

看着她毫不犹豫的背影,冬至突然想问问她,与祝雨山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当真没有半分留恋?

第56章

给祝月娥上完坟,回到家已经晌午了。

冬至一进家门就钻进了厨房,不多会儿烟囱就开始冒白烟。

其实当初把洗衣做饭的活儿交接给他时,石喧是万分不乐意的,但想到七十多岁的正常凡人,确实有很多已经不下厨了,为了合群一点只好交权。

冬至刚开始做饭那会儿,石喧一直担心夫君会不习惯,结果祝雨山嘴上说不好吃不爱吃不喜欢吃,人却比之前胖了点。

石头不说话,但石头默默记仇。

对于这件事,祝雨山也很无奈,他已经尽可能少吃冬至做的饭了,甚至晚上会故意不吃,就想饿出面黄肌瘦的样子讨娘子欢心。

结果少吃归少吃,气色却一天比一天好,娘子嘴上没说,那段时间的眼神却很幽怨。

没办法跟娘子解释,又不能真的饿死自己,他思来想去许久,编了一个理由。

“年纪大了之后,喝口水都会胖,真是没办法。”

这样的言论,石喧也听她的菜市口老友们说起过,虽然那些老友说这话时,手里的花生瓜子麦芽糖就没断过,但她深信不疑。

于是就这样被哄好了。

冬至在学做饭之前,一直以为做饭是一门很深奥的学问,否则石头也不会做一辈子饭了,还能做的那么难吃。

真的学会做饭之后,才发现做饭不难,难的是像石头一样,一辈子都做得那么难吃。

午饭很快就烧好了,是对老人肠胃很友好的汤面。

肉被切成了细细的臊子,大火炒过之后加水,煮开之后放提前擀好的面条,又放了各式配菜,最后出锅时加了芫荽和蒜黄,色香味俱全。

冬至盛了三碗,正要端去堂屋,祝雨山就进来了,旁若无人地在其中一碗里撒了些粉末。

“……要不是知道你和石喧感情好,我真要以为你在给她下毒了。”冬至一脸无语,“你到底给她放了什么啊,一连放了这么多年。”

祝雨山丢给他一个‘别管’的眼神,就端着饭碗出去了。

石喧吃着加过料的面条,还不忘拉踩冬至:“你做饭跟夫君一样,好看,但不好吃。”

“是是是,谁都没你做的好吃。”冬至敷衍石头老太太。

石喧扭头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嗯,娘子做的最好。”

“今晚我做饭吧。”石喧顺势提出。

冬至一惊:“不了吧!”

这几年一直是他做饭,祝雨山的肠胃久未受到荼毒,已经不像年轻时那般百毒不侵了。

记得半年前石喧突然起了兴致,给他做了一碗久违的冰糖大肠捞饭,他吃完之后腹痛三天,差点没死过去。

但石喧坚定地认为,夫君的病是感染风寒,坚决不承认和自己做的饭有关。

“你都这个岁数了,还是安享晚年吧,做饭的事交给我就好。”冬至拼命冲她使眼色,提醒她记住自己的岁数。

石喧接收到暗示,不说话了。

“那晚上就由娘子来做饭吧,”祝雨山轻笑,“我最喜欢吃娘子做的饭了。”

石喧眼眸微亮:“我这个岁数还可以下厨房吗?”

“平时不让你去厨房,只是怕累着你,但本质上你在这个家里,是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的。”祝雨山温声道。

冬至绝望地闭上眼睛。

转眼就是晚上,餐桌上出现了久违的黄黄白白。

冬至作为家里的一份子,如今也有资格上桌了……这桌不如不上。

他看着一桌子菜,提起筷子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祝雨山到底是老江湖,即便已经这么久没吃石喧做的菜了,依然能吃得面不改色,甚至能在各个菜上挑出优点,认真品鉴。

相比他,冬至的道行就没那么深了,筷子在半空转了一圈后无奈放下,随便盛了一碗蛋花汤。

石喧期待地看向他。

冬至端起碗想喝,可看到汤上漂着的如同屎花一样的蛋花,怎么也下不去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