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想起朋友约我出去玩,我先走了啊!”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
石喧默默目送他离开家,又扭头看向祝雨山:“他哪来的朋友?”
“可能是刚认识的吧。”祝雨山滴水不漏。
石喧点了点头,给他夹了一个糖醋鲫鱼头。
大概是被石喧的饭吓得不轻,两个老人都吃完饭了,冬至还没回来。
祝雨山看不得家务累积,索性也不等了,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一如年轻时那般。
堂屋里烛光摇晃,石喧坐在桌前,看着祝雨山不紧不慢地收拾。
微弱的光线映在他的脸上,昔年英俊的容貌已经爬满了皱纹,眼角也垂了下来,衰老这件事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但她依然觉得他好看。
注意到她的目光,祝雨山笑了起来,眼角的纹路充斥着冬至一直想看到的慈祥:“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夫君好看。”石喧说。
祝雨山:“都七十多了,还好看呢?”
石喧点头。
祝雨山笑意更深:“如年轻时那般好看?”
石喧这次想了一下,但答案依然真诚:“是不一样的好看,年轻时是余城最好看的青年,现在是余城最好看的老头。”
祝雨山静静看了她许久,伸手摸摸她的头。
同样的动作,年轻时做是亲昵与温柔,年纪大了之后,在亲昵与温柔之上,又多了一点老来相伴的安宁。
石喧蹭了蹭他的手,紧贴他不再年轻的掌心。
祝雨山想说什么,又觉得这辈子已经说得够多了,于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端着碗筷去厨房了。
他一走,石喧也回屋了,寝房与厨房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灯光彼此辉映。
祝雨山洗完碗,直起身时眼前突然发黑,他僵了僵,下意识扶住墙,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准备回屋时,才发现重碧站在厨房门口,不知来多久了。
重碧抱着双臂,容貌与从前没有半点不同:“都老成这样了,还不打算死啊?”
不顺耳的话,祝雨山只当没听见:“药炼好了?”
“炼好了炼好了,可算是炼好了。”重碧白他一眼,丢给他一个瓷瓶。
祝雨山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因为年纪大反应慢,指尖与瓷瓶擦肩而过。
骨碌碌。
瓷瓶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下。
重碧深吸一口气,打个响指让瓷瓶浮起,晃悠悠停在他面前。
祝雨山顺手接下,淡淡道:“正
巧药粉吃完了,这个刚好可以续上。”
年轻时觉得能相伴到老就很好,老了之后却又贪心不足,想要在一起的日子久一点,更久一点。
所以他用召唤符找来重碧,要她去弄一些为凡人延寿的灵药,即便不能长生不老,也要可以为娘子延续一些寿命。
但这样的药是很难找的。
若普通凡人延年益寿真有那么容易,那些修者的亲戚、以及位高权重的当权者,估摸全都可以活个几百岁,人世间早就乱套了。
要既为凡人延续寿命,又可以强身健体,还不能有副作用,重碧感觉自己快被为难死了,最后召集一堆魔医,讨论了三天三夜之后,决定亲自炼丹。
她今日拿来的,便是魔医与炼丹师一同研制的增寿健体丹,至于之前给祝雨山的那些药粉……算是补品吧,作用不大,聊胜于无。
“这个丹药,吃一颗能包治百病,吃两颗就能长命百岁。”重碧慢悠悠道。
祝雨山打开看了看,皱眉:“怎么只有两颗?”
“知足吧,给凡人的丹药最难炼,多一分药力虚不受补,少一分药性没有作用,二十多年的时间能炼出两颗,已经很不错了。”重碧斜眼道。
祝雨山沉默许久,问:“两颗是一起给她吃,还是分开服用?”
重碧眼皮一跳:“你不给自己留一颗啊?”
祝雨山:“一颗可以让她长命百岁?”
“……第一颗只能为她净去体内顽疾、打通经脉,”面对他的提问,重碧有些心虚,但还是很快挺直腰板,“其实你们都老成这样了,也没必要太执着于寿命的长短,能够不生病地活到寿终正寝,已经非常不错了。”
祝雨山只当她放屁,告诉她可以走了。
重碧满心好意被当成屁,冷笑一声扭头走了:“死之前别找我了!”
祝雨山轻嗤一声,也没打算再找她。
丹药珍贵,他紧紧攥着瓷瓶,迫不及待地往寝屋走。
不知是不是因为走得太快,快走到门口时突然再次眼前发黑。
他像在厨房时那样,下意识想找个可以扶靠的地方,可手伸出去却扑了个空,身体突然失去平衡,摇晃几下后倒在地上。
手心里紧握的瓷瓶再次骨碌碌滚落地面,最后停在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意识消失前,他隐约看到房门打开,娘子朝自己冲来。
动作之快,根本不像古稀之年的老人。
祝雨山想安慰她几句,却彻底坠入黑暗。
冬至从外面回来时,家里已经来了好几拨大夫。
石喧站在门口,眼神透着些许茫然。
即便知道她的衰老是假象,可当看着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里时,冬至依然心碎。
“怎么回事?”他急匆匆上前。
石喧:“夫君突然摔倒,昏过去了。”
“傍晚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晕了?”冬至眉头紧皱,抓住一个大夫问情况。
大夫神色凝重:“祝老先生气血不足,又磕伤了脑袋,只怕……”
“只怕什么?”冬至忙问。
大夫摇摇头,又进屋去了。
石喧默默转身走到院中,冬至看看她又看看屋里的祝雨山,最后还是先进屋了。
小院里人来人往,自从祝雨山辞官之后,已经许久没这样热闹了。
刚刚入冬,余城的夜晚还不算太凉,但也不怎么暖和,石喧在院子里只站了半个时辰,肩膀上就落了一层潮气。
夜晚过半,大夫们终于给出了准确的答复。
“这个年纪了,气血不足昏倒也是常见的事,但问题是他磕伤了头,似是形成了淤血,虽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恐怕……也很难再醒来了。”
大夫们开了药,又叮嘱几句才离开,冬至将他们送出门,回来时石喧已经不在院里了。
他抿了抿唇,走进他们的寝房,果然看到石喧站在床边盯着祝雨山看。
屋内烛光昏黄,祝雨山眉眼安宁,仿佛睡着了一般。
虽然知道凡人年老会多病,可真当这一日来临时,冬至还是心中一酸,匆匆别开脸才没落下泪来。
他平复许久,稍微冷静些后故作轻松道:“大夫说了,只要咱们照顾得好,祝雨山还是有希望醒来的,纵然醒不来……我们想办法为他吊命,吊到百岁之后,也不影响你的情劫……”
“那要睡好多年。”石喧说。
冬至揉了揉眼睛,笑道:“这不是正好嘛,省得他老来昏聩,突然要与你和离什么的。”
“他不喜欢睡觉。”石喧看向他。
冬至与她对视良久,眼圈渐渐红了。
石喧没等到他的回应,又将头扭回去继续盯着祝雨山看。
明明祝雨山的状态还算平稳,明明石头一如既往的冷静,冬至却好像受不了一般,逃似的从寝屋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夫妻二人了,石喧依然没有动,站在床边做一颗沉默的石头。
窗子没关,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从西走到东。
月亮下去了,太阳升起了,冬至再次回到屋里,石喧还是站在那儿不动。
“……你一夜没睡?”冬至眼睛很红,鼻音很重,但还算平静。
石喧:“我得离开几日。”
“去哪?”
石喧:“阅灵宗。”
冬至一愣。
阅灵宗是人间第一仙门,千年以来单是飞升的修者就有两位,不论是教徒还是资源,都是最顶级的。
“你去那儿干什么?”冬至面露紧张。
石喧:“求药。”
冬至不说话了。
石喧走到梳妆台前,给兜兜装满瓜子,又将兜兜挎在身上。
这是一个新兜兜,是夫君上个月给她做的。
依然是灰扑扑但柔软昂贵的布料,上面绣着两颗石头,一颗大的,一颗小的。
石喧拍了拍垂在腰间的鼓囊囊兜兜,抬头看向冬至:“你照顾他。”
冬至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艰难开口:“仙灵宗一向目中无人,只怕不会……”
“没关系,我会说服他们的。”石喧认真道。
冬至:“他们只怕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
石喧还是那句话:“没关系。”
冬至还想说什么,石喧身上已经泛起光晕。
这光晕,他见过,是天上的预言石在发力。
片刻之后,石喧不见了。
冬至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沉睡不醒的祝雨山,转头去熬药了。
石喧很快落地,眼前便是天下第一仙门阅灵宗的大门。
人间第一仙门,连大门都气势磅礴,两扇门近三丈高,两边的柱子高耸入云,只是看一眼就觉灵气逼人。
石喧出现后,很快便引来守卫注意。
“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我阅灵宗!”
石喧:“我没有闯进去。”
“报上名来!”
石喧:“石喧,石头的石,喧哗的喧。”
“来干嘛的?”守卫语气依然不好。
石喧刚要说话,另一个守卫突然开口:“祝夫人?”
石喧顿了顿,觉得他的容貌有些眼熟。
“是我啊,我是风仰。”守卫笑道。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勉强认出他来。
是那个清气宗大弟子。
其实他容貌没什么变化,只是隔得时间太久,她有些忘记了。
见到旧相识,风仰很高兴,连忙跟一起值守的人解释:“师兄,她是我一位老友。”
“你老友来我们宗门做什么?”那人狐疑道。
石喧:“我夫君病了,我来求一些灵药救他。”
那人嗤了一声:“凡人生老病死不是正常的么,若人人都像你这般跑来,我们阅灵宗干脆开个菜市得了。”
石喧看了一眼周围,实事求是:“你们这里人少,开菜市会生意不好。”
“你……”
“师兄,”风仰忙劝,“她本性如此,并非故意顶撞。”
那人冷哼一声,瞪了风仰一眼:“赶紧把人打发走!你如今已经是阅灵宗的人了,少与凡尘俗人牵扯!”
风仰连连称是,一回头对上石
喧的视线,顿时面露尴尬:“祝夫人,让你见笑了。”
石喧盯着他看了半天,说:“我知道为什么没认出你了。”
“……嗯?”风仰一时间没跟上她的思路。
石喧点了点自己的眉心,表示:“你这里,以前没那么多讨好。”
风仰表情一僵,突然无地自容。
“说来话长……”
其实也没那么长,无非就是小宗门的资源太差,他迟迟没有进益,又不甘心止步于此,最终只好告别师门,想尽办法加入了阅灵宗。
昔日一宗的大弟子,如今却成了守卫,连正式的外门弟子都不算,拿到的资源却又比做清气宗大弟子还多。
风仰一边贪恋这里的一切,一边在面对石喧时,多了几分愧色。
石喧却没想太多,在他说完自己的来历后,再次提起求药的事。
“其实我在这里也说不上话……”风仰面露为难,可一看到她苍老的脸,还是心一横,“你等着,我帮你去问问。”
石喧点点头,找个角落等着了。
风仰去了很久,久到太阳落下又升起,悠扬的晨钟响了一声又一声,他才终于出现。
与他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
八字胡神情不耐,看到石喧后更是冷笑一声:“便是你要求药?”
石喧站起身:“只需要一些可以清除脑部淤血的灵药。”
“只需要……”八字胡重复一遍前三个字,面露不屑,“真是好大的口气。”
石喧看向风仰。
风仰忙道:“管事,还请您帮帮忙。”
“人人都找我帮忙,我还修不修炼了?”八字胡反问。
风仰被问得脸颊通红,正不知该说什么时,八字胡又话锋一转:“也不是不能帮。”
风仰和石喧立刻看向他。
八字胡看着石喧苍老虚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恶意:“只是要看看你是否诚心。”
风仰隐约觉得不妙:“管事……”
“怎么看?”石喧直接问。
八字胡:“这样吧,你只要能在这儿站上三天三夜,我便给你一颗灵药,记住了是站在这里三日,挪动一步就算失败。”
“管事,”风仰眉头紧皱,“年轻力壮的凡人尚且不能站上这么久,她都这个岁数了,加上已经等了这么久,只怕是很难再撑上三天。”
八字胡脸色一变:“若非你总来烦我,今日我也不会来见她,若这点诚意都没有,还求什么药。”
说罢,直接甩袖离开。
风仰深吸一口气,冷静之后对石喧道:“你别听他的,我再想办法吧。”
“三天而已,我可以的。”石喧说。
风仰一愣:“祝夫人……”
“仙长,你已经帮我很多了,”石喧容颜苍老,眼睛依旧干净,“我真的可以。”
风仰不言,久久与她对视。
许久之后,他叹了声气,离开了。
石喧站在原地,等着时间随日升月落流逝。
第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日,天空突然下雨,却只在她头上下,其他地方干燥温暖。
石喧没动,任由大雨落下。
第三日,雨停了,又开始下雪,雪满衣袍,冻得她身体冰凉。
晚上的时候,冰雹也来了,噼里啪啦地落在她身上,最后聚集在她脚边。
被管事刻意叫走干活儿的风仰终于得空来看她,一看到她浑身湿透的样子,忍不住冲过去:“赶紧出来,再站下去你会死的!”
“还有一夜,天亮就结束了。”石喧语气平静。
风仰深吸一口气:“你撑不住的,赶紧出来。”
石喧摇了摇头。
风吹雨打,对石头而言真的不算什么。
风仰劝不动,又没资格强行阻止,只好站在她身边陪着。
漫长的一夜总算结束,管事姗姗来迟,一看到风仰便咆哮:“叫你送的果子,为何现在还没送到!”
“没完成任务,我自会领罚,还请管事先将许诺的丹药给祝夫人。”风仰面色不佳,语气也没了从前的唯唯诺诺。
管事愣了一下,又沉下脸:“没有!”
风仰倏然睁大了眼睛:“你三日前明明说……”
“我说什么说,宗门三令五申不能干涉凡人因果,你难道不知道?!”管事气急败坏地骂完他,又看向石喧,“我那样说,只是为了劝退你,你自己非要在这里受苦,真出了什么事也跟我没关系!”
石喧眼睫上还有未化的积雪,静了片刻后才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给我药。”石喧说。
管事冷笑一声:“不给你又能如何?”
石喧静静看着他,心想自己已经展现了十足的诚意,但还是没有求到。
求不到,就只能抢了。
严格说来,也不算抢,她完成了站三天的承诺,只是拿自己应得的。
如果有人阻拦,就只能杀掉了。
这是他们注定的因果。
她指尖动了动,刚要抬起手,旁边的风仰突然开口:“我记得宗门规矩里有一条,无论何种身份退出宗门,只要没犯过大错,皆可得到一枚滋补丹药。”
管事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要退出阅灵宗。”风仰直直看向他。
管事笑了:“你可知道再过几日就是外门弟子考核,以你的资质,是有希望……”
“那又如何?”风仰直接打断,“你这几日造出的动静,我不信宗主和长老们不知道,即便如此他们还任由你如此欺辱一位老人,这样的宗门不留也罢。”
管事:“你敢对宗门不敬?!”
“别废话了,给我丹药。”风仰伸手。
他说话时,故意用灵力将声音传得很远,引来了不少人偷看。
管事神情难看,与他僵持许久后,到底还是让人送来了丹药。
风仰接过丹药,转头就给了石喧:“祝夫人,你收好。”
石喧道了声谢,抬头看向他时,只在他的眉宇间看到了清风朗月。
风仰在她收下丹药后,如释重负般笑了笑:“祝夫人走吧,我送你。”
石喧答应一声,和他一同往山下走。
两人沉默地远离阅灵宗气派的大门,逐渐消失在郁郁葱葱的山林中。
走了许久后,石喧突然开口:“其实你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也不止是为了你,我就是……”风仰叹了声气,“我已经在阅灵宗十几年了,修为长进不少,却似乎丢失了道心,直到三日前与祝夫人重逢,才惊觉如今的一切,并非我当年所求。”
石喧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石喧说:“离了阅灵宗,你日后或许会很艰难。”
风仰笑笑:“天大地大,总有我的造化。”
石喧表示认同:“你重拾道心,定然会有大造化。”
话音刚落,方才那个管事凭空出现在二人前方。
风仰也看到他了,皱着眉头问:“还有何事?”
“何事?”管事冷笑一声,“当然是来取你们性命。”
他一向锱铢必较,方才风仰的行事,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他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一想到今后会成为其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柄,甚至会被有心人借机生事,他便生出无限怨怼,直直朝二人杀去。
风仰没想到此人能恶劣至此,当即抽出佩剑反击,二人周身溢出的灵力惊动山林,一行飞鸟慌乱升空。
风仰这些年从未懈怠修炼,可修炼一事从来不是付出多少就能收获多少的,他起初还能对抗几招,之后便被管事打得连连败退。
又一掌杀来,风仰避无可避,只能硬生生抗下。
他被打飞三米远,咳了一口血又迎难而上,一边反击一边提醒石喧:“祝夫人快走!”
“想走?”管事冷笑一声,“谁也走不了!”
他一脚踹开风仰,隔空朝石喧打了一掌。
掌风卷起落叶,直直朝石喧扑去,风仰挣扎着想起身,却还是摔回地上。
他不忍再看,绝望地闭上眼,下一瞬却
听到管事厉声问:“你究竟什么来路!”
风仰愣了一下睁开眼,只看到石喧还好好的,且已经朝管事走去。
管事莫名心慌,又一掌朝她杀去。
这次的掌风更强劲,将石喧的衣裳吹得翻飞,头发也散开了,人却依然无事。
眼看着越来越近,管事心一横,凭空变出法器朝她砸去。
他的法器是流星锤,通体金色,泛着幽幽冷光,砸在石喧身上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尘土弥漫,管事刚要笑,石喧便抱着流星锤出现在了他面前。
管事面露惊恐:“怎、怎么可能!我明明砸到……”
没等他说完,石喧便掐住了他的脖子,直接拧断了。
管事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会被一个凡人给掐死。
别说他想不明白了,风仰也想不明白,鼻青脸肿地坐在地上,神情有些呆傻。
石喧平静地检查一下自己的药瓶,确定完好无损后,熟练地在管事身上搜刮一圈,搜出一堆东西丢给风仰。
风仰勉强回过神来:“我、我不要……”
“是报酬。”石喧说。
风仰误会了:“我给你丹药,没想过要报酬。”
“是埋尸的报酬。”
风仰:“?”
石喧认真解释:“不埋起来的话,被阅灵宗的人发现了,我们会有麻烦。”
风仰久久无言。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尚在清气宗做大弟子时的某个外门弟子。
那个弟子在竹泉村离奇死亡,尸体也不翼而飞。
他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突然想起了这件事而已。
第57章
等风仰把尸体处理干净后,石喧就跟他道了别,独自带着灵药回家了。
三日未归,家里还和之前一样,只是夫君似乎清减许多。
“食水都喂不进去,更别说药了,再这样下去,只怕撑不了两天了。”冬至愁眉苦脸,“你求到丹药了吗?”
石喧点点头。
冬至:“是那种高阶灵药?”
受体质影响,绝大多数凡人都承受不了太高阶的丹药,祝雨山现在的情况,又比绝大多数凡人更虚弱一点,虚不受补的话只会更加糟糕。
“不用药的话,估计还能撑几天,”冬至长叹一声气,“用药的话……一旦用错,恐怕很难熬过今日。”
石喧点点头,又道:“我拿到的是最低阶的灵药。”
在回来的路上,她就已经检查过了。
“其实他连低阶灵药也未必能……算了,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冬至嘀咕。
一石一兔对视片刻,最后谁也没说话,一个捏开了祝雨山的嘴,一个从药瓶里倒出丸药,拿水化开后便往祝雨山嘴里送。
杯盏离祝雨山的唇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贴上时,房门突然被风撞开,接着一股浓郁的混沌之气便涌了进来。
下一瞬,石喧拿着的杯盏被一股力量夺走了,等她回过神时,杯子已经出现在重碧的手中。
石喧和冬至同时扭头,重碧靠在门框上,慵懒地挥挥手:“好久不见啊。”
的确是好久不见,虽然她和祝雨山时有来往,但跟石喧冬至上次见面,还是几十年前在魔域时。
冬至看到她,一时间没想起她是谁,直到她优雅地抬起手指,做了一个扇巴掌的动作,他才倏然脸颊涨红,警惕地问她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救某人。”重碧笑眯眯道。
这屋里谁需要救,似乎不必多说。
冬至狐疑地盯着她:“你能有这么好心?”
看到他的反应,重碧挑眉:“祝雨山没有同你们说过?”
冬至:“说什么?”
重碧盯着他看了半晌,笑:“没什么。”
冬至:“……”
最讨厌话说一半的人了。
重碧仿佛没意识到自己惹恼了一只可怕的兔子,自顾自端着杯子嗅了嗅,点头:“灵气不足,杂质颇多,倒是适合病重的凡人服用。”
“那可是石喧专门去阅灵宗为祝雨山求来的,当然适合他服用。”冬至立刻道。
虽然不知道重碧方才那番话有几成真,可他还记得当年她差点成为祝雨山小妾的事……
虽说祝雨山如今是个老头子了,还是个昏迷不醒的老头子,重碧没道理会缠着不放,但万事皆有可能,石头没有防备心,他得帮忙防备着。
“当然了,祝雨山对石喧也好,夫妻做到这份上的,我这辈子就只见过他们这一对。”冬至又补充道。
重碧再次看向他,眼神奇异。
冬至咽了下口水:“你看什么?”
重碧:“我在想,你是脑子坏掉了,还是本身就这么蠢,竟觉得我会与你的宝贝石喧抢一个糟老头子。”
冬至:“……石喧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宝贝。”
“那谁是你的宝贝?”重碧调笑。
话音刚落,手里的杯盏就被石喧抢走了。
看着近在眼前的老太太,重碧心惊:“你走路没声音的吗?”
不对,这不是有没有声音的事,她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
重碧还没想明白,石喧已经端着杯盏回床边了。
冬至早在她把杯子抢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把祝雨山的嘴捏开,随时准备配合她一起灌药。
重碧扯了一下唇角,慢悠悠提醒:“想让他早点死的话,尽管把药喂给他好了。”
冬至和石喧齐刷刷看向她。
冬至:“什么意思?”
“他虽是凡人,却天生魔修体质,任何与仙道有关的东西,都与他体质相冲,你杯子里那些东西虽然灵力低微,但也足够要他命了。”重碧慢悠悠道。
石喧低头,盯着杯盏陷入沉思。
冬至压低声音:“我们要信她吗?”
“我能听到。”重碧提醒。
冬至无视她,继续跟石喧商量:“还是说先喂一小口,看看祝雨山的反应?”
石喧没有说话,沉默许久后往旁边让了一步,默默看向重碧。
重碧笑了笑,不客气地走过去,先是用魔气探了一下祝雨山的脉搏,了解大概情况后问石喧:“药瓶呢?”
石喧把自己的药瓶给她。
“不是这个,是紫色那个。”重碧没接。
石喧:“我没有紫色药瓶。”
重碧一顿,若有所思地打量她,似乎在考虑她话里的真实性。
她不说话,石喧也不说话,最后还是冬至先受不了了:“你不是要救他吗?怎么还不动手。”
“急什么。”重碧扫了他一眼,又问石喧,“你真没见过那个药瓶?”
石喧:
“没有。”
重碧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石喧不懂她为什么会笑,冬至却看得明白,立刻反驳道:“到底是什么药瓶,石喧说没见过,那就是没见过,你不会以为她是故意藏着不给祝雨山吧?”
“我的确有些怀疑,”重碧大方承认,“毕竟那药珍贵异常,一颗包治百病,两颗长命百岁,凡人大多贪生怕死,年老后尤甚,她不舍得拿出来,亦或是早就偷偷吃了,也是正常的。”
“不可能,石喧说没见过就是没见过!”冬至大声否认。
重碧再次用奇异的眼神看他。
冬至扬起下巴,即便知道她是高阶魔族,也没产生半分退却。
“你一个魔族,与凡人非亲非故的,为何如此护着她?”重碧这下是真的好奇了。
冬至冷哼一声:“我们都一起生活几十年了,不护着她难道护着你吗?”
重碧点了点头,对他这句话表示认同。
既然石喧不承认自己见过药瓶,她就只好自己找了。
重碧闭上双眸,指尖溢出一丝魔气。
片刻之后,魔气托着药瓶进来了。
药瓶冰凉,上面还沾着苔藓和泥土,看得出先前一直在露天的地方。
重碧将药瓶交给石喧:“果然,是我小人之心了。”
石喧无所谓有没有被误会,接过药后直接给祝雨山喂了一颗。
看到她这么干脆,重碧挑眉:“就这么相信我?”
石喧没说话,坐在床边平静地看着祝雨山。
祝雨山的眼睫突然动了一下,片刻之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冬至激动地扑到床边:“祝雨山!”
“醒了。”石喧低喃。
祝雨山勉强扬起唇角,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同样是闭眼沉睡,此刻的他呼吸变重,指尖也时不时会动,和先前完全是两种状态。
“这药果然有用,也不枉我辛苦二十余载,”重碧对药效很满意,顺便提醒石喧,“瓶子里还有一颗,你记得……”
话没说完,就看到石喧打开药瓶,将最后一粒药也喂给了祝雨山。
重碧愣住。
“这样,他就可以长命百岁了吗?”石喧问。
重碧怔怔看着她,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对于山骨君的妻子,她其实相处不多,了解也不多,之前对山骨君所谓的夫妻情分,她也不屑一顾,觉得山骨君第一次当人,有点把人想得太好了。
直到此刻,她突然有点理解山骨君为何一直留恋人间了。
得妻如此,真是石头也动心了。
“可以了吗?”见她不说话,石喧又问一遍。
重碧回神,笑了笑道:“可以,他可以无病无痛,百岁无忧。”
石喧重新看向祝雨山。
服用了两颗丹药的他,果然比之前的气色更好了一些。
石喧盯着他看了半天,转头绞了手帕,轻轻给他擦脸擦手,夫妻之间仿佛自带结界,默默将其他的一切都屏蔽在外。
冬至擦了一下眼角,默默退了出去,重碧任由他从身侧经过,独自盯着石喧看了一会儿后,也跟着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夫妻二人,石喧探了探祝雨山的鼻息,确定他此刻还算安稳后,便脱掉鞋子抱着双膝,安静地开始发呆。
祝雨山是后半夜醒的,眼睛还没睁开,就感觉到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桌上的灯盏还亮着,烛泪滚落在莲花台上,堆积成一座座红色的小山。
石喧还保持抱着膝盖的姿势,整个人却靠在了祝雨山身上,双眸紧闭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许久,想叫她躺好再睡,可犹豫半天都没舍得,只好亲自为她宽衣。
指尖碰触到她的衣带,还未来得及解开,便已经察觉到一抹潮气。
他愣了愣,又摸了摸她身上其他地方,也全都是潮的。
房间里空气干燥,屋外也没有雨声传来,她为何这般潮湿?
难道是衣裳没晾干便穿了?
没等祝雨山想明白,石喧便醒来了。
“夫君。”她默默坐起来。
祝雨山只觉身上一轻,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他笑了一声,坐起身正要问她为何穿潮湿的衣裳,余光便瞥见了紫色的药瓶。
药瓶在地上扔着,瓶盖早已不知去向。
看着开口的药瓶,祝雨山脑海里突然浮现自己倒下时的场景。
意识到什么之后,他唇角的笑意渐渐僵住。
第58章
夜深了,冬至从厨房拿了根胡萝卜,洗干净后一边吃一边往外走。
刚走到院子里,就看到重碧坐在堂屋前的台阶上,安静地看月亮。
已经是冬天了,小院里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寒气。
虽然知道她是高阶魔族,不会觉得冷,但看到她穿着单薄,冬至还是没忍住,回屋拿了一件外衣过来。
重碧看似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但五感俱明,即便一眼也没看他,却知道他所有行为。
所以当衣裳落在肩头时,她没有惊讶,反而冲他笑了一下:“还挺会怜香惜玉的。”
冬至被她说得脸颊一红,呛声:“你算什么香什么玉,我是看你可怜!”
说罢,便要将衣裳抢回来。
重碧慢悠悠地打个响指,冬至伸出的手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了,进不得退不了,怎么挣扎都没用。
“你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我告诉你,你可别乱来啊,这是我家,你要是敢伤害我,祝雨山和石喧不会放过你的!”冬至外强中干地叫嚣。
重碧慵懒地睨了他一眼:“区区两个凡人,能将我怎么样?”
“你不要小看他们,”冬至努力挺直腰杆,“他们可不是普通的凡人!”
重碧:“哦。”
“……哦什么哦,还不快放开我!”
冬至嚷完,重碧突然不说话了。
敏锐的魔怪兔嗅到一点危险的气息,当即要冲着寝屋喊救命。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在他开口前,重碧先封了他的声音。
“唔……”
冬至意识到自己无法出声后,惊恐得兔耳朵都冒出来了,一双漂亮的眼睛睁圆了盯着重碧,无声质问她想做什么。
重碧看到他这副可怜样子,突然恶从胆边起:“你叫啊,你叫破喉咙也没人会救你。”
冬至:“……”
重碧:“怎么不叫了?”
冬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重碧突然笑了一声。
危机感再次出现,冬至紧急避险,噗呲一声变成了兔子。
重碧一把抓住兔头,薅到腿上开始揉搓。
片刻之后,她愉悦地把兔子丢在地上,翘着二郎腿道:“你竟然不掉毛,真是只好兔子。”
冬至在地上摊成一张扁扁的兔饼,生无可恋的样子像极了破布娃娃。
重碧没再折腾他,继续盯着天空看。
冬至躺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自己能说话了,当即就要偷偷溜回寝房。
他鬼鬼祟祟地离开,刚走了没几步,一回头就看到重碧一动不动的,仍然盯着天空看。
冬至没忍住,又跑回她身边,变成漂亮的青年。
“你看什么呢?”他好奇地问。
重碧睨了他一眼,重新望向天空:“不知道。”
冬至:“?”
重碧:“我家主上从前总是喜欢盯着天上看,我问他在看什么,他也不说,只是每次望完天就闭关修炼,已经是魔域第一强者了,还是不肯满足,结果给自己折腾得走火入魔了。”
冬至第一次听她提起什么主上,起初还耐心听她说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直到听到‘魔域第一强者’的名号,终于坐不住了。
“冒昧地问一句,你家主上是……”他小心翼翼试探。
重碧看向他,突然笑眯眯:“你猜。”
冬至默默后退,无言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众所周知,魔神一向深居魔宫,从不轻易见人,凡是魔域公务,皆交给一位蛇族魔使处理。
那位蛇族魔使,好像就是女子。
冬至在漫长的沉默后,僵硬地问:“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是哪一族的。”
“蛇族。”
对上了。
冬至扭开脸,不说话。
天上有流星划过,重碧随口问:“你说,天上有什么呢?”
冬至还沉浸在她是魔使的震撼里,闻言下意识回答:“……我怎么知道。”
说完,突然紧张,生怕这位大人物不高兴了。
但重碧神色如常,似乎并不在意。
冬至松了口气,发现自己还挺势利眼的,之前动不动就敢跟她呛声,现在一对上视线就忍不住想巴结。
开玩笑,那可是魔使!魔域除魔神以外修为最强、权势最盛的魔族,他一个低阶魔怪兔,竟然也能认识这样的大人物。
真是太荣幸了!
冬至按住扑通扑通乱跳的小心肝,正思考要不要再搭两句话时,重碧不紧不慢地看向他。
“……干嘛?”
重碧斟酌片刻,道:“你知道的吧,凡人的寿数是有限的。”
冬至一愣,皱眉:“所以呢?”
“寻常人能活到七十多岁,已经算是长寿,”重碧翘
起唇角,“再往后,就不剩什么时日了。”
冬至不太喜欢这个话题:“祝雨山已经吃了药丸,可以活到一百岁,现在距离一百岁还有二十多年,早着呢。”
“他吃了药丸,石喧又没吃,”重碧闲散地托着下巴,“若是石喧先走,你觉得祝雨山会独活?”
冬至莫名烦躁:“这个不劳你费心,石喧肯定可以活到祝雨山寿终正寝那一天的。”
重碧难得无语:“你怎么知道?”
百岁老人,在人间可不常见。
“我就是知道,石喧身体好着呢。”冬至实在不愿再聊,也顾不上什么魔使不魔使的了,站起身就往自己的寝房走。
重碧无声笑笑,看着他的背影离开。
吱呀一声,冬至推开了房门,正准备进屋时,身后传来女子悠然的声音:“我说起此事,并非是故意惹你不高兴,而是想问问你,待他们终老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冬至猛地僵住。
“我若是没猜错,你应该是很小的时候便同他们一起生活了吧,若他们都去世了,你可想过何去何从?”重碧问。
石喧是凡人,死后只能投胎转世。
而山骨君,在咽气的那一刹那,便会归位魔域,虽然现在的他对石喧一往情深,但真的归位之后,是选择忘却,还是情深不变,真的是说不准。
毕竟现在的他,只是有山骨君记忆的祝雨山,而归位之后,便是有祝雨山记忆的山骨君了。
与山骨君几千年的记忆和秉性相比,身为凡人的百年犹如弹指一挥间,谁也不知道会对他有多少影响。
若是影响不深,那冬至便等于失去两位亲人。
看着兔子僵硬的背影,重碧笑了笑:“你还有百余岁的寿命,总不能一直守在这座破宅院里吧,不如早些想清楚,日后该过怎样的生活。”
冬至不愿再听,急匆匆回屋了。
重碧理了理披在身上的外衣,继续看月亮。
另一间寝房里,灯烛已经快要燃尽。
即便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但祝雨山仍然心存一丝侥幸:“那个药……”
“都给你吃了。”
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再开口声音浑浊沙哑:“那是给你的。”
“我不用,”石喧说,“我身体好。”
祝雨山定定看着她,不说话。
石喧安静地坐着,任由他盯着自己看。
许久,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眼皮,祝雨山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
“会动。”石喧说。
祝雨山知道自己该继续板着脸的,却没忍住笑了一声,再开口又一次泛起苦涩:“嗯,会动。”
“真好。”石喧说。
祝雨山勉强扬了一下唇角,朝她张开双臂。
石喧默默靠进他的怀里,听他的心跳。
夫君老了,心脏却没有老,依然跳得很用力。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如同年轻时那样拥抱。
桌子上的灯烛在晃了几下后,终于熄灭了,祝雨山也终于低声埋怨:“那个药,你至少给自己留一颗呀,不该都给我的。”
“我想让夫君活得久一点。”石喧说。
祝雨山呼吸重了一些:“……那你呢?”
石喧:“夫君活多久,我就活多久。”
祝雨山短促地笑了一声。
月光透进窗子,沉默持续蔓延。
一滴水落在石喧的额头上,让她想起在阅灵宗门口站着的那三日。
但那三日落在身上的雨雪冰雹是冷的,此刻落在她额间的却是热的。
“你说得不对。”黑暗中,祝雨山说话时,鼻音很重。
石喧贴着他的心口不肯起来:“嗯?”
祝雨山:“应该是娘子活多久,我就活多久。”
石喧顿了一下:“有什么不一样吗?”
祝雨山:“很不一样。”
石喧将这两句话放在心里对比半天,完全没发现哪里不一样。
正当她专注于思考时,耳朵突然听到了一阵咕噜声。
她坐起身,模糊间看到夫君面露尴尬:“有些饿了。”
“我叫冬至给你做饭。”石喧立刻要下床。
祝雨山拉住她:“娘子给我做。”
年纪大了之后,他很少劳烦她做事,但如今鬼门关上走一遭,真的很想吃点她煮的饭菜。
往日他若这么说,石喧立刻就去做了,今天却突然沉默起来。
祝雨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握住她的手问:“怎么了?”
“还是让冬至做吧。”石喧说。
祝雨山:“为何?”
石喧不说话了。
她不说话,祝雨山也不催,只是耐心地等着。
许久,石喧终于开口,只是声音里透出些许不自信:“你上次吃完我做的饭,就昏倒了……”
原来是这个原因。
祝雨山哭笑不得,又酸涩得厉害,握紧了她的手说:“我是不小心滑倒了,跟你做的饭有什么关系,难道是你把饭菜倒在我必经的路上,故意让我滑倒?”
“我没有。”石喧立刻反驳。
祝雨山:“所以啊,与你的饭菜无关……也不能说无关,娘子一向知道怎么为我补身体,幸亏那日吃的是你做的饭,才能熬到现在,若是吃了冬至做的饭菜,只怕我也撑不了这么多天。”
他说话有理有据,石喧被说服了。
“所以不怪我。”她认真道。
祝雨山:“还得谢谢你。”
石喧沉默片刻,下床穿鞋。
“做什么去?”祝雨山故意问。
石喧头也不回:“做饭。”
两刻钟后,她端着一碗猪血牛杂红枣面进来了,祝雨山换了新的蜡烛,将寝屋照得透亮。
两个人坐在桌前,一起把两大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石喧直到睡觉时,肚子还胀胀的,最后是祝雨山为她揉了半天,才勉强睡过去。
她一睡着,祝雨山就出去了,重碧果然还等在院子里。
“丹药……”
祝雨山才说两个字,重碧就面露警惕:“你不会是想怪我吧?”
祝雨山:“没有。”
重碧:“你以为我想把药给你吃啊,那不是没……等一下,你不怪我?”
祝雨山:“嗯,没怪你。”
若非服了那药,他恐怕凶多吉少。
他的妻子天真柔弱,冬至也是个好骗的,若是他走了,将来有人看她年迈欺上门来,只怕无人能护得住她。
“她死之前,我是要活着的。”祝雨山眉眼低沉道。
重碧眼眸动了动:“真没怪我啊?那你跑出来干啥?”
祝雨山收敛情绪,直直看向她:“那个药,还能再炼一些吗?”
“可以,但需要至少二十年的时间。”重碧回答。
二十年,对高阶魔族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对年轻的凡人而言也只是几分之一。
可对于年迈的石喧而言,或许是一切,也可能是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时间。
祝雨山闻言,
果然沉默了。
重碧看到他这副样子,也莫名觉得心情沉重,想安慰几句,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始安慰,憋了半天说出一句:“没事,她身体挺好的,应该能等……”
祝雨山没再多言,转身回屋了。
天亮了。
天又黑了。
时间在小院里快速流转,新修的地面和围墙也老旧了,转眼一年又一年。
祝雨山坐在床边,看着坐在梳妆台前玩小石子的石喧,恍惚间想起他们初见那日,眉眼青涩茫然的小姑娘,与眼前的小老太太重合。
白驹过隙,匆匆便是百岁。
娘子果然身体很好。
第59章
天刚蒙蒙亮,勤劳的冬至就起床了。
先把屋里屋外打扫一遍,又扭头去敲主寝的门:“吃饭了。”
祝雨山也早就醒了,提前半个时辰开始穿衣裳,这会儿刚刚穿好。
听到敲门声,他应了一声,一扭头就看到石喧睁开了眼睛。
再过十日,便是他一百零一岁的寿辰了,石喧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一直以来他们都是一起过生辰。
竟然一百零一岁了。
祝雨山想起昨日在镜中看到的自己,鸡皮鹤发,老态龙钟,连眼珠子都是浑浊的,浑身上下都写着‘不讨喜’三个字。
再看自己的妻子,同样是百岁老人,同样是雪鬓霜鬟,却连脸上的纹路都透着可怜可爱。
祝雨山越看越喜欢,想摸摸她日渐稀疏的白发,可手指伸过去,却因为老眼昏花,落在了她的耳朵上。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祝雨山笑笑,声音也是苍老的:“该起床了。”
石喧答应一声,掀开被子下床。
她本来就是慢慢的,现在为了符合百岁老人的身份,一举一动又刻意放慢。
慢上加慢,慢吞吞的样子落在祝雨山眼中,跟小乌龟差不多了。
祝雨山欣赏够了,才下床穿鞋,顺便帮自己的妻子穿衣裳。
年纪大了之后,再平常的小事做起来也困难重重,他已经习惯天不亮就坐起来更衣,这样等妻子醒后,刚好可以帮她。
“谢谢夫君。”百岁石头中气十足地道谢。
祝雨山顿了一下,怀疑自己幻听了。
石喧沉默片刻,再开口虚弱苍老:“谢谢夫君。”
祝雨山笑笑:“不客气。”
这边两人穿衣洗漱,那边冬至叫完两人用饭,不急不忙地回屋躺了一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去厨房。
炒了一盘鸡蛋,馏了馒头,煮一锅粥,再搭配一碟特意蒸得软烂的酱黄瓜,早饭就做好了。
等把早饭端上桌,他又等了片刻,祝雨山和石喧才出现在堂屋里。
冬至早已经习惯了两位老人家的磨蹭,一看到他们出现,就忍不住叹了声气:“衣带怎么又系错了,你们穿衣裳的时候都不点灯吗?”
说着话,径直走到二人面前,重新给他们整理衣衫。
虽然有山骨君的记忆,但到底隔着一层,如今的祝雨山只是一个普通的、需要人照顾的老人。
面对冬至的抱怨,他不像年轻时那般动不动生气,而是一边看他给自己整理衣裳,一边好声好气的解释:“眼睛花了,点灯也没什么用,不如省着点。”
冬至瞥了他一眼:“点灯总比不点灯好吧,一根蜡烛能花几个钱,咱家是吃不起饭了吗?”
“该省还是要省的。”祝雨山温声道。
从前他做官时,娘子攒下不少银子用作养老,无奈他们实在是太能活了,银钱一年比一年少,如今已经到了需要冬至出去做工贴补的地步,自然能省则省。
冬至对他这种生活态度十分不认同,忍不住又说了几句,起初祝雨山还敷衍一下,后面实在不爱听,索性就装聋了。
一百零一岁,正是装聋作哑的好年纪。
冬至对他没办法,又转头说石喧:“你的头巾怎么回事,我不是说要给你洗了吗?怎么还戴着,我之前给你买的那条呢?”
石喧:“我不喜欢白色。”
“那不是白色。”冬至皱眉,“是淡青色。”
石喧:“不喜欢。”
冬至:“为什么?”
石喧:“跟鸽子屎的颜色一样。”
冬至:“……”
短暂的沉默后,冬至深吸一口气,正要教育一下挑剔的老太太,只是还没说话,刚才还装聋作哑的老头就发话了:“你少说她。”
冬至:“……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那就别说。”祝雨山板着脸,眼角层层堆叠的皱纹透着不悦。
冬至叉腰:“你们不听话,还不许我说了?”
祝雨山扫了他一眼,牵着石喧的手往外走。
“干什么去?”冬至皱眉。
祝雨山:“出去吃。”
冬至:“……”
好好的清晨,两口子突然要离家出走,冬至只好求爷爷告奶奶,把两人又请了回来。
吃完早饭,冬至拉了两把摇椅到廊檐下,又在旁边摆了小桌子,桌子上放着各式柔软的糕点,一小壶枣茶,还有一把扇子,最后将两位老人扶过来,一把摇椅上放一个。
“我出去做工了啊,你们俩在家好好的,不要出门,我下午就回来了。”冬至叮嘱。
祝雨山抬眼:“下午为何回来?”
冬至:“咱们这儿来了一个新通判,要对城里九十岁以上的老人挨家挨户慰问,下午就轮到咱们了,此事我跟你说过啊。”
祝雨山:“你什么时候说过?”
冬至:“就前天。”
祝雨山努力想了一下,脑子一片空。
他笃定道:“你没说过。”
冬至:“……”
祝雨山:“慰问可会送东西?”
“不知道啊,下午看看呗。”冬至说罢,摆摆手离开了。
院门开了又关,一直在放空的石喧眯了眯眼睛,扭头问祝雨山:“冬至刚才说什么?”
祝雨山想回答,但话到嘴边又忘了:“什么都没说吧。”
“哦。”
石喧继续放空了。
两人坐在摇椅上喝喝茶吃吃糕点,没事了再睡一觉,转眼就到了晌午。
午饭是前街的邻居送来的,平日冬至若没时间给他们做饭,就会给邻居一些银钱,让她帮着送些吃的。
吃过午饭,两人就互相搀扶着回屋午睡了。
按照以往的习惯,睡完午觉就会回到院里继续晒太阳,直到太阳落山,便一起去巷子口坐着,一来和老邻居闲聊,二来是等冬至回家。
但今天刚睡下没多久,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石喧不耐烦地翻个身,闭着眼睛继续睡,祝雨山安抚地拍拍她,便直接起床了。
冬至还要敲门,手刚举起来,门就开了。
他一看祝雨山的表情,就知道没睡饱,为免百岁老人再次闹着离家出走,赶紧安抚道:“通判大人来看您了,还带了两袋子面粉,和一壶香油。”
一听人家拿了这么多东西,祝雨山心平气和了。
冬至松了口气,心想难怪都说老小孩老小孩,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真是够人喝一壶的。
他还在腹诽,祝雨山已经理好了衣袍,笑着去迎接了。
新来的通判三十多岁,身姿很是挺拔,一看到祝雨山便赶紧来扶。
两个人客套寒暄,冬至站在后面,默默扮演一个孝顺的孙子。
祝雨山久不在官场,官场上的那套词却依然熟悉,与人来来回回地聊着,冬至都忍不住要打哈欠了,他突然安静下来,若有所思地盯着通判看。
“……怎么了?”生怕他闹出什么幺蛾子,冬至赶紧问。
祝雨山还在盯着人家看。
通判仍然笑呵呵的:“祝老先生,可是有什么不妥?”
“方才忘了问,大人可是姓柴?”祝雨山问。
通判愣了一下,道:“正是。”
祝雨山点了点头,又问:“你与柴文
是什么关系?”
通判忙道:“柴文是我的祖父。”
柴文……
冬至觉得这名字有点熟悉,没等他想起是谁时,身后传来了石头的声音:“柴文是夫君的学生。”
是他们还在竹泉村住时,夫君所收的学生,那孩子的爹还去他们家找过麻烦,不过后来从山上跌下去,没几日便死了。
冬至隐约也想起了这么一个人。
通判循声望去,看到石喧后略一施礼,突然意识到什么:“祝老先生姓祝……难道您是祝雨山先生?!”
祝雨山微微颔首。
通判立刻跪下,眼含热泪:“祝老先生,我家祖父念了您一辈子、找了您一辈子,没想到在临终之际,竟有机会与您重逢!”
祝雨山一顿,才知道原来当年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如今也到了即将寿终正寝的年纪。
一个时辰后,祝雨山在柴通判的搀扶下,走进了一间门窗紧闭的厢房。
柴文躺在床上,眼睛半眯着,额角的斑点和花白的头发,都在竭力证明他已不再年轻。
柴通判将祝雨山扶到床前,轻声细语地唤了柴文几声。
柴文艰难地睁开眼睛,瞳孔好一会儿才聚焦。
“祖父,您看谁来了。”柴通判轻声道。
柴文盯着祝雨山看了半晌,突然激动起身:“先、先生……”
柴通判赶紧将他扶坐起来,一边叮嘱他不要急,一边连连点头:“是啊,就是祝老先生。”
柴文眼睛通红,朝祝雨山伸出的手如枯树枝一般。
祝雨山虽然活了一百零一岁,但还是不太懂他为何在看到几十年前的故人时这般激动。
不懂归不懂,他还是走上前去,用更加苍老的手握住他。
柴文突然嚎哭,但早已衰老的泪腺是流不出眼泪的,只是脸上的褶皱堆成了一团。
祝雨山安静地看着他,直到他冷静下来,才轻轻拍拍他的后背。
同样来到柴家做客的冬至和石喧,此刻正站在他们家庭院里,一个在欣赏院子里的石头山,一个在欣赏墙角那窝小兔子。
在旁边陪同的通判夫人笑呵呵道:“院子里的景都是小妹亲自布置的,兔子也是她养的,当初把石头和兔子运来余城,真是耗费了她不少心思呢。”
石喧:“石头,漂亮。”
冬至:“兔子,好肥。”
石喧:“小妹,厉害。”
通判夫人捂嘴笑笑,说:“她若是听到了,只怕要高兴死了。”
“谁高兴死了?”
活泼的声音突然出现,冬至和石喧同时回头,一个身着红衣、头发乱糟糟的姑娘便出来了。
通判夫人一瞧见她这副模样,赶紧走上前:“怎么弄成这样?赶紧回去换身衣裳,今日有贵客在,切莫失礼。”
“哎呀我等会儿就回去换,”小姑娘从她身侧溜过来,好奇地看着石喧和冬至,“我就是想看看我的救命恩人。”
石喧:“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
冬至:“我也不是。”
小姑娘:“你们是祝家人吗?”
石喧:“是。”
冬至:“是。”
小姑娘:“那你们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见石喧和冬至面露不解,通判夫人代为解释:“小荷并非柴家的孩子,而是十九年我婆母前在寺庙捡来的,当时天寒地冻,她又身患重病,本不该留在家中……”
通判夫人提起当初,眼圈微红。
小姑娘拍拍她的手,她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是祖父感念祝老先生的恩德,坚持要效仿他存善心做善事,小荷才得以平安长大,衣食无忧地活到今日,所以小荷总说,祝老先生是她的救命恩人。”
小姑娘更正:“祝老先生曾经拿出不少银钱,帮着爷爷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爷爷常说先生也不富裕,却肯给他那么多钱,必然是师母也同意的,所以祝老夫人也是他的恩人。”
“是祖父的恩人,自然就是你的恩人了。”通判夫人点了一下小姑娘的鼻尖,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笑笑。
冬至感慨:“竟然还有这样的渊源……对了,通判夫人方才唤她什么?”
“小荷,”通判夫人笑道,“取自‘小荷才露尖尖角’,虽然来家里是大雪纷飞的冬天,但对我们而言,来得正是时候。”
冬至笑笑,没有注意石喧一直盯着小姑娘看。
祝雨山迟迟没有出来,冬至便扶着石喧继续看石头和兔子,小姑娘难得见有人与自己喜好一致,便拉着他们聊个不停。
正是热闹时,一个沉着脸的仆役过来了,一言不发地打扫了兔舍,又一言不发地离开。
“……你们欠他工钱了?”冬至试探。
通判夫人也很无语:“谁知道啊,按理说我家也对他不薄,可整天就喜欢板着脸,若非小荷执意要用他,我们早就把他赶走了。”
“哎呀他干活挺认真的,赶什么赶,”小荷敷衍完嫂子,又对冬至和石喧道,“我打小就有一个愿望,就是雇一个臭脸的仆役给我干活,如今好不容易实现了愿望,当然不能轻易将人赶走。”
冬至嘴角抽了抽:“你的愿望……还挺奇怪哈。”
“没办法,”小荷也很无奈,“我像有毛病一样,就喜欢看那种凶巴巴的家伙干活。”
几人聊了半天,祝雨山终于出来了。
柴家人竭力挽留几人用晚膳,但被冬至礼貌回绝了,柴家只好备了马车,叫人送他们回去。
三人回家的路上,冬至提起今天的小姑娘,仍然觉得好玩。
“你们说,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竟然喜欢看凶巴巴的家伙干活,真是太奇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上辈子被凶巴巴的家伙欺负过呢。”冬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石喧平静道:“根据时间推算,她应该是上上辈子被凶巴巴的家伙欺负过。”
“嗯?”冬至看向她。
石喧和他对视良久,别开脸:“都过去了。”
投胎转世的瞬间,她就不再是她,所以没必要相认,也无所谓相不相认。
冬至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又缠着她问了几句,石喧一概不理,最后还是祝雨山捶了他一下,冬至才不情不愿地安静了。
马车很快在自家小巷前停下,冬至先跳下去,将老头老太太一个接一个地搀扶下来。
要进门时,冬至突然说了句:“如果夏荷转世之后,也能这般幸福就好了。”
石喧看了他一眼,正思索要怎么接话,原本昏暗的天空突然浮起灿烂的云霞,恍惚间照亮整个人间。
她顿了顿,仰头看向云霞。
她的情劫,百岁之约,竟然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到期限了。
现在,她只需要死去,情劫就彻底结束了。
第60章
彩云转瞬即逝,仿佛没出现过。
冬至已经在和祝雨山讨论今晚吃什么了,两个人只关心菜单,并不在意异常的天象。
晚饭过后,冬至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洗衣裳。
这些年他虽然没怎么修炼,修为却长进不少,小小的清洁咒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但他从来没用过。
和祝雨山他们相处这么久,他还是更习惯以凡人的方式生活。
今天的衣裳只有三五件,他先挑了一桶水倒进大盆里,又把衣裳全都泡进去,抓了把皂角准备开干时,石喧突然出现。
冬至扫了她一眼,继续洗衣裳:“怎么还不睡觉?”
祝雨山是真老了,这个石头却是在装老。
按理说她年轻力壮的,装老人该觉得沉闷无聊才对,结果人家天天除了吃就是睡,非常适应老人的身份。
这个时间点,她早该入睡了,怎么又跑出来了?
“祝雨山睡了吗?”冬至又问一句。
石喧:“睡了。”
“那你也赶紧睡吧,明天还要一起去赶早集呢。”冬至头也不抬地催促。
石喧没说话,也没走。
冬至都洗完一件衣裳了,她还站在原地不动。
冬至一抬头,发现她还盯着自己,不由得笑了:“怎么了?”
石喧:“情劫要结束了。”
冬至唇角的笑意倏然僵硬。
夜幕已经降临,月光很亮,院子里虽然没有点灯,一切却无所遁形。
屋后头那家酒楼早已推倒,重修了一家书院,这个时间已经关门落锁。
前街的集市依旧热闹,人来车往,喧嚣轻易便传进了小院。
冬至仿佛刚睡醒一般回过神来,低着头继续洗衣裳:“哦,那恭喜你。”
石喧:“谢谢。”
冬至匆匆看她一眼,再次低头:“那你是不是要走了?”
石喧:“期限已经够了,只需要死亡将我们分开,情劫便可彻底结束。”
至于她先死还是夫君先死,却是无所谓的,毕竟夫君这个年纪,就算她先死掉,他应该也没余力娶第二个妻子了。
她没说得太明白,但冬至听懂了:“所以你只要死了,情劫就结束了。”
石喧:“是的。”
冬至又不说话了,低着头卖力地搓洗衣裳。
石喧还站在原地不动。
“还有事?”冬
至问。
石喧:“你小点劲儿,别给我衣裳搓破了。”
冬至;“……”
托绝情老石头的福,他那点伤感瞬间烟消云散。
兔子和石头大眼瞪小眼半天,兔子忍不住问:“你回天上之后,是不是就再也不回来了?”
“神魂与原身分离太久,原身会变得越来越脆弱,”石喧解释,“我在人间百年,已经是极限。”
这段时间她时常感应到身体内有风在吹,如果她猜得不错,应该是原身上已经出现了浅淡的裂痕。
她肩负补天之责,不能有半分闪失,这次回去之后,不出意外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虽然已经知道答案,但听到她这么说,冬至还是红了眼圈:“那……那我能跟你一起吗?”
石喧一顿,看向他。
“……别误会啊,我才不是粘着你,这不是祝雨山一死就得去投胎了么,我一个人待着好无聊的,所以想和你一起……”
冬至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已经不敢看她。
石喧:“不行。”
冬至无语:“你都不考虑……”
石喧:“不行。”
冬至不服气:“为什么不行?你之前还说要把夏荷带过去呢,她一个女鬼都行,我堂堂魔怪兔不可以?”
石喧:“天上不好。”
冬至一愣。
石喧:“不热闹,不好玩,你不会喜欢。”
冬至定定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才颤巍巍地深吸一口气。
石喧没在意他的神情,思考片刻后折中道:“你如果实在想去,那等你快死的时候,我来人间接你。”
冬至:“?”
石喧:“你可以死在天上,等你死后,我抽出你的腿骨,打磨成漂亮的手柄,绑在我的预言石上。”
冬至:“……突然也没那么想上天了。”
正好石喧也不是那么想带他上天,闻言立刻不劝了。
冬至继续洗衣裳,石喧在旁边看了会儿,觉得无聊就转身回房了。
快走到廊檐下时,冬至突然叫住她:“石头。”
石喧回头。
“……你打算什么时候死?”冬至喉咙干涩,却还是问了出来。
石喧想了一下:“就这几天吧。”
冬至:“那……怎么死?”
石喧:“寿终正寝?”
冬至:“寿终正寝是个什么死法?”
石喧在这方面也是一窍不通,所以打算有时间去问问自己那些菜市口老伙计的后代,看看老伙计们死之前是什么反应,打算随机挑一个模仿。
没等她行动,柴文先死了。
作为柴文的恩师一家,自然被邀请去送他最后一程。
前些日子还温馨欢愉的柴家,如今处处透着哀恸的气息,家里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肿的,小荷更是直接病倒了。
从柴家回来之后,一家三口都格外沉默。
祝雨山独自一人回了寝房,石喧本来想跟过去,被冬至用一个眼神留下了。
等祝雨山从屋里将门关上,冬至立刻把石喧拉到一旁:“那个……”
石喧看着他。
冬至心一横:“你要是不着急走的话,不如再等几天吧!祝雨山都一百多岁了,应该没几天好活了,我怕你一死他伤心过度直接嗝屁了!”
石喧:“好。”
冬至一愣:“这么爽快?”
石喧:“嗯。”
冬至眨了眨眼睛,反而迟疑了:“那什么,你原身和神魂分离太久,会不会出事啊?”
“都分开几十年了,也不在乎这几天了。”石喧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如你所言,他都这么老了,应该活不了太久。”
一门之隔的室内,祝雨山满脸阴沉:“娘子去世之前,我绝不能死,绝不能让她承受柴家这样的死别之痛。”
凭空出现的重碧一阵无言,叹气:“可你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你家娘子么……我观她年岁虽老,但通体康健,必然是比你长寿的。”
祝雨山冷冷看向她。
重碧往后退了一步:“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能不能别气性这么大。”
祝雨山静默许久,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抱歉,我是今日看到柴家人的痛色,太心焦了。”
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听到山骨君的道歉,重碧受宠若惊:“理解理解,我都理解,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祝雨山非常不喜欢‘没办法’三个字,但也没有发作:“让你研制的丹药,你研制好了没有?”
“哪有那么容易,再说即便研制好了……”重碧面露无奈,“你的躯壳已经衰老到了极限,再多丹药也无法逆天改命了。”
祝雨山不说话了,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沉重的光。
重碧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道:“你不就是不想走在石喧前头嘛,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
祝雨山立刻抬眸。
重碧:“你咽气的时候,我掐死她。”
一瞬之后,房门突然被撞开,重碧捂着被某人的血溅到的脸,骂骂咧咧地出来了。
冬至熟练地回屋拿了药膏,直接丢给她。
重碧一把接过,对着房门怒骂:“恶毒的坏老头,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你怎么又来了?”冬至抱臂站在石喧旁边,“你跟祝雨山走得是不是太近了?你身为魔使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重碧白了他一眼,走了。
晚上,说了再也不会管祝雨山的重碧又来了,还给他带了一盒益寿延年的丹药。
“这些药最多是延缓你躯壳衰老的速度,却不能帮你增寿还春,反正你凑合吃吧。”她居高临下道。
祝雨山抚着药盒,平静地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一劳永逸?”
“什么样的一劳永逸?”
“长生不老,青春康健。”
重碧假笑:“……你若找到了这种办法,记得告诉我一声,我也很想长生不老,青春康健。”
说罢,扬长而去。
石喧目送她离开后,默默回到房间,果然看到祝雨山的手指上有一道伤口。
“你又划伤自己。”她说。
祝雨山辩解:“她太气人了。”
石喧:“那也不能伤害自己。”
年纪大了,一点小伤都会愈合得很慢,不比年轻时,可以动不动给手上划个大口子。
她的语气太严肃,祝雨山沉默片刻,点头:“知道了。”
人越老就越执拗,似乎是自然的规律……但也看对谁。
他对娘子,永远只有妥协与顺从。
又过了几日,柴通判忙完了柴文的身后事,给祝雨山送来了几大箱书册。
“祖父身子骨还算安康时,走遍了大江南北,得了不少奇珍异书,这些书册都是世间少有,如今他已去世,为免珍物蒙尘,晚辈特意给您送来,祖父若是在天有灵,想必也是高兴的,还请您不要推辞。”
祝雨山虽然眼神已经不太好了,但平日也喜欢看书,于是便将书册留下了。
如柴通判所言,这些书都是极为珍贵的异宝,无论是游记还是诗文,都是世间难得的孤品。
祝雨山起初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结果越看越投入,每日里一到下午时分,便会坐在摇椅上给娘子念书。
石喧喜欢听他念书,每次听到他娓娓道来,都会睡得很香。
祝雨山从春天念到夏天,书册看完了一本又一本,一个夏末秋初的午后,他拿起最后一本书,翻开之后却久久不言。
石喧还等着他给自己助眠,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动静,不解地看过去:“你困了吗?”
祝雨山下意识将书阖上,神色如常道:“没事,我今日给你读雪山游记吧。”
石喧想说那本已经读过了,但话到嘴边又想起夫君已经老了。
人老了,记性就会变差,读过的书也会变成崭新的。
身为一颗体谅夫君年迈的石头,她没有戳破,安静地又听一遍雪山游记。
一年又一年,转眼就是十年,冬至口中活不了太久的祝雨山,依然好好的活着。
“他怎么这么能活呢?”冬至发自内心地感到不解。
石喧:“好人多长寿。”
冬至:“……我只听过祸害遗千年。”
同样感到不解的还有重
碧。
明明祝雨山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明明祝雨山的五脏六腑都快彻底废弃了,他为什么还好好的活着?
“……你不会是真找到什么长生不死的法子了吧?”重碧迟疑地问。
祝雨山闭着眼睛,当没听到。
重碧越想越不放心:“你可千万别做什么逆天而行的事,世上之事皆有定律,无论是修魔还是修仙都要顺应规律,乱来的话可是要出大事的。”
祝雨山继续当没听见。
重碧深吸一口气,对着他的耳朵大吼:“听见没有,不要乱来!”
祝雨山耳聋眼花,根本听不到。
重碧拿他没办法,丢下一盒丹药就走了。
又五年。
祝雨山还活着。
又又五年。
祝雨山一百二十岁了。
“……这世上有一百二十岁的老人吗?”冬至都快疯了。
刚知道石喧要走的那段时间,他每天都沉浸在悲伤里,而现在……他已经顾不上悲伤了,每天都在想祝雨山为什么还不死。
重碧隐约知道祝雨山肯定做了什么,才会活得这么久,可无论她怎么问,他都一句话都不肯说,再加上石喧也活了很久很久……
祝雨山延寿的方法,应该不会对自身有太大损伤,否则他也不会用在石喧身上。
嗯,重碧坚定地认为,石喧之所以能活这么久,肯定是因为祝雨山做了什么。
又一个十年过去,祝雨山和石喧成为了远近闻名的长寿老人,每日里来求长寿秘诀的人络绎不绝。
鉴于他们来时都会带着礼物,祝雨山勉强抽出一丝精力应付:“是的,我们就是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炒菜不放油,再活九十九……”
春去秋来,岁月更迭,祝雨山一百三十二岁了。
一个普通的清晨,石喧醒来时,感觉体内的风变大了。
她沉思片刻,看向正在系衣带的夫君,决定不等了。
他太能活了,还是她先死吧。
今日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