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喧忙着给他涂药,没听他说话。
看着她专注的模样,祝雨山喉结滚动,却什么都没说。
明知过往种种皆是假象,明知她不会因为他受伤而忧心忡忡,但他还是指尖一动,想帮她擦掉那一抹血色。
但直到那点红在她唇上干涸,他都没有碰她。
由于祝雨山还算配合,石喧很顺利地帮他上完了药。
药膏涂在身上,需要晾一会儿才能穿衣裳,祝雨山站在那里不动,石喧也不动,两个人安静的等,不知道在等什么。
空气突然变得沉默。
昔日的百年相处里,他们之间时常这样沉默,但每一次无意间的对视,都透着别人挤不进来的融洽和默契。
或者说,是祝雨山单方面认为的融洽和默契。
如今也是沉默,却好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分隔两边,明明离得很近,却好像在不同的世界。
祝雨山不是石头,无法忽略这其中的落差,于是待身上的药膏一干,便披上衣裳转身离开。
他快走到门口时,石喧突然开口:“祝雨山。”
是祝雨山。
不是夫君。
但祝雨山还是停下了,略微侧目问:“做什么?”
石喧看着他身上漂亮的衣袍,语气古井无波:“你说过,我只要猜到你为什么抓我,就会放我离开。”
祝雨山静默许久,转过身来与她对视。
“我已经猜到了,”石喧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我骗了你,害你蹉跎四百多年,还伤及自身,你恨我,想报复我,才将我抓回来。”
没有戏班子和闲聊的人打岔,寝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石喧就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给出她的答案,然后索取奖励——
“可以放我走了吗?”
寝殿很大,不算空旷,她的声音很轻,也不至于绕梁三日。
但这句话在祝雨山的脑海环绕不止,驱散了他心里仅存的温情。
“难怪突然来关心我,给我上药,还来吻我……做这么多事,原来只是为了让我放你走,”他表情木然,情绪也是冷的,明明是自己的声音,却好像在听别人说话,“石喧,你真是长进不少。”
石喧听人说话一向只听重点,比如他这段话,她真正听进去的只有最后那句夸奖。
但她没有直接道谢,因为隐约感觉到他情绪不对。
她沉默半晌,问:“我又惹你生气了吗?”
祝雨山突然生出一股无力,闭了闭眼睛再次看向她,眼底一片漠色。
“我不会放你走的,你做再多的事也无用,还是别白费心机了。”他听到自己冷声道。
石喧静了静,平静控诉:“你说话不算话。”
“到底是谁说话不算话?”祝雨山阴沉地笑了,“是谁临终前口口声声说,要生生世世和我结为夫妻,到最后却丢下我一个?”
最在意的问题,还是问了出来,只是情绪远比他想的要平静。
石喧纠正他:“我说的是下辈子和你做夫妻,不是生生世世。”
“那你下辈子跟我做夫妻了吗?”祝雨山反问。
石喧解释:“我没有转世,没有下辈子。”
承诺的‘前提条件’没有兑现,承诺就不必兑现,所以严格说起来,她并没有食言。
她有理有据,祝雨山沉默了。
“我没有食言,你也不许。”石喧读不懂空气,还要提醒他。
死一般的寂静里,祝雨山轻笑一声:“好,我不食言。”
石喧立刻点头。
“但前提是,答案是你自己想到的,而不是别人提醒的,”祝雨山唇角仍挂着笑,眼神将她彻底笼罩,“所以,是你自己想到的吗?”
石喧顿了顿,眼神渐渐飘忽。
祝雨山收起笑意:“是你自己想到的也没用,因为答案是错的。”
石喧看出他要离开,立刻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臂。
手臂上传来被用力握紧的痛意,祝雨山心底那点燥意稍缓。
“你又想干什么?”他冷着脸问。
石喧没有回答,斟酌半晌后慢吞吞道:“我知道,是我太欺负你,你才生我的气。”
他只是撒一个谎,说她做的饭难吃,她就已经感觉被欺负了,封闭自己不肯面对。
她与他做夫妻的百余年里,她说过那么多谎,对他的欺负只多不少,他这么生气也正常。
石喧:“虽然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而且我在做妻子的时候,真的很优秀,但本质上还是亏欠你,所以……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祝雨山指尖颤了一下,明知她是颗冷心冷肺的石头,却还是被她的好言好语动摇。
“……你还知道对不起我啊?”甚至连语气都变得不再强硬。
石喧点了点头。
身上刚涂的那些药已经起效,热热的,让祝雨山体温升高。
他呵出一口热气,抿唇问:“那你……”
“你想要什么补偿?”石喧打断他。
祝雨山的眼神瞬间清醒:“什么?”
“补偿,”石喧又重复一遍,“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祝雨山静静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石喧注意到他的眼角又开始泛红,顿了顿便要问,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只是还没问出口,就听到他说:“给了补偿,然后呢?”
石喧的注意力被岔开,将他疼不疼的问题抛之脑后:“然后你就放我走。”
言外之意,桥归桥,路归路。
祝雨山又一次安静了,试图从她的眼睛里找出一丝不舍。
可惜她的眼睛干净,通透,能盛下万物,却唯独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明知是自虐,他还是要问:“你要与我划清界限?”
问完,不等石喧回答,便嘲讽一笑,“不对,早在情劫结束时,你就与我划清界限了。”
石喧纠正他:“情劫结束时你我还活着,依然是夫妻,死亡才是一切的终结。”
祝雨山面无表情:“所以在你看来,我们双死之后,就没关系了。”
石喧点头。
“既然已经没关系了,是不是该将我的东西还给我?”祝雨山问。
石喧一顿,刚想问什么东西,他的手便突然伸了过来,抓住她缝在肩
膀上的细带。
细带已经年久风化,缝细带的线也老朽了,祝雨山甚至没用力,细带便被扯成了两段,颤巍巍落在他掌心。
“那是我的!”石喧的语气难得多了一分起伏,伸手就要抢。
祝雨山攥着细带的手举高,任由她扑过来,将自己撞得后退一步:“是我的。”
石喧没够到,皱眉:“你给了我,就是我的。”
祝雨山:“这是我给我娘子的,你是我娘子吗?”
石喧被问住了,觉得他说的不对,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是定定看着他,眼神里暗含控诉。
被她这样看着,祝雨山又一次生出自厌的情绪,想还给她,又想质问凭什么,几多情绪堆积,他的掌心燃起蓝焰,转瞬吞没细带。
眼看着细带消失在焰火里,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石喧微微睁圆了眼睛,静默半晌后,转头回到床上。
盖好被子,以一己之力孤立三界。
一刻钟后,祝雨山离开了,原本躺在床上的石喧坐在地毯上,低着头玩小石头。
魔域长年光线昏暗,昼与夜却在匀速更迭。
祝雨山不再转世寻人,索性恢复了魔神的身份,宣布不再闭关,一时间朝拜者无数。
他懒得应付,索性叫他们都滚,但人可以滚,经年累月没有处理的公文却滚不了,此刻在他的案头堆积如山。
他靠在王座上,看也不看那些公文一眼,只是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腕上,静静望着窗外的天空。
从他这个角度看,可以看到天上那个存在了很多很多年的洞,通过那个洞可以看到人间,以及天幕上的星辰日月。
重碧走进来时,就看到他又在无所事事地放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祝雨山抬眸看过来。
重碧立刻堆出笑意:“主上,忙着呢?”
但凡是个人,也能听出她在阴阳怪气。
可惜祝雨山不是人,面对她的询问,表现得相当坦然:“找我何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炼了两瓶药,专门针对仙器所致的伤,主上要不要试试?”重碧说着,掏出两瓶药递过去。
祝雨山看也不看,下意识摸摸自己的手腕:“不用。”
“怎么能不用呢,你如今神魂薄弱,能稳住不崩溃就不错了,哪有余力去愈合身上的伤,该用药还是得用药。”重碧又劝。
祝雨山不想听她唠叨,收下药瓶就要离开。
重碧赶紧拦住他:“你干什么去?”
祝雨山面露不悦:“需要向你交代?”
“我这不是关心您么,”重碧讪讪后退,“您不断转世这些年,我对魔域可以说是兢兢业业,没日没夜处理公务就算了,还得帮您养兔子,论起来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您怎么能这么……”
祝雨山:“重碧。”
“属下在!”重碧立刻站直。
祝雨山面无表情:“你今日话很多。”
重碧:“……有吗?”
祝雨山看向她。
重碧轻咳:“所以您打算去哪?”
祝雨山:“……”
他不说话,重碧压力很大。
大殿内过于安静,重碧很想转头就走,但想起某只兔子的交代,还是得硬着头皮站在这儿。
祝雨山静默良久,正准备开口时,重碧瞥见窗户外有一只毛绒绒闪过,当即精神一震:“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主上休息了那些药你记得用赶紧把伤养好别再折腾……”
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一眨眼的功夫就退到了大殿门口。
重碧转身便要离开,一只脚迈过门槛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祝雨山仍站在殿内,清瘦的身形几乎要融入黑暗。
重碧一顿,心情复杂地看向他:“你打算关她多久?”
她没有指名道姓,但她知道祝雨山知道她说的是谁。
果然,祝雨山抬眼看向她。
“再怎么说,她也是上古最后一位真神了,还肩负补天重任,即便你心中有恨……”
关于石喧的身份,重碧已从冬至那里知道了,此刻劝起祝雨山,本想说要不就这么算了吧,但一想他又不是轻易能算了的人。
于是话锋一转,变成了——
“你报复她的时候,记得悠着点。”
祝雨山闻言反问:“怎么悠着点?”
这倒是问住重碧了。
想到石喧的性子,她沉思片刻,试探:“关几天放回去?”
祝雨山冷笑一声,:“她把我当傻子耍了几百年,如今依然冷情冷意,你让我只关她几天就放回去?”
重碧也觉得不合适,无言半晌后反问:“那你想怎么样?”
祝雨山眼神逐渐晦暗,拇指在手腕上反复摩挲:“至少要将她关到天荒地老,要折磨她,要她跪在地上求饶,让她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他字字狠心,听得重碧抖了一下,赶紧找个借口溜了。
冬至一直在宫门处等她,一看到她立刻迎上去:“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会被祝雨山发现……”
“你方才去见石喧时,可看到她身上有伤?”重碧打断他。
冬至一顿:“没有啊。”
重碧:“那可有别的不对?”
冬至被他问得摸不着头脑:“挺好的啊,能吃能喝,还一直玩石头。”
重碧也挺摸不着头脑的,索性就不想了。
是夜。
魔宫最深处,那间寝殿门窗紧闭。
石喧跪趴在床边,双眼涣散地咬着床单。
夜晚的空气很凉,但地毯又软又厚,双膝跪在上面也不会觉得冷,只是摩擦太多次,会隐约有些不舒服。
身后的人体温还在升高,掐着她的腰,几乎要将她嵌进身体里。
“慢、慢点……”
石喧小声哼哼。
祝雨山充耳不闻。
他太凶了,坚硬的石头都被捣成泥浆,化作雪水,又蒸发在他的怀抱里。
石喧仿佛掉进了深海里,意识被彻底掠夺,只是本能地抓着枕头一角,如同抓住一根浮木。
然而连这一点浮木,祝雨山都不愿给她,沁着汗意的手不由分说地挤进她的指缝,强硬地与她十指相扣,两只紧贴的手腕上,各自系着一截旧旧的细带。
细带本该不堪一击,但上面附了一缕祝雨山的魔气,重新变得坚韧,纵然手腕摩擦,也没能损伤它分毫。
祝雨山垂着眼,汗珠顺着下颌滚落,落在她的后背上,留下一条水痕。
他盯着那道水痕看了许久,低头落下一吻。
石头已经融化,感知不到那一丝温情。
天边响起闷雷,一道闪电劈下,大雨倾盆而至,瞬间灌满窗边那只花瓶。
一夜大雨,翌日天晴。
祝雨山睁开眼睛时,石喧还没醒,枕着他的胳膊,摸着他的心脏,腿还要搭在他身上,睡得横行霸道,完全没有身为阶下囚的自觉。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视线渐渐转移到她的手腕上。
原本被她缝在肩头的细带,如今有一半好好地系在她的手腕上,而另一半,则是在他手上同样的位置。
祝雨山想起自己那日在这里的最后一刻钟。
明明是她先说了绝情的话,他只是被动反击,才会将细带毁掉,她却好像受了多大的伤害一般,又躺回床上装死。
还好,他即便冲动,也不至于完全丧失理智,烧毁也并非真的烧毁,而是一个障眼法。
他掀开被子,将断成两截的细带塞到她手心,她果然睁开了眼睛。
“断掉了。”她低声说。
他面无表情,不想安慰她。
但她低着头,定定看着断成两截的细带,比看那些小石头还专注。
他只好将其中一根系在她手腕上,说:“这样也好。”
她眨了眨眼睛,拿起第二根。
他以为她要往手腕上系,刚伸出手帮忙,细带便系在了他的手上。
“这是我做你
娘子时,你送给我的,就算现在我不是你娘子了,也依然是我的,“她似乎终于想起该怎么反驳他,并恰到好处地退一步,“但我可以分你一半。”
然后他就戴到了今日。
呵。
一根破带子。
他堂堂魔神,想戴什么样的珍宝没有,若非她动不动就装死,何至于如此寒酸。
祝雨山越想眼神越凉,自己都快将自己气着了,怀里的人嘟呶一句什么,嘴唇仿佛要找奶吃一般贴在了他身上。
祝雨山突然放松下来,抱着她继续睡。
石喧是接近晌午时醒来的,睁开眼睛后发现祝雨山还在,不由得陷入沉思——
她和祝雨山现在算怎么回事?
这段时间他日日都出现,每次都冷着脸来,冷着脸走,直到前两天,她给他涂完药,他又要走时,她问了句今日是不是二月初三。
她真的只是随口一问,祝雨山却突然停步。
然后就同房了。
在她还在装凡人的时候,因为他越来越老,他们已经很多年没同过房了,再加上后来分开那么多年,乍然重温,祝雨山似乎有些失控。
不对,是很失控。
身上的伤口都崩了,鲜血染红了石头,还捏青了她的肩膀。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他盯着她的肩膀看了很久,再之后就会刻意放轻力道。
和祝雨山同房是一件很舒服的事,石喧很喜欢,但问题是,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夫妻了。
不是夫妻,也能做这样的事吗?
石喧回忆一下在人间听到的那些传闻,点头。
好像能。
可祝雨山恨她。
恨她,也能和她做这样的事吗?
石头想不通,石头不想了。
见祝雨山还在睡,她就悄悄坐起来,将床头的衣裳拿过来穿。
今天的衣裳是浅翠襦裙,搭配粉色的外衫,穿在身上春意盎然。
祝雨山现在是魔神。
魔神很富有。
如今每天出现在她床头的衣裙首饰,都是不同的,大多数时间都是灰扑扑不起眼的颜色,只是泛着柔软的光晕,偶尔也会有这样鲜艳的。
石喧穿好衣裳,脸不洗头发不梳,就去玩石头了。
祝雨山怀里少了人,很快就醒了过来,看到石喧坐在地毯上搓石头,便没有出声打扰,穿好衣裳就往外走。
快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皱着眉看向石喧。
石喧适时抬头:“干什么?”
“你是石头。”他板着脸道。
石喧点头:“我是石头。”
“它们也是石头。”祝雨山看向那些小石头的眼神,比看她的要锋利多了。
石喧不懂他为什么要说这种显而易见的话,闻言附和:“是的,它们也是石头。”
“你玩它们,算不算当着我的面红杏出墙?”祝雨山用平静的语气,问出石破天惊的问题。
作为一颗聪明绝顶的石头,石喧第一次有种脑子卡壳的感觉。
第67章
又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
冬至拿起一块石头,对着一团幽火仔细观察。
石头通体漆黑,有三两条暗淡的红丝点缀,形状不规则,表面不光滑,和石喧原先摆在梳妆台上的那些很不一样。
冬至研究半天,把石头摆回石头堆儿里。
是的,这样的石头不止一颗,如今全都堆在梳妆台上,堆出了一座小小的山。
他扭头问石喧:“这是祝雨山原身上的石头?”
祝雨山的原身压迫感太强,直到今日他都不敢太靠近,只远远看到过山身是黑色的,其中夹杂着血丝一样的红。
果然,石喧点头。
冬至:“之前那些呢?”
“被他拿走了。”石喧说。
不会发光的石头、会发光的石头,还有她的预言石都被拿走了,现在屋里的照明工具是那团不烫手的幽火。
幽火悬浮在半空,兢兢业业将屋子照亮如人间的白昼。
冬至站在幽火旁边,义愤填膺:“他怎么能……这么过分!”
明知道石喧喜欢那些石头,还故意拿走。
拿走就拿走吧,还换了他的石头来,这是要时刻提醒石喧,她连屋里摆什么石头都做不了主呢!
冬至越想越气,噗呲一声变成兔子:“你不就是骗了他几百年害他几世轮回神魂受损命悬一线么,他至于拿走你的石头吗!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说罢,张牙舞爪往外走。
石喧没拦他,转身朝衣柜走去。
冬至渐渐冷静,越走越慢。
石喧打开衣柜,开始翻找。
冬至走到门口,已经完全冷静,故意大声道:“我去了啊,我真去了啊,就算被祝雨山杀掉,就算魂飞魄散,我也要为我最重要的朋友讨回石头!”
石喧还在找。
冬至忍不住凑过去:“找什么呢?”
“素衣。”
衣柜里太多衣裳,石喧翻了半天,总算翻出一条白裙。
冬至还在好奇:“找素衣干啥?”
石喧默默看向他。
冬至愣了一下,再看她手里的白裙……似乎有点像人间的丧服。
他刚回过味来,石喧就开口了:“祝雨山把你杀掉后,我会为你治丧的。”
“……我谢谢你啊。”冬至翻了个白眼。
屋里的空气突然很沉默。
一石一兔在乱糟糟的衣柜前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兔子先打破沉默:“你怀里为什么鼓鼓囊囊的?”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掏出一块掺杂了红丝的黑色石头。
这块石头上的红丝,明显要比梳妆台上那堆鲜艳。
“……怎么还揣了一块?”冬至无语。
石喧不说话,去梳妆台上换了一块红丝暗淡的石头,继续揣在怀里。
“看来你是喜欢这些石头的,”冬至反应极快,做出一副大度模样,“那好吧,我就不找祝雨山算账了。”
石喧静静看着他,看穿他的嘴硬和逞强。
冬至轻咳一声,强行转移话题:“对了,你一直被困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
他之前那些记忆,被祝雨山抽走后保管得很好,以至于时隔多年再回到他脑子里,简直像新的一样。
他清楚地记得石喧说过,她的神魂离开太久,会导致原身出现裂缝,裂缝多了,她就会碎掉。
那可是补天石,碎掉了还怎么得了。
冬至越想越忧心:“你不会上一瞬看着还好好的,下一瞬就突然碎掉吧?”
现在的她是人形,碎掉之后是什么样?是石头还是一堆凡人尸块?
冬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抖了一下。
好在石喧很快就打消了他的顾虑:“不会那么快。”
“嗯?”冬至没听懂。
石喧答疑解惑:“按照之前的速度,应该是三万年后碎掉,现在原身与神魂分离,裂开的速度加快,如果一直不回去的话,差不多是一万年后碎掉。”
三万年……一万年……
在一只侥幸活了几百年的兔子眼里,都是同样的漫长,漫长到他已经失去概
念,甚至觉得没什么区别。
“一万年,还早着呢!”他拍拍胸脯,又变回青年的模样。
两人又没话了,石喧捧着石头,盘腿坐在地毯上。
地毯是昨日刚换的,比上一块更厚实,也更柔软,不会磨膝盖,也很适合坐着发呆。
石喧盯着窗外诡谲翻滚的魔云,渐渐陷入自己的思绪。
冬至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里莫名不是滋味,于是在她旁边坐下。
过了会儿,他唤她:“石头。”
石喧扭头。
冬至:“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石喧斟酌开口,“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冬至顿了一下,抿唇:“不要再想了。”
“为什么?”石喧不解。
冬至:“因为无论你答得对不对,他都不会放你走的。”
石喧:“可是他答应我了。”
答应她只要想到他抓她的原因,就放她离开。
“你还不明白吗石头,他不可能因为你答对一个问题,就轻易放过你,”冬至叹了声气,“你知道他这七世里都经历过什么吗?”
石喧沉默一瞬,道:“他为了能顺利找到我,每次都用邪术转生,还保留了关于我的记忆,每转世一次,神魂就受一次反噬,以至于后面一世比一世短命。”
冬至最近每天都会来找她,这些事也是他告诉她的。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冬至静默片刻后,缓缓开口,“因为是邪术转生,每次都会转成五岁左右的童子,无父无母,无亲无眷,虽有记忆,却无自保能力……”
他每次转世成功,都会到赶到某个地方与重碧汇合,再一起用同心术寻找石喧的踪迹。
但也不是每次都能汇合成功的。
“第三世的时候,他在赶往约定地点的路上,被人牙子抓了去,卖到了矿里做砂丁,重碧找到他时,他因为第六次出逃,被打断了双腿,身上更是伤痕累累,一块好地方都没有。”
“重碧将他救出来后,想方设法为他疗伤,但因为伤得太重,即便医好了,双脚也会落下残疾,他不愿以残破之身去见你,便自刎于屋内。”
……
“第五世,他转世的地点出现偏移,竟到了一处深山里。我也不知道他在山里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再出现,已经转生结束,而他带回的那具小小骨骸,已经被毒虫咬得浑身肿胀,双脚也磨得血肉模糊……”
……
“第七世,他在频繁地转世之后,神魂愈发单薄,以至于从转生成功那一刻起,便一直重病缠身,他自知继续转世的话,身体只会越来越差,便没有像第三世那样自尽重来,硬是吊着一口气,找了你八十余年。”
……
冬至自认偏心石头,可提起祝雨山的那些往事,仍然双眼泛泪。
“四百多年看似转瞬即逝,可其中每一个日夜,每一分苦楚与折磨,都是需要他一点一点熬的,”
冬至哽咽闭嘴,稍微冷静些后才继续。
“那时我没了记忆,看他如同看一个陌生人,可当看到他一次又一次带着自己的尸骨现身,还是忍不住问重碧,他究竟在找什么,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重碧说……”
冬至的声音戛然而止。
石喧看向他,眸色清澈平静。
冬至勉强笑笑,唇角又快速放下:“重碧说他在找他的娘子。”
“嗯,在找我。”石喧说。
冬至轻呼一口气,故作轻松:“我当时听到这个答案,觉得山骨君真是又笨又执着,他可是堂堂魔神,想找一个转世的凡人还不容易吗,何必非要亲自经历轮回之苦,结果你猜重碧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石喧只会复述他的话。
冬至:“重碧说,凡人转世,容貌和脾性都会变,纵然祝雨山是魔神,也很难在茫茫人海精准地找到你,但转世就不一样了,有同心术做牵引,你们总会相遇。”
石喧:“但我没有转世,也不在人间。”
冬至抹了把脸:“是啊,你没有转世,也没在人间,所以同心术无用。祝雨山受了那么多罪,最后却不仅白忙一场,还发现与你的一世夫妻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你说,换做你是他,你会轻易就这么算了吗?”
石喧静了许久,说:“他不该找我。”
冬至微微一愣。
石喧:“人死了,因果全消,我们已经是不相干的两个人了,即便互许誓言,他也不该去找我。”
这世上有那么多恩爱夫妻,生同衾死同穴,相互许的誓言比白菜还多,却也没有哪个会像他那样,执着到连自己的神魂都不顾。
她平静地阐述因果道理,冬至怔怔看了她半天,苦笑:“我都不知道该心疼你,还是该可怜祝雨山了……反正你这话千万不要跟他说,我怕他会气疯。”
被骗就算了,还要被否定,祝雨山也太惨了。
石喧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不懂这件事里从头到尾就只有祝雨山在吃苦,冬至为何还要心疼她。
没等她问出这个问题,窗外突然传来老妪神秘兮兮的声音:“话说那只蝴蝶妖和赖茄宝……”
每天都会有的闲聊时间到了,石喧立刻挪到窗下,支棱着耳朵开始听。
冬至心情复杂,静坐许久后还是来到了她身边,凭空变出一个兜兜。
兜兜大概两个手掌大,是石头一样的灰色,上面还用银丝搭配灰线,绣了两个泛着光泽的石头。
一个大,一个小。
石喧一看到兜兜,眼睛顿时睁得圆了些。
“是不是跟祝雨山绣得很像?”冬至把兜兜丢给她,兜兜里的瓜子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这是我从家里拿的。”
石喧抱着兜兜看他:“家里?”
“是啊,家里,”冬至重复一遍,颇为得意,“可能是我那些兔子兔孙送的,你也知道,我现在是魔怪兔一族的族长,时常会收到族人的孝敬,这估计也是其中一个,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就拿来了。”
说完,他突然想到什么,赶紧叮嘱,“只准偶尔偷偷挎一下啊,瓜子壳也要藏好了,不然被祝雨山看到了,就会知道我每天溜进来找你的事,到时候我们两个都得倒霉。”
石喧点头:“好。”
看她答应得这么容易,冬至怀疑她没放在心上,于是又强调一句:“被发现的话,他肯定会没收你的兜兜。”
石喧的神情果然变得凝重:“知道了。”
同一时间,主殿之内。
重碧与祝雨山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角堆着没有处理的公文,桌面排列着整齐的小石头,其中一块手掌大小,相比其他平平无奇。
重碧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快喝完了才看向祝雨山:“你搞这么多破石头干嘛?”
祝雨山没理她,靠在王座上望天,一只手还搭在另一只手的袖口,看都不看那堆公文一眼。
堂而皇之地怠工。
重碧偷偷白了他一眼,在他看过来时,立刻掏出一瓶药膏。
“已经痊愈了,拿回去。”祝雨山轻描淡写道。
重碧啧了一声:“你伤得那么重,怎么可能已经痊愈。”
说罢,突然对上他的视线。
大殿之内有一瞬的安静。
重碧神色微冷:“你做了什么?”
“用了一点手段。”祝雨山懒得与她解释。
重碧却瞬间懂了:“你加速周身魔气疗伤……疯了吗!你体内那些魔气本就濒临失控,又这么强行催动……你就不怕玩脱了,直接把自己玩死吗?!”
“我有分寸。”祝雨山淡淡道。
重碧气笑了:“你有什么分寸?你真有分寸,就该慢慢养着,而不是这样胡闹……不是,为什么啊?非要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祝雨山看了她一眼。
理由大概是,他不想再在亲热的时候,蹭石喧一身血,也不想她总是盯着他身上的伤口发呆。
但这样的理由,不足为外人道。
他没说,重碧却在他的沉默里读懂了什么,一时眯起妩媚的
眼睛,没什么坐相地靠在椅背上。
“我还真是差点被你骗了。”她突然开口。
祝雨山不语,只是一直搭在袖口上的手指,探进袖边勾到了手腕上的细带。
“我最近天天来找你,你可知为什么?”重碧问。
祝雨山抬眸。
重碧托着下巴,慢悠悠道:“因为我答应了某只小兔子,要帮他拖住你,以便他去和好友见面。”
祝雨山:“哦。”
眼底并无意外。
重碧笑了,笑完又有些咬牙切齿:“果然,你什么都知道,合着这些日子拿我们当猴耍呢?看我们在你面前装模作样,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啊?冬至今日带的那个布包也是你给的吧,那傻子还以为是哪个兔子兔孙上供的,想都不想就给石喧送去了。”
祝雨山觉得她的茶不错,淡定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品。
重碧撇撇嘴,面露嘲讽:“山骨君一向睚眦必报,谁偷你一块石头,你都能追出去杀人家三代,怎么石喧将你骗得这么惨,你反而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呢?”
祝雨山继续喝茶。
人分远近亲疏,重碧自认与祝雨山关系不算好,但毕竟相识这么多年。
相比之下,她与石喧就只有几面之缘,连朋友都算不上。
祝雨山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没有谁比她看得更清楚,如今看他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虽然不会多加干涉,却也为他不值。
“说什么要报复她,要让她跪地求饶,知道骗你的代价。”
重碧嗤了一声:“我当你要做什么,结果只是将人关在屋里,好吃好喝地照顾着,好言好语地哄着,还要想方设法地给人解闷……你便是这样报复的?山骨君,你未免太没有出息。”
祝雨山还是不接话。
重碧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祝雨山喝完最后一口茶,将茶杯放在桌上。
殿内很静,特意从人间带回的白瓷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可有去过天幕?”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重碧脚步一停,不明所以地回头。
祝雨山面色平静,像在与她说话,又像自言自语:“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时间在那里成了摆设,日月的交替也没有意义,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一片虚无。”
他抬起头,直直看向重碧,“她一直待在那样的地方。”
虚无。
没有谁会比长寿的高阶魔族,更懂这两个字的可怕。
不想活,不想死,仿佛已经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躯壳却还在痛苦地呼吸。
重碧神情微动,垂在腿侧的手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祝雨山垂下眼,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她出来迎我时,双眼空洞,表情麻木,连说话都不顺畅,像是丢了三魂七魄的孩童,每一句话都要思索许久,明明……”
他静了一瞬,唇角扬了扬,却没有笑意,“明明我养着的时候,不是那样的。”
重碧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祝雨山抚着白瓷杯,迟迟没有端起来的意思。
“我将她带回来的时候,她肩上缝着一根细带,那是我给她做的兜兜上的带子,四百多年时光,兜兜早就没了,带子却还在她肩上,也不晓得哪里找来的针线,还知道缝在衣裳上不容易弄丢……”
他静了片刻,浅笑,“真是聪明。”
重碧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心情莫名沉重。
祝雨山脸上的笑意迅速淡去,眸色沉得如同化不开的夜色:“我是要恨她的,恨她骗我,恨她狠心,恨她戏耍我玩弄我,恨她无知无觉,读不懂我,恨她……”
他眼眸微动,突然噤声。
大殿之内过于安静,重碧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开口:“没想到天幕之上,竟然是那样的境况。”
茶水有些冷了,祝雨山注入一丝魔气,白瓷杯再次蒸腾起热汽。
“那块记影石说她无情,冬至说她无情,连她自己也这般觉得,可她明明很喜欢嗑瓜子,喜欢好看的石头,喜欢人间的热闹,连名字都要取‘喧哗’的‘喧’字,不喜欢鸟,讨厌软耙耙的吃食,她那样喜恶分明,却要一直待在那样的地方,我若没去寻她……我若没去……”
茶杯里的水逐渐沸腾,转瞬烧干只剩焦黑的茶叶。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道:“我是恨她,但见到她的那一刹,悔意大过恨意。”
明明在一起时,她漏洞百出,他却从不探究,还自认是尊重娘子,结果让她独自在天幕上那么多年。
他应该早些知晓真相,早些去寻她的。
“该早些去寻的。”祝雨山看着烧干的茶杯,低声道。
冬至走了,重碧也走了。
祝雨山回到寝殿时,石喧捧着一块石头,坐在地毯上发呆,石头原本暗淡无光的红线,在她的掌心里逐渐变得鲜艳。
他竭力想装冷淡,却还是不小心来到了她面前:“今日又听到什么了?”
石喧仰头看向他。
“不是说窗外经常有人聊天?”祝雨山冷着脸看她,“那只蝴蝶妖怎么样了?”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忘了。”
祝雨山一顿:“忘了?”
不对,不是忘了。
是心不在焉,没仔细听,所以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石喧向他解释。
祝雨山眉头轻蹙:“为何没仔细听?当时在想什么?”
她并非会在听小话时分神的人,这其中定然有什么不对。
果然,石喧不说话了。
祝雨山已经习惯她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拒绝沟通,也知道一般这种时候,任由他怎么问,她都是不肯说的。
本以为这次也是如此,却没想到在漫长的沉默后,她突然开口:“祝雨山。”
祝雨山看向她。
“你不该去找我。”她认真道。
祝雨山听懂了,静了许久后问:“为什么?”
“因为情劫结束,我们也结束了,你不该再去找我。”
祝雨山没有像先前那样,轻易被她的话挑起火气,而是又问:“为什么?”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你找我做什么。”
祝雨山继续问:“不找你的好处是什么?”
“不找我,你就不会受伤,”石喧把重新焕发生机的石头递给他,“石头也会更漂亮。”
祝雨山没接石头,盯着她看了许久后,无声笑笑。
跟石头说话是这样的,哪怕觉得自己对她足够的了解,偶尔也要一问再问,才能问出她的本意。
跟娘子说话是这样的。
第68章
梳妆台上的小石头山,已经重新变得漂亮,石喧捧着最后一块石头,坐在地毯上发呆。
祝雨山没有打扰她,一个人走到衣柜前,整理白天被她翻乱的衣裳。
其实用一个小小的术法,就可以把乱糟糟的衣柜恢复如初,但跟石喧有关的事……
摒除因她而生的
恨与怨,抛去那些不甘,他还是喜欢亲力亲为。
整理完衣柜,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石喧还维持着半个时辰前的姿势,仿佛没人打扰的话,她能独自待到天长地久。
从前只觉得她能沉得下心,是个耐性极佳的人,如今知道她是一颗石头,再看她这样安静无声,便有些不顺眼了。
祝雨山蹙了一下眉,径直朝她走去。
石喧还在发呆,突然被人端了起来,愣了愣后对上了祝雨山的视线。
“该睡觉了。”他板着脸道。
石喧默默看着他,眼神若有所思。
“怎么了?”祝雨山问。
石喧静了片刻,慢吞吞开口:“你今天看起来,没那么恨我。”
祝雨山顿了一下,反问:“你今天惹我生气了吗?”
石喧想了想,摇头。
祝雨山唇角依然绷紧,眼神却不受控地缓和:“表现不错,所以我暂时先不恨你。”
虽然孤零零地嵌在天幕上很可怜,但对他也是真的心狠,他再没有底线,也不想轻易向她投降……
不过她今天不算气人,所以可以稍微给点好脸色。
祝雨山自认对她已经算是宽容。
但石喧显然不认同他的宽容:“我之前也没有惹你生气。”
但他还是恨她。
可见‘她不惹他生气,他就不恨她’这一因果关系是不成立的。
她有理有据,祝雨山反而气笑了。
“你确定没气我?是谁要跟我划清界限?又是谁想随便给点补偿打发我?还有,我去寻你那日,你盯着我看了半天才想起我是谁,可一回到魔域,瞧见冬至的瞬间就认出他了。即便你没将我这个夫君当回事,可同床共枕那么多年,我在你心里难道连只兔子都不如?”
远在兔子老窝的冬至突然打了个喷嚏。
寝殿内的祝雨山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立刻闭嘴。
石喧:“你又恨我。”
祝雨山:“……”
石喧:“你刚才还说我没惹你生气,所以暂时不恨我,但你现在又恨我。”
祝雨山:“……”
石喧:“骗子。”
骗子一句话都不想说,走了几步便要将她丢在床上。
石喧却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襟。
“又做什么?”祝雨山眯起眼睛,想看看她还打算怎么气自己。
石喧眼眸清澈,认真征求他的意见:“再抱一会儿好不好?”
作为一颗又大又沉的石头,还是第一次被抱起来。
悬空的感觉很神奇,用这种方式贴紧他心脏的感觉也很神奇。
面对她的请求,祝雨山静了良久,到底还是满足了她。
魔域的夜晚终于来临。
当后背抵在墙上、双腿却被迫缠在祝雨山腰侧时,石喧难耐地仰起头,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肩膀。
她要的抱……是这样的抱吗?
石喧昏昏沉沉,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思绪像一碗撞碎的豆腐脑,捞都捞不起来了。
躺到床上时,已经是寅时了。
石喧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察觉到祝雨山抱自己,还是下意识去推:“不、不要了……”
头顶传来祝雨山的浅笑,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
“不闹了,睡吧。”
听到他这么说,石喧才安心睡去,掌心里的心跳缓慢,沉重。
扑通,扑通,扑通。
石喧一直睡到翌日下午才醒,身体清清爽爽,已经没了昨夜酸软发胀的感觉。
她翻个身,打算继续发呆,却被窗外上蹿下跳的兔子吸引了视线。
冬至跳得精疲力尽,一见她看过来,顿时眼睛发亮:“石喧!”
石喧坐起来:“你在那里做什么?”
“嘘,你小声点,别被人发现了,”冬至警惕地瞄一眼四周,确定无人后才扒着窗户说,“我进不去了。”
石喧眼底浮起一丝困惑。
冬至解释:“我一个时辰前就来了,本来要从门口进的,结果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我就寻思来窗户这边试试,结果还是进不去。”
窗子没关,他能看到石喧在里头睡觉,但因为怕引来其他人,不敢大声叫她,只能上蹿下跳想办法。
“是不是祝雨山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故意设下结界拦我?”冬至跳起来问。
石喧:“不知道。”
“这可怎么办,我进不……”
冬至一边说话,一边继续尝试,结果话还没说完,就直接从窗外跳进了窗里,又叽里咕噜滚到床边。
兔子和石头面面相觑。
漫长的沉默过后,兔子托腮思考:“到底怎么回事,明明你睡醒之前,我还死活都进不来呢。”
石喧还是那句:“不知道。”
两人又对视一眼,实在想不到原因,便默契揭过。
冬至变回人,一边起身一边招手:“快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石喧一听,立刻下床。
两个人同时站起,又同时双膝一软,跪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结拜。
兔子和石头大眼瞪小眼半天,兔子先提出质疑:“我是因为在外面蹦久了才腿软,你又是因为什么?”
石头不说话,平静地看着他。
兔子:“……好了你不要说了,我不是很想知道。”
正好石头也不想说。
两个人又跪了一会儿,感觉力气恢复得差不多了,才一起挪到桌旁。
冬至坐在石喧旁边,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各式干果点心,还有两个糖人,一只草编的蚂蚱。
石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睛有些不够用。
“这是我今日在庙会上买的,”看到她的反应,冬至颇为得意,“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庙会?”石喧抬头看向他。
冬至:“是啊,庙会,你不知道吗?人间的凤凰城,二月二到三月三有一整个月的庙会呢,现在已经是二月底了,再过几天庙会就结束了,我今日正好无事,便拉着重碧去转了一圈。”
石喧还在看他。
冬至轻咳一声:“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呀……我也想带你一起去,可你不是出不去嘛。”
石喧收回视线,戳了戳那只草编的胖蚂蚱。
冬至看到她没心没肺的样子,感慨:“幸亏你是颗石头,你要是个正常人,被关这么久,恐怕早就闹了。”
当晚。
石喧:“我也要去庙会。”
祝雨山没问她这个‘也’字从何说起,只是给出言简意赅的拒绝:“不准。”
石喧放下碗筷,转身来到床边。
脱鞋,掀被,躺下,盖住自己。
孤立三界。
祝雨山淡定往她碗里夹菜,等夹了满满一碗,才端着碗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
“吃饭,明天带你去。”
石喧坐起来,看着他。
祝雨山微笑。
石喧张嘴。
祝雨山静默片刻,给小祖宗喂饭。
翌日,石喧一大早就穿好衣裳,蹲在床边定定看着祝雨山。
祝雨山在她起来的时候就醒了,故意闭着眼睛装睡,想看她能等到什么时候。
结果她就一直等,不吵不闹,仿佛很擅长这件事。
祝雨山本来是故意招惹她,结果反而把自己搞得心情烦躁,不太愉悦地睁开眼睛。
一看他醒了,石喧立刻催促:“走吧。”
祝雨山躺着不动:“下次不要等,直接叫醒我。”
石喧歪头:“啊……”
祝雨山:“不要等任何人。”
石喧点了点头。
祝雨山知道她没听懂,但好在时间还长,他可以慢慢教,不急于一时。
注意到她今日的衣衫有些厚了,他坐起身,亲自给她挑了一身薄的。
石喧为了去庙会,不管干什么都认真配合。
等她重新把衣裳穿好时,祝雨山也收拾整齐了。
石喧当即要走,祝雨山却拦住她:“你的兜兜呢?”
一听到‘兜兜’两个字,原本急着出门的石喧立刻停步,眼神渐渐飘向一边:“我不去了。”
祝雨山眼皮跳了一下。
石喧说了不去,还真就不动了。
二人无言相对许久,祝雨山:“兜兜……”
石喧:“我没有兜兜!”
祝雨山:“哦。”
“我没有兜兜。”怕他不信,石喧又强调一遍。
祝雨山微微俯身,凑近了看她的眼睛。
石喧的视线又开始飘。
祝雨山直起身,不闹她了:“你带着吧,若是买到什么喜欢的东西,可以装在里面,我不会没收……”
没等他说完,听到关键词的石喧已经到了床边,往地上一趴开始够。
够了半
天,从床底下够出个兜兜来。
也幸亏殿内有避尘珠,哪哪都一尘不染,不然她还得再换一身衣裳。
也难为她能想到,把兜兜藏到床底下。
虽然她藏的是自己缝的兜兜,但看到她藏得这么仔细,祝雨山还是心生不悦:“一个兜兜而已,也值得你这么费心?”
石喧闻言顿了一下,不解:“你怎么又不高兴?”
祝雨山:“……”
石喧:“是因为混沌之气吗?”
祝雨山:“……”
石喧:“你应该试着控制。”
祝雨山静了片刻,道:“我要把你的兜兜丢掉。”
石喧立刻双手护住,控诉地看着他。
她越是这样的反应,祝雨山越想丢掉她的兜兜:“护这么紧做什么?你很喜欢这个兜兜吗?你把它给我,我去庙会上给你买十个行不行?”
石喧只回答他最后一个问题:“不行。”
祝雨山:“为什么不行?”
石喧:“因为这个是你做的。”
祝雨山倏然安静。
魔域四季模糊,昼夜也模糊,清晨的窗外没有鸟儿鸣叫,只有远处传来的妖兽嘶吼。
是个没有半分温情的地方。
祝雨山怔怔看着自己的娘子,一向威严冷峻的容颜,这一刻竟然显得有些不聪明。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你怎么知道是我缝的?”
石喧低着头,用指甲轻轻刮兜兜上的石头。
玩了半天,她才说:“大石头是我,小石头也是我。”
祝雨山喉结滚动一下。
“不对,”石喧突然纠正,“大石头是我,小石头是你。”
祝雨山仿佛这才回过神来,语含抱怨:“我的原身可比你大多了。”
石喧没多解释。
“走吧。”她挎着兜兜,眼巴巴地看着他。
祝雨山别开脸,努力克制上扬的唇角。
石喧如愿来到了凤凰城。
凤凰城很繁华,往来的客商也多,比她曾经生活过的余城还要热闹。
石喧站在祝雨山身后,定定看着眼前的喧哗景象,在远方突然传来叫卖声时,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祝雨山没有回头,却在她后退的刹那喉结微动。
太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人间,石喧是有点不适应的,想回到只有她和祝雨山的寝殿,但又不舍得眼前的热闹。
正当她纠结时,前面的祝雨山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她看着他的手,静站一会儿后握住了。
祝雨山反手与她十指相扣,这才回头扫了她一眼:“别想逃走。”
“我不逃。”石喧说。
祝雨山应该是不相信她,所以一直牵着她的手。
石喧看看两人相牵的手,再顺着手臂看向祝雨山高大挺拔的背影,因为太久没来人间生出的那点不适感,突然散得干净。
她躲在祝雨山身后,专注地观察路上的行人,街边的铺面,还有迎着风晃动的柳枝。
祝雨山突然停下,她撞在他身上,也跟着停下。
片刻之后,继续往前走,她没被牵着的那只手里,拿了一根拨浪鼓,轻轻一捻便开始叮叮咚咚。
她是凡人二十岁左右的样貌,这个年纪不算大,却也不算小,拿着一只拨浪鼓在大街上玩,顿时引来不少人同情的目光。
对于这些目光,石喧不在乎,祝雨山却不太喜欢。
他眉头轻轻一蹙,一缕浅淡的魔气迅速扩散,凡是偷偷打量石喧的人都脑子空白一瞬,一脸茫然地走开。
凤凰城的庙会从早到晚,石喧跟在祝雨山后面,买了拨浪鼓,买了小泥人,买了小叫嘴,还和他一起吃了馄饨。
馄饨摊设在最热闹的街角,地方够宽敞,视野也没遮挡,可以看到街西头的杂耍,街东头的戏班,还有一家酒楼门口的舞狮。
石喧坐在馄饨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碗里的馄饨凉了都不知道。
她看别处时,祝雨山也在看她。
看她过分投入的眼眸,看她眼里的热闹景象,也看她脸上偶尔一闪而过的好奇与惊讶。
看了太久,他没忍住问:“你在天幕上的时候,都会做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问起她在天上时的事。
石喧收回视线,下一瞬便闯进了他的眼眸里。
“不能说吗?”祝雨山问。
石喧想了想,道:“什么都不做。”
尽管在她开口之前,祝雨山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听到这句话,还是渐渐蹙起眉头。
没等他说话,石喧先否认了:“不对,在百余年之前,还是有事做的。”
祝雨山:“做什么?”
石喧:“看。”
祝雨山一顿:“看?”
“嗯,看,”石喧坦诚地看着他的眼睛,“魔域看不到,仙界太无聊,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看人间。”
祝雨山久久不语,再开口声音微哑:“离那么远,能看到什么?”
“大多数时候,什么都可以看到,偶尔多云或是阴天,就看不到了,不过后来我有了一颗预言石,擦一擦石头,上面就会浮现人间的画面,就算多云或阴天也不怕了。”
祝雨山知道她那颗预言石,先前他以为是普通的记影石,后来才知道是她的法器,当初自己能顺利抵达天幕,想来也与它有关。
那块预言石,如今正和夜明珠小石头一起,摆在他的桌案上。
“除了看,还做什么?”祝雨山问。
石喧不说话了。
祝雨山懂了,扭头看向远处的戏曲班子。
大概是演到关键处了,台下挤挤攘攘的人群叫好声不断,有孩童被这阵仗吓得大哭,旁边的妇人面露不耐大声呵斥,更引得周围人不满。
吵吵闹闹的。
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
有人喜欢却……
看了许久,祝雨山重新与石喧对视:“你方才说,这是你百余年前会做的事。”
石喧点头。
祝雨山:“那最近的百余年呢?为何不看了?”
石喧放下筷子,似乎在思考要怎么回答。
祝雨山耐心等着。
远处又传来叫好声,石喧总算想好措辞:“我是一颗聪明的石头。”
这与祝雨山问的问题似乎无关,但他还是表示认同。
石喧:“但再聪明的石头,也不能记住所有事。”
她伸出一只手,又将另一只手叠上去。
“一直看的话,会不断地制造新的记忆,新的记忆会盖住旧的记忆。被盖住了,就忘记了。”
这是她很早之前就发现的道理。
所以当她在预言石上看到他们的家换了一副模样,却想不起家原本的样子时,她就不看了。
“不看,不听,不想,没有新的记忆,旧的就不会忘。”石喧认真地同祝雨山分享自己的经验。
她说话时,车马声喧哗,祝雨山却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他听着她的声音,仿佛死了一次。
两人在凤凰镇足足待了五日,直到庙会彻底结束才回去。
冬至从重碧口中得知了她出去玩的事,听说她回来了,就赶紧溜进魔宫找她。
结果刚一进门,险些被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淹没 。
他赶紧变成兔子钻出出来,再一抬头,看到十几个货架,每个货架都至少四米高,上面摆满了东西。
冬至直接震惊了:“你这是把整个凤凰镇的铺子都买空了吗?”
石喧坐在一堆泥泥狗小叫嘴里,左手拿糖画右手拿糖葫芦,头上还戴了一个小狐狸面具,像戴了一个奇奇怪怪的帽子。
“祝雨山真有钱。”她感慨道。
冬至:“……”
看出来了,可真是太有钱了。
石喧穷人乍富,糖葫芦只吃两口就不想吃了,糖画更是一口没吃就要丢掉。
冬至看不下去了:“喂喂喂,你是不是太浪费了,不是贤惠的石头吗?”
“我现在跟祝雨山不是夫妻,不需要贤惠。”石喧说罢,糖葫芦也扔了。
看着愈发放肆的石头,冬至眼皮子跳了一下,脑子再蠢也反应过来了——
祝雨山哪是关着一个仇人,分明是供着一个祖宗!
他挠了挠兔耳朵,为免石头再继续浪费东西,便提出要带她出去转转。
石喧一听要出去,有点心动。
从凤凰城回来之后,祝雨山便解开了她的禁制,只是要求她不要离开魔宫乱跑。
冬至也收到了重碧不准乱跑的警告,但他如果听话,就不是冬至了。
“好像是祝雨山神魂不稳的消息传了出去,有些高阶魔族便蠢蠢欲动,所以最近有些不太平,”冬至面露不屑,“祝雨山之前,几任魔域之主统称为魔君,唯有他是魔神,那些脏东西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石喧:“他现在不太好。”
心跳都是慢的,闷的。
“那也是三界第一。”冬至对祝雨山的实力很有自信。
石喧没说话。
“好啦,出去玩啊。”冬至热情相邀。
石喧想了想,拒绝:“不去。”
冬至:“……为啥?”
石喧:“祝雨山会生气。”
他一生气,就恨她,就会把她关回寝殿里。
她倒不怕被关,但自从他抱过她一次后,就总是抱她,每次抱完,她的双膝都要软很久。
坚硬的石头不喜欢软软的感觉。
石喧:“他不准我出门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他话了?”冬至没当回事,“放心吧,他今天也不在魔宫,我们只要在他之前回来,就不会被发现。”
石喧有点想去,但还是谨慎:“在外面碰上了怎么办?”
冬至摆摆手:“魔域这么大,我们没那么倒霉。”
石喧觉得有道理。
一个时辰后,荒原之上。
祝雨山收起长戟,踢开高阶魔族的尸体,面无表情地看向某处。
重碧刚与他一起经历过大战,穿着一身破衣烂衫伸了伸懒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头轻轻挑起:“哟,一只肥美的小兔子,和一颗傻乎乎的石头。”
祝雨山不悦地看她一眼,重碧立刻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
躲在暗处的冬至心道倒霉,正要跟旁边的石喧说自求多福吧,石喧就已经站起身,找了个趁手的工具开始刨坑。
冬至:“……你不会是想挖个洞逃走吧?”
以为他没想过吗?这样是行不通的!
石喧没说话,继续刨。
重碧看到魔后如此神奇的行为,深深感到不解,倒是旁边的祝雨山突然笑了一声。
方才的魔族很是难缠,收拾它着实费了些力气,此刻的祝雨山周身魔气四溢,眉眼染血,笑起来透着一股森冷之意。
重碧往后退了一步:“你又疯了?”
祝雨山睨了她一眼,指尖微微一动,石喧刨出的小坑就变成了大坑。
看着突然变大的坑,石喧丢下手里的工具,扭头朝祝雨山和重碧走来。
重碧扬起唇角,挥手:“小石……”
招呼还没打完,石喧就越过了她。
重碧啧了一声,一回头就看到她扛起了那个魔族的尸体。
“等、等一下……”
这是要干嘛?
没等重碧反应过来,石喧已经将尸体丢进了坑里。
开埋。
重碧:“?”
冬至:“……”
祝雨山唇角笑意更深。
魔族的尸体很大很难埋,好在石头很能干,再加上有人偷偷帮着作弊,很快就埋好了。
埋好了尸体,经验丰富的石喧还移栽了一些草,将埋尸处恢复得和其他地方一样。
完美无缺。
“魔域的衙差若是问起,我们要互相作证,说没有来过这里。”她叮嘱三人。
重碧:“……”
很难想象她还是凡人的时候,究竟干过什么。
第69章
一望无际的荒原上,冬至尽心尽力给石喧解释,魔域没有官府衙门这种东西,就算有,也管不到祝雨山。
重碧站在他们五米开外,盯着手舞足蹈的冬至看了半天,扭头看向旁边的祝雨山。
祝雨山也在看着那边,只不过视线里只有石喧一人,看到石喧点头,还不自觉模仿她的表情,跟着点了点头。
重碧眉头轻挑:“你这是彻底原谅她了?”
祝雨山神色淡淡:“她又没做错事,谈何原谅?”
重碧嘴角抽了抽:“她骗了你几百年,害你神魂只剩薄薄一片,修为更是一降再降,如今连收拾个高阶魔族都需要我帮忙……这都算没做错事?”
“她先前行事,是为天下苍生,又不是为自己谋求什么,”祝雨山停顿片刻,道,“既没有受利,自然不必担负因果。”
大道理真是一套一套的。
然而重碧早已经看透他没出息的本质,没被他轻易糊弄过去。
冬至还在跟石喧介绍祝雨山在魔域的地位,说到激动处耳朵都冒了出来。
由于他说的都是自己的好话,祝雨山决定让他们多聊一会儿,倒是旁边的重碧有些不爽了。
这只该死的兔子,平时跟她怎么没那么多话?
她不爽,就总想找点茬。
那边两个没工夫理她,她就只能找旁边这个人的不痛快了:“所以你们现在是和好了?”
祝雨山顿了一下,没说话。
重碧面露惊讶:“没和好吗?”
“本就没闹过别扭,自然也谈不上和不和好。”祝雨山说出这种话,面不改色,淡定坦然。
重碧:“哦,所以她现在承认你是她的夫君了?”
祝雨山:“……”
这个问题,其实他问过石喧。
还作了点弊,特意在亲热时问的,问她要不要继续跟自己做夫妻,要不要长长久久地和他在一起。
问出这个问题时,他还生出一分庆幸,庆幸石喧不是普通的凡人,不需要转世一次又一次,直到哪一世得了修炼的天赋,才勉强跳出轮回与他长相守。
结果石喧不同意。
“不、要……”
她当时眼神都涣散了,说话都艰难,态度却仍然坚定。
他没有说话,愈发猛烈地攻城略地,直到她连呼吸都变得清浅,才重新问一遍:“要不要继续和我做夫妻?”
石喧看了他一眼,直接闭上眼睛不理人了。
直到房事结束,两个人都变得心平气和,他才问她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情劫已经结束了。”
她只说了一句话,便睡着了。
他却因此没了睡意。
如果是刚把人接到魔域的时候,他听到这句话肯定要气死了。
只是当时的她刚跟他解释完,这一百多年为什么没看人间,他对她连原则和底线都没了,又怎么会因为她的拒绝生气。
不会生石喧的气,但被重碧问起,他还是冷了脸。
重碧看到他的表情,微笑:“看来是不承认的。”
祝雨山:“我们朝夕相处,同吃同住,有夫妻之实就够了,夫妻之名没那么重要。”
重碧沉思片刻,问:“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祝雨山淡定地扫了她一眼。
重碧伸了伸懒腰,漂亮的眉眼顾盼生辉:“就算你真的不在乎夫妻之名,那夫妻之情呢?”
祝雨山眼眸微动。
见他不说话,重碧又问:“她不懂情爱,或许这辈子都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你如今刚与她重逢,新鲜感还在,可以忍受这样的不足,往后千年万年还能忍受吗?”
荒原上起了大风,喧嚣的风声遮掩了心跳。
重碧没等到祝雨山的回答,便要朝那边两个走去,只是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了祝雨山的声音。
“我想要的回应,不过是她高兴。”
重碧没有听清,停步回头:
“什么?”
祝雨山勾起唇角,明明周身乱窜的魔气杀意凛冽,神情却温和得像一个教书先生:“我如今,只想让她高兴。”
重碧定定看着他,仿佛有些不认识他了。
“让她高兴,是世上最简单的事,只需给她讲讲故事,带她出去走走,或者寻几块漂亮的小石头摆在梳妆台上便可以了,若非要说什么不足……”祝雨山静默片刻,苦笑,“便是她太容易满足。”
重碧忽略他最后那句话,直接问:“即便她不喜欢你,你也无所谓?”
“她不喜欢我,难道喜欢别人了?”祝雨山反问。
重碧没想到还能这么反驳,愣是被他问住了。
冬至还在叽叽喳喳,石喧却已经开始走神了,手里拿一根棍,蹲在地上戳来戳去,戳到一个硬处立刻刨了几下,刨出一个不好看的石头。
石喧盯着看了片刻,毫不犹豫地扔了。
冬至蹲在她旁边,刨了另一个石头递给她。
这块石头比刚才那块强点,但石喧已经有最漂亮的黑红石头,所以这一块也没办法入她的眼。
于是她和冬至继续刨。
看到他们配合默契的样子,重碧眯了眯眼睛,轻轻啧了一声。
兔子和石头正刨得起劲,上方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两人同时抬头,看清是谁后冬至问:“干啥?”
重碧打了个响指,冬至噗呲一声变成了雪白肥美的兔子。
重碧拎起兔子,兔子挣扎抗议:“干什么!快放开我!”
“别动,”重碧打了个哈欠,“刚打完架,怪累的。”
兔子:“……那就放我下来。”
重碧没理他,朝石喧行了一个大礼:“魔后,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告退了。”
兔子本来还在抗议,可一看到她的动作,瞬间安静了。
重碧顺利将兔子带走。
回洞府的路上,冬至欲言又止半天,终于没忍住道:“你方才行的礼……是只对魔后才能行的礼吧?”
重碧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冬至震惊:“祝雨山同意了?!”
“这有什么同不同意的,”重碧一脸莫名,“就山骨君那没出息的样子,石喧若是愿意,魔域之主的位置也能给她吧。”
冬至无言以对。
没出息的山骨君在碍眼的属下和兔子离开后,将蹲在地上的娘子拉了起来。
石喧还没反应过来,就站直了,不由得‘嗯?’了一声。
祝雨山懂了:“再蹲一下。”
石喧立刻蹲下。
祝雨山再次把她拉起来。
石喧继续蹲。
两人在空旷的荒野上玩无聊的游戏,直到石喧尽兴了才停。
玩够了,祝雨山开始跟她算账:“不是同你说了,最近不要乱跑吗?怎么还是出门了?”
石喧:“无聊。”
无聊。
在知晓她的过往之后,祝雨山最怕她无聊,一听到她这么说,便将算账的事抛之脑后了。
“我带你逛逛魔域吧,虽然没有人间热闹,却也是有几处盛景的。”他提议。
石喧看了他一眼,拒绝:“不要。”
祝雨山眉头轻挑:“为何?”
石喧:“你现在是一个筛子。”
祝雨山顿了一下,意识到她在说自己周身魔气四溢的事。
哦,在她眼里,那叫混沌之气。
他笑了笑:“无妨,逛完再回去梳理也不迟。”
石喧不认同地看着他。
“真的没事,”祝雨山张开双臂,在她面前转个圈,“你看,我好好的。”
石喧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掐住他的肩骨,祝雨山的神情微妙一瞬。
两人打道回宫了,石喧去逛山骨君的私库,山骨君本人则去了主殿,恢复自己紊乱的魔气,以及断掉的肩骨。
断掉的肩骨好修,紊乱的魔气却没那么容易平复。
他这些年频繁使用邪术,无论是躯体还是神魂,都已经耗损严重,纵然他试过多种法子,也时常有心无力。
都有心无力了,自然就不急于一时。
祝雨山调息打坐两个时辰,时间一到,便心安理得地回寝殿了。
石喧也刚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块石头。
又是石头。
祝雨山哭笑不得,自己都不记得私库里还有这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石?”他虚心请教。
石喧把石头递给他:“真言石。”
祝雨山举到半空看了看,越看越觉得像人间河里常有的鹅卵石。
“做什么用的?”祝雨山把石头还给她。
石喧:“这是你的。”
言外之意,你不知道?
祝雨山从成为魔域之主开始,就喜欢收集稀奇古怪的法器和宝物,私库里一直是满满当当的状态,但因为性子孤僻,从未和人分享。
如今有了说话的人,自然要炫耀一下。
“我库房里的宝贝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哪能个个都认识,”他清了清嗓子,又看一眼那块石头,“各类石头也不少,你怎么只拿了这一块?”
石喧:“那是你的,不好多拿。”
祝雨山:“我的就是你的。”
石喧一顿:“可我们不是夫妻了。”
只有夫妻才会不分你我。
祝雨山看着她较真的眼睛,失笑:“不论是不是夫妻,我都是你的。”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真的?”
祝雨山:“真的。”
石喧立刻转身,走到床边趴下。
一刻钟后,床边的地毯上堆起了一座流光溢彩的石头山。
“……不好多拿,所以就偷是吗?”祝雨山语露无奈。
石喧盘腿坐在石头山旁边,手里仍拿着那块真言石,脸上不见半点偷东西被发现的心虚。
祝雨山索性也到她身边坐下,挤着她道:“你还没告诉我,这真言石是做什么用的。”
他对这块石头毫无印象,猜测应该是搜寻其他宝贝时,顺手得来的。
“测谎,”石喧对同类天然敏感,即便不能沟通,也能知其作用,“握在手中,说谎会发红光,说真话会发绿光。”
祝雨山闻言顿时来了兴致,接过石头握住:“我讨厌石喧。”
红光。
祝雨山:“我不喜欢石喧。”
红光。
祝雨山:“我恨石喧。”
红光。
祝雨山:“我之所以将石喧从天上接到魔域,是因为我想报复她,而非是想与她团聚、想照顾她、又或者心疼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天幕上。”
这段话很长,真言石缓了好一会儿,才冒出红光。
石喧默默看着祝雨山。
祝雨山唇角微扬,将石头还给她:“该你了。”
石喧接过石头,还在看他。
祝雨山学着她的样子歪头,安静和她对视。
石喧:“我知道答案了。”
祝雨山:“但不是你自己猜到的。”
石喧:“所以你不会放我走。”
祝雨山笑笑,看向她手里的真言石:“玩一下。”
石喧这才握紧石头,学他说话:“我讨厌祝雨山。”
红光。
祝雨山刚要笑,就听到她说:“我喜欢祝雨山。”
还是红光。
祝雨山表情僵了僵,无奈:“……我方才分明说的是不喜欢你。”
石喧一想也是,于是改口:“我不喜欢祝雨山。”
红光。
祝雨山:“它不会只会发红色的光吧,你试着说句真心话呢?”
石喧:“我不要再和祝雨山做夫妻。”
绿光。
祝雨山:“……不是这种真话。”
石喧:“我的原身和神魂分离太久,会快速开裂,所以我得尽快回天上去。”
绿光。
祝雨山静默半晌,将石头拿回来:“我知道你原身和神魂分离太久不好,但不还有一万年的时间么,我会尽快想到办法……”
想到办法做什么,他却不说了。
真言石对这种只说一半的话,无法进行有效判断,索性使用石头最喜欢的招数——
装死。
石喧盯着真言石看了半天,迟迟等不到它亮起,又抬头问祝雨山:“你怎么知道我身魂分离一万年后才
会出事?”
祝雨山:“……”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石喧很快猜到了缘由:“你偷听我和冬至说话。”
“……这石头还挺好玩,你再玩一下。”祝雨山又要将石头还给她。
石喧立刻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松开真言石:“偷听了吗?”
祝雨山无言许久,承认:“偷听了。”
石头亮起绿光。
石喧松开他的手,去摆弄那些漂亮的小石头,并不在意他偷听的事。
祝雨山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唇角微微扬了扬。
石喧将每一颗漂亮小石头都玩了一遍,一回头发现祝雨山还握着那颗真言石。
他一直盯着自己,看起来也挺无聊的。
石喧想了想,问:“还要玩吗?”
娘子盛情邀约,祝雨山当然答应。
祝雨山:“你见到我的第一眼,心里在想什么?”
石喧:“你很好看。”
“别的呢?”
石喧想了想,说:“想不起来了。”
绿光。
“原来你是这样肤浅的人,”祝雨山故意板起脸,“那如果我貌丑无盐,身矮腰粗,你可还愿意为了历情劫委屈自己嫁给我?”
石喧:“会嫁。”
绿光。
话是祝雨山要问的,石喧回答了,他又不高兴了。
“你从前经常同我说什么因果,你不过是一颗石头,三界生灵与你有什么因果,也值得你这样牺牲自己?”
石喧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但不妨碍她继续回答上一个问题:“会嫁,但不会委屈。”
“嗯?”祝雨山抬眸。
石喧:“太丑的话,我会把你做成活死人,让你在床上躺够百年。”
祝雨山一顿。
石喧:“也可栽赃陷害,让你去牢里待上一世。”
祝雨山默默坐直。
石喧:“或者将你关在房中,直到老死。”
寝殿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祝雨山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不过是长得丑而已……罪不至此吧?”
石喧看向他。
“但做得对,”祝雨山毫无原则,“娘子真厉害。”
石喧:“我不是你娘子了。”
祝雨山:“好的,娘子。”
石喧看出他是故意的,索性不理他。
祝雨山无声笑笑,又问:“你初嫁给我那几年,可有嫌过我冷漠?”
“没有。”
绿光。
“知晓我不是什么好人时,你之所以不怕我,是觉得区区凡人不足为惧,还是信我不会伤害你?”
“都有。”
绿光。
祝雨山看着发绿光的石头,静了片刻后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与我在一起的那么多年里,可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觉得即便没有情劫,也愿意和我成婚?”
石喧不说话了。
等待答案的过程里,每一刻钟都过得极为缓慢。
石喧想了很久很久,正要开口说话时,祝雨山突然将石头拿走。
掌心一空,她抬头看向他。
祝雨山眼底含笑:“该你问我了。”
石喧:“我不知道要问什么。”
祝雨山:“问什么都可以。”
石喧认真思考,可半天都想不到一个问题。
祝雨山看着她苦恼的样子,忍不住提醒:“我们夫妻多年,你当真没有对我生出过疑问?”
若说疑问,还是有的。
石喧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冬至和娄楷都问过的一个问题。
祝雨山为什么会娶她。
她说因为她贤惠、聪明、懂事、体贴、还很懂人情世故,但冬至和娄楷显然是不认同的。
后来她拿这个问题去问祝雨山,祝雨山顾左右而言他,直到她睡着了,才在她耳边说一句话。
她当时没有听清,后来也没有再问。
真奇怪,这不过是他们在一起的几万天里的一个小小瞬间,早就该遗忘在时间里,她却在今天,在此时此刻,突然想了起来。
“你当时在我耳边说了什么?”她问了出来。
祝雨山惊讶于她记得这个小小的瞬间,更惊讶于她一提起,他便立刻想了起来。
“……蝴蝶妖的故事好像还没讲完,我叫人来给你讲吧。”
祝雨山站起身往外走,“你可有什么想吃的,我顺便给你带回来。”
石喧不说话,视线默默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祝雨山越走越慢,最终停下,又折了回去。
“我当时说……”祝雨山欲言又止,“都成亲这么久了,再问这个问题还有什么意义,不如什么都不想,过好我们的日子。”
绿光。
祝雨山却心情沉重。
他知道这个回答没什么问题,但问题是,一旦他说了出来,石喧肯定会追问……
果然,石喧:“所以你当初为什么选择我?”
躲不掉了,也不想因为她万事无所谓,就轻易敷衍她。
祝雨山静默良久,艰难开口:“我那时为了安稳日子,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唯有独自在家时才放松一些,所以不肯娶亲……”
但太久不娶亲,一样会被当成异类。
起初他还能用为家中长辈守孝这样的理由推脱,时间久了便推无可推。
竹泉村里渐渐起了些流言蜚语,众人看他的眼神也透着打量。
他不想重蹈覆辙,再被奇怪的眼光盯着,便想着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结果那日,无礼的媒婆在没经过他同意的情况下,敲开了他家的门,带来了一个姑娘。
“你看起来……”想起当时呆呆的她,祝雨山尽可能斟酌语言,“挺好相处。”
红光。
“挺好骗……”
红光。
“脑子不好。”
绿光。
祝雨山深吸一口气,捏碎了挑拨离间的真言石。
石喧盯着他看了许久,脱鞋,掀被,躺下,盖住自己。
孤立祝雨山。
第70章
娘子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祝雨山对着被子上凸起的人形夸了半天,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嗓子都快说不出话了,床上的人仍然不为所动,誓将孤立进行到底。
祝雨山一筹莫展,只好另辟蹊径,偷偷将手伸进被子里,摸索到她的手掌,轻轻挠了一下。
只是轻轻的一下,对于五感迟钝的石头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石喧的指尖还是动了动。
祝雨山扬起唇角,又挠了她一下。
这一次石喧不理他了。
祝雨山继续闹她,直到她耐心耗尽,抓住了他的手。
虽然他已经不是普通凡人了,虽然现在的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但一旦被娘子抓住了,还是很难挣脱。
祝雨山放弃抵抗,忽略指骨仿佛被碾碎一般的痛楚,安静地看着绣着小石头的被子。
石喧不知道,在她第一次躲进被子里时,他就把被子全都换了。
同样是柔软蓬松的被子,以前那些都是普通织物,现在的却是魔域最稀少的天蚕云母。
不论是重量还是体感,都与从前没什么区别,却足够透气,即便把脸埋在被子里,也不会觉得闷。
寝殿里静悄悄,连呼吸声都没有,如果不是手还牵着,两个人都要以为殿内只有自己了。
半晌,被子突然动了一下。
祝雨山精神一震,就看到石喧往外蹭了蹭,露出半张脸,默默看着他。
对视的瞬间,祝雨山福至心灵:“你其实气的是我捏碎了真言石,而不是我说你脑子不好吧?”
石喧还是盯着他看。
祝雨山:“我赔你很多个。”
石喧眼眸一动,坐了起来。
果然是这个原因。
祝雨山哭笑不得,一边帮她穿鞋,一边与她闲聊:“只是捏碎一块石头,至于这么生气吗?”
“那是我的石头。”
祝雨山:“是我给你的。”
石喧:“
已经给我了,是我的。”
祝雨山立刻认错:“娘子说得对,是我的错,我不该没经过你的允许,就捏碎你的石头。”
他总叫她娘子,石喧已经懒得说什么,但另一件事还是要纠正的:“我没有生气。”
祝雨山半跪在地上,刚帮她穿好一只鞋,闻言仰头看向她。
“我不会生气。”石喧又解释一遍,只是这次将没有换成了不会。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半晌,直到她开始走神,才缓缓开口:“那为什么要躲到被子里?”
“因为不想理你。”
石头不会生气,她只是突然不想理他。
祝雨山又看了她许久,才无奈笑笑:“不想理我,就是生气。”
说完,想了一下又补充,“可能还有一点伤心。”
生气,伤心。
对石喧而言都是陌生的词汇。
也许没弄丢自己的石头前,她经常会出现这两种情绪,但时间过去太久,她已经忘了那是什么感觉。
但是祝雨山说,她刚才生气了。
哦,还有点伤心。
石喧定定和祝雨山对视,脑海不断浮现他捏碎真言石的画面。
祝雨山不说话,只等她自己想明白。
半晌,石喧点点头:“我有点生气,还有点伤心。”
祝雨山笑了,起身将她从床上拉起来:“是我不对,我太混蛋了。”
“嗯,你是个混蛋。”石喧表示认同。
祝雨山牵着她往外走。
石喧:“混蛋去哪?”
祝雨山:“混蛋带你去私库,再挑一些漂亮石头做赔礼。”
石喧一听,步伐都快了起来。
刚才一个人逛私库,能搬出来的东西有限,现在多了一个帮手,石喧如愿把私库里的石头洗劫一空。
戴着三十个戒指从私库出来时,石喧看向前面大包小包的祝雨山。
其实她手上的三十个戒指里,有一半都是空间法器,随便一个就能装很多很多东西。
但祝雨山坚持要自己拿。
“我喜欢帮你拿东西。”他是这样说的。
可是她选了太多石头,其中有很多都非常重,强大如魔神,拎着那些石头时,也会略显狼狈。
石喧突然停下脚步:“祝雨山。”
祝雨山停步回头:“怎么了?”
“我现在应该是有点高兴。”她试图分享自己虚无缥缈的情绪。
祝雨山顿了一下,眼底浸满笑意:“那可真是太好了。”
哄了人,又挑了石头,重新回到寝殿已是深夜。
新欢太多,石喧毫无睡意,坐在地毯上挨个把玩。
虽然已经克服了‘她玩石头等于红杏出墙’的念头,但祝雨山每次看到她专注石头的样子,还是很想把那些石头都扔出去。
但也只是想想了,经过真言石的事,他哪还敢放肆。
不仅不敢放肆,还要配合。
石喧正在摞高高,祝雨山递过去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顺势加入。
不过是将一堆石头从大到小摞起来的游戏而已,三岁小孩都不稀罕玩了,石喧仍然尽兴,直到天快亮了才依依不舍地停下。
“祝雨山,”她打了个哈欠,眼睛亮亮的,“我现在也有点高兴。”
祝雨山扬了扬唇角,心里却有些泛酸。
并非吃醋,只是心疼。
她越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高兴,他便越心里不是滋味。
两人到床上躺下时,已经是魔域的白天了,好在白天黑夜光线没什么区别,石喧窝在祝雨山怀里,任由睡意来袭。
祝雨山却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浮现今日的相处。
石喧都快睡着了,突然听到祝雨山问:“我说我是因为你脑子不好,才决定与你成婚时,你在想什么?”
石喧动了动,将脸埋进他的衣襟:“还好……”
“还好?”
石喧轻哼一声,含糊道:“还好我看起来不聪明,不然就没办法嫁给你了……”
祝雨山突然心跳如鼓。
他知道,石喧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庆幸自己运气不错。
可他还是忍不住为这句话赋予别的意义,再沉浸在自己设想的清甜里。
掌心里的心跳重新焕发生机,石喧困惑地睁开眼睛:“嗯?”
“没事,”祝雨山镇定开口,“就是突然想起了那块真言石……一块刚拿到手的石头碎掉,你都会生气伤心,不知道如果我碎掉的话,你会不会难过。”
他满口胡诌,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
石喧却听进去了,认真思考片刻后就要开口。
祝雨山突然想起她那些噎死人不偿命的回答,眼疾手快地捏住了她的唇。
“……时间不早了,睡觉。”他冷静道。
石喧淡定闭眼,睡觉。
祝雨山缓缓呼出一口气,也睡了。
寝殿静谧,时间悄无声息地溜走。
祝雨山做了一个梦,梦中天外落石,砸在了自己的原身上。
石头很重,压得他很不舒服,尤其是心口,又沉又闷,叫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太熟悉这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了,睡梦中皱了皱眉,略微清醒后便去抓贴在心口的手。
然而却扑了个空。
祝雨山睁开眼睛,才发现石喧不知何时已经滚到床里侧去睡了,只有一个小小的背影对着他。
她没有摸着他的心脏,但心口的压迫感却一直都在。
祝雨山再迟钝,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怕打扰石喧休息,他默默离开寝殿,随便找了一间宫殿开始打坐调息。
体内的魔气愈发澎湃,单薄的神魂经过修养,略微恢复一些,却杯水车薪,无法压制汹涌的魔气。
原本完美适配的躯壳与神魂,如今却在相互压制掣肘,稍有不慎就会自绝生路。
祝雨山调息许久,等到身体稍微舒服一些,才将重碧召来。
重碧很快就到了,一进门先丢给他一盒丹药,又往他体内注入魔气检查经脉。
祝雨山尽数配合,吃完药还不忘再跟她要一盒。
“这么听话?”重碧颇为意外。
祝雨山温和道:“有家室的人,不能像以前一样不管不顾。”
“……主上,你这个语气真的很恶心。”重碧冒死进言。
祝雨山假笑:“是吗?”
“是的。”重碧也笑。
祝雨山笑意一收,直接问:“你的药我已经吃上许久,为何神魂还是与体内魔气相冲?”
“我也想知道,”一看他这个态度,重碧舒服了,“明明是上好的魔药,怎么会对你一点效果都没有呢?”
说完,她静了一瞬,突然和祝雨山对上视线。
“邪术……”
“或许是邪术反噬。”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重碧横了他一眼:“早就跟你说别用那种邪门的东西了!”
那种东西,之所以被仙魔两道不耻,不仅是因为其逆天而行,更重要的是其反噬之力不可控。
谁也不知道最后会反噬在身体上,还是气运上,又或者二者皆有。
若是反噬在身体上,倒还能想办法医治,若是反噬在气运上,就真的防不胜防了。
“幸亏你只是身体受损,气运方面……”
重碧刚想说气运没受影响,就想起他阴差阳错间转世七次,几乎每一世都凄凉收尾,很难说不是因为邪术影响了气运。
因果报应,注定每一个用了邪术
的人,最后都会不得善终。
“……还是得尽快解除反噬才行,”重碧提醒道,“不然我真怕哪天你倒霉透顶,喝口水就给噎死了。”
祝雨山淡定如初:“已经在查阅典籍了。”
在他之前的历代魔域之主都喜欢收集史料书典,魔宫的藏书阁里,几乎能找到所有的答案。
除了他最想要的那个。
重碧眯起眼睛:“哟,对自己这么上心吗?我怎么觉得你一直在查的是,把石头从天幕上抠下来的办法啊?”
祝雨山被拆穿了也不介意,只是提醒:“你有这方面的线索记得告诉我。”
重碧:“……”
真是没救了。
虽然表面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实际上重碧一走,祝雨山就开始寻找解除邪术反噬的办法了。
魔宫的藏书阁应有尽有,虽然没有把石头从天幕上抠下来的办法,但小小邪术的解除办法肯定是有的。
祝雨山将有关邪术的所有典籍都搬到了寝殿里,在墙角堆成了一座小山,和货架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遥遥呼应。
石喧每天坐在货架里消磨时间,他便在墙角翻阅书简,时不时抬起头,恰好能从架子中间看到她的脸,只是缝隙狭窄,看不清她在做什么。
那一日之后,他时不时就会心脏闷痛,且一次比一次厉害。
因为怕石喧担心,他每次发作都会悄悄离开寝殿,直到不痛了才回去。
接连几次之后,重碧都看不下去了:“你把那么多关于邪术反噬的玉简书册搬到寝殿,她可有问过你原因?”
祝雨山刚平复心口痛意,正是虚弱的时候,闻言只是扫了她一眼。
重碧眉头轻挑:“看来没有。”
祝雨山懒得与她废话,恢复一些力气后,便起身往外走。
擦肩而过时,重碧突然开口:“连一句为什么都不会问的人,你确定她会担心你吗?”
祝雨山倏然停住脚步。
“你比谁都清楚,她没有所谓的情绪,即便偶尔表现出喜怒哀乐,也不过是对身边人的模仿,又或是最粗浅的直观反应,她能觉察出恶意和善意,知道报复或交好,但那只是本能,并非出于‘真心’,甚至你在她面前死了,她会为你报仇,却不会为你流泪……”
“重碧,认清你的身份。”祝雨山警告。
重碧知道自己逾矩了,但祝雨山的安危不仅关乎他自身,还关系到她与冬至往后的安稳,她不得不出言提醒。
尤其是这一次,他的神魂突然被体内魔气侵袭,心脏几乎停跳。
如此危急时刻,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别被石喧看到,而非是稳住自身,实在叫人难以理解。
“主上,近日来魔宫试探的高阶魔族越来越多,你可想过为什么?”重碧放缓了声音,“是因为你的原身暗淡,已经到了瞒不住的地步,如今人人都想取你而代之,只是慑于你的威名不敢直接挑衅,即便是为了魔后考虑,还请你日后再有情况危急时,务必先保全自己,莫要因小失大。”
她一而再再而三出言冒犯,祝雨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正要给她一点教训,眼底突然闪过一瞬怔愣。
看到他的反应,重碧下意识回头,果然看到了门口的石喧。
她站在那里,悄无声息,不知来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重碧顿时心生懊恼。
她方才所言,只是为了劝祝雨山保重自身,而非是对魔后有意见。
哪怕知道石喧没有情绪,不会在意她的话,可对上石喧干净的眼睛,她还是对自己生出一点厌烦。
“重碧。”石喧先跟她招手。
重碧立刻站直了些:“魔、魔后。”
石喧又看向祝雨山:“祝雨山,我给你熬了粥。”
这是她来魔域以后,第一次下厨。
祝雨山脸色还有些苍白,闻言已经扬起唇角:“真的吗?”
石喧点点头,想了想朝他伸出手。
以前做夫妻时,他们经常牵手,来了魔域之后反而不怎么牵了。
前段时间,祝雨山跟她说,如果她愿意同他牵手的话,他会很高兴。
祝雨山给了她那么多东西,她觉得应该让他高兴。
所以那天之后,她总是主动伸出手。
果然,祝雨山一看到她的手就笑了,立刻走过去牵住,带着她往外走:“粥在哪?”
石喧:“厨房。”
祝雨山:“熬好了吗?”
石喧:“嗯,但是厨房离这里太远,端过来的话会冷。”
祝雨山:“没事,我们去厨房吃。”
石喧:“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越走越远,转眼消失在墙角,被彻底忽略的重碧默默松了口气,却还是心里不得劲。
听说魔后喜欢漂亮小石头,她回去扒拉扒拉,看看有没有能送的吧。
这边重碧还在思考要补偿石喧点什么,那边祝雨山和石喧已经快到厨房了。
又经过一个墙角时,祝雨山问:“何时来的?”
“一刻钟前。”石喧说。
祝雨山:“当时怎么没进去。”
“你们在忙,就没打扰。”
知道祝雨山总会在第一时间发现她,她还特意站在离门远的地方,直到他们忙完了才过去。
祝雨山点点头,没有问她听到了多少、心情如何,正如石喧没有问他究竟怎么了,为何脸色这么差。
魔宫的厨房在最西侧,多年来由一对修炼成精的黄鼠狼夫妇负责。
在石喧来魔宫之前,厨房就是一个摆设,他们平时只需要打扫干净即可。
石喧来了之后,夫妻俩的厨艺总算有了用武之地,每天变着花样做各式美食,工作的热忱到达了顶峰。
但今天,他们感觉自己这份工作要完蛋了。
他们的小命也要完蛋了。
从石喧和祝雨山走进厨房起,夫妻俩就战战兢兢。
直到石喧掀开锅盖,混合了红枣大豆桃胶和一整副猪下水的黑乎乎的粥暴露在祝雨山视线里,俩人终于忍不住跪下了。
“主上明鉴!这粥……这粥是属下一人帮着魔后准备的,还请主上饶过我家娘子!”男黄鼠狼先磕头求饶。
女黄鼠狼一听就急了,照着他脑袋上打了一下:“你胡说什么,是我没控制好火候,跟你有什么关系!”
说完,又朝着祝雨山磕头,“都是属下的错,是属下没劝住魔后,是属下昏了头,主上要赐死就赐死属下吧!”
俩黄鼠狼一边为对方辩白,一边磕头求死,说到动情处,终于忍不住抱头痛哭。
如果是以前的祝雨山,早就把两个聒噪的家伙杀了。
但今日娘子给他煮了粥,他心情很好,只是让他们滚出去。
“什、什么?”两只黄鼠狼以为自己听错了。
祝雨山扫了两只一眼,两只恍然大悟,感激涕零地跑了。
总算清静了。
祝雨山盛了满满一碗粥,喝了一口后面不改色地夸:“好喝。”
石喧正盯着越走越远的黄鼠狼看,闻言扭过头来。
“很好喝。”祝雨山又重复一遍。
石喧:“谢谢。”
祝雨山笑笑,继续喝粥。
石喧站在旁边,一直盯着他看,直到他一碗粥快喝完了,才缓缓开口:“我学不会。”
“嗯?”祝雨山看向她。
石喧:“他们那样,我学不会。”
她说的是那对黄鼠狼。
爱恨嗔悲,喜怒哀乐,都那么浓烈。
她大概知道,祝雨山在教她什么,可没有就是没有,不可能凭空出现,也不是努力学就能学会的。
事实上,她连自己最近那些似是而非的情绪,都不知道是真的有,还是只是她的臆想。
祝雨山静默许久,无奈开口:“还是将重碧那些话听进去了吗?”
石喧没说话,但觉得重碧说的对。
她不会为祝雨山落泪。
她也不会因为重碧说的那些话生气。
她甚至不在意,之所以问祝雨山,也不过是随口一提。
但祝雨山很认真地回答她:“你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事,别的顺其自然就好,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她以后不敢再胡说八道。”
石喧:“你失望了吗?”
“从来没有,”祝雨山放下碗,捧住她的脸,让她和自己对视,“你什么样,我都不会失望。”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
她的脸肉被祝雨山捧成了一团,看起来像个小包子。
祝雨山没忍住揉了揉,轻笑:“说实话,我真的很惊讶,你竟然会在乎我失不失望。”
“不在乎,”石喧拨开他的手,实事求是,“我只是问一下。”
她过于坦诚,祝雨山不但没生气,反而轻笑变大笑。
石喧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点奇怪。
祝雨山又吃了一碗粥,才带她回寝房。
夜渐渐深了,石喧已经睡去,祝雨山坐在墙角,又拿起一块玉简。
今日重碧说的那些话虽然不讨喜,却也警醒了他。
魔域一向实力为尊,他只有尽快解除反噬回到巅峰,他和娘子的生活才不会被打扰。
所以还是得尽快查出消除反噬的办法。
祝雨山按了按眉心,继续翻看一块又一块的玉简,看累了就换书册典籍,直到天光即亮,石喧翻个身,似乎要醒了,他才站起身,朝着床褥走去。
魔域的昧旦与其他时候没有区别,都是灰绵绵的光线,只是要比平时更静一些。
祝雨山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床边走,经过石喧
最常去的货架时突然停下。
她的预言石,此刻就摆在货架最下方那一层,旁边还有几块玉简,和一套笔墨纸砚。
他平时隔着货架看她,这里恰好是他看不到的地方。
祝雨山心念微动,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到货架旁边,拿起了沾染了墨迹的纸张。
她的字属实不算漂亮,却一笔一划写得很是认真。
薄薄几张纸上,写满了字。
半个时辰后,睡梦中的重碧突然惊醒,一瞬套上战甲杀出洞府:“何人闯我洞府!真是胆大包天!”
说完,看清来人是谁后愣住了。
“主上?”她睡意未消,难以理解,“你怎么来了?”
祝雨山长身玉立,拿着一卷纸冷笑:“看到了吗?这是我家娘子帮我抄录的消除邪术反噬的法子。”
重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