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第31章

石喧说完就困了,摸着夫君的心脏睡得又香又沉,留风韵犹存但已经开始变老的夫君一夜没睡。

翌日天一亮,祝雨山就出门了,直到晌午时才回来。

石喧做好了饭,等着他进屋,他却停在院子里朝她招手:“娘子过来。”

石喧不明所以,乖乖朝他走去:“怎么了?”

“看看我,有没有什么变化。”祝雨山提示。

石喧将他从头到脚打量几遍,眼底泛起一丝困惑。

祝雨山无奈,只好进一步提醒:“头发。”

石喧这才注意到,他鬓角的白发变黑了。

见她的视线落在自己鬓边,祝雨山扬起唇角:“我用何首乌和黑豆染了发。”

石喧:“啊……”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染发?已经忘了自己昨晚说过什么的石头,此刻更加疑惑了。

“看着是否年轻些了?”祝雨山问得随意,眼睛却一直在观察石喧的表情。

墙头上的女鬼脑袋拧了大半圈看过来,墙角的兔子上蹿下跳试图给出暗示。

石喧全都没看到,诚实回答夫君的问题:“没有。”

女鬼:“……”

兔子:“……”

祝雨山笑笑,有些无奈:“这样啊。”

“夫君怎样都好看。”石喧及时补了一句。

祝雨山:“不年轻也好看?”

“是的。”石喧点头。

祝雨山却沉默良久,叹气:“这样啊。”

用过午饭,祝雨山又出门了,夏荷和冬至立刻将石喧堵在屋里。

冬至:“他都问你是不是年轻些了,你怎么能说没有呢?”

夏荷:“说什么不年轻也好看,话里话外不还是嫌弃人家老吗?”

冬至:“明知道他在意这个,你还一点好话都不说,是不是不想跟他好好过了?”

夏荷:“哪天他遇到个不嫌他年纪大的,有你哭的时候。”

你一句我一句,石头绕过他们,直接去厨房了。

冬至:“……”

夏荷:“……”

当天夜里,祝雨山吹熄灯盏,在石喧身侧躺下。

石喧翻个身,将手伸进他的衣襟。

祝雨山闭上眼睛,听着石喧清浅的呼吸声酝酿睡意。

没等睡着,身边的人突然撑起身体,接着一个轻轻的吻便落在了他的唇上。

祝雨山喉结动了一下,缓慢地睁开眼睛。

石喧捧着他的脸,又亲一口。

祝雨山不动声色,安静等着。

果然,石喧又来亲了。

祝雨山实在绷不住,还是笑了出来:“没生气。”

石喧不太相信,所以又亲一口。

祝雨山被她亲了满脸,索性也不睡了,将她扯进怀里交换呼吸。

一个绵长的吻结束,石头又变成了大海里的石头,吹着潮湿的海风,承接海浪的拍击。

石头快要变成一汪水时,祝雨山突然问:“我老了吗?”

石喧迟缓地睁开眼睛,脑仁仿佛被撞碎的豆腐,根本无法思考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个问题。

眼看枕头都被她挤到床头了,祝雨山将她拽回来,再问一遍:“我老了吗?”

“没、没有……”石喧说得断断续续,艰难地回答。

祝雨山恶劣地重了一些:“还年轻吗?”

石喧推了他一下,没推动,只好回答:“还……年轻。”

“好看吗?”祝雨山问第三个问题。

石喧:“好、好看。”

祝雨山笑笑,俯身吻了吻她的耳垂,呼吸急促地问第四个问题:“喜欢吗?”

他故意使坏,弄得不上不下,石头也要被折腾出脾气来了,咬着唇拒绝回答。

事了,祝雨山打了热水帮她擦身,又换了新的被褥,石头重新变得清爽,裹着被子昏昏欲睡。

祝雨山盯着犯困的妻子看了半晌,才转头将灯烛熄灭。

重新抱在一起,石喧梦游一般低喃:“喜欢……”

是第四个问题迟来的答案。

祝雨山的呼吸慢慢的,窗外的月亮走得慢慢的,时间仿佛也变得慢慢的。

直到月亮向西移了一寸,他才轻声道:“就算变老了,变丑了,你也要喜欢。”

说完,他静了片刻,又补一句,“你只能喜欢。”

石喧睡得太香,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

月明星稀,背着壳壳的蜗牛从枯黄的树叶上掉落,落在了刚发的嫩芽上,嫩芽长成了绿叶,新的夏天来临了。

因为有夏荷,小院的夏天永远是凉快的。

石喧虽然对冷热不太敏感,但作为一颗石头,被毒辣的太阳晒过之后,身上总是烫烫的,很容易吓到人。

所以一到夏天,她就不爱出门了,整日穿着单薄的夏衫,坐在堂屋门前的台阶上,看兔子和鬼打闹。

但兔子和鬼也不总是闹腾,偶尔也会一个睡觉一个发呆,谁也不理谁。

每当这个时候,石喧就比较无聊了,只好像他们一样放空自己。

祝雨山每次晚归,都会看到石喧独自坐在那里,孤零零的,有点可怜。

看到五六次后,他趁石喧睡着时,把兔子和鬼叫到面前。

“看得出来,我最近不在,二位过得相当松快。”他和煦微笑。

兔子和鬼一个激灵,翌日一早石喧还没醒,就听到院里传来了吵架声。

她立刻起床,抓了一把瓜子就往外走。

兔子和鬼你一句我一句,吵吵停停,一整天就过去了。

接连两三天都是如此,石喧的瓜子快吃完了,兔子和鬼也快完了。

祝雨山又一次晚归,被兔子和鬼拦住了。

夏荷:“……我吵不动了,我真的吵不动了,我都死这么多年了,嗓子第一次哑成这样,我真的不行了。”

冬至:“我也不行了,我都快说不出话来了,我虽然还活着,但好像快死了……”

看着两个有气无力的脏东西,祝雨山面露不悦:“废物。”

夏荷:“……”

冬至:“……”

辛辛苦苦帮你哄媳妇儿,还要被你骂是吧?

泥人还有三分血性呢,更何况魔怪兔和厉鬼。

两只深吸一口气,下一瞬就泄了出来,冬至因为比夏荷早认识他们两年,弱弱出来话事:“实在不行,你多陪陪她呢?”

祝雨山眼眸微动。

夏荷立刻接话:“对啊对啊,你才是她夫君,你怎么不陪她?”

冬至:“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你。”

夏荷:“你现在回家越来越晚,她每天都坐在门口等你,都快等成望夫石了,真的好可怜。”

冬至:“你一个,可以顶我们两个。”

夏荷:“没错!”

兔子和鬼为了不再彩衣娱亲,一个比一个话多,祝雨山安静地听着,直到听到冬至那句一个顶两个,才扫了他一眼。

“娘子心里,只有我一个。”他淡淡道。

言外之意,你们两个什么东西,也配与我相比。

兔子:“……”

鬼:“……”

好的,又被骂了。

兔子和鬼对视一眼,终于决定罢工了……宁可一死,也不再做这两口子的消遣!

祝雨山捏了捏眉心,似乎没注意到他们突然挺起的胸膛:“过几日华亲王要来余城,府衙上下如今都在为此事忙碌,我没办法回来太早。”

嗯?

他们是不是听错了?

祝雨山在跟他们解释?

兔子和鬼还没反应过来,祝雨山又道 :“华亲王此次前来,是为了送照顾他长大的嬷嬷来余城养老,安顿好嬷嬷之后就会离开,你们再辛苦十日,多陪陪她,十日后我便空闲了。”

“啊……这样啊。”冬至呆呆的。

祝雨山看向他,眉眼温和:“可以吗?”

“可、可以的,”冬至忙道,“你就忙你的吧,石喧这边交给我们了。”

祝雨山又看向夏荷。

夏荷连连点头:“放心放心,交给我吧,大不了我跟冬至再吵十天架呗,她可爱看吵架了。”

冬至:“是是是。”

“那就有劳了。”祝雨山笑笑,回屋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冬至和夏荷还在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看。

半晌,冬至迟疑开口:“我们不是要反抗吗?怎么又答应再吵十天了?”

夏荷:“是想反抗来着,可他方才姿态放得那么低……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祝雨山这么和颜悦色。”

“他应该也挺为难的。”冬至点头。

夏荷:“我们帮帮他也没什么。”

兔子和鬼对视一眼,觉得有理。

寝房里,已经睡着的石喧翻个身,摸到旁边的人后困倦地睁开眼睛。

“继续睡吧。”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祝雨山无声笑笑,眼神难掩疲惫。

华亲王年纪轻轻就封了亲王,可以说是当今圣上最看重的皇子。

如今他要来余城,余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巴结。

祝雨山不想巴结,也没想过升官,就连当年参加科考,也不过是为了让娘子去城楼上看石头烟花,如今心愿已经实现,华亲王的到来只让他感到厌烦。

可再厌烦,该做的事也是要做的,幸好华亲王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他很快就能像以前一样,按时上值下值,其余的时间都用来陪娘子了。

“过几日就好了。”他低声道。

石喧轻哼一声,也不知道听到没有。

第二天一早,她醒来时,夫君已经出门了。

最近天天都是这样,石喧不用做饭了,就坐在院子里看兔子和石头吵架,偶尔也会发呆。

作为一颗石头,她虽然喜欢热闹,但也非常习惯无聊的生活,所以远没夫君想象中那么孤单可怜。

兔子和鬼又吵了三天,那位传说中的华亲王终于来了。

天才蒙蒙亮,城门口就挤满了凑热闹的百姓,祝雨山一众官员也早早就等在城外。

石喧也想去,但前一晚折腾太久,醒来时已经是晌午时分,热闹早就散了。

她没去成,夏荷又出不了门,冬至一个人去觉得没意思,索性也没去。

三个人就在家耐心等着,等到天黑祝雨山回来了,立刻围了过去。

祝雨山无视那两个,牵着石喧的手往堂屋走:“嬷嬷养老的宅子已经准备妥当,王爷等人已经住进去了,待适应个几天,王爷就会离开。”

“嬷嬷长什么样?”冬至立刻问。

夏荷也忙道:“王爷长什么样?”

冬至:“今日的排场大吗?”

夏荷:“他们住的宅子大吗?”

两个脏东西,吵死了。

祝雨山扫了他们一眼,一回头发现石喧正盯着自己看。

他一时失笑:“宅子大,排场也大,嬷嬷是女眷,一直在马车里,我也没瞧见,王爷……”

祝雨山想起华亲王与自己五分相似的眉眼,莫名有种被冒犯的感觉。

他从前在京城时,恰好华亲王被外派,所以从未见过面。

今日第一次相见,两个人看到对方都有些发愣。

“王爷怎么样?”石喧见他一直不说话,忍不住问。

祝雨山回过神来,浅笑:“模样尚可。”

“同你比呢?”夏荷没什么眼力见,闻言立刻追问。

祝雨山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冬至就先开口了:“王爷今年才二十三,祝雨山都三十六了,两人相差十三岁,怎么比?”

夏荷点头:“也是,上了岁数的人不好跟年轻人比。”

祝雨山今日难得早归,本来心情还不错,现在被他们左一句‘相差十三’、右一句‘上了岁数’,搅得很想杀两只脏东西解解乏。

察觉到他的杀意,夏荷和冬至立刻溜了,只留石喧还在盯着他看。

“还想知道什么,我都说与你听。”祝雨山温和道。

石喧:“你最近一直没在家里吃饭,怎么还胖了些?”

堂屋里突然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祝雨山斟酌开口:“大、大概是……太累了,脾胃失调,才胖起来。”

石喧点了点头:“我得给你补补。”

见她没有纠结这个问题,祝雨山松了口气:“那就劳烦娘子了。”

石喧:“应该的。”

祝雨山这段时间一直在忙迎驾的事,其实也没有胖太多。

华亲王到来之后,总算没有之前那么忙了,他在家多吃了几顿饭,很快就瘦回了以前的样子。

祝雨山预估华亲王在余城最多不过五六日,还想着早些将人送走,带石喧出个院门,好好散散心。

结果华亲王一待就是十余日,每天大摆筵席,广邀宾客。

其他人受到邀约,都拖家带口去赴宴,祝雨山身为余城通判,自然也在邀请范围内,但他只去了一次,且没有带石喧。

他每次看到华亲王那张与他相似、但比他年轻的脸,心里都会介怀,所以之后每次收到邀约,为了不让自家娘子和华亲王碰面,都会想办法拒绝。

拒绝得多了,华亲王的请柬就不来了,他也乐得清闲。

最近石喧喜欢上了有颜色的石头,每天攥着两颗花花的鹅卵石不放,他便向首饰铺定了一块翡翠原石,让他们打磨成圆圆的胖胖的。

翡翠原石已经磨好了,为了给石喧一个惊喜,他随便找个借口,就说要独自出门。

“我也要出门。”石喧说,“我要去买一只肥鸡,给你补身体。”

她常去的肉铺和他要去的首饰铺是两个方向,祝雨山点点头:“早些回来。”

石喧答应一声,便带着冬至走了。

她走后不久,祝雨山也拿上荷包出门了,留夏荷一只鬼在家发呆。

首饰铺就在巷子前面的街市上,祝雨山出了巷子,拐个弯就看到了首饰铺的牌匾。

这家首饰铺开在最繁华的街上,算是余城首饰最全的铺子,余城的达官显贵都喜欢来这里买东西。

今日似乎也是如此,祝雨山扫了眼铺子门口守着的几人,刚要迈过门槛,就被那些人拦住了。

“什么人?”拦人的不客气道。

祝雨山面露不悦,还未开口说话,老板便小跑着过来了:“这是咱们余城的通判大人,可不能无礼。”

一听眼前的书生是官员,拦人的顿时面露犹豫。

祝雨山懒得理他,径直往里走,外面几人面面相觑,到底是没敢再拦。

“大人,您今日可是来取翡翠的?”老板擦着汗追来。

祝雨山:“是。”

“这……”老板有些尴尬。

祝雨山停步,看向他:“怎么了?”

“这这这……华亲王家那位嬷嬷来了,外面那群就是她的人,”老板压低声音,指了指楼梯,“新来的伙计没见过世面,一看到这么大的人物来了,心一慌便拿错了东西,将您那块石头也送过去了。”

祝雨山的眼神淡了几分:“所以呢?” ”

这……“老板本以为搬出嬷嬷的身份,祝雨山就会主动礼让,没想到只得到一句所以呢。

他干笑一声,道:“铺子里还有更好的翡翠,大人若有喜欢的,尽管挑挑,就当是小的孝敬您了。”

“我只要我那块。”祝雨山淡淡道。

老板一时无言。

上面是王爷视为养母的贵妇人,眼前是余城手握实权的通判,他哪一个也得罪不起,一时间汗如雨下。

“周老板,”看到他一副快哭的模样,祝雨山语气温和了些,“那块石头,我今日是一定要带走的。”

“大人哟……”

老板都要跪下了,正进退两难时,楼梯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祝雨山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的老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迈下台阶,出现在他的面前。

两人四目相对,老妇人愣了一下,还未开口说话,祝雨山已经看到她身后之人端着的托盘上,摆着一颗圆圆胖胖的翡翠。

注意到祝雨山的视线,老妇人主动询问:“这块翡翠是你的?”

“是,”祝雨山平静地与她对视,“我已经下过定金,今日便是来取的,夫人可愿抬爱?”

老妇人笑笑,眼角皱纹堆叠:“本就是你的,说什么抬爱不抬爱。”

说罢,摆了摆手,丫鬟立刻将翡翠奉上。

“多谢。”祝雨山接过,转头将荷包丢给老板。

没想到事情竟然就这么轻巧地解决了,老板下意识接过荷包,赶紧去柜台后面开单子。

老妇人见状,看了身后的仆从一眼,一众人赶紧拿着选好的物件去找老板了。

老板算账的功夫,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祝雨山和老妇人两个人。

厅堂外是闹市,人声嘈杂,厅堂内却有一种别样的静。

祝雨山垂着眼,直到老板唤了一声大人,他才抬起头:“何事?”

老板颠颠地跑过来,递给祝雨山一个精致的盒子,祝雨山刚接过去,外头就突然乱了起来。

众人同时看向厅堂外,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王爷坠马了’,老妇人脸色一变,赶紧叫上其他人走了。

祝雨山垂着眼,把翡翠仔细装好了,这才不紧不慢往外走。

王爷在余城是个稀罕物,坠马的王爷更是稀罕中的稀罕,一听到有这样的热闹,街上的人全都朝一个方向跑。

唯独祝雨山慢慢的,烦烦的,思忖自己今日能不能早点回家,早点将翡翠送到娘子面前。

正想着时,耳边飘来一句‘王爷好像被一个力大无穷的娘子救了,没什么大碍’。

祝雨山脚下一顿,步伐倏然加快。

同一时间的另一条街,训练有素的侍卫将越来越多的人拦在路边,一个穿金戴银叮铃当啷的年轻男子在众人层层保护下,捂着心口一脸崇拜地看着石喧。

石喧没看他,只看着被马蹄踩扁的肥鸡皱眉。

早知道鸡会变成这样,她就不救了。

第32章

一刻钟前。

石喧和冬至从肉铺出来,冬至要去排队买烧饼,石喧不想去,就一个人拎着鸡往家走。

快到家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纷乱的惊呼。

石喧疑惑回头,一匹大马出现在眼前,马上的人一个不稳,狠狠摔在了她的脚边。

周围的人尖叫连连,受惊的马儿高抬马蹄,眼看就要朝那人踩去。

那人已经摔了,要是再被踩一脚,不死也得残废。

石喧没想太多,顺手推了马儿一把,结果推的时候鸡掉地上了。

马儿没踩到那人,反而踩扁了她的鸡。

这可是她精挑细选大半天、要拿来给夫君补身体的大肥鸡。

石喧颇受打击,默默盯着地上的扁鸡发愣。

那边的年轻男子已经被诸多手下搀扶起来,七嘴八舌地询问他的情况,还有人嚷着要去找大夫。

年轻男子被他们扰得不胜其烦,站稳后摆摆手:“都退下,别大惊小怪的。”

手下们虽然担心,但一听到他的命令,立刻退到一米开外。

耳边总算清静了,年轻男子轻呼一口气,眼睛晶亮地看向石喧:“姑娘,你的力气可真大,竟能推开那样一匹大马。”

石喧没理他,继续盯着鸡看。

“大胆,王爷跟你说话呢,还不快速速回禀!”有人呵斥。

年轻男子不悦地看那人一眼,那人愣了愣,赶紧闭嘴。

石喧还在看鸡,对他们毫不在意。

年轻男子自顾自道:“本王乃华亲王,你今日救了本王的命,就是本王的救命恩人,想要什么赏赐本王都可以给你。”

石喧依然不理他。

年轻男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惊奇:“好扁的一只鸡。”

石喧刚才是懒得理他,现在是真的不想理他了,木着脸就要重返肉铺,再买一只鸡。

年轻男子总算回过味来,赶紧拦住她:“你的鸡是因为本王才变成这样的,本王赔你……十只怎么样?”

石喧停下脚步,第一次拿正眼瞧他。

她刚才只顾着看鸡,全程以侧脸示人。

现在四目相对,看清她干净的眉眼后,年轻男子的心跳突然加速。

他下意识按了按心口,缓了缓神才道:“我……我叫萧成业,还未请教姑娘大名。”

石喧没有回答,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后,缓慢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萧成业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到自己衣襟上挂着的平安扣。

“你喜欢这个?”萧成业笑了,当即就要摘下平安扣,“那就……”

“娘子!”

祝雨山的声音一出现,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祝雨山无视众人目光,挤开人群出现在石喧面前。

“夫君。”石喧乖乖打招呼。

祝雨山呼吸急促,抓住她的胳膊,将人翻来覆去检查几遍。

确定没事之后,还要再问一句:“受伤了吗?”

石喧摇了摇头,说:“鸡被踩扁了。”

祝雨山也看到了那只扁鸡,闻言笑了笑道:“无妨,我们再去买一只。”

“买不到这么好的了。”石喧眉头轻蹙。

她语气平平,祝雨山却听出了委屈:“多去几家肉铺,总能买到的。”

石喧点了点头,又道:“先不买。”

“为何?”祝雨山询问。

石喧指向萧成业:“他要赔我十只,我们吃完再买。”

虽然他赔的鸡可能也不肥,但不花钱的,不要白不要。

她这一指,祝雨山和萧成业不可避免的对视了。

萧成业将已经取下来的平安扣握在掌心里,笑了笑问:“祝大人,这位是你的妻子?”

祝雨山闻声抬头,看到萧成业后略微正色,抬手行礼:“参见王爷,不知王爷也在,下官失礼了。”

连地上那只扁鸡都看到了,萧成业不信祝雨山才瞧见自己,但也懒得拆穿,毕竟……

他又一次看向石喧,心跳又快了几分。

毕竟他要是祝雨山,肯定也会先关心她,而不是什么王爷不王爷的。

“祝大人关心则乱,没瞧见本王也正常,”他似笑非笑地敷衍完祝雨山,再看向石喧时,笑容又多了一分真切,“没想到本王的救命恩人,竟是祝通判的夫人。”

同为男人,祝雨山太清楚他笑里的含义,心下烦躁的同时,面上却不露声色:“救命恩人?”

“是啊,刚才幸亏有祝夫人出手相救,本王才没有命丧马蹄下……本王瞧着祝夫人年岁不大,还以为是待字闺中的姑娘,没想到已然成婚,祝大人真是好福气。”

萧成业说罢,似真似假地叹了声气,不知是因为刚刚经历的危险惊魂未定,还是遗憾石喧已经成亲。

“王爷说笑了,我家娘子只是瞧着年岁不大,实则与我同岁。”祝雨山平静道。

萧成业愣了一下:“与你同岁?”

祝雨山:“是。”

那岂不是……大他十几岁?

看着石喧青葱的脸颊,萧成业面露迷茫:“怎么会……”

祝雨山懒得跟他废话,

转头问石喧:“可有向王爷请安?”

石喧摇了摇头。

“要请安的。”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哦了一声,屈膝行礼:“参见王爷。”

明明方才还在无视他,此刻却因为祝雨山一句话,就乖乖行礼了。

萧成业越看她越心动,突然觉得十几岁的差距也不是太大。

冷静,一定要冷静。

他强行制服乱撞的小鹿,轻呼一口气才道:“祝夫人不必客气。”

石喧没有跟他客气,行完礼就退回祝雨山身边了,祝雨山悄悄捏了捏她的小指,又安抚地晃了晃。

他的动作极小,在场这么多人,就只有对面的萧成业能看到。

萧成业心里发酸,很想把他们俩分开,又觉得自己没有道理,正生闷气时,周围挤来挤去的人群突然自觉让出一条路来。

萧成业扭过头,看到是自家嬷嬷来了,立刻迎上去:“嬷嬷。”

“王爷,”贵妇人扶上他的胳膊,眼睛里全是关切,“受伤了吗?伤到哪了?严重吗?”

萧成业笑着摇摇头:“没有受伤。”

贵妇人面露怒意:“你少诓我!从马上跌下来,怎么会没受伤!”

“真没受伤,”萧成业面露无奈,“不过刚才确实挺危险的,幸好有祝夫人相救,我才幸免于难。”

贵妇人不解:“祝夫人?”

石喧挥挥手:“是我。”

贵妇人循声看去,没有看到石喧,反而看到了祝雨山。

她有些愣神,一时间忘了说话。

萧成业主动介绍:“嬷嬷,这位是余城的通判大人祝雨山,旁边是他的夫人……”

他适当停顿,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石喧。”

“石喧。”萧成业重复一遍这个名字,心情更加郁闷。

怎么会有人,连名字都如此合他的心意。

偏偏还是有夫之妇。

贵妇人在听到‘祝雨山’三个字后,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在萧成业介绍完二人后,才缓慢地低喃:“祝雨山……”

“是,祝雨山,余城历年来最年轻的通判,上任以后兢兢业业为民效力,是一个廉洁的好官,”萧成业笑道,“您还是第一次见他吧,祝大人是个不爱热闹的,我都不常见他,更何况您呢。”

祝雨山温声道:“下官与嬷嬷不算第一次见,方才在首饰铺里,就打过一次照面了。”

“哦?怎么回事?”萧成业有些感兴趣。

祝雨山笑笑没说话,贵妇人定定看着他,不知不觉间松开了萧成业的胳膊,游魂一般朝他走去。

她异常的反应引得众人不解,祝雨山倒是镇定,始终眉眼和煦。

看出她的不对劲,萧成业忍不住叫了她一声:“嬷嬷……”

贵妇人充耳不闻,走到祝雨山面前后,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祝雨山唇角仍挂着笑,只是眼神暗了下来。

石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晃了晃祝雨山的手指。

祝雨山低头看向她。

“要行礼吗?”石喧问。

祝雨山失笑:“要的,说‘见过嬷嬷’。”

“见过嬷嬷。”石喧屈了屈膝。

贵妇人仿佛没听到,定定看着祝雨山。

祝雨山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贵妇人匆忙低头,擦了擦眼角才重新看向他:“儿……”

刚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她便仿佛被掐住了脖子一般说不出话来了。

萧成业走上前,看到她的眼泪后顿时慌了:“嬷嬷,究竟怎么了?”

“王爷……”贵妇人仿佛站不稳一般抓住萧成业的胳膊,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掉出来,“祝雨山……我失散多年的儿子就叫祝雨山……”

萧成业倏然抬头,震惊地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眉眼平静:“世上重名之人众多,许是巧合吧。”

他这么一说,萧成业也附和:“是啊,也许是巧合呢。”

“我……我是月城桃花镇祝家村人氏,名唤祝月娥,孩子尚且在腹中时,我的丈夫便离世了,我也被赶回娘家,生下孩子便随了我的姓氏,后来在娘家也处处受人欺辱,我实在是熬不住了,便在孩子八岁那年投河自尽……”

贵妇人还在流泪,看向祝雨山的眼睛里满是哀伤,

“你呢?你家在哪里,如今几岁,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祝雨山沉默不语,垂在腿侧的指尖渐渐掐入掌心。

痛意袭来,下一瞬便有热热的小手覆了上来,以不由分说的力道掰开他的手,阻止他伤害自己。

祝雨山略微回神,垂首看向自己的妻子。

石喧凑得近一些,压低声音问:“如果现在认亲,那他们还会赔我们十只鸡吗?”

祝雨山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笑了。

第33章

“我投河之后,被一农户所救,休养了大半月才能下床走路,等我回村找你时,你却早已离开,谁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后来我辗转去了京都城,机缘巧合之下进了辰王府,成了王妃的贴身婢女,再后来辰王登基,王妃做了皇后,我便也跟着进宫了。”

“我一直在想办法找你,只是人海茫茫,怎么都找不到你的消息,渐渐的也就死心了。”

“皇后生下王爷之后,身子骨就一直不好,这些年来都是我照料王爷的起居,如今我年岁已大,不适合再在宫中行走,便想择一城终老,不成想老天眷顾,还能再见到你……”

奢华的大宅厅堂里,祝月娥拉着祝雨山的手,哽咽着讲诉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

祝雨山垂着眼,看似恭谨温和,实则早已经心不在焉。

半个时辰前,他和石喧跟着萧成业一行人回了家。

一踏进厅堂,祝月娥便要和他单独说话,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包括他家娘子。

现在,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祝月娥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也不知道娘子在外面做什么,萧成业又会做什么。

一想到萧成业看娘子的眼神,祝雨山就止不住的心烦,连带着对久别重逢的母亲,也没有了耐心。

石喧的心情倒是不错,因为萧成业说话算话,真的给她拿了十只鸡过来。

而且每一只都很肥。

“这是府内能找到的,最肥的鸡了,你若觉得可以,我便叫后厨收拾干净了,送到你家去。”萧成业笑呵呵道。

石喧盯着十只活蹦乱跳的鸡看了半天,沉思道:“先杀一只吧,剩下的我直接带回去。”

“为何?”萧成业不解。

石喧:“家里人少,吃不了太多,肉放太久会不新鲜。”

虽然家有恶鬼,即便是夏天也不用担心鸡肉生腐,但新鲜的总比不新鲜的要好。

“才十只鸡,家里人再少,三天也总能吃完吧,”萧成业失笑,“不行就分给小厮丫鬟,让他们拿家去。”

石喧:“没有小厮丫鬟。”

萧成业一顿:“祝大人好歹是一城通判,家里连个小厮丫鬟都没有?”

石喧:“没有。”

“你们家……就你们两个人?”萧成业再次确认。

严格来说,就夫君一个人。

另外三个分别是石头、兔子、和鬼。

当然,在外人面前,石喧勉强承认自己是人:“对。”

“你别告诉我,家事都是你……”萧成业倒抽一口凉气,“他怎么舍得!”

廉洁清正是好事,但是……祝雨山怎么舍得呢?!

“嗯?”石喧歪了歪头,没听懂。

看着她天真困惑的神情,萧成业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轻呼一口气,很快恢复镇定:“这些活鸡拿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养着吗?”

“嗯,先养着。”石喧回答。

萧成业无言半晌,又问:“你家连个仆役都没有……想来宅子也不大吧。”

石喧想了一下,实事求是:“很大,有两间房一个院子。”

萧成业再次无言。

地上的肥鸡咕叽咕叽,有两只

待得不耐烦了,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萧成业听着簌簌的声响,心头一动:“你家只有一个院子,若鸡养在院中,早上定会扰人清梦,我觉得还是不要养的好。”

这个问题,石喧倒是没想过。

现在被他提出来,她才发觉确实不妥。

夫君辛苦,可不能扰他清梦,可这么多鸡如果都杀了,又很容易变得不新鲜……

石头开始苦恼。

萧成业看着她陷入沉思的眉眼,不由得笑了一声:“我家宅子大,祝夫人若是不介意,我先帮你养着,你什么时候需要,只要告诉我一声,我便叫厨子杀好洗净,给你送过去。”

“可你不是快走了吗?”石喧问。

萧成业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我快走了,你今日之前都没见过我,便已经开始关心……”

“夫君说的。”石喧解释。

“这样啊……”萧成业有点失望,但没表现出来,“计划有变,暂时不打算走了。”

“哦。”

就‘哦’?

然后呢?

没有了?

一旁的仆役都听不下去了,想呵斥石喧对王爷尊重点,但被萧成业一个眼神瞪退了。

石喧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暗潮,站得无聊了就随便找个地方蹲下。

她一蹲下,那些乱飞的鸡就慢悠悠蹭了过来,围着她走来走去,有一只还飞到了她脑袋上,被她扒拉下去了。

庭院,花园,郁郁葱葱,她,还有一群鸡。

萧成业暗暗警告自己不要笑,却还是在跟石喧对视的瞬间,突然大笑起来。

石喧神情平静,并不在乎他为什么笑。

萧成业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擦了擦眼角走上前,顿时惊飞一群走地鸡。

“你……你真的三十余岁了?”他还是不相信。

石喧:“嗯。”

“看着不像啊。”萧成业嘀咕。

石喧没理他,继续扒拉身上的鸡。

“它们好像挺喜欢你,你还舍得吃它们吗?”萧成业笑问。

石喧:“舍得。”

“为什么?”

“给夫君补身体。”

“……你对你夫君还挺好。”

石喧:“嗯。”

萧成业沉默了。

他不说话,石喧也不说,偌大的庭院花红柳绿,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石喧感觉不到这股别扭,最后还是萧成业先败下阵来:“石喧。”

石喧抬头。

“你的‘喧’字,是喧哗的喧吗?”萧成业问。

石喧:“是。”

“我猜对了,”萧成业勾起唇角,与祝雨山有五成相似的脸明媚漂亮,“这名字可有什么含义?”

石喧:“我喜欢热闹。”

“嗯?”

石喧:“本来叫石热闹,但别人都笑我,就改成了石喧。”

刚来人间那段时间,经常会闹出一些笑话,好在她是一颗适应能力极强的石头,快速入乡随俗,等到和夫君相亲时,已经完全融入人间的生活。

“热闹……”萧成业默念一遍,笑,“热闹也是个好名字,很有意思。”

石喧不信,又一次扯掉身上的鸡后,站起来看向厅堂的方向。

夫君已经去好久了,也不知道现在心情如何。

她不在他身边,万一他心情不好,又有谁能用‘认亲后会不会不赔鸡了’这种有趣又机智的问题,来帮他纾解情绪呢?

石喧叹了声气,正思考要不要进去找他时,萧成业突然挡住了她的视线。

他与夫君差不多高,石喧平视时,视线恰好落在他的胸膛上。

从刚才就一直被肥鸡吸引的目光,一落在萧成业的心口上,便转不开了。

萧成业只是不高兴她盯着那边看,才会假装不经意地挡住她的视线,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盯着自己看了起来。

他脸上泛热,清了清嗓子才把身上挂的平安扣摘下来。

注意到他的动作,石喧回神,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按理说救命恩人喜欢,我本该大方相赠的,但知道你是祝夫人后,再送这个就有些不合适了。”萧成业苦恼道。

石喧看向他手里的平安扣,通体泛绿,晶莹剔透。

是一块非常好看的石头。

萧成业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她问为什么,只好自行解释:“毕竟玉是定情之物,祝夫人已有家室,我若送你这个,恐怕祝大人会不高兴。”

石喧:“哦。”

又‘哦’?

然后呢?

没有了?

萧成业看不清她的心思,忍不住补了一句:“但祝夫人实在喜欢的话,我可以先同祝大人说一声,再将此玉赠予夫人。”

“不要。”石喧直接拒绝。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预期,萧成业茫然了:“为什么?”

石喧:“因为你说夫君会不高兴。”

萧成业的心口仿佛中了一箭。

石喧:“我不喜欢夫君不高兴。”

萧成业的心口再中一箭。

石喧:“夫君最重要。”

萧成业万箭穿心。

石喧放完箭,径直朝着厅堂去了。

萧成业缓了一会儿,才急匆匆跟过去:“他们母子多年未见,应该有很多话要说,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了。”

石喧不听,继续往前走,萧成业只好跟过去。

好在他们进门时,祝月娥该说的话也说完了,一瞧见萧成业立刻红着眼眶站起来:“王爷……”

她哭了太久,猛地起身只觉眼前一黑,摇晃着就要倒下。

祝雨山已经转身朝石喧走去,并未注意到她的不对,反而是萧成业大步上前,赶紧扶住她。

“嬷嬷,你怎么了?”

祝月娥缓了缓神,站稳后慈祥道:“许是太过激动,有些头疼。”

“可要叫随行的太医过来?”萧成业关心道。

祝月娥摇了摇头:“不必了,已经好多了。”

萧成业不放心,低声劝导,奈何祝月娥说什么都不愿意,萧成业正无奈时,祝月娥已经看向别处。

萧成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看到祝雨山低垂着眉眼,正在帮石喧擦衣角上的鸡屎。

“怎么弄的?”他低声问。

石喧也是刚看见,沉默片刻后道:“坏鸡。”

祝雨山喉间溢出一声笑:“嗯,坏鸡。”

“擦不干净了。”石喧难得郁闷。

她今天穿的衣裙,是夫君特意找绸缎庄定制的布料裁制而成。

世上再无第二身这样合她心意的灰裙了,她只有像今天这样出门买鸡买肉的日子才舍得穿。

“只能先这样了,”祝雨山拿着手帕擦了半天,仍然残留一道碍眼的污痕,“回去之后再洗吧。”

石喧:“洗不干净怎么办?”

“可以洗干净的,”祝雨山温声道,“娘子很会洗衣裳,什么样的污渍都能洗干净。”

石喧一想也是,不纠结了。

萧成业听不下去了:“不过是寻常衣裳,再买一件又能花多少银钱,祝大人何必非要祝夫人洗干净。”

祝雨山也不反驳,只是问石喧:“可要再买一件?”

“不要。”石喧干脆利落地拒绝。

萧成业忍不住了:“为何不要?若是怕花费太多,本王可以出这份钱。”

这话就有点失分寸了,但他是王爷,谁也不会说什么。

祝月娥眉头浅皱,审视石喧。

祝雨山神情不变,还是问石喧:“王爷给你买,你可愿意?”

萧成业眼底顿时多了一分期待。

石喧收鸡都收得那样干脆,他不信她会拒绝别的。

石喧还真就拒绝了:“不要。”

“为何?”祝雨山还要问。

石喧:“不想要。”

她语气平平,只是阐述事实。

萧成业的脸色逐渐难看。

祝雨山的心情却不错,向他拱了拱手道:“内子向来心直口快,还望王爷不要怪罪。”

“怎么会。”萧成业挤出一点笑意。

一直没说话的祝月娥缓缓开口:“夏衫好洗,多过两遍水就是,若是怕洗不干净,便将衣裳留下,我这儿有专门浣衣的婢女,让她们去想办法。”

她一说话,萧成业总算想起她和祝雨山的关系,继而想起她和石喧的关系,再想想自己方才那番话……

萧成业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卖乖地看向祝月娥。

祝月娥笑了,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萧成业见她没生气,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祝月娥走到石喧面前,不动声色地将她打量一遍,这才温柔地

握住她的双手:“方才只顾着与我儿说话,忽略了你,还望你不要见怪。”

石喧看了祝雨山一眼,见他对自己点了点头,才重新看向祝月娥:“不见怪。”

祝月娥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石喧。”石喧回答。

祝月娥表情慈爱:“好孩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石喧顿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哪里辛苦了。

没等她想好怎么回答,祝月娥已经松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询问祝雨山:“时候不早了,可否留下与我用顿晚膳再走?”

祝雨山一时没有回答。

“是啊,你们母子好不容易团聚,还是留下用过饭再走吧。”萧成业也这般说。

祝雨山只得答应。

晚膳设在另一间厅堂,几人还没到,屋子里便已经放了冰块,炎热的夏季也有了丝丝凉意。

厅内是分桌而坐,萧成业在上首,祝月娥坐左侧,石喧和祝雨山在右侧,中间是铺了地毯的宽敞地面。

不知是为了庆贺祝月娥母子团聚,还是出于别的心思,萧成业这顿饭准备得十分用心,几人刚一落座,便有乐曲班子鱼贯而入,吹拉弹唱十分热闹。

石喧以前在天上时,虽然看过比这还热闹的盛宴,但当时离得远远的,看得并不真切,来人间以后,见过最大的热闹,也就是余城的除夕夜。

这么近地欣赏歌舞,倒还是第一次,她一时看入神了。

萧成业瞧见她专注的样子,唇角翘了起来,再看祝雨山,突然在石喧耳边说了什么,石喧回过神,立刻给他夹了些菜。

这么会使唤媳妇儿,自己没长手吗?

萧成业面露不屑,一扭头发现祝月娥正盯着自己看,顿时收敛许多。

一曲歌舞散,厅堂里静了下来。

萧成业立刻叫来管家:“去将彩儿姑娘叫来。”

“是。”管家领命前去。

萧成业向客人解释:“彩儿姑娘是我与嬷嬷来余城的路上捡到的可怜女子,跳起舞来如仙女下凡不可方物,我看祝夫人似乎挺喜欢看歌舞,正好可以请来一观。”

石喧被他说得有点好奇,扭头往厅堂外看了几眼。

祝雨山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腿,她又安静坐好。

二人的小动作很不明显,却尽数被萧成业看去。

萧成业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又自顾自去和祝月娥说话。

几人稍稍等待片刻,外头突然有人高喝一声:“彩儿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石喧便察觉到一股精纯的混沌之气。

有高阶魔族。

石喧扭头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眉眼平静:“怎么了?”

“你没有发觉?”石喧好奇。

祝雨山顿了一下:“发觉什么?”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没事。”

差点忘了,夫君只是凡人,就算有阴阳眼,也得先瞧见对方才行。

外头的人喊了一声后,所谓的彩儿姑娘迟迟没有露面,混沌之气也消失了。

不久之后,管家急匆匆进来。

“王爷,”管家干笑道,“彩、彩儿姑娘方才要进来时,突然头风发作昏了过去……”

萧成业皱眉:“有无大碍?”

“刚抬去偏厅,大夫还未到,不知道是否严重,但不管严不严重……只怕今日不能为王爷和贵客献舞了。”

萧成业:“都什么时候了,还说什么献舞的事,赶紧叫大夫去瞧,实在不行将太医也喊来,人命要紧。”

“是。”管家答应一声,赶紧去了。

萧成业叹了声气:“让二位见笑了。”

“王爷客气了。”祝雨山回应。

祝月娥关切地看向祝雨山:“多年未见,也不知你口味变了没有,桌上这些饭菜可还合口味?”

祝雨山还未说话,萧成业先开口了:“嬷嬷偏心,有了亲儿子,就不要我这个养儿子了。”

“胡说什么,”祝月娥嗔怪,“你瞧你那桌子上,哪一样不是你喜欢的?”

萧成业闻言,愉快地笑了几声。

被他一打岔,祝月娥也忘了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了,只一味地叫他多吃些。

石喧盛了一碗鸡汤,送到祝雨山手边:“夫君,喝汤。”

祝雨山笑笑:“你也喝。”

两人一说话,祝月娥才想起自己的儿子,赶紧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语。

萧成业举起酒杯,抬手向祝雨山示意:“嬷嬷这些年一直在找你,如今看到你们母子终于团聚,本王真心为你们高兴,也希望将来你能与嬷嬷常来常往,莫要生分。”

祝雨山端着酒杯起身:“这是自然。”

祝月娥眼睛还是红的,却笑得满脸欣慰。

萧成业又倒了一杯酒:“这杯合该敬我救命恩人,祝大人既是她的夫君,不如一并代劳?”

“自然。”祝雨山将酒杯斟满。

第二杯下肚后,萧成业又倒一杯,这回想不出理由了,索性只有两个字:“干杯。”

祝月娥忙劝:“王爷,莫要贪杯。”

“三岁那年,若非李叔为我寻来救命药、您衣不解带地在身边照顾,我只怕早就死了,”萧成业笑道,“母子团聚这样的喜事,您不能饮酒,我就替您多饮几杯,您莫要多劝。”

祝月娥擦了擦眼角,笑着说了句好。

“祝大人,再来!”萧成业豪迈举杯。

祝雨山浅淡一笑,如他所愿。

酒过三巡,祝月娥早已因为头疼,先回屋去了。

萧成业脸颊泛红,没骨头一样靠在椅子上,醉眼蒙眬地看着祝雨山和石喧。

祝雨山的眸色也蒙上了一层水光,好在还算清醒,在石喧给自己夹菜时,及时拦了她一下:“吃不下了。”

“你今天吃得很少。”石喧说。

祝雨山:“因为喝了太多酒,占肚子。”

说罢,蹙了蹙眉,似乎有些难受。

石喧看了萧成业一眼。

萧成业不明所以,忙冲她笑笑。

石喧没理他,默默偷走了祝雨山的酒杯。祝雨山看着明目张胆的小偷,忍不住笑了。

萧成业醉醺醺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游走,突然觉得杯子里的酒有些发酸。

“祝夫人,”他不甘心被无视,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你今日救了我的命,我还没有正式谢过你,除了那十只鸡,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石喧闻声抬头,想了半天后更正:“那十只鸡是你赔我的,不是你给的。”

祝雨山和萧成业同时笑了,注意到对方与自己五分相似的脸后,笑声又戛然而止。

“祝夫人说得对,那十只鸡是我赔的,不是赏的,所以要赏什么,得另算,”萧成业重新坐下,年轻的眉眼没有一丝细纹,“祝夫人尽可提就是。”

“想要什么都可以?”石喧问。

萧成业:“什么都可以。”

石喧知道他是王爷,有权有势、家财万贯,但还是再次跟他确认:“你的钱够吗?”

萧成业被她天真的话语逗笑,向她夸下海口:“应该是够的,就是买下整座余城也不在话下。”

石喧想了一下,觉得能买下整座余城的萧成业是真的很有钱了:“我要一百万两黄金。”

萧成业一杯酒没喝完,突然开始咳嗽。

祝雨山帮石喧整理一下衣裙,问:“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能做的事可多了。

比如夫君年纪越来越大,身子骨肯定也会越来越差,多攒点钱可以给他养身体,也能在他生病的时候给他请最好的大夫。

当然,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是不会实话实说的。

石喧:“多存点钱总是好的。”

祝雨山失笑:“也是。”

“咳咳咳……”萧成业摆摆手,还在咳嗽,“这个……这个能不能打个商量,稍微少点?”

石喧看向他。

萧成业缓过

劲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报个什么数了。

她张嘴就要一百万两黄金,他总不能咔嚓一下砍到十万两吧……就算是十万两,他一时之间也很难凑得齐。

厅堂里陷入一片静默。

片刻之后,欣赏够萧成业尴尬表情的祝雨山,突然低低地闷哼一声。

石喧立刻看过去,只见她脆弱单薄的夫君眉头紧皱,似乎不胜酒力。

“我要回家。”她重新看向萧成业。

萧成业还没从一百万两黄金的震撼里回过神来:“什么?”

“我想要的赏赐,是现在就回家。”石喧直直看着他,“夫君醉了,需要休息。”

祝雨山扶着额头,用袖子遮掩扬起的唇角。

萧成业无言良久,苦笑道:“想回便回吧,说什么赏赐不赏赐的,倒好像本王故意扣留你们一般。”

他叫管家备了一辆马车,自己亲自将夫妇二人送到马车前。

刚才还能正常说话的祝雨山,此刻似乎真的醉了,低垂着眉眼靠在石喧身上。

石喧揽着他的腰,搭在他腰侧的手指轻轻地拍着,也不知是下意识的动作,还是在安抚醉酒的夫君。

“多谢王爷款待,若无别的事,我们便先告辞了。”祝雨山低声道。

萧成业糟心不已,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走。

祝雨山轻笑一声,在石喧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临进车厢时,他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萧成业,萧成业恰好也在看他,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萧成业愣了愣,突然朗声道:“石热闹!”

石喧一只脚刚迈进马车里,闻言扭头看向他。

“没事,路上小心。”萧成业笑道。

莫名其妙。

石喧径直钻进了马车。

马车宽敞又平稳,有铺了软垫的座位,还有摆着灯盏的小桌。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嘈杂的声响。

祝雨山眉眼沉静,定定看着石喧。

许久,他缓缓开口:“石热闹?”

石喧顿了一下,莫名嗅到一点危险的气息。

第34章

夜深人静。

石喧半边脸埋进枕巾里,一只手揪着床单,另一只手握着一颗圆润好看的石头。

夫君滚烫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急促的心跳将她一次又一次抛起。

她下意识想攥紧手里的石头,却又怕捏碎了,只能一边努力放松,一边微张着唇调整呼吸。

夫君怎么突然这么凶呢……

坚硬的石头变成了易碎的豆腐,颤颤悠悠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个时辰前,马车上。

“石热闹?”

“嗯。”

祝雨山静了静,问:“他为何这样叫你?”

石喧:“这是我以前的名字。”

马车突然碾过一个小坑,车身晃了晃,马车里的小灯盏也晃了晃。

“以前的名字,”漫长的沉默后,祝雨山缓缓开口,“成婚十几年,我还不知道你以前有个名字叫石热闹。”

石喧:“因为你没问过。”

祝雨山短促地扬了一下唇角,实在是不想笑,索性就不笑了:“他问了?”

石喧仔细想了一下,好像也没有明确地问她是不是有过别的名字,但当时话赶话,她就说了。

面对她的沉默,祝雨山眸色渐深:“看来也没有。”

石喧:“嗯,没有。”

夫妻之间再次陷入安静。

半晌,石喧又问:“你的头还晕吗?”

祝雨山:“不晕了。”

石喧放心了。

夜幕早已降临,余城仍然灯火通明、繁华热闹。

石喧鲜少晚上出门,像这样坐在马车上穿行街市,更是难得的体验。

她被外面的叫卖声吸引,将车帘掀开一条缝,光亮透过小缝照在她的眼睛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祝雨山静静看着她,双手搭在膝上,宛若一座寂静了千年万年的山。

马车驶出一条街,又到另一条街,再转一个弯,便到了巷子口。

“祝大人,祝夫人,到家了。”车夫恭敬道。

石喧这才放下车帘,和祝雨山一起下车。

长长的巷子乌漆墨黑,一只脚迈进去,便能感觉到明显的凉意。

祝雨山牵着石喧的手,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既然已经有名字了,为什么会改名?”黑暗中,祝雨山突然问。

石喧:“因为他们都笑我。”

祝雨山沉默一瞬,道:“应该是因为很少有人用‘热闹’二字做名字,他们见识短浅,才会无礼嘲笑。”

石喧:“嗯。”

祝雨山:“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石喧:“我更喜欢石喧。”

‘热闹’直白,‘喧’字隐晦,作为一颗博古通今的石头,自然更喜欢后者。

祝雨山点了点头:“知道了。”

走到院门外,祝雨山还未拿出钥匙,门上的锁便咔哒一声开了。

这样漆黑的巷子,这样诡异的事情,夫妇两个习以为常。

推开家门,有红衣女鬼无声伫立,看到二人是空手回的,啧了一声无聊飘走。

祝雨山牵着石喧往寝屋走,快到廊下时不经意地问起:“方才王爷唤你石热闹时,笑了没有?”

石喧回忆一下,说:“笑了。”

不仅笑了,还笑得很开心。

祝雨山点点头,领着她进屋,又在黑暗中点亮灯盏。

“他取笑我,”石喧渐渐回过味来,“他也是目光短浅之人。”

祝雨山露出了自上了马车后第一个笑容:“这样的话放在心里即可,再怎么说他也是王爷,若是被他知晓你这般评价他,恐怕会治你个不敬之罪。”

石喧点了点头:“目光短浅,还不让人说,小气鬼。”

“嗯,小气鬼。”

祝雨山心情更好了,脱下外衣挂在衣架上,一回头就看到石喧安静地站在桌前。

他笑了笑,说:“闭眼。”

石喧不明所以,但还是闭上眼睛。

“伸手。”祝雨山又说。

石喧朝他伸出一只手,下一瞬就被他握住了,接着便是一颗圆圆的沉沉的东西,落在了她的手心。

石喧想睁开眼看看是什么,但想到夫君的叮嘱,睫毛只是颤了一下,并没有真的睁开。

好在夫君也没有吊着她,把东西放到她手上后,就提醒她可以睁眼了。

石喧缓慢地睁开眼睛,只见一颗绿里掺紫的胖石头,乖乖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她这段时间捡了很多有颜色的石头,大多都是灰和白,像这样春意盎然的颜色,却是第一次见。

石喧盯着石头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搓一下。

手感也好。

“喜欢吗?”祝雨山笑着问。

石喧:“哪来的?”

“买的。”

石喧:“贵不贵?”

看到好东西先问价格,她就是那最会过日子之石头。

祝雨山没有敷衍,也没有骗她,只是实话实说:“花了我半年的俸禄。”

石喧:“啊……好贵。”

祝雨山扬起唇角:“给夫人买东西,多少钱都不贵。”

听到夫君这样毫无保留的话语,石喧知道作为一个聪明的石头,应该恰当地露出感动的表情。

但她放空一瞬,忍不住问:“你哪来的钱?”

祝雨山唇角笑意一僵。

石喧:“你的俸禄都在我这里,怎么有钱买这个?”

祝雨山嘴唇动了动:“我……”

他刚说一个字,石喧已经扭头打开了衣柜,扒开叠放整齐的衣裳找出自己的钱罐子。

果然,少了好几块银子。

她默默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轻咳一声,把刚才没得到答案的问题再问一遍:“喜欢吗?”

石喧眉头轻皱,以示不满:“喜欢,但下次不要买了,更不许再偷我的钱。”

祝雨山失笑:“已经存很多了,偶尔花一点也没什么。”

“不行,不能这样乱花,”石喧一脸认真,“我的钱都有用。”

她越是认真,祝雨山越想逗她:“用来做什么?”

“养老。”

祝雨山一愣。

“年纪越大,赚到的钱就越少,需要用钱的地方就越多,所以养老钱要提前攒好,免得老年困顿。”石喧一本正经地跟他解释。

祝雨山虽然已经三十有六,时常觉得自己不年轻了,但也没到思考年老之后该怎么办的岁数。

他没想过的事,娘子却替他想了,还提前做了计划。

娘子是真的想和他一起到白头的。

看着低头把玩石头的石喧,祝雨山眼底泛起潮湿,嗓子却愈发干涩:“娘子……”

“啊,”石喧突然抬头,“忘记拿鸡了!”

祝雨山的感动顿时褪去,不愿在这个时候提起某些人某些事 :“无妨,我们自己买。”

“不行,买鸡要花钱,你已经花很多钱了,而且我们也买不到那么肥的,王爷家的鸡每一只都……”

石喧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祝雨山堵住了唇。

他长驱直入,攻城略地,诱着她来到床上,一片一片地剥开品尝。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石喧陷在枕巾里,想了许久都没想到原因。

祝雨山似是察觉到她的走神,俯下身亲了亲她的后颈。

折腾了太久,他身上是热的,呼吸也是热的,落在她的肩头时,迟钝的石头也瑟缩了一下。

“可以咬你吗?”祝雨山哑声问。

石喧还未从风浪里醒来,闻言轻哼一声,也不知答应了没有。

祝雨山的唇贴上她的肩膀,一股渴望突然从身体里窜涌而出,叫嚣着占据她,完完全全的占据,藏到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抑或是吃掉她,合二为一,免得总有不长眼的家伙跟他抢。

但他只是亲了一下,从背后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石喧艰难地回头,半晌才问出一句:“不……咬吗?”

祝雨山将脸埋在她的背上,好一会儿才闷闷回答:“舍不得。”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她又不会痛。石喧疑惑一瞬,很快又被他带进新的漩涡。

坚硬的石头没等结束,就握着贵贵的石头睡着了。

祝雨山将她额前乱乱的头发理好,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暗恼自己的失控。

好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什么印记,反而是他,一身的青青紫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虐待了。

帮娘子擦完身,他拿起石喧今日穿过的衣裙,转头去了院里。

再有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了,再热闹的市集也变得安静。

祝雨山拎了桶水,坐在马扎上开始洗衣裳,角落里兔子和鬼默默窥视,直到他将衣裳晾上回屋,才同时松一口气。

“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怎么还这么怕他?”夏荷郁闷道。

冬至:“正常,我比你还早认识他两年呢,到现在还不太敢单独跟他说话呢。”

“他真是凡人吗?”夏荷发出深深的不解。

冬至:“烦人得不能更烦人了。”

夏荷一瞬听出他的‘烦人’非‘凡人’,鬼和兔子对视一眼,桀桀桀地笑了起来。

刚关上的寝屋房门突然打开,里头传出祝雨山冷淡的声音:“吵死了,脏东西。”

夏荷:“……”

冬至:“……”

房门重新关上,院中再次安宁。

夏荷轻咳一声:“他也就在咱们面前这样了。”

“跟石头就整天笑得像朵花一样。”冬至附和。

夏荷:“他确实疼媳妇儿,这一点没得说。”

“还真是,之前在竹泉村时,我都没想到他会对石头这么好,”冬至也有些感慨,“那会儿一到半夜他单独来院里,我要么装死要么溜走,认识他两年都不知道,他竟然会把石头洗过的衣裳重洗一遍。”

夏荷:“我跟你可不一样,从认识他第一天,我就知道他喜欢石头喜欢得要死。”

“为啥?”冬至不解。

夏荷:“石头做的饭,你能吃几顿?”

冬至:“……”

夏荷:“人家顿顿吃,一吃就是十几年。”

冬至:“……很好,我现在开始怀疑他不是凡人了。”

哪个正常的凡人能忍受那种饭菜十几年,而且十几年里竟然没有因为一日三餐生过病。

身体未免也太好了些。

兔子和鬼嘀嘀咕咕,渐渐又聊到了石喧救了华亲王的事。

冬至:“石头成了王爷的救命恩人,这下要吃穿不愁了。”

夏荷托着下巴:“祝雨山是通判,石头是王爷的救命恩人,他们俩谁的地位更高?”

冬至:“从官职上看,肯定是祝雨山,但人家华亲王是皇上的嫡子,将来也是要当皇上的,石头是未来皇上的救命恩人,当然是石头更高一点。”

夏荷:“所以石头算是一步登天。”

冬至:“对。”

夏荷:“石头会不会变心?”

冬至立刻看向她。

夏荷摊摊手:“看什么看,又不是只有你们男人喜欢年轻漂亮的。”

冬至嘁了一声:“你真是想太多。”

夏荷白了他一眼,又想到另一件事:“他们一回来就进屋了,你怎么知道石头救了王爷?”

“听说的呗,”冬至耸耸肩,“我买完烧饼回来时,街上人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夏荷面露羡慕:“真好,我也想出去走走,听说一下。”

她当鬼也有些年头了,从前不认识石喧几人时,也算安于一隅,可这几年愈发不愿困在小小的宅院里。

她想出去玩,想听人聊天,也想像冬至一样排队买烧饼。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每天待在院子里,看四角矮矮的天空。

夏荷惆怅地叹了声气,眼底沁出血泪。

冬至嫌弃地后撤步:“滚远点哭,别弄脏我优雅华丽的皮毛。”

夏荷:“……”

匆匆一夜,转瞬即逝。

石喧醒来时,祝雨山已经出门了,她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后看到自己的衣裳在地上躺着。

昨晚夫君脱的。

她慢吞吞地下床,慢吞吞地将衣裳捡起来,正准备拿去院里洗时,突然咦了一声。

原本弄脏的衣角,竟然干净了。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心情有点晴朗。

衣角干净了,不需要再费力去洗,只需要过一遍水就好了。

日上三竿,兔子和鬼心情复杂地看着女主人吭哧吭哧洗衣裳,千言万语都憋在了心里。

不敢说不敢说,说了会被某人杀掉的。

石喧洗完衣服,本来想去拿鸡的,只是人还没去,祝雨山就回来了。

“夫君,”石喧迎上去,“你没去府衙吗?”

祝雨山扬唇:“去了的,但是……”

“但是一听本王要来,他便临时回来了。”

院外响起萧成业爽朗的声音,祝雨山的笑意淡去,随石喧一同看向门口。

“你们家也忒难找了些,不过倒是阴凉。”萧成业摇着扇子走进院中,一副纨绔子弟的浮夸模样。

兔窝里的冬至一看到萧成业那张脸,就惊得睁大了眼睛,没等缓过劲来,耳边就传来了吹气声:“这个王爷模样可真好……”

冬至一爪子拍过去,夏荷一脸怨毒:“我不打你是因为懒得动手,你别得寸进尺啊。”

“你一声不吭钻我兔窝,谁得寸进尺了?”冬至反问。

夏荷摸摸被打的眼睛:“我这不是太惊讶,急着找人聊聊么……这个就是华亲王啊?怎么和祝雨山长得这么像?”

“谁知道啊……”冬至也觉得疑惑。

魔怪兔擅长生育,一只成年的健康魔怪兔若有心繁衍子嗣,一年能生五到八胎,大约五十只小兔。

因为太能生,所以他们有一种可以判断亲缘关系的天赋,以免孩子太多造成混淆。

眼前这位华亲王,和祝雨山之间明显没有什么亲缘关系,为何还能长得这么像?

巧合吗?

冬至正仔细思考,那边萧成业又说话了:“祝大人,本王不过是代嬷嬷来给你们送些吃的用的,东西送到就回去了,你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回来,若是耽误了公事就不好了。”

“王爷尊贵,下官不敢不迎,正好今日府衙无事,临时回来一趟也不耽误什么,”祝雨山拱手行礼,“再说我们母子之间的事,又怎敢劳

烦王爷。”

“闲着也是闲着嘛,正好来瞧瞧祝大人的家宅。”

萧成业简单地扫一眼院子,视线落在兔窝时,冬至和鬼同时望天。

“这兔子养得可真肥。”萧成业随口感慨一句,下一瞬就看到兔子朝他翻了个白眼,他愣了愣,再仔细看时,兔子又在望天了。

祝雨山:“王爷,看什么呢?”

“难道是我眼花了?”萧成业嘀咕一句,朝门外抬抬手。

早就等在外面的仆役们立刻将一件件箱子流水一样送进来,刚才还空落的院子,瞬间摆满了箱子。

“这些都是嬷嬷的一番心意,她有心亲自前来,无奈昨日哭得太多,今日头疼得厉害,只能本王代劳了。”

“多谢王爷,也多谢母亲,只是这些东西还是拿回去吧,”祝雨山温和道,“身为人子,合该孝敬母亲,又怎可要母亲的东西。”

萧成业笑笑,立刻打开其中一个箱子:“祝夫人,过来瞧瞧可有喜欢的?”

石喧不太想搭理目光短浅之人,但听到他叫自己,还是下意识看了过去。

然后便看到一箱子绿色的石头。

祝雨山的眼底倏然一片冷色。

“都是些玉料,祝夫人想做什么物件,玉佩、手把件,亦或是平安扣,”萧成业扬起唇角,“只管找匠人做就是。”

石喧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石头,比夫君昨晚送她的那个还要好看,她一时看愣了神,直到夫君看向她,才回过神来。

“不要。”她干脆利落地拒绝。

祝雨山面色微缓。

“为何不要?”萧成业不解,“你不是喜欢吗?”

才认识不到一日,就知道他家娘子喜欢什么了?祝雨山愈发烦躁,面上却仍挂着笑:“请王爷拿回去吧,改日我定亲自登门向母亲解释。”

“嬷嬷待我如亲生,我亦视她为亲母,她送出的东西,便是本王送出的东西,”萧成业看向他,含笑道,“本王送出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这一点祝大人可明白?”

气氛倏然变得凝重。

良久的无声后,祝雨山拱手:“是。”

萧成业爽朗大笑,摇着扇子转移话题:“你们家这院子还挺好,比我那放了冰鉴的屋子都凉快……对了,你们昨晚忘了带回来的鸡,本王给你们捎来了,不知是否有幸能留下用个午膳?”

用午膳?

兔窝里的兔子和鬼同时抬头。

第35章

今日有客,午饭做得稍微丰盛些,有冰糖猪肝,银耳炖鸡,韭菜鱼籽蒸蛋,还有凉拌菜若干,铺了一大桌子。

萧成业等了快一个时辰,等得肚子都咕咕叫了,等来了这样一顿饭。

看着面前色泽过分鲜艳的饭菜,他有一瞬怀疑石喧在表达他留下用饭的不满,但人家夫妇二人神色如常,不像是找茬的样子。

从前家里只有两个人吃饭,祝雨山和石喧都是相对而坐,今天多了个人,石喧照惯例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祝雨山直接在她身侧落座了。

衣角堆叠,石喧看向他。

家里桌子是四方的,就算多来一个人,也可以每个人各占一个方位,不用挤在一起。

祝雨山一脸无辜:“娘子,帮我盛饭。”

石喧本来想提醒他,但一听到他要她盛饭,就立刻站了起来。

“祝大人瞧着温和,没想到在家竟是个说一不二的。”萧成业语含嘲讽。

祝雨山笑笑,接过石喧盛的饭:“主要是娘子体贴,都将下官惯坏了。”

“祝夫人体贴归体贴,祝大人身为一家之主,也该心疼一下自己的娘子才对,”萧成业说罢,看到石喧朝自己伸手,立刻护住自己的碗,“本王双手健全,可以自己盛饭,就不劳烦……”

话没说完,石喧拿了一双筷子,放在了祝雨山的碗上。

萧成业表情僵了僵,突然不说话了。

祝雨山垂眸喝了一口水,待石喧重新坐下后,帮她整理了一下衣裙。

萧成业木着脸去盛饭,有仆役想上前帮忙,被瞪了一眼后赶紧退下了。

夏荷和冬至扒着门缝,围观了这一场盛饭大戏,一时间震撼得难以言说。

“这王爷绝对喜欢咱们石头,不喜欢的话我把眼珠子抠出来。”夏荷笃定道。

冬至:“你那眼珠子还用抠吗?天天自己就往下掉。”

“别打岔啊,我觉得祝雨山这次危险了。”夏荷啧啧几声,漆黑的眼底透出兴奋的光。

冬至轻哼一声:“得了吧,你什么都不懂。”

“我生前可是翠香楼的花魁,没有人比我更懂男女那点事!”夏荷怒道。

冬至:“你是怎么死的?”

夏荷:“……”

冬至摊摊爪子:“可见你也没有太懂男女那点事。”

夏荷气得眼睛流血,张牙舞爪地朝他扑去:“我懂我懂我就懂!像华亲王这样的男人,天底下没有哪个女子舍得拒绝!”

冬至一个闪躲,避开她的攻击:“俺们石头可不是天底下的女子!”

夏荷嗷呜一声,再次朝他扑去。

萧成业盛完饭刚坐下,一扭头就看到门外的兔子一个倒立,接着来了个后空翻。

他揉揉眼睛再看,兔子趴在地上,捧着一根干草吃得天真无邪。

“……又眼花了?”萧成业小声嘀咕,眼底满是困惑。

祝雨山不动声色地扫了兔子一眼,兔子和隐身的鬼一个激灵,灰溜溜回兔窝了。

总算清静了。

祝雨山收回视线,同萧成业客套:“家常便饭,招待不周,还望王爷见谅。”

“哪里的话,本王最喜欢的就是家常便饭……”萧成业夹起一块冰糖猪肝,裹着微糊糖衣的黑色猪肝晶莹剔透,在堂屋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尤为神圣。

萧成业无言半晌,认真请教石喧,“祝夫人是怎么想到将糖和猪肝炒在一起的?”

“糖是好东西,猪肝也是。”石喧这般说。

萧成业没听懂:“……嗯?”

“好上加好,给我补身体。”祝雨山进一步解释。

石喧点点头,把最大的一块猪肝夹给祝雨山。

“谢谢娘子。”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不客气,多吃点。”

“好。”

夫妻两人旁若无人,萧成业心里有点泛酸,再看祝雨山吃得津津有味,也赶紧咬了一口。

“噗!”

黝黑发亮的猪肝从萧成业口中喷出,撞在门上后又弹回桌子上。

石喧和祝雨山像被毛线球吸引的猫,随着猪肝移动的轨迹看过去又看过来,最后看向萧成业。

猪肝虽然吐出去了,但又甜又腥的味道还充斥在口腔里,萧成业竭力假装没事,眼底却还是泛起了水光。

缓了半晌,他艰难开口:“这猪肝……”

“味道很好。”祝雨山又吃一片。

萧成业:“……”

“谢谢娘子。”祝雨山再来一片。

石喧看了萧成业一眼。

萧成业不愿被比下去,又实在吃不下又腥又甜的猪肝,一双眼睛反复在饭桌上寻摸,试图找出一个相对正常的菜。

然后就盯上了那只炖鸡。

虽然鸡的周围挤满了大朵大朵的银耳,乍一看有些恶心,但比起其他菜又正常许多。

萧成业抬起筷子,正准备朝鸡下手,石喧眼疾手快,已经将鸡腿夹走放进了祝雨山的碗里。

萧成业顿了顿,这才发现鸡只有一条腿,石喧夹走之后,就只有一个鸡壳了。

“另一条腿呢?”他也不是馋,纯属好奇。

石喧的眼神却有些闪躲。

虽然她不喜欢目光短浅之人,但萧成业是王爷,是可以决定夫君前程的人,按理说她不该小气。

但这只鸡太肥美了。

她从来没买到过这么好的鸡,她只想把好的都留给夫君,所以在知道夫君一顿吃不了两个鸡腿的前提下,偷偷藏起来一只腿。

饭桌上突然变得沉默,萧成业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祝雨山倒是笑盈盈的,一脸淡定地帮自家娘子圆事:“许是炖的时候不小心烧焦了,怕污了王爷的眼,便提前去掉了。”

萧成业也不知信了没有,沉默地舀了一勺蒸蛋。

很好,比猪肝还腥,韭菜也没切两下,细细长长的缠嗓子,要把人缠吐了。

但这次他做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即便在食物入口的瞬间,表情出现微微的扭曲,也没有像刚才一样失态。

萧成业低着头吃饭,越吃越觉得没意思,越吃越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坚持留在这里,只是……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石喧,石喧恰好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心跳又

开始不受控了。

一顿饭没吃完,萧成业就因为身体不适离开了,只留下桌子上的猪肝,和院里一地的箱子。

石喧站在一堆箱子里,仰头看向廊檐下的祝雨山:“夫君,这些怎么办?”

“既然王爷都发话了,那就收着吧,”祝雨山唇角含笑,“任由娘子处置。”

石喧一听,立刻看向装了漂亮石头的箱子。

祝雨山的笑意淡去,又透出几分无奈,却没说不准她看的话。

因为晌午临时回来一趟,该办的事都积攒到了一起,祝雨山直到天黑才回家。

他到家时,院子里的箱子已经挪到了堂屋里,祝雨山随便扫了一眼,一个都没少。

祝雨山顿了一下,随石喧一起回屋后,下意识看向她的梳妆台。

梳妆台上,各色圆润的石头从小到大整齐排列,摆在最前面的是他昨晚送她的那颗。

这么多石头里,没有一块是萧成业今日带来的。

祝雨山在门口站了半天,直到石喧投来疑惑的眼神,才平静开口:“为何不把那些石头也摆上?”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石喧听懂了:“因为夫君会不高兴。”

祝雨山安静与她对视。

“你不想要王爷的东西,也不想要母亲的东西,”烛光下,石喧眼眸清明,“夫妻一体,你不想要,我也不要。”

祝雨山无言许久,缓慢而温柔地笑了:“夫妻一体。”

像是在无意识地重复石喧的话,他的声音轻轻的。

石喧解释完,就去洗脸了。

祝雨山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从背后默默将她抱住,为了完整地贴合她躬起的弧度,还俯下身去,将脸埋在她的衣领上。

石喧洗脸洗到一半,突然被抱住了,当即就要挣脱。

只是还没来得及动,就听到了祝雨山闷闷的声音:“我与她已经近三十年未见了。”

石喧一顿,安静了。

“我若说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孝?”祝雨山低声问。

身为一颗贤惠的石头,应该做丈夫和婆母之间的桥梁,好好地团结一大家子。

但是。

夫君抱得太紧,她不太舒服,暂时不想贤惠了。

“没想好怎么跟她相处之前,就不要和她相处了。”她慢吞吞地说。

祝雨山抱她的双臂略微松开。

石喧赶紧洗完脸,在他怀里转了个圈,看向他的眼睛。

“我若一直想不好呢?”祝雨山问。

“那就一直不和她相处,”石喧一脸坦然,“夫君的心情最重要。”

祝雨山笑了一声,再次俯身抱紧她。

这样抱比刚才那样舒服多了,善良的石头没有挣扎,决定让他多抱一会儿。

祝雨山多抱了很多会儿,连耐心的石头都忍不住在乱动了,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娘子,能帮我个忙吗?”他问。

石喧点点头。

祝雨山牵住她的手,带她来到堂屋那堆箱子前,指着其中一个箱子道:“帮我搬进寝房可以吗?”

石喧点点头,轻易挪开其他箱子,将他指定的箱子搬到了寝屋里。

祝雨山等她把箱子放下,便直接开了箱,从里头取出一块玉料:“娘子觉得,这块放在哪里比较合适?”

石喧面露不解。

祝雨山笑笑:“明日我会去同母亲说,让她不要再往家里送东西了,至于这些……我说了请娘子处置,是真心的。”

石喧眼眸动了动,似乎在思考要不要按照他的意思去做。

祝雨山直接来到梳妆台前,指着桌上的一小块空地方问:“放这里吗?”

“不要,”石喧立刻跟过去,“这块不圆,要放在花瓶旁边。”

祝雨山将玉料交给她,她拿到花瓶旁仔细摆好,又转头去箱子里拿新石头。

一箱子石头,她摆了多久,祝雨山就在旁边看了多久,直到她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才催她早点休息。

翌日一早,祝雨山便去了祝月娥的府邸,说了不要再送东西的事。

他口才一向很好,三言两语便让祝月娥接受了,只是一看到他,心里仍然不好受。

“听王爷说,你那宅子又小又破,实在不符合你如今的身份,若你愿意的话,我这里……”

“在那边住了许多年,早已经住惯了,”祝雨山笑道,“而且那边离街市较近,我还算喜欢。”

听到他说喜欢,祝月娥也不好说什么了,只好笑了笑说起另一件事:“王爷昨日晌午从你那边回来后,就一直躺在屋里休息,我方才去看他,他都不肯见我,不知是怎么了。”

“从家里走时,倒是好好的。”祝雨山解释。

祝月娥本来只是随口闲聊,听到他的解释后愣了一下,面色讪讪:“我不是质问你……”

母子俩多年未见,如今一个垂垂老矣,一个也不再年轻,早就没了当年相依为命时的亲昵。

昨日忙着诉说这些年的经历时还不显,今日再聚,话头稍微停下,气氛便显得有些尴尬。

祝月娥神情局促,多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祝雨山倒是平静,陪她喝了一杯茶后,便提出了告辞。

“你这些年……”

“什么?”祝雨山温声询问。

母子俩对上视线,祝月娥眼底出现一丝闪躲:“没、没事。”

“那我便先告辞了。”祝雨山客气道。

祝月娥看着儒雅稳重的儿子,心情十分复杂。

这一日起,祝月娥果然不再送东西来,只偶尔会亲自拎个食盒过来瞧瞧。

在祝月娥来第三次时,冬至和夏荷才反应过来,这人是祝雨山的亲娘。

“……本来觉得祝雨山毫无胜算,现在一看倒是不好说了,”夏荷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祝雨山是祝月娥的儿子,王爷又把祝月娥当亲娘一样孝敬,四舍五入就等于祝雨山和王爷是义兄弟了,王爷就算喜欢石头,也不好意思做什么了吧。”

冬至翻了个白眼:“他怎么不好意思,他可太好意思了。”

连他一只兔子都看得出来,祝雨山近日公务明显增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反倒是那个萧成业,在他们家吃完饭安分几天后,总是随时出现在石喧身边。

他跟石喧出去买个菜的功夫,就遇到萧成业三回,他不信一切都是巧合。

“石头呢?总是遇到王爷,可有什么反应?”夏荷好奇。

冬至想了一下:“没什么反应,但我感觉她不太喜欢王爷。”

夏荷一顿:“为啥?”

认识这么多年,她对石喧也算有了一定的了解。

石喧这人做什么都是淡淡的,情绪也是淡淡的,好像天生缺根弦一般,除了那些小石头和祝雨山,她还没见石喧喜欢过什么。

讨厌就更没有了,一个也没有。

萧成业年轻貌美位高权重,还跟祝雨山那么像,她怎么会讨厌人家呢?

冬至也不知道为啥,反复回忆之后摊摊手:“好像是觉得他目光短浅什么的。”

夏荷:“?”

兔子和鬼面面相觑,实在猜不透石头在想什么。

半晌,鬼问:“石头呢?”

兔子:“去荣安园了。”

荣安园,祝月娥的府邸雅称,石喧最近经常过去…

…取鸡。

正值八月初,离了自家小院后,哪里的太阳都是毒辣辣的。

石喧站在荣安园的后厨门口,很快就被日头晒得滚烫。

厨子已经杀完了鸡,正在清洗斩块,一抬头就看到她在外面站着。

厨房闷热,她又身份尊贵,厨子不好请她进来,只好提醒:“祝夫人,要不您找个阴凉地儿呢?”

“不用。”石喧仍站在原地,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案板。

厨子本来想偷两块鸡肉的,被她这么一盯,也不敢乱来了。

石喧静静站在原地,身上越来越热,灰蓝色的衣料被烫得渐渐发皱。

她注意到之后,正思考要不要进厨房等着,身后突然传来一股浓郁的混沌之气。

石喧缓慢回头,恰好和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子对上了视线。

男子六十岁左右,很瘦,脸颊凹陷,一双眼睛却精光毕露。

石喧微微歪了歪头,若有所思地看着男子。

男子本来只是无意间与她对视,被她这么盯着看以后,皱了皱眉朝她走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那股混沌之气却越来越远,等男子到眼前时,混沌之气已经消失不见。

“你是何人?怎么没在府中见过你?”男子皱眉问。

石喧还未回答,厨子已经拎着包好的鸡跑出来了:“李管家,这位是祝嬷嬷的儿媳,也是咱们王爷的救命恩人,她在咱们这儿存了十只鸡,今日是过来取的。”

男子这几日刚到余城,虽然听说过萧成业坠马的事,却不知道跟鸡有什么关系,听到厨子的话后又一次看向石喧。

“……祝夫人,赶紧向李管家问安。”厨子低声催促。

石喧顿了一下:“我问安?”

厨子干笑:“咱们李管家虽无官位,却是王爷最信任的人,就连朝中一品大员见了他,也是要问好的,更何况您……”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向男子点了一下头:“李管家。”

厨子无语:“祝夫人您这……”

“行了,”男子制止他,“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少多话。”

“是是是。”厨子把鸡递给石喧,赶紧退下。

男子盯着石喧打量片刻,正欲开口说话,身后突然传来祝月娥冷肃的声音:“李管家。”

男子脸上突然挂了笑:“祝嬷嬷。”

祝月娥看了石喧一眼,问男子:“李管家怎么有空来后厨了?”

“王爷这几日用饭太少,我来后厨瞧瞧是不是食材出了问题,祝嬷嬷怎么也来了?”男子笑问。

祝月娥微笑:“我与你一样,也是心系王爷饮食,所以过来看看,没成想与你遇上了。”

“真巧真巧……听说祝嬷嬷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儿子,这位就是您的儿媳?”

祝月娥:“正是。”

“嬷嬷好福气,以后可以在余城享福了。”男子大笑,“我就不行了,王爷那儿需要我,只怕一时半刻是得不了空了。”

祝月娥也笑:“享什么福啊,有了儿孙,就得事事担心,不像李管家,孤身一人,万事不愁。”

男子脸上的笑容一僵,随便找个理由就走了。

祝月娥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再看向石喧时,眉头皱了起来:“你与他又不认识,同他说这么多话做什么。”

石喧一脸无辜:“我没跟他说话。”

“你平日也这么顶撞长辈?”祝月娥又问。

石喧:“我家没有长辈。”

不对,这句话以前可以说,现在不行了。

石喧及时改正:“只有您一位长辈。”

祝月娥深吸一口气,看这个儿媳更不顺眼了:“你如今几岁了?”

石喧:“三十六。”

祝月娥:“我像你这个岁数时,雨山已经十九了。”

石喧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但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总是善于分析各种情况,比如现在,一个母亲满脸骄傲地提起了自己的儿子,那她应该……

石喧竖起大拇指,夸奖:“厉害。”

祝月娥眼前一黑,晃悠两下险些栽倒。

石喧赶紧去搀扶,握住她胳膊的瞬间,看到了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眼睛一下子就不会动了。

是紫色的,晶莹剔透,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真好看。”她由衷地夸奖。

祝月娥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站稳后冷着脸撸下来,往她手上一戴:“拿走吧。”

石喧:“不要。”

“为何?”祝月娥皱眉。

石喧:“要先问过夫君。”

“你倒是听雨山的话,”祝月娥神色缓和了些,“放心拿去吧,这样的小物件,既是我送的,他不会不高兴的。”

石喧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做什么?”祝月娥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石喧指着她脖子上的玉佛:“这个也好看。”

祝月娥:“……”

“噗……”

一声妖娆的轻笑从远处传来,石喧循声望去,只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花圃。

那个离开的魔族又回来了,不仅偷窥她,还取笑她。

石喧眨了眨眼睛,继续期待祝月娥。

第36章

去荣安园一趟,石喧带回一只镯子、一个玉佛,还有一只缺斤少两的鸡。

当在厨房里拼了半天,都没能把鸡拼完整时,石喧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站在厨房外时,好像有那么一时半会儿的,没有盯着厨子。

愿赌服输,她决定下次把鸡拿回家自己斩。

夜幕降临,祝雨山写完最后一份公文,颇为疲惫地捏了捏肩膀。

不过是伏案一下午,便觉得肩颈酸痛,脑子也昏昏沉沉。

岁数渐长,尽管平日刻意强身健体,到底是不如年轻时那般康健了。

好在今日的活计都已忙完,该回家吃饭了。

想到做好饭等自己归家的妻子,祝雨山面色和缓,拿起旁边的布包便往外走。

“祝大人!”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祝雨山皱了一下眉,回过头时已经恢复温润的模样:“陆大人。”

来人是余城知州,已经六十有余,笑起来十分慈祥:“祝大人可是要下值了?”

“正是。”祝雨山拱手行礼。

陆知州面露为难:“这……”

“陆大人还有事?”祝雨山问。

陆知州轻咳一声:“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

祝雨山:“既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下官便先回去了。”

陆知州鲜少被人打断,愣了一下后抬头,便对上了他依旧和善的眉眼。

可那份和善之下,却藏着不动声色的强硬。

“陆大人,我这几日一直忙到戌时过才归家,实在是乏累得很。”祝雨山含笑道。

陆知州沉默片刻,叹气:“罢了,回吧。”

“多谢陆大人。”祝雨山再行一礼,转身往外走。

陆知州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忍不住问:“你可知道你这段时间为何这般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