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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山停步,垂着眼回答:“知道。”

“那就好,”陆知州松了口气,“我反正是不知道的,只是奉命行事,你一向有分寸,既然知道是怎么回事,相信这样的境况不会长久。”

祝雨山回头,行礼:“多谢陆大人指点。”

短短一会儿,他行了三次礼,第三次明显要真心得多。

陆知州被他谢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摸摸鼻子道:“快、快回去吧。”

祝雨山微微颔首,朝着府衙外走去。

今日下值还算早,但天已经黑了,府衙里也只剩下当值的守卫。

祝雨山独自一人走在青石板路上,快走到大门口时,一抹潮湿突然落在他的肩头。

下雨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乌云翻滚,空气沉闷,眼看着即将有一场大雨降临 。

从府衙到家里,要走上两刻钟,也不知在自己到家之前,这场雨会不会落下。

祝雨山抿了抿唇,突然生出一分厌烦,厌烦黑沉的天幕,厌烦这场不确定的雨,也厌烦从府衙到家里的这条路。

“夫君。”

石喧抱着一把伞,站在府衙大门外同他招手。

祝雨山心底的厌烦一扫而空,快步朝她走去:“你怎么来了?”

“好像要下雨,”石喧看一眼天空,又看向祝雨山,“我来给你送伞。”

祝雨山擦去她额角的汗:“府衙应该有备用的雨伞,你何必多跑一趟。”

石喧看看他空空的双手,问:“伞呢?”

祝雨山无言以对。

“可见没有白跑一趟。”石喧故作高深。

祝雨山失笑:“娘子说得对。”

细细密密的雨雾已经飘起,但因为下得太小,两人谁也没有撑开伞,只是并肩朝着家的方向走。

余城繁华热闹,这个时间的街市仍旧车水马龙。

祝雨山绕到石喧左侧,以文弱的身躯将她与来来往往的人群隔开,动作之间衣角厮磨,是夫妻之间独有的亲昵与熟悉。

石喧默默牵住他的手。

祝雨山顿了一下,看向她。

石喧:“你想牵手。”

祝雨山唇角一翘:“嗯,我想牵手。”

石喧没有模仿他扬起唇角,但脚步都变得轻快了。

“家里的瓜子快吃完了,再去买一些吧。”祝雨山提议。

石喧:“你该休息了。”

作为一颗体贴的石头,当然知道夫君近日有多辛苦,所以要多多体恤。

“今日下值早,不算累。”祝雨山说。

石喧:“我还要苹果干。”

那个东西吃起来脆脆的,她很喜欢。

“好。”

石喧:“再买点梅子。”

“嗯,还要什么?”

石喧:“嗯……”

她当真努力思考起来,祝雨山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伏案许久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炒货铺就在前头不远的地方,两人买了一堆东西,石喧掏出铜钱结账,祝雨山负责将刚买的五香瓜子装进她的兜兜。

成婚十几年,兜兜已经换了好几个,从一开始的粗布,到后来的麻布、棉布,到如今的锦绸,每一个都是祝雨山亲手缝的。

他的手艺也越来越好,今天石喧挎的兜兜,上面的两个石头栩栩如生,是他闲暇时跟着绣娘学了两个月才绣成的。

“大石头是我,小石头是你,我们两个挨着。”他当时这般说。

石喧看了他一眼,说:“两个石头都是我。”

“那我呢?”祝雨山眉头轻蹙,似乎有些委屈。

年轻时不擅沟通,只会学常人作出一副温和模样,年纪大了反倒越来越会一些狗伎俩。

可惜石喧只顾着研究自己的新兜兜,没有太关注自家夫君,等到想起来说谢谢时,某人又成了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你是我的夫君。”她迟了好久才回答。

祝雨山瞬间被哄好了。

直到今日,祝雨山仍能想起听到她一本正经说他是她的夫君时,自己有多愉悦,以至于他每次看到这个小兜,心情都是好的。

石喧心情也好,付完钱后拎着大兜小兜,轻快地来到祝雨山面前。

祝雨山摸摸她的头,看向外面:“雨变大了。”

石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炒货铺外大雨倾盆而至,路上的行人纷纷涌入路边铺子,暂避这场不算突然的雨。

炒货铺里很快就挤满了人,祝雨山拉着石喧走到角落,避开了人堆,却避不开人堆里散发的汗味。

夏天就是这样,稍微出点汗,天气再潮一些,就会闷出奇怪的味道。

祝雨山皱了皱眉,将石喧护得更紧一些。

“我们回家吧。”石喧突然说。

祝雨山顿了一下:“现在?”

“嗯。”

祝雨山看一眼外面的大雨,再看看炒货铺里的人群,道:“再等等呢?”

“我想现在就回去。”石喧坚持。

祝雨山无言片刻,笑:“好,现在回去。”

夏天的雨不凉,但很急,一把小小的伞遮不住两个人,祝雨山只能尽可能将雨伞往石喧那边倾斜。

石喧很快就发现了,握着他的手把伞转过去:“给你撑。”

“听话,别乱动。”祝雨山又把伞转回去。

石喧再转过来:“你身体弱,淋雨会生病。”

“余城的夏天很热,连雨也是温的……再说我身体也没那么弱。”

三十多岁的男人最听不得‘弱’这个字,坚持把伞转回去。

两个人你转给我我转给你,很快都被淋透了,连手里那些炒货也湿漉漉的。

大雨之下的街道总算变得清静,天与地之间只剩下宽广的道路,还有被淋湿的夫妻二人。

祝雨山和石喧对视半晌,突然大笑起来。

石喧一脸不解,但也跟着笑了笑。

祝雨山笑弯了腰,好一会儿才噙着笑直起身,将碍事的雨伞一收,拉着石喧就往家里跑。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余城淹没,祝雨山和石喧穿过一道道雨幕,坚定地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他们身后的街道角落,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安静停着,车厢里的空气充斥着余城夏天的燥意。

小桌上的茶已经冷了,管家李识掀开车帘将茶泼出去,又倒了一杯新的:“王爷,喝茶。”

萧成业冷着一张脸,没有搭理。

“王爷,不如叫车夫追上去,送他们一程?”李识眉眼精厉,“祝雨山让自家夫人跟着淋雨就罢了,连东西都全交给她拿,可见不是个体贴的,王爷这时候若是帮上一手,再出言宽慰几句,不信那祝夫人不心动。”

他这两日刚到余城,许多事都不清楚,直到方才跟着萧成业出来,才知道王爷对祝月娥的儿媳起了这样的心思。

“王爷,追上去吧。”李识再次劝说。

萧成业面无表情:“只怕本王追上去,他们也不会上车,反而会觉得被打扰了淋雨的雅兴。”

说罢,他掀开车帘,“远远跟着,别让他们发现了。”

车夫:“是。”

车帘阖上,车厢里再次变得闷热。

李识面露不解:“既然不打算送他们,为何还要跟着?”

萧成业捏了捏眉心,俊美的脸上透着烦躁:“多看她一眼也是好的。”

李识震惊:“王爷竟已情深到如此地步?”

“本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萧成业抿了抿唇,“从第一眼瞧见她开始,就满心思都是她了,见不着的时候就抓心挠肺,唯有看见的时候才得一分安宁。”

李识:“卑职跟在王爷身边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王爷这般喜欢一个人。”

萧成业看向他干瘦的脸,难得露出一分孩子气:“再喜欢也不是我的。”

“这天下都将是王爷的,更何况一个女子,”李识笑得笃定,“只要王爷想要,就会是王爷的。”

萧成业心头一动,随即摇了摇头:“不行。”

“王爷顾及祝嬷嬷?”李识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萧成业:“嬷嬷照顾本王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亲生儿子,本王不愿做让她伤心的事。”

“若祝嬷嬷不伤心呢?”李识又问。

萧成业皱了一下眉,看向他。

李识:“据卑职所知,他们成婚多年,至今膝下无子,想来祝嬷嬷也不愿自己唯一的儿子,将来连个孩子都没留下吧。”

萧成业一时没有说话。

“王爷,新入府的那位彩儿姑娘,卑职今日晌午瞧见了,年轻貌美,落落大方,也不知跟祝夫人相比……”

萧成业皱眉:“彩儿的确貌美,却不如石喧可怜可爱。”

“您这样觉着,祝嬷嬷母子却未必这样觉着。”李识笑道。

萧成业垂着眼,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李识脸上笑意淡去,连忙下跪抱拳:“卑职多嘴,还望王爷恕罪。”

“李叔,”萧成业面露无奈,伸手将他扶起,“你这是做什么。”

李识干笑:“卑职话太多了。”

“本王知道,你也是为本王好,只是……”

萧成业叹了声气,正要说什么,马车突然停下。

“王爷,他们到家了。”车夫恭敬道。

萧成业静默片刻,道:“打道回府。”

“是。”

车夫调转马车,朝着荣安园的方向去了。

马车疾驰,车帘飘摇晃

动,李识无意间瞥了窗外一眼,看到幽深的巷口后愣了一下。

“父皇已经派人催了两次了,本王这几日恐怕就得回京……先这样吧,若真有缘分,也不急于一时。”萧成业闭上眼睛道。

“……是。”

石喧跟着夫君回到家后,在屋子里洗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热水澡,洗到浴桶都被她抓裂了一块,热水溢了满地,才被夫君从水里抱出来。

夜已经深了,但饭还是要吃的。

石喧去厨房做饭,祝雨山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走到厨房门口后及时停下,看她厨房里忙忙碌碌。

“娘子。”他突然叫了她一声。

石喧回头。

祝雨山轻笑:“娘子。”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夫君?”

祝雨山:“诶。”

石喧:“……”

有点奇怪,不会是被雨淋坏了脑子吧?

石头很担心,切了半斤生姜丢进锅里,想要为夫君驱驱寒气。

一顿饭吃完,祝雨山的嘴都红了,身上也出了一层汗,只好再洗一遍澡。

石喧一听他要沐浴,立刻拿起扫帚:“我要清扫院子。”

祝雨山眼尾微挑:“我们先沐浴,再打扫院子,毕竟我身体弱,沐浴的时候需要娘子……”

没等他说完,石喧就走了。

祝雨山无声笑笑,独自一人回到寝房。

石喧见他没有跟过来,默默松了口气,心不在焉地思考夫君为什么年纪越大越不正经。

月至中空,冬至在兔窝里睡得四仰八叉,夏荷挂在堂屋的房梁上,百无聊赖地发呆。

石喧认认真真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出的脏东西用铁锨一铲,拉开大门往外走。

漆黑的巷子里,一道更黑的影子闪过,石喧下意识看去,就看到一个人急匆匆离去,因为走得太快,身上还掉了什么东西出来。

“贼!”

石喧把脏东西一倒,拎着铁锨追了过去。

大街上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石喧有点失望,转身回家时,余光突然瞥见一点光亮。

她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地面。

一刻钟后,她回到院子里,鬼和兔子都在,祝雨山也急匆匆披上外衣出来了。

一家人整整齐齐,石喧面露不解:“你们干什么?”

“不是有贼吗?”兔子忘了自己还没变成人形,打着拳就冲了过来,“贼呢?贼呢!”

夏荷龇牙咧嘴:“敢来姑奶奶的地盘偷东西,我吓死他!”

“跑了。”石喧说。

祝雨山抓着她的胳膊,将她翻来覆去检查两遍:“没事吧?”

“没事。”

祝雨山松了口气,皱眉教训:“下次再遇到贼就告诉我,不要自己去追。”

冬至和夏荷同时看向他,不敢说话,但眼神都在拼命表达同一个意思:告诉你有什么用哦,虚弱的凡人。

祝雨山无视他们,认真看着石喧的眼睛:“你这样跑出去,我很担心。”

石喧:“我很厉害。”

“我知道,但我还是会担心。”祝雨山耐心解释,“就算你厉害到能将天捅个窟窿,也不影响我担心,你能懂吗?”

石喧不太能,但为自己辩解:“我只会补窟窿,不会捅窟窿。”

见她顾左右而言他,祝雨山面露无奈:“娘子。”

石喧唇角翘起一点弧度:“知道了。”

祝雨山这才松开她:“该睡了。”

“好。”

石喧跟在他身后往寝屋走,快走门口时突然拉了他一下。

“怎么了?”祝雨山回头。

石喧眸色闪躲一瞬,问:“我如果捡到了贼的东西,可以据为己有吗?”

祝雨山一顿:“你捡了什么?”

石喧朝他伸出手。

月光下,她的掌心里,放着一块圆圆的鸳鸯玉佩,玉佩里还沁着一点血色,看起来甚为妖异。

祝雨山蹙了蹙眉头,刚要将东西拿过来仔细看,一只惨白的手便将玉佩拿走了。

祝雨山和石喧同时扭头,夏荷双瞳无神,流出血泪:“这是我与他的定情信物,他回来了对吗?”

小院里突然狂风大作,夏荷长发翻飞,发出凄怨的哭鸣:“他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我等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啊……”

石喧一拳打过去,直接将她的脸打凹了。

夏荷:“……”

清静了。

石喧揉了揉眼睛,拉着夫君回屋睡觉。

第37章

夜深,窗外突然传来如泣似诉的鬼嚎。

祝雨山睁开眼睛,先看一看怀里的人,确定她没有被吵醒后,悄无声息地抽出胳膊,冷着脸走到窗前。

窗户一开,院子里的女鬼立刻闭嘴了,眼含血泪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祝雨山面无表情:“闲着没事干就滚去擦桌子,少来这里乱嚎。”

夏荷抖了一下,不敢吱声。

祝雨山关上窗子,重新回到床上,熟睡的石喧若有所感,精准地将手伸进他的衣襟。

祝雨山无声笑笑,握着她的手闭上眼睛。

“呜……呜……呜……”

祝雨山:“……”

怀里的人动了动,将脸埋进他的怀里。

祝雨山捂住石喧的耳朵,打算无视外面的鬼哭。

“呜……呜……呜……”

石喧又动了一下。

祝雨山铁青着一张脸,再次放开怀里的娘子,走到窗前警告某鬼:“闭嘴!”

夏荷默默闭嘴。

祝雨山关上窗。

“呜……”

祝雨山猛地打开窗,夏荷立刻闭嘴。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假笑:“你过来。”

“……傻子才过去。”夏荷一脸紧张。

祝雨山:“你过来,我把鸳鸯玉佩给你。”

夏荷顿时心动了,但犹豫半天还是不敢过去:“你把玉佩给我扔出来。”

祝雨山笑了,眼底一片凉意。

夏荷缩了缩脖子,控诉:“你果然没打算给我!”

祝雨山瞬间收了表情:“你就是在这里哭上一整晚,我也不会给你。”

夏荷登时怒了:“为什么?!那是我的东西。”

“娘子捡的,就是娘子的。”祝雨山耐心耗尽,最后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再敢嚎,我就杀了你。”

夏荷闻言,顿时一脸憋屈。

在一个家里相处十几年了,夏荷太了解祝雨山了,他……他就不是个正常人,除了跟石喧相处时有点人味,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无情的、冷漠的。

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就真的是动了杀心,一般像这种时候,她也好冬至也好,都会暂避锋芒,但……

一想到自己多年未见的情人,夏荷忍不住张大嘴哭嚎起来。

小院里倏然阴风阵阵、哭声震天,祝雨山彻底恼了,当即就要划破手掌弄死她,结果还没来得及动作,就有人冲到他身边,直接把一样东西扔了出去。

东西在半空划出一道线,夏荷赶紧扑过去接住,看到是鸳鸯玉佩后顿时欢天喜地。

“滚。”石喧冷淡道。

“好嘞!”

夏荷抄起玉佩就往外冲,眨眼间就消失在小院外。

院子里彻底清静了。

石喧关上窗,困倦地倒在祝雨山身上。

刚才还杀意腾腾的祝雨山,瞬间柔软成一团棉花,抱着她拍了几下后,实事求是道:“娘子,回床上睡吧。”

石喧轻哼一声,还是站着不动。

祝雨山又抱了一会儿,眼看她呼吸声越来越均匀,只好再次提醒:“去床上睡。”

石喧都快睡着了,被他吵醒后默默看向他。

祝雨山面露无奈,吐露身为普通男人的无奈:“我抱不动你。”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回床上去了。

祝雨山跟在后面,两人一躺下,便自动四肢交缠,找到最合适的姿势一觉到天亮。

天亮之后,祝雨山出门养家糊口,石喧指挥冬至烘干发潮的瓜子,再装上一兜兜去菜市口听人聊天。

日子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只是少了个总骑在墙头上等他们回去的女鬼,家里也变得越来越热,总算有了夏天的样子。

“这么大的日头,会不会把她晒死啊?”冬至眯着眼看太阳,还挺担心。

石喧:“她怨气很重,阳光晒不死她。”

“话是这么说,但万一呢 。“冬至叹了声气,突然感觉旁边有点糊味,一扭头发现石喧身上的衣裳都快被她烫化了。

他赶紧把人拉到阴凉处,拿着扇子使劲扇,直到她渐渐冷却,才猛地松一口气。

夏荷一走就是五天。

五天里一点消息都没有,也没有回来过。

“以前她在家时,我总嫌她烦,现在不在了,竟然还有点想她。”冬至一脸惆怅。

石喧:“是。”

冬至:“她怎么能一去不归呢?是不是见了心上人之后,怨气突然消了,所以转世投胎去了?”

石喧:“有可能。”

冬至:“不对啊,大家好歹十几年感情了,她要投胎之前,怎么也该回来跟我们说一声吧?”

石喧:“也是。”

冬至倒抽一口冷气:“她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

石喧:“难说。”

冬至:“……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嗯。”

冬至气得兔耳朵都冒了出来:“石头!你有没有心啊,夏荷都失踪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谁也干涉不了,担心有什么用。”石喧扫了他一眼,继续研究案板上那块肉。

冬至无语:“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人都是有感情的……哦,你没有,你只是一块石头。”

他静了静,突然寒心,“如果以后我出事了,你是不是也不会为我流一滴泪?”

“不要强石所难,”石喧头也不抬,“石头不会流泪。”

冬至:“不会流泪,那会为了我伤心吗?”

石喧一顿,抬头看向他。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石头站在厨房里,兔子站在厨房外,沉默地对视。

许久,石喧拎起案板上那块肉:“臭了。”

冬至:“……”

“我早上刚买的,还不到两个时辰,”石喧眼底满是困惑,“为什么臭了?”

冬至抹了把脸,冷静了:“因为夏荷不在,家里太热了,所以肉没有以前那么经放。”

石喧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冬至:“干什么去?”

“找夏荷。”石喧头也不回。

冬至:“……”

是谁刚才说不干涉别人因果的?

冬至翻了个白眼,开开心心追了过去:“去哪找啊?”

“不知道。”

冬至:“懂了,找到哪算哪。”

余城很大,街巷很多,一石一兔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一片空旷无人的树林。

俩人是晌午出来的,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石喧当即决定回家。

“现在就回去吗?”冬至变成兔子揉脚,“再找一会儿吧。”

石喧:“我该回去给夫君做饭了。”

夫君自从大前天去了荣安园一趟,下值时间又变回了正常的酉时一刻,她现在回去其实已经有些迟了。

不能让辛苦了一天的夫君到家就吃上一口热饭,是身为妻子的失职。

“你想找就继续找吧,我先走了。”

石喧丢下一句话,就转身走了。

冬至坐在地上犹豫半天,到底还是追了过去。

日头西落,又起了风,树林里多了一丝凉意,不像白天那样热了。

石头和兔子沉默地往前走,身后无人,身前也无人,但总有一股阴凉之风环着他们。

冬至瞄了石喧几次,见她什么反应都没有,终于忍不住凝聚魔气朝身后打去。

幽蓝色的魔气如箭矢一般射出去,原本平静的空气扭曲几下,红衣女子慌忙闪现:“是我!”

石喧停步。

冬至眼睛一亮:“夏荷!”

几日没见,夏荷整只鬼都脏兮兮的,看到二人后还有点不好意思:“嗯……是我。”

“你这几天跑哪去了?”冬至赶紧变回人形,一脸不解地问。

夏荷揉了揉脸:“此事说来话长。”

石喧默默从兜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冬至从她手里抓走一半。

片刻之后,石头兔子和鬼坐在一个小土堆上,聊起了这几天的事。

鬼:“我从家里出来之后,就一直在找他,可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兔子:“你走了之后,家里空荡荡的,我都快无聊死了。”

石头:“我的肉臭了。”

鬼:“我还尝试凭借玉佩上他残留的气息,以追魂之术找到他,但玉佩上的气息太少,追魂之术也没办法用。”

兔子:“而且越来越热,我热得掉了好多毛。”

石头:“我的肉臭了。”

鬼:“这几天我自己到处飘,心里想得最多的竟然不是一直在找的心上人,而是你们……我真的很想你们。”

兔子:“我们也很想你啊,实在找不到的话就别找了,又或者我们帮你一起找,别动不动就自己跑了。”

夏荷一脸感动:“兔子!”

冬至眼泪汪汪:“老鬼!”

石喧:“我的肉臭了。”

夏荷:“……”

冬至:“……”

不解风情的石头成功阻止了一场眼泪,眼看天已经彻底黑了,三个人一同往家走,先前被他们坐过的小坟堆上,窝囊地留下三个屁股印。

“给我们讲讲你和你心上人的事吧,”回去的路上,冬至提议道,“你是被他抛弃后病死的,可我怎么瞧着你对他一点都不怨恨啊。”

夏荷叹了声气:“此事说来话长。”

又是这句话。

石头和兔子默契地掏出瓜子。

其实就是一个剑客与花魁的庸俗故事。

剑客被人追杀,误打误撞闯进了花魁的屋子,两人一见钟情,剑客便为花魁赎了身,又买了一处住宅拜堂成亲。

“他从来不肯向我透露他的身份,说是为了保护我,”夏荷一脸惆怅,“但他确实对我很好,对我无微不至,满腔情义。”

冬至:“既然对你这么好,为什么要抛下你离开?”

“因为他的仇家实在太多了,有一些都找上门了,为了不连累我,他只好先行离开,”夏荷又叹了声气,“但他真是不得已的,走之前还将他的传家宝给了我,要我日日带在身上,说是可以补气养身。”

石喧:“什么传家宝?”

夏荷顿了一下。

石喧和冬至同时看向她。

“我……不太记得了。”夏荷心虚。

冬至:“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忘记呢?”

“哎呀我后来病了嘛,所以有些事记不清了,”夏荷努力回忆,脑海里却是一片混沌,“反正拳头大小,硬硬的……”

“那揣身上多硌得慌啊。”冬至撇嘴。

夏荷白了他一眼:“你别管!”

“不管不管,”冬至咔嚓咔嚓嗑瓜子,“他把传家宝给了你,再之后呢?”

夏荷静了一瞬,别开脸:“再之后我就思念成疾了呗,日日夜夜地想他,身子骨越来越差,便病死了。”

提起这段往事,她尽可能保持心情平静,可说到最后时还是忍不住哽咽。

冬至:咔嚓咔嚓。

石喧:咔嚓咔嚓。

夏荷忍无可忍:“我在这儿伤心呢!你们能不能别嗑了!”

“看你的样子,不太像情深到随时死掉的人。”石喧公正评价。

冬至附和:“确实。”

石喧:“这么容易就死了,补气养身的传家宝好像没什么用。”

冬至:“确实。”

“确实什么确实,我怎么就不用情至深了?这块鸳鸯玉佩还是我送他的呢!这可是我从小戴在身上的宝贝,我只给他了!”夏荷气急败坏。

石喧:“你死之后,他回来找过你吗?”

夏荷一愣,面露迟疑:“应该……有吧,我们做鬼的,刚死那会儿是没什么脑子的,要做好长一段时间的游魂,才能恢复神志。”

“这个倒是,”

冬至点头,“虽然我不是鬼,但也知道鬼不是一变成鬼,就是她现在这个样子的,所以那人可能回来过,只是她不知道。”

石喧:“哦。”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了自家门口。

冬至:“余城这么大,该去哪里找他呢?”

石喧:“不知道。”

冬至和夏荷同时叹了声气。

冬至:“石头,你有什么办法吗?”

石喧想了一下,刚要摇头,院门便被推开了。

祝雨山站在门里,看到石喧后笑了笑:“娘子。”

石喧:“夫君或许有办法。”

祝雨山:“嗯?”

石喧没有多说,主动走向他。

兔子和鬼也殷勤地跟了过去。

祝雨山扫了他们一眼,牵着石喧往堂屋走:“你去找夏荷了?”

“你怎么知道?”石喧好奇。

祝雨山:“我回来之后没见你,案板上反而有一块臭掉的肉,便想着你应该是去找夏荷了。”

石喧点头:“她不在家,肉都臭了。”

夏荷:“……”合着是因为这个才去找我的。

石喧回来得晚,祝雨山已经做好了饭,就摆在堂屋的桌子上。

夫妻二人到桌前坐下,那边鬼和兔子就眼巴巴地跟了过来。

“做什么?”祝雨山蹙眉。

俩人不敢吱声,只是一味朝石喧使眼色。

石喧:“夫君。”

“嗯?”祝雨山一瞬变脸,又温和起来。

兔子:“……”

鬼:“……”

石喧:“你帮帮夏荷。”

祝雨山:“好。”

兔子:“……”

鬼:“……”

就这样?

石头一句话,他就答应帮忙了?

她甚至没有劝一下,又或者找个什么理由去说服他。

真不值钱。

兔子和鬼心中腹诽,面上却是殷勤。

祝雨山斟酌片刻,道:“那人既然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而且夏荷死了这么多年,他还一直随身带着玉佩,说明玉佩对他很重要,发现玉佩不见后,他肯定会回来找的,我们等着就好。”

“他没有回来过。”夏荷立刻说。

祝雨山抬眸:“你怎么知道?”

夏荷:“我……”

石喧和冬至同时看向她。

夏荷心一横,直接说:“我这几天晚上一直在巷子口守着呢,没见过他!”

冬至:“……你一直在巷子口守着,都没往家里走一步?”

夏荷:“我我我当时跑得太快,连个招呼都没打,所以不太好意思回……”

“等一下,”冬至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余城这么大,怎么这么巧我们要回家的时候,突然就找到你了?”

夏荷:“……”

“你不会一直偷偷跟着我们吧?”冬至想到这个可能,当即瞪大了眼,“你看着我们找了你一整天?!”

夏荷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看向祝雨山:“他没有回来过。”

冬至怒喝一声,朝她扑过去。

夏荷赶紧闪躲,兔子和鬼鸡飞狗跳。

石喧看得太认真,直到碗里多了一块金灿灿的鸡蛋,她才回过神来。

夫君做的饭虽然味道一般,模样却是好看的。

“多吃点。”祝雨山温和道。

石喧:“他不来怎么办?”

祝雨山:“他不来,其他人也会来。”

兔子和鬼一瞬出现在桌前。

“什么意思?”夏荷头发乱糟糟的,双眼放光。

祝雨山扫了她一眼:“你在巷子口守了这么久,难道没发现最近总有生人在外头徘徊?”

夏荷表情一僵:“我只顾着找他了,没注意到其他人。”

夏荷:“……你既然注意到了,为什么不早说?”

祝雨山扬起唇角,眼底透出三分讥诮。

夏荷:“……”

“把玉佩丢在巷口吧,有人捡到的话,会去送还给他的,”祝雨山看了眼石喧一口没吃的饭,温和地示意夏荷和冬至,“没事的话,就出去吧。”

夏荷和冬至莫名感到一股寒意,赶紧跑了。

他们一走,石喧总算安心吃饭了。

祝雨山又给她添了一些菜。

“谢谢夫君。”

“不客气,娘子。”

小院里,夏荷捧着玉佩纠结万分。

冬至劝道:“按祝雨山说的做吧,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可是……被不相干的人捡走了怎么办?”夏荷十分苦恼。

冬至:“怕什么,我在后面跟着呢,如果被别人捡走了,我就抢回来。”

夏荷心一横,将玉佩递给他:“去吧。”

“得嘞。”冬至接过玉佩就往外走。

夏荷没了玉佩,又一次成了没有自由的鬼,只能眼巴巴看着冬至独自往外走。

玉佩丢在外面之后,夏荷和冬至就开始轮班盯着,石喧也想加入,但被祝雨山否决了,只能按时睡觉按时出去玩,只有没事的时候蹲在家门口盯一会儿。

连续盯了三天,玉佩被捡到五次,每次都是不相干的人捡走的,冬至吭哧吭哧追回来,再重新放在地上。

第四天清晨,石喧对蹲人这件事失去了兴趣,正好祝雨山要去探望祝月娥,她就跟着去了。

他们一走,兔子和鬼更加无聊,直盯着玉佩打哈欠。

“祝雨山这招靠谱吗?”夏荷百无聊赖地问。

冬至撇了撇嘴:“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实在不行把玉佩拿回来吧,我出去找。”夏荷叹气。

冬至:“祝雨山说了,没有他的允许,你不准出门。”

“为什么?!”夏荷瞪眼。

冬至:“因为你走了之后院里会变热,热了肉就容易臭,肉臭了石头会不高兴,他也会不高兴,会很想杀一只鬼和一只兔子出出气。”

夏荷:“……”

沉默半晌后,夏荷:“简直是个暴君。”

“可不嘛。”

冬至伸了伸懒腰,正要再附和几句,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巷子前,四下看了一圈后满地去找。

明显是在找什么东西。

冬至精神一震:“是你心上人吗?”

夏荷扫了一眼:“不是。”

“但肯定跟他有关系,”那人很快发现了玉佩,捡起来就跑了,冬至赶紧去追,“蹲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个专程来找东西的。”

“千万别追丢了!”夏荷忙叮嘱,可惜冬至已经跑远。

正是一天里最凉快的清晨,街上到处都是人,冬至紧追慢赶,还不能被对方发现,好几次都差点跟丢了。

他接连跟踪了将近两刻钟,眼看那人进了一间府邸,他想也不想地翻过墙,刚一站稳就发现那人不见了。

跟丢了?

冬至心下一紧,下一瞬注意到前方经过的人有些眼熟……好像是祝雨山的母亲来他们家时,身边带的小厮。

等等……这里是荣安园?

第38章

辰时一过,日头便变得毒辣起来,好在厅堂里放了冰鉴,空气还算清爽。

“知道你们要来,我特意做了些冰镇酸梅汤,快尝尝是否合口。”祝月娥笑道。

祝雨山端起手边的酸梅汤,石喧有样学样,也尝了一口。

尝不出什么味道,但是凉凉的,石头很喜欢,于是一口气喝完了。

“喜欢吗?”祝雨山笑问。

石喧点点头。

祝雨山这才看向祝月娥:“很可口,多谢母亲。”

祝月娥扫了石喧一眼,微笑:“喜欢就多喝点。”

祝雨山点了点头。

祝月娥又同他说了几句话,祝雨山尽数应下,礼数周全叫人挑不出错,但总是透着些许疏离。

祝月娥也觉着别扭,绞尽脑汁想多同他聊聊天,却因为想不出新的话题,只能频频喝茶。

这种时候,媳妇如果懂事的话,就该从中周旋缓和了。

祝月娥看向石喧,石喧捧着祝雨山那碗酸梅汤,非常沉浸地咕咚咕咚。

祝月娥想皱眉,但当着祝雨山的面还是忍住了:“慢点

喝,厨房还有很多,叫丫鬟去盛便是,何必……”

何必什么?她咽了下去,没说出来。

祝雨山眼神一淡,垂着眼抿了一口热茶。

石喧捧着空碗看向祝雨山。

“酸梅汤性寒,喝多了会生病,”祝雨山温声道,“不能再喝了。”

听到他这么说,祝月娥的表情有些僵硬。

石喧:“我不会生病。”

“我知道你身体好,不常生病,但还是小心些比较好。”祝雨山耐心道。

听到他这么说了,石喧只好放下空碗。

“乖,待会儿回家时,我们顺便去花鸟市转转。”祝雨山压低声音。

花鸟市是卖花鸟鱼虫的地方,顺带卖各式各样可以放在池子里的漂亮石头,他无意间发现后,便带石喧去过两次,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果然,石喧一听要去花鸟市,顿时将酸梅汤抛之脑后了。

祝月娥瞧着他们说小话的样子,沉默良久后道:“你们夫妻俩的感情还真好。”

即将拥有新的小石头的石喧,总算想起来要附和婆婆了:“嗯,感情非常好。”

听到她用‘非常好’来形容他们的感情,祝雨山笑了一声。

不知不觉间,他们来荣安园也有小半个时辰了,这小半个时辰里,祝雨山笑了很多次,但只有因石喧而笑时,才没有那种疏离和客气。

祝月娥静默片刻,又看向祝雨山:“我这次来余城,还带了两个医术高超的大夫,瞧你这般在意喧儿的身体,不如请他们过来,为喧儿诊一诊平安脉?”

祝雨山顿了一下,平静地同她对视。

祝月娥没看出他眼底暗藏的审视,仍然一脸慈爱:“同为女子,我最是清楚,到了她这个年纪……”

“我也是这个年纪了,娘子身体如何,我比谁都清楚,”祝雨山突然打断,声音仍然温和,却透出一点强势,“还是不劳烦母亲府中的大夫了。”

祝月娥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拒绝,一时间脸上有些挂不住。

冰鉴里添了新冰,屋子里似乎更凉了一些。

母子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一旁的丫鬟低眉敛目,尽可能缩减存在感,生怕沾染了薄凉的气氛。

石喧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因为她在看外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看到了冬至。

门外,兔子高举双爪,一边紧盯四周一边快速摇摆,努力吸引石喧的注意。

见她看过来后,兔子赶紧朝她招招手。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下一瞬就看到有人来了,兔子也钻进了旁边的花圃。

石喧思考片刻,偷偷拉了拉祝雨山的衣袖。

祝雨山回头,无声询问她怎么了。

石喧小小声:“冬至来了。”

祝雨山眼眸微动。

“我要去找他。”石喧又说。

祝雨山缓慢坐直,清了清嗓子看向祝月娥:“母亲,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单独聊聊了。”

祝月娥愣了一下,神色缓和了些:“是啊,好久没有聊聊了。”

祝雨山示意石喧:“你出去转转吧,莫要打扰我和母亲。”

石喧歪了歪头:“去哪里都可以吗?”

“自然,母亲的家便是我们的家,你不要拘束。”祝雨山含笑道。

祝月娥听到他这么说,心中更觉熨帖,再跟石喧说话时都带了笑模样:“是啊,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切莫拘束。”

“多谢母亲。”石喧站起来,行了个礼就赶紧走了。

祝雨山喜欢她一本正经行礼的样子,每次看到都忍不住想笑,但这次情况特殊,他只能故作无事地目送她出门,再转头看向祝月娥。

“你们也都下去吧。”祝月娥淡声吩咐。

“是。”

丫鬟们鱼贯而出,祝月娥笑着看向祝雨山,祝雨山扬起唇角,也跟着笑了笑。

石喧一出了厅堂,就往花圃去了,刚走没两步就听到斜后方有声音传来:“石头!石头!”

石喧停步回头,就看到冬至一只兔子躲在楼阁拐角处,正用力朝她招手。

她立刻朝他走去。

一刻钟后,石喧蹲坐在墙角的阴影处,听冬至说完了眼下的情况。

“现在要做什么?”她问。

冬至:“那个捡玉佩的人既然进了荣安园,说明夏荷要找的人也在这里,我们俩强强联手,直接把他搜出来。”

他本来想独自寻找的,但荣安园太大了,房间又多,还是叫个帮手比较稳妥。

“为什么要搜?”石喧不解。

冬至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直接找人问不行吗?”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精准指出问题所在,“王爷还没走,荣安园守卫森严,园子里都是他们自己人,应该很容易问到。”

同样聪明的兔子翻了个白眼:“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进园子就迷惑了账房管事,问他知不知道陈风在哪,结果他说他不认识叫陈风的人……”

夏荷很久之前说过,她的心上人名字叫陈风。

石喧笃定:“陈风改名字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石喧不解:“他为什么改名字?”

“应该是仇人太多,只能隐姓埋名吧,夏荷不是说过么,他是一个剑客,得罪过很多人。”冬至解释,“我估计他这段时间一直没敢亲自去找玉佩,也是因为怕露面会被仇人发现。”

石喧点头:“有道理。”

“所以只能靠我们自己找了,”冬至叹了声气,“你从东边找,我从西边找,咱俩分头行动。”

石喧:“好。”

“千万别打草惊蛇啊,万一他以为我们是仇家,说不定会藏得更深。”冬至不放心地叮嘱。

石喧:“知道。”

两人简单商讨一番后,就直接分开了。

冬至第一次来荣安园,对这里的一切并不熟悉,幸好账房里有宅子地图,他偷了一张做参考。

有地图的帮忙,他很快就到了宅子最西边,开始了事无巨细的搜索。

太阳越升越高,天气越来越热,他穿着一身华美雍容的毛皮,热得鼻尖都红了,但又怕打草惊蛇,不敢轻易变成人形,只能强忍着热意。

一间一间的屋子搜过去,始终没有找到和‘陈风’条件相符的男人,冬至热得头晕眼花,还有点恶心,昏昏沉沉地来到一间门窗紧闭的房屋前。

“再、再搜最后一间……老鬼,我对你仁至义尽了。”

冬至呼哧带喘,迈着沉重的步伐躲开巡逻的守卫,艰难地推开了房门。

门被推开的刹那,一股香风扑面而来,屋内垂着的半透轻纱也跟着晃了晃。

如果冬至足够清醒,就会一眼看出这是一间女子的寝房,可惜他都快热傻了,晕晕乎乎地走到房间中央,才意识到这一点。

“真是魔怔了。”

冬至小声嘀咕一句,转身就往外走,快要走到门口时,房门无风自动,砰的一声关上了。

冬至一个激灵,来了个灵活的后空翻,警惕地观察四周:“谁?!”

无人应声,反而是层层轻纱在摇晃,阳光隔着窗户纸晒在纱幔上,透出一点不真实的光影。

“呵……”

慵懒妖娆的笑声响起,冬至吓得炸毛:“谁谁谁!少装神弄鬼,我可不怕你!”

他虚张声势的样子又一次引来轻笑,纱幔摇晃得愈发厉害。

“一只……肥美的小兔子。”

冬至闻言,只花了一眨眼的功夫,就确定这里的东西他惹不起,于是扭头就跑。

可惜还是晚了。

刚冲到门口,两只爪子搭上房门的刹那,后颈突然被拎住,接着就是腾空而起。

冬至面露惊恐,噗嗤一声化作人形,被人捏住的后颈也变成了衣领,他趁机挣脱,赶紧去拉房门,身体却再次

腾空,径直摔在了三米外的床上。

“啊……”

冬至痛得闷哼一声,下一瞬便被冰凉的手指捏住下巴,被迫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冬至眼底映出一张美艳的脸,不由得愣了一下。

看到他的反应,女子勾起唇角,愉悦地凑近一些:“原身那么肥,怎么人形却像排骨成精了?”

“谁排骨成精!”冬至嘴比脑子快,“我就是看着瘦,身上还是很结实的!”

“是么,让我摸摸。”女子说完,真的就上手了,“还真是,好结实的兔子。”

冬至吓得耳朵都冒出来了,一边‘诶诶诶’一边往后退。

女子看似从容,实则耐心不佳,直接打个响指,用魔气将人捆了个结实。

冬至动弹不得,看到她开始解自己的衣裳后,顿时惊恐大叫:“救命啊非礼啊!救……唔唔唔。”

这下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衣襟大开,女子露出满意的神色。

“唔呜呜……”

石喧突然停步,蹲下。

几个丫鬟说笑着从她身侧经过,对她的存在浑然不知。

等她们走后,石喧站起身,推开了身后的房门。

几乎是一进门,她就闻到一股浓郁的味道,像是寺庙里的香火气。

石喧站在门口打量片刻,最后看向屋里供奉的一尊抱剑的玉佛。

很漂亮的石头,而且灵气充裕,一看就价值不菲。

石喧走进门里,正要仔细去看那尊佛,身后突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她立刻走到角落蹲下。

李识冲到屋里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玉佛,确定没事才叫来小厮训斥:“我不在时,谁进过我的寝屋?”

“没、没有人啊。”小厮畏畏缩缩。

李识气恼:“那房门为何是开着的!”

“奴才也不知道,奴才一直守在外头呢,并未见过有谁进来。”小厮忙道。

李识皱了皱眉,困惑地看了一圈,低喃:“难不成是我出去时忘记关门了?”

小厮不敢回应,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行了,滚出去吧。”李识不耐烦地摆摆手。

小厮赶紧走了。

李识砰地一声关上门,冷着脸到桌前坐下,颇为烦躁地捏了捏眉头。

石喧就站在他两米外,见他没往自己这边看,便悄悄往门的方向走。

她刚走一步,李识突然抬头,她立刻站定不动了。

李识叹了声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盯着看了许久后,眼圈突然泛红。

啊,找到了。

陈风。

石喧站在墙角,默默注视他。

李识惆怅许久,放下玉佩去佛前上了一炷香。

石喧就在玉佛旁边站着,好几次李识都看了过来,但还是下意识忽略了她。

“佛祖保佑荷娘来生顺遂平安,一生无忧。”

李识双手合十,跪在地上虔诚地拜了三拜,抬起头时擦了擦眼泪,才转身到桌前坐下。

天气很热,屋里更热,好在没有阳光直晒,身上不会热腾腾的。

石喧安安静静地站着,一直站着,哪怕外面传来找自己的声音,仍然存得住气一动不动。

“祝夫人,祝夫人!”

“祝夫人……”

找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李识忍不住拉开房门,叫来一个丫鬟:“吵什么呢?”

“祝大人准备归家了,祝嬷嬷吩咐我们,来寻园子里散步的祝夫人。”丫鬟恭敬道。

李识不悦:“整个荣安园就这么大,她能跑哪去,也值得这样大张旗鼓,得亏王爷今日不在,否则扰了他的安宁,我饶不了你们!”

丫鬟被凶了一通,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还是只能恭敬称是。

李识仍不满意,当即要将所有找人的仆役招过来训斥一番,只是还没有所动作,祝雨山就来了。

“祝大人。”李识挂上假笑。

祝雨山看着这个精瘦的男人,扬起唇角:“李管家。”

“祝大人还在寻祝夫人?”李识问。

祝雨山点头:“不知李管家可有……”

话没说完,跟屋里的石喧对视了。

石喧眨了眨眼睛,朝他挥挥手。

祝雨山默默收回视线:“祝某可否请李管家帮个忙?”

“什么事,祝大人尽管吩咐。”李识立刻道。

祝雨山:“帮我找夫人。”

“……我?”李识愣住,没想到他竟然会使唤自己。

祝雨山笑容不改:“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帮忙,还是说李管家不愿给我这个面子?”

李识听到他这么说,第一反应是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被他听见了,心里虽然烦躁,但也不想和他撕破脸:“祝大人哪里话,尊夫人不见了,我这心里也是十分着急的,自然愿意帮忙。”

说罢,关上房门,假模假样帮忙找人去了。

一刻钟后,石喧和祝雨山坐在了祝月娥准备的马车上,同样在马车上的还有仿佛破布娃娃一般的兔子。

石喧:“李管家就是陈风。”

祝雨山:“娘子厉害。”

冬至:“哦……”

石喧:“我出来的时候,把玉佩也拿出来了,这样夏荷就可以拿着玉佩来找他团聚了。”

祝雨山:“娘子思虑周全。”

冬至:“哦……”

石喧和祝雨山同时看向冬至。

冬至顿了顿,问:“怎么了?”

“你怎么了?”石喧反问。

冬至愣了愣,面露困惑:“不知道啊……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什么事呢……”

“啊,想起来了。”石喧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接着拉了拉祝雨山的袖子。

祝雨山失笑:“就没忘过。”

马车改道,先去了花鸟市,三人买完石头才回家。

夏荷已经等得快要疯了,一看到三人回来,就立刻扑了过去,却又因为忌惮祝雨山,生生停在了他们一米之外。

石喧也不卖关子,直接把玉佩抛给她:“他现在叫李识,住在荣安园,你可以去找她了。”

夏荷眼睛里刷地流下两行血泪:“谢谢,谢谢你们……”

“谢什么谢,赶紧去找他团聚吧,”冬至笑呵呵道,“记得收拾干净点,别吓着他。”

夏荷一顿:“会吓到吗?”

“废话,人鬼殊途,他就算再放不下你,乍一瞧见你出现,肯定也会害怕……吧。”冬至挠了挠头,其实也不太确定。

夏荷听出他的不确定,又用眼神询问石喧。

石喧更不懂这些了,于是石头、兔子、和鬼默契地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迎上石喧的目光,扬唇:“若真是用情至深,莫说变成鬼,就是变成狼、变成虎,变成吃人的精怪,也是不怕的。”

“变成石头呢?”石喧问。

祝雨山失笑:“那就更不怕了。”

石喧不满他的回答:“石头很可怕的。”

“嗯,我最怕石头了。”祝雨山从善如流。

眼看这俩又开始旁若无人了,冬至把夏荷拉到一旁,叮嘱她要好好收拾一下。

“有什么可收拾的,祝雨山都说不会怕了。”夏荷嘴硬完,又立刻问,“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收拾?”

“我哪知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冬至打着哈欠往兔窝走。

夏荷急了:“你不帮我啊……你干什么去?!”

冬至:“睡觉。”

“这个时辰睡觉?”

“嗯呐,不知道为啥,感觉特别累……”冬至说着话,噗嗤一声变成兔子,倒在兔窝里就睡着了。

夏荷扯了一下唇角,一扭头发现石喧进厨房了,再看祝雨山……算了,她还是自己研究吧。

夏荷一研究就是一下午,等收拾好自己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至也终于睡够了,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起来。

“这样如何?”夏荷一身藕色衣裙,头发整齐地梳成发髻,漂亮的眉眼总算有了一点花魁的样子。

冬至和石喧同时点头,对她的妆扮表达了认可。

夏荷有点不好意思:“哪有你们说得那么好。”

石喧:“我们没说话。”

冬至:“而且你这不是能好好收拾吗?之前怎么总是一身红衣披头散发啊?”

“收拾自己不得耗费怨气啊,跟你们用不着这些,”夏荷白了他们一眼,又开始娇羞,“那我走了啊。”

石喧:“去吧。”

冬至:“路上慢点。”

夏荷摆摆手,飘走了。

石喧和冬至目送她的身影消失,仍然安静地站在院子里。

“她这一去,还回来吗?”冬至惆怅地问。

石喧 :“不知道。”

“应该是不回了,”冬至叹气,“终于见到心上人,要么执念尽消投胎转世,要么就跟心上人双宿双飞了,哪还顾得上咱们。”

石喧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夏荷回来了,拿着玉佩嗷嗷哭,很快就化作一滩血水。

“怎么回事?他被你吓死了,还是拿桃木剑赶你了?”冬至好奇得要死。

石喧在旁边抓把瓜子,咔嚓咔嚓盯着血水。

血水不语,只是一味地哭。

冬至:“你说话啊!”

“嗷……”血水哭到沸腾。

就这样哭了将近一个时辰,血水总算恢复人形了,眼泪汪汪地说:“我进不了荣安园。”

冬至:“……什么意思?”

夏荷抽噎:“就是进不去,刚走到门口,就被一道无形的墙拦住了,不管是上天入地,还是钻狗洞,我都进不去,我进不去啊!”

说着话,张大嘴又要哭。

石喧往她嘴里塞了块砖头,总算是清静了。

“难道荣安园外面有什么结界?”冬至不解,“可我能进去啊。”

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了。

祝雨山从屋里出来时,就看到他们蹲在地上大眼瞪小眼。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表情,那两个怎么看怎么蠢,还是娘子可爱。

祝雨山走过去,听完他们的疑惑,说:“进不去,将他叫出来就是。”

石喧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夫君厉害。”

本来只是随口一说的祝雨山眉头轻扬,摸摸她的头。

第39章

把李识从荣安园叫出来这主意是他出的,祝雨山思量再三,决定帮夏荷一把。

祝雨山:“他可认得你的字迹?”

“认得的,”夏荷赶紧点头,“他没为我赎身之前,经常与我互通书信,他常常说我的字工整秀气,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字,只见一次便终身难忘。”

石喧:咔嚓咔嚓。

冬至:咔嚓咔嚓。

祝雨山:“你已经死这么多年了,时过境迁,你确定他还认得?”

“确定,”夏荷眼圈渐渐泛红,“都这么多年了,他连我赠予的玉佩都好好留着,如何会忘记我的笔迹……即便是忘了,我也有法子让他想起来。”

祝雨山点了点头,交代:“你写一张字条,明日我去一趟荣安园,想办法交给他。”

夏荷连忙答应,扭头冲进堂屋后,又拘谨地折回来。

“角柜上有一套文房四宝,是我闲置不用的。”祝雨山淡淡道。

夏荷欢呼一声,又跑了。

“你直接把李识叫出来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夏荷写信?”冬至不解。

祝雨山神色淡淡:“因为我直接叫他出来,还要解释为什么我一个寻常人,会与厉鬼有来往。”

他如今已经三十有六,被当成异类的日子只占了这三十六年的一小部分,但留下的教训足够刻骨铭心。

他不允许自己重蹈覆辙,更不允许娘子遭受他幼时经历的那些警惕、恐惧、和厌恶。

之所以决定帮夏荷,一是因为娘子似乎对这件事感兴趣,二是怕如果放任夏荷和冬至两个臭皮匠自己想办法,会暴露他家豢养脏东西的事实。

“看在娘子的份上,我帮你们这一次,但你们也要有点分寸,懂吗?”当着石喧的面,祝雨山笑得温和。

冬至抖了一下:“懂懂懂。”

说完,突然反应过来……不是,又不是他的事,他有什么可懂的啊?

可惜祝雨山已经领着石喧回屋了,只留下他一脸憋屈地进了堂屋,将男主人的意思转告夏荷。

夏荷对着文房四宝研究了一夜,直到天光即亮才勉强写出一张规整的字条。

冬至本来还留下凑热闹,后来实在熬不住了,就跑去兔窝睡觉了,结果没睡多久,就被她吵醒了。

“写好了,你说我要不要现在交给祝雨山?”夏荷拿着刚风干的字条,一双大眼睛直放光。

冬至不耐烦地打个哈欠:“去吧。”

夏荷立刻就去。

“扰人清梦,我保证你看不到待会儿的日出。”冬至慢悠悠补了一句。

夏荷又折了回来。

兔子和鬼对视半晌后,鬼叹了声气:“对不起,我就是太高兴了。”

“可以理解,你字条拿给我看看?”冬至噗嗤变成人形,朝她伸出手。

夏荷立刻将字条递过去。

冬至看到字条的第一眼,想问怎么写了一夜只写了两行字,看到字条的第二眼,有点怀疑自己眼花了。

“这句诗是我们的定情诗,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下面写的是邀约之地,”夏荷热情介绍,“我将他约在了翠香楼二楼的西厢房,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到时候我提前过去,若是有人在,我就先现身将人吓跑,再将屋子布置成从前我在时的模样……”

“你先打住。”冬至冷静抬手。

夏荷顿了一下:“怎么了?”

“……你是不是太久没写字了,有点忘了该怎么写了?”冬至看着如同鸡挠的字迹,表示诚挚的不解。

夏荷笃定道:“当然不是,我的字迹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冬至:“你确定要跟他见面吗?”

“为什么这么问?”这下轮到夏荷不解了。

冬至:“这种字他都能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觉得他不是个真诚的人,或许已经不适合再见了。”

夏荷白了他一眼,夺过字条就走。

天亮之后,她将字条交给祝雨山。

祝雨山收好了,一抬头三双眼睛都盯着他看。

祝雨山朝石喧笑笑:“我得先去府衙一趟,等有空了才能去荣安园。”

“要等到下值吗?”石喧问。

祝雨山:“应该是。”

“我约他在戌时相见,你最好是在酉时之前将字条交给他,好给他一点时间做准备。”夏荷提醒。

祝雨山神色一淡:“你自己去给。”

夏荷:“……”

祝雨山看向石喧,又笑了:“我走了。”

石喧点点头,把他送到巷子口。

夏荷一脸哀怨,直到祝雨山走远才敢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偷偷塞个纸条而已,兔子也能帮我。”

“此言差矣,”冬至立刻撇清干系,“我可帮不了你。”

夏荷:“为什么?”

“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昨天去了荣安园一趟开始,一提到这个地方,我就腿肚子发软,”冬至眉头紧皱,“这辈子都不想再去了。”

夏荷:“是不是跟拦住我的那道结界有关?”

“有可能。”冬至点头。

夏荷叹了声气:“这么说的话,只有祝雨山能帮我了。”

其实石喧也能帮,但如果被祝雨山知道,他们使唤他娘子做这种事的话,祝雨山应该会杀了他们吧。

所以还是算了。

夏荷和冬至对视一眼,又一次叹气。

这一天对夏荷而言显得格外漫长,为了打发时间,她把家里从里到外都打扫了一遍,灶台都擦得泛光了,正准备对院里那块青苔石头下手时,祝雨山总算回来了。

他一出现,夏荷就把石喧推到了他面前。

面对石喧好奇的眼神,祝雨山没卖关子:“还没去。”

“怎么还没去?”夏荷瞪大了眼睛。

石喧歪了歪头,表示同样的疑惑。

“王爷明日一早要回京,今夜设宴相邀,我想着接你一起去,顺便将字条给出去。”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我不去。”

“为何?”祝雨山明知故问。

石喧:“我要去翠香楼。”

萧成业的宴席是很热闹,但千篇一律,去过几次就觉得无聊了。

相比无聊的宴席,她还是想看人鬼殊途的虐恋情深。

祝雨山也不想她见萧成业,但出于对自家娘子的尊重,还是将宴席的事告诉她 ,由她自己决定去与不去。

听到她说不去,祝雨山唇角的笑意都真实许多:“好,那我自己去。”

“你快点把字条交给李识。”石喧叮嘱。

夏荷和冬至在旁边拼命点头。

祝雨山:“知道了。”

石喧再次把人送到巷子口,祝雨山帮她整理一下衣裙:“凑热闹的时候不要离得太近,若察觉有什么危险就立刻回家。”

石喧:“能有什么危险?”

不过是老情人团聚,自然没什么危险,否则他也不会让她去。

只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她单独出门,即便有两个脏东西左右护法,他仍是忍不住多叮嘱几句。

“不要在外逗留太久。”他最后说一句。

石喧点点头。

祝雨山抬头看向她身后的两个脏东西。

夏荷立刻站直了:“放心吧,我绝对不会把咱们认识的事告诉阿风的。”

冬至也赶紧表忠心:“我会保护好石喧的!”

祝雨山这才满意,转身离开了。

夏荷兴奋得转了几个圈,跑去梳妆打扮了,冬至揉揉眼睛,默默来到石喧面前。

“我不用你保护。”石喧说。

冬至:“我知道,但漂亮话该说还是得说的。”

石喧:“哦。”

酉时三刻,祝雨山来到了荣安园。

刚进大门,就遇上了李识。

“王爷都等候多时了,祝大人再不来,我可要亲自登门去接了。”李识似笑非笑地阴阳。

祝雨山:“哦,早知道就晚点来了。”

“什么?”李识没听清。

祝雨山顿了一下,才发觉自己方才那话,竟有几分像是自家娘子能说出口的。

果然夫妻相处的时间一长,就会变得像对方,曾几何时最是伪善的他,如今竟也会将真话脱口而出了。

祝雨山露出会心的笑容。

李识:“?”

空气有一分僵持,祝雨山回过神来,重新寒暄客套:“李管家明日要随王爷一起走吗?”

“自然。”李识挺直腰杆。

祝雨山点了点头:“如此,就先预祝李管家一路顺风吧。”

“祝大人客气了,请吧。”李识抬手,为他指了方向。

两人一同往厅堂的方向走,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经过一个拐角时,两人错开了步子,不小心撞上了。

李识:“呵呵。”

祝雨山:“呵。”

“祝大人先请。”

“李管家请。”

进了厅堂,萧成业和祝月娥都在,祝雨山行了礼,又寒暄几句才坐下。

“祝夫人今日怎么没来?”萧成业好奇。

祝雨山:“内子身子不适,便没有过来。”

“这样啊。”萧成业扬了扬唇角,没再多问。

这几日他一直深居浅出,没再见过石喧。

大约是太久没见,那种抓心挠肺的感觉淡了不少,如今再提起她,内心只有平静。

他不提了,祝雨山和祝月娥自然也不会再提,但总有不安好心的刻意找茬:“祝夫人这不适来得太巧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故意避着王爷呢。”

祝雨山唇角的笑意淡了淡:“李管家这话说得,倒好像王爷是什么不良人,吓得内子不敢出现了。”

李识没想到他这都能倒打一耙,当即拍桌而起:“你……”

“今日的桂花蜜豆花倒是清爽,”萧成业含笑看向祝月娥,“可是嬷嬷亲自做的?”

祝月娥也笑:“是我做的,你要多吃一些,明日归京之后,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吃上……”

提到离别,她的眼圈瞬间红了。

萧成业也生出些惆怅,一时无言。

厅堂里愁绪蔓延,李识皱了皱眉,刚要坐下,突然瞥见脚下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

他皱了一下眉,捡起来打开,看清纸上的内容后愣住了。

祝雨山垂着眼眸,淡定地抿了一口茶。

没等他放下茶杯,李识就已经跌跌撞撞起身,因为太过匆忙,桌子还被他推开了些,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萧成业眼底泛起不满,但见他神色不对,还是关心一句:“这是怎么了?”

“王、王爷,我突然想起有事要做,恐怕得先行告退了。”李识跪下道。

萧成业尊他敬他,一直免他大礼,如今看到他说跪就跪,便知道肯定是遇到了什么大事。

“快去吧,可需要人手?”萧成业关心道。

“不、不需要。”李识忙道。

萧成业点点头:“去吧。”

“是。”

李识低着头后退,待退至门口时,终于忍不住扭头就跑。

“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失态。”萧成业无奈道。

祝月娥虽与李识不对付,但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我瞧李管家不太对劲,王爷当真不派人跟着?”

“他一向有分寸,既然不需要我帮忙,我还是别干涉了,”萧成业说着,朝祝雨山举起酒杯,“祝大人,本王走之后,嬷嬷这边恐怕要辛苦你多加照看了,本王敬你一杯。”

祝雨山垂着眼,没有动。

萧成业皱了一下眉,还没开口说话,祝月娥立刻抬高了声音:“雨山。”

祝雨山回神。

“王爷敬你酒呢。”祝月娥提醒道。

祝雨山立刻端起酒杯起身:“抱歉王爷,方才有些走神了。”

萧成业失笑:“今日难道是风水不对,怎么一个个的都心不在焉?”

祝雨山笑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重新坐下,脑海里浮现李识方才离开时的神情。

他虽然掩饰得很好,但一瞬间泄露的情绪骗不了人,祝雨山看清了他的震惊、慌乱、难以置信……却唯独没看到欣喜。

他为什么不欣喜?

“雨山。”祝月娥唤他。

祝雨山抬头。

祝月娥笑笑:“今日的绿豆糕不错,你多吃一点。”

祝雨山和她对视片刻,浅笑:“好的。”

世人大多胆小怯懦,容不下异类,死去多年的妻子突然写了信来,李识不觉欣喜,大约也是正常的。

只是他这般反应,不知今晚的夫妻相认戏码,能否让娘子高兴。

石喧没什么高不高兴的,只是在来到翠香楼门口后有些沉默。

冬至也是无言以对。

打扮得明艳动人的夏荷面露尴尬:“二十年太久了……我也没想到昔日余城最热闹的翠香楼,如今变成了这样。”

眼前的三层高楼破败漆黑,门匾掉了半个,哪哪都是蜘蛛网,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衰败。

“……你确定要在这里跟他见面?”冬至抖了一下,扫了眼周围荒芜的街道,“阴森森的,我看着都害怕,他一个凡人能经得住?”

“没事的没事的,我有办法。”夏荷说着话,赶紧聚起怨气朝破楼推去。

原本破烂不堪的高楼突然亮起了灯,那些破损的地方突然开始了自我修补,不出片刻便焕然一新。

夏荷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

冬至震惊:“这就修好了?!你有这手艺为什么不帮我补兔窝!”

“鬼遮眼而已,其实还是破的……”夏荷虚弱道。

冬至这才看清她苍白的唇色,顿时皱眉:“你没事吧?”

夏荷:“没事……”

石喧:“有事。”

冬至和夏荷同时看向她。

“你是依托怨气而生,怨气消耗太多,会魂飞魄散,”石喧平静道,“到时候别说投胎转世,就连鬼都做不成。”

冬至啧了一声:“你太冲动了,换个地方见面就是,何必这么伤害自己。”

“多年未见,我想给他留个好印象。”夏荷浅笑。

冬至还想说什么,长长的兔耳朵突然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他立刻给夏荷和石喧使了个眼色。

夏荷紧张地点点头,赶紧飘进了二楼的西厢房,冬至也往翠香楼里跑,跑了几步后又折回来,拉上石喧一起。

片刻之后,夏荷站在西厢房等待,冬至和石喧也在走廊里找到了最适合藏身的地方,戳破窗户纸偷看。

夏荷太紧张了,来回踱步之后突然停下,按着心口平复呼吸。

“……她好像忘记自己是鬼了。”冬至无语。

石喧不说话,默默将手伸进兜兜。

冬至一双红眼睛时刻盯着屋里,却不妨碍仿佛有第三只眼睛一般,精准无误地按住了石喧的手。

“不能嗑,”他压低声音,“会被发现的。”

石喧只好抽出手。

屋内屋外开始了漫长

的等待,方才已经近在咫尺的脚步声,这一刻突然停了。

冬至是个急性子,等了半天之后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只是还没等出去查探情况,李识就来到了西厢房门前。

冬至赶紧蹲下。

吱呀一声,房门缓缓被推开,虚幻的明亮的烛光映在了李识的眉眼上。

李识眼睛通红,盯着她看了半天后,低声唤了一句:“荷娘……”

熟悉的声音钻入耳中,夏荷脑海瞬间浮现许多画面,却因为情绪太激动,怎么也抓不住。

她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突然很想哭,但想起自己的泪是血色的,又强行忍住了。

“阿风,你……你会怕我吗?”夏荷本来是想先寒暄的,可一开口就问了这句。

李识眼睛更红了,怔怔看着她说:“真的是你……”

“你会怕我吗?”夏荷往前一步。

李识身体晃了晃,对上她的视线后苦笑:“你是我的娘子,我怎么会怕你。”

听到他这么说,夏荷本以为自己会感动,可脑海却突然冒出一个疑问:他为什么不怕她?他凭什么不怕她?

荣安园内,歌舞升平。

祝雨山从来不喜欢吵闹,此刻低垂着眼,假装不胜酒力,打算等时机成熟就提前离开。

萧成业不知他的小九九,还笑他:“男子汉大丈夫,酒量怎么这么差。”

“的确不如王爷。”祝雨山慢悠悠道。

萧成业又饮一杯,感慨:“同你喝酒太过无聊,若李叔在此,定会叫本王尽兴。”

“他就会带着你胡闹。”祝月娥淡淡道。

萧成业大笑:“若是叫李叔听到这句,恐怕又要同你吵起来。”

“让他来找我就是,我还能怕他?”祝月娥倨傲地抬起下巴。

萧成业笑着摇了摇头,同祝雨山说:“你看嬷嬷,都这么大岁数了,气性还这般大。”

祝雨山对他们的话题不感兴趣,闻言只是顺着他的话问:“母亲这般不喜李管家,难不成是有什么过节?”

“若说过节倒谈不上,只是我三岁那年生了一场重病,多少御医名医诊治都无效,李叔不知从哪学来个偏方,要与我闭门三天三夜,不见人、不用药、不吃饭,嬷嬷不肯,他便自作主张将我带走,那之后二人就结下了梁子。”

萧成业提起往事,仍是叹息。

“你病成那样,本就虚弱危险,他还要饿你三天,摆明了是想要你的命!”祝月娥冷声道。

萧成业失笑:“可事实证明他是对的,那之后我不就痊愈了?”

“歪打正着罢了。”祝月娥仍不肯相信是李识的偏方起了作用。

萧成业还想辩解,一直没说话的祝雨山突然开口:“王爷三岁时……大概是二十年前?”

“正是。”萧成业点头。

祝雨山抬眸:“不知是何种偏方,竟有如此奇效?”

“那我就不知道了,李叔也不肯说,我只知他出去了将近三个月,回来之后就……”

萧成业说了很多,祝雨山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乱麻一样的脑子逐渐理出一根线,接着就是抽丝剥茧。

夏荷是二十年前死的。

萧成业是二十年前病重。

萧成业的病好了,夏荷却死了。

看似没有关联的事情,因为李识这个人的存在,仿佛有了某种联系。

前因、后果、具体事宜,祝雨山统统不知道,但他知道娘子如今在翠香楼,正在看一场人鬼情深的戏码。

娘子……

祝雨山刷地起身,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直接对萧成业说:“王爷,借你一匹快马。”

萧成业愣了愣:“哦……好。”

祝雨山转身就走。

萧成业觉得不对劲,也赶紧追了上去。

翠香楼内,夏荷和李识还在互诉衷肠。

一人一鬼离得越来越近,躲在暗处观察的冬至也渐渐红了眼圈。

“荷娘,我真的好想你。”李识哽咽着朝她张开手。

夏荷终于流下血泪,匆忙扑向他。

拥抱的瞬间,夏荷突然生出一分反感,没等她弄清楚这点反感是什么,就听到李识幽幽开口:“死都死了,为何不去投胎转世,反而要来扰活人的安宁?”

夏荷一愣,刚要开口说话,窗外突然传来石喧的声音:“小心!”

她下意识推开李识,可还是晚了。

一把小剑扎在她的小腹上,散发着充沛的灵气。

李识被推得撞在门上,恐惧地看了夏荷一眼后,跌跌撞撞往外跑。

夏荷定定看着小腹上的剑,所有缺失的记忆全都涌了出来。

她突然想起,自己在垂死之际,‘陈风’其实是回来过的。

他从她身上取走传家宝,用一种悲悯又嘲讽的眼神看着她:“区区青楼女子,竟也奢求一世一人心。”

“你……”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要怪就怪你命贱如蝼蚁,偏偏与贵人八字相符,能以自身情意做养分,为贵人养成救命的药,也算是你的福气了。”

熟悉的人站在她面前,却用陌生的语气同她说话,没等她理解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便突然拍了一下脑门。

“突然想起来了,这药还差最后一道工序。”

他说完,掏出一把小剑,刺进了她的心脏,接着用‘传家宝’接住她所有的血。

原来……她不是病死的。

夏荷拔出身上扎着的剑,眼睛突然变得漆黑,周身充斥起狂乱的怨气,原本整齐的发髻也快速变成垂地长发,一身红衣覆盖了藕色衣裙。

她想起来了,她死之前穿的便是藕色衣裙,只是血流得太多,最后变成了红色。

她全都想起来了。

“夏荷,你冷静点!先把你身上的窟窿补上!”冬至冲进来。

夏荷已经失去神志,甩开他径直冲出翠香楼。

“夏荷!”

冬至急切地追过去,石喧也立刻跟上。

荒芜的街道上,李识跌跌撞撞逃命,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夏荷,以及追着来的冬至和石喧。

早已经废弃的街市,折腾出巨大的声响,却愈发显得空寂。

“陈风!还我命来!”

凄怨的声音响起,李识跌倒在地,夏荷甩出长袖,直接勒上了他的脖子。

李识拼命挣扎,一张脸很快变成了紫色。

“你不能再用怨气了。”石喧追上来,伸手去拦她,“你这样下去,会魂飞魄散。”

冬至:“夏荷,快住手!”

夏荷一心只想杀了李识,可周身却变得越来越浅淡,勒住李识的袖子也渐渐松开。

李识察觉到后,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挣脱后转身就跑。

冬至眼神一暗,掌心瞬间凝出一股魔气。

“先救夏荷。”石喧突然开口,“她快撑不住了。”

冬至一愣,这才发现夏荷被剑刺过的腰腹,此刻正在往外疯狂地流出怨气。

他连忙用魔气为她修补身体,但还是晚了一步,夏荷突然痛苦地尖叫一声,全身都变得血淋淋的。

祝雨山和萧成业赶到的瞬间,就看到石喧站在一个已经看不出人形的‘怪物’面前。

‘怪物’张牙舞爪,似乎要对她不利。

“娘子!”

“石喧!”

两人想也不想,径直冲了过去,夏荷察觉到生人气息,周身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怨气。

怨气将近在咫尺的冬至击飞,祝雨山和萧成业也被撞倒在地,唯有石喧没受影响,还眼疾手快地拉住了祝雨山和萧成业。

怨气爆发过后,夏荷消失了。

石喧盯着自己放在萧成业心口上的手,陷入沉思。

“娘子,娘子你没事吧?”祝雨山浑身仿佛被碾过一般,挣扎着扶住石喧。

石喧却不看他 ,只是平静地盯着自己的手。

咚……咚……咚……

“娘子?”祝雨山渐渐皱起眉头。

石喧视线上移,与萧成业四目相对。

“你的心跳,真好。”她缓缓开口。

祝雨山愣了一下,脸色倏然变得难看。

第40章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萧成业还有些愣神,就听到了石喧的声音。

她说……他的心跳,真好。

明明多日不见,对她的感觉已经消散不少,可这一刻听到她这般说,先前消散的那些喜爱,突然排山倒海般涌来。

一时间萧成业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整个人如疯魔一般,下意识要握住石喧的手。

只是他的手才动了一下,一旁的祝雨山就突然闷哼一声。

刚刚还夸他心跳真好的石喧,立刻转过身去扶祝雨山。

“夫君受伤了?”石喧问。

看到她这么担心自己,祝雨山抿了抿唇:“嗯,受伤了。”

“伤在哪里?”石喧忙问。

祝雨山不说话,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伤到心脏了?

这可是凡人最要紧的地方,石喧忧心忡忡,要扯开他的衣裳检查。

“回去再看。”祝雨山温声制止。

石喧:“可是……”

“娘子,给我点面子,”祝雨山压低声音,“这么多人看着呢。”

石喧顿了一下,扭头看向旁边的‘这么多人’。

萧成业这次出来得急,连个侍卫都没带,他们夫妻口中的这么多人,也就只有他一个。

被明显针对的萧成业面色不太好,扭头询问李识方才是怎么回事。

李识刚刚死里逃生,整个人还有些恍惚,闻言下意识看向石喧。

方才他险些被厉鬼勒死,混乱之间隐约看到石喧还有一个少年出现,二人与厉鬼似乎还说了几句话。

难道他们认识?

李识犹豫一下,正要开口说话,冬至突然从远处冲了过来:“石喧!石喧你没事吧!”

石喧面露困惑,刚想说她能有什么事,祝雨山就先开口了:“你们姐弟二人不是去炒货铺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冬至反应极快:“不知道啊,我们是去了炒货铺,可还没进门就失去意识了,等回过神来便出现在这个奇怪的地方。”

“这是什么话,说得好像鬼打墙了一般。”祝雨山不悦。

冬至立刻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还别说,真有点那意思,刚才我恍惚间还看到一个美人,美人看我们迷路,还说要带我们出去呢。”

萧成业一直在听,听到最后缓缓开口:“本王只瞧见一个血淋淋的怪物,哪有什么美人,你们怕不是被鬼遮了眼。”

冬至闻声抬头,和萧成业对上视线后,表情略困惑:“你是……”

“冬至,不得无礼,”祝雨山淡淡打断,“这位是华亲王,还不快向王爷行礼。”

冬至连忙问候:“拜见王爷。”

祝雨山也看向萧成业:“王爷,他叫冬至,是内子的表弟,昨日刚来余城探亲。”

萧成业摆摆手,继续问李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那个怪物又是什么东西。”

李识已经逐渐冷静,闻言恭敬地行了一礼:“回王爷的话,卑职中途离席,是因为想起明日一早就该走了,可行李还未收拾妥当,为了不耽误行程只好提前退下,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还险些丧命。”

一派胡言。

冬至心底倏然烧起怒火,当即便要拆穿他,只是刚要有动作,就被祝雨山拉了一下,只能强行忍下。

“这怪物抓人,倒是没什么章法……”萧成业沉思片刻,抬头看向祝雨山,“城中突然出现如此凶残的怪物,百姓恐有性命之忧,祝大人明日便以府衙的名义,请附近的仙门前来捉拿怪物吧。”

祝雨山与他对视半晌,垂眸:“是。”

萧成业又看了石喧一眼,见她也在盯着自己看,愣了愣后面色微缓:“祝夫人可有受伤?”

石喧摇了摇头。

“祝大人呢?”萧成业又问祝雨山。

祝雨山:“还好。”

“既然都没有受什么重伤,就先散了吧,”萧成业看了李识一眼,“你跟本王回去。”

“是。”李识恭敬道。

萧成业不舍地看了石喧一眼,转瞬又眉眼清醒,带着李识直接离开了。

祝雨山三人低头行礼,等萧成业走后,冬至立刻搜寻夏荷的身影,可不管他怎么找,始终都找不到浑身沐血的厉鬼。

“时候不早了,先回家吧。”祝雨山等他将附近搜完一遍,才缓缓开口。

冬至默默咬住下唇,不太想走。

“她不在这里,”石喧平静开口,“我能感觉到。”

冬至顿了一下:“她是不是先回家了?”

石喧想了想,觉得可能性不大,但冬至的眼睛已经亮起来,变回兔子朝着家的方向狂奔,转眼就消失在街角。

他一离开,石喧和祝雨山之间就更安静了。

“牵手,回家。”石喧主动伸出手。

祝雨山盯着她的手看了半晌,缓慢地笑了一声。

外人常常觉得他的妻子迟钝,可他却觉得她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机灵鬼,哪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仍然可以凭直觉化险为夷。

祝雨山那点醋意早就被她哄散了,可危机感却还是在的,十指相扣之后,两人并肩往家走。

“娘子。”他唤了一声。

石喧:“嗯?”

祝雨山:“我的心跳好,还是萧成业的心跳好?”

石喧想也不想:“都好。”

祝雨山不满意这个答案:“谁的更好?”

“你的。”石喧依然不迟疑。

祝雨山晃晃她的手:“下次我再问你谁更好,不是真的要你选个更好的,而是要你只选我,懂吗?”

石喧不懂,但是石喧听话:“只有你的好。”

祝雨山失笑,却还是问:“王爷的心跳,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石喧:“他的心跳像石头,很熟悉的石头。”

祝雨山停步,看向她的眼神里透出些许疑惑。

石喧也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点无理,正思考要怎么跟夫君解释时,祝雨山已经开始推测:“常人的心跳,怎么会像石头……难道跟李识的偏方有关?”

“偏方?”石喧歪头。

祝雨山牵着她,继续往前走:“嗯,据说他三岁那年病重,李识带回来一个偏方……”

他将今日在宴席上听到的事、以及自己的猜测,都统统告诉了石喧。

“虽然不知道李识、萧成业、夏荷三人之间的纠葛是什么,但从夏荷的死期、以及今日对李识的怨恨来看,让萧成业活下来的偏方,或许就是害死夏荷的凶器。”

石喧沉思片刻,笃定道:“是邪术。”

无论修仙、修魔,皆是顺应因果,只有邪术是逆因果而行,像这样一人死换一人生,只能是邪术。

“嗯?”祝雨山看向她。

石喧:“以命换命的邪术。”

祝雨山沉默半晌,问:“世上还有这种东西呢?”

“有的,”博闻广记的石头向自己无知的夫君解释,“还有把魂魄拉回尸体里面

、强行续命的邪术呢,只不过太过逆天而行,很少有人能成功,即便成了,施术人也会受到巨大的反噬。”

祝雨山失笑:“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娘子真厉害,什么都知道。”

石喧点点头:“我确实很厉害。”

“所以……”祝雨山状似不经意,“你是从哪知道的这些?莫非有人想对你这样做?”

石喧否认:“不是,就是偶然间看到的。”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不似撒谎,才默默松一口气。

夜深人静,路上空荡无声。

两个人没再聊天,一路沉默到家。

家里,冬至一只兔子,正蹲在院子里发呆,看到他们回来后低声询问:“夏荷……是不是魂飞魄散了?”

祝雨山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看向石喧。

石喧垂着眼,也是不说话。

冬至抹了一下眼泪,突然变成人形:“我要去找萧成业!我要把李识干的那些事都告诉他,让他为夏荷主持公道。”

说罢,他就要离开。

“回来。”祝雨山淡淡开口。

冬至怒气冲冲:“你要阻止我吗?!”

“如果只是告状,我劝你还是不要去了,”祝雨山冷漠地看向他,“因为李识今晚会把一切都告诉他的。”

冬至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什么意思?萧成业要包庇李识?”

“你说呢?”祝雨山反问。

方才他借了马直接去了偏街,摆明了是提前知道冬至和娘子在那边。

萧成业在听到他们说什么鬼打墙后,却没有直接拆穿,而是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说,显然是因为看出李识神情不对,才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一点他很清楚,萧成业也知道他很清楚,两人之所以一直配合,无非是在潜意识里达成协议,你别来深究我,我也不会去调查你,各保各的人,大家相安无事。

“在找到夏荷之前,不要轻举妄动。”祝雨山丢下一句话,便径直进屋了。

冬至脸上闪过一丝无措,又看向石喧。

石喧:“如果夫君猜得没错,李识当年杀夏荷,是为了救萧成业。”

她虽然总是搞不懂人性,但也知道在这样的前提下,萧成业绝对会力保李识。

她能想到的事,冬至也想到了,深吸一口气后咬牙切齿:“那我就去杀了李识,亲自为夏荷报仇!”

“夏荷只有自己报仇,才能消解怨气投胎转世,你若代劳,便等于干涉因果,说不定会害夏荷转世无望。”

冬至急了:“可夏荷现在怎么样了,谁也不知道,万一她已经魂飞魄散了呢?!再说李识明天就要走了,他走了之后我们上哪找他去!”

石喧一想也是,李识要是走了,夏荷的仇报不了,她的疑问也没人帮忙解答了。

她沉思一会儿,说:“你去附近的药铺买点蒙汗药。”

冬至看向她。

“我要去荣安园,但不想让夫君知道。”石喧解释。

冬至懂了。

半个时辰后,祝雨山看着面前粘稠如粥的大碗蒙汗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