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石喧的‘就是我’一说出口,好不容易静下来的人群刹那间爆发骚动。
李婶直接急了:“哎哟祝家娘子,你捣什么乱啊!赶紧回来。”
“是呀是呀,快些回来,莫要耽误仙长们的正事。”其他人也帮着劝。
石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真的是我。”
风仰无言半晌,苦笑:“祝夫人,你先回家去好吗?待我有空了,就去登门拜见,到时候你再仔细说与我听。”
石喧没走:“你不是要找尸体?”
风仰:“是的。”
石喧:“找到尸体之后,是不是要通过尸体,追踪到凶手?”
风仰:“没错。”
他们找人找得大张旗鼓,她会知道这些事也不奇怪。
石喧:“不用追了,我就是那个凶手。”
风仰:“……”
人群中的议论声加大,有认识祝雨山的,就催促他快点把人喊回来。
往日对谁都和善的祝雨山此刻神色冷淡,对所谓的好意也视而不见。
催促的人碰了个软钉子,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夜色越来越深,空气越来越凉。
石喧依然站在山缝前,站在一群仙门弟子里,像一块碍事的石头。
“人家仙长这么忙,她还在那胡扯八扯,这不是耽误事儿吗?!”终于有人耐心耗尽,不高兴地嚷嚷。
祝雨山闻声看过去。
那人本还想继续高谈阔论,一对上祝雨山的视线,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再看过去,祝雨山已经别开脸,沉邃的目光也重新落回了石喧身上。
山缝前的僵持还在继续。
风仰在漫长的沉默之后,问石喧:“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是凶手。”石喧重复一遍。
风仰沉思之后,点头:“嗯,我一看你就是凶手。”
他身后的众师弟一听,立刻剑指石喧。
刚才还在喊石喧回去的几人吓一大跳,嗓子仿佛被卡住了一样再发不出声音。
石喧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尖,略微歪了一下头。
风仰第一反应是怕吓到她,看到她还算镇定后,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心累。
他朝几个师弟摆摆手,叫他们把剑放下。
几个仙门弟子面面相觑,犹豫半天还是收了剑。
“我相信你了,你现在可以先回家吗?”一和石喧对上视线,风仰又开始和颜悦色。
石喧面露疑惑:“不抓我吗?”
风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和她商量:“等找到尸首,再去抓你好不好?”
石喧:“不要。”
都要被抓了,当然是原地抓更好,省得她再走路回去。
她一脸的‘不想动’,风仰好脾气道:“要不这样,你先去旁边坐着,等我……”
“风仰仙长。”
祝雨山的声音突然响起,山缝前的众人纷纷循声看去。
石喧也扭过头,直到祝雨山在自己身侧停下,才打招呼:“夫君。”
“娘子。”
祝雨山回了一句,才含笑看向风仰:“内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给各位仙长添麻烦了。”
风仰一看到他来,顿时松了口气:“没事没事,祝先生来了就好。”
“若是无事,我便先带她回去了。”祝雨山又道。
风仰正巴不得:“天寒露重,祝先生和祝夫人快请回吧。”
祝雨山微微颔首,握着石喧的胳膊便要将她带走。
石喧不配合,他拉了两下都没有拉动。
夫妻俩四目相对,祝雨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娘子,该回了。”
“不能回,”石喧看向风仰,“我真的是凶手。”
风仰的头又开始疼了。
看到他的表情,石喧意识到他从头到尾都不相信自己,索性指着山缝解释:“真的,你要找的尸体就在……”
“娘子。”祝雨山突然叫她。
虽然自己的话还没说完,但石喧还是先回应了夫君:“嗯?”
“跟风仰仙长道个别,我们该回去了。”祝雨山微笑。
石喧顿了一下:“我不能回去。”
风仰的头越来越疼:“不不不,你可以回去。”
石喧重新看向他:“尸体是我丢……”
话没说完,嘴就被祝雨山捂上了。
“风仰仙长打扰了,我们先回去了。”祝雨山和煦道。
风仰:“快回吧。”
祝雨山点了点头,俯身在石喧耳边低声道:“不走的话,我要生气了。”
石喧本来要扯开他的手,结果刚抓住他的手指,就听到了这句话。
成婚近三年,除了她拆棉袄那次,夫君从未同她生过气。
按理说偶尔生一次气也没什么,但作为一颗通晓人情世故的石头,非常懂得破镜难重圆的道理。
夫妻之间,每生一次气,名为婚姻的镜子上就会多出一条裂痕。
裂痕多了,夫妻也就散了。
他们俩散了,三界就该毁了。
所以夫君生气,真的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石喧在留下和离开之间,纠结一下就选了后者。
察觉到她不犟了,祝雨山立刻带她往外走,拥挤的人群看到他们过来,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风仰看着他们略显匆忙的背影,心底突然生出一点奇怪的感觉。
他下意识叫人:“祝先生。”
祝雨山垂着眼,继续带着石喧往外走。
“祝先生!”风仰抬高了声音。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好奇与不解。
祝雨山慢慢停下脚步,镇定回头:“风仰仙长,还有事吗?”
风仰刚要说话,身后的师弟们突然惊呼:“找到了!”
风仰立刻冲到山缝前,同其他几人一起施法打捞。
凑热闹的人群像逐光的鱼儿一样往前涌,祝雨山和石喧险些被冲开。
混乱之中,不知道是谁先伸出手,越过人群十指相扣。
“走吧。”祝雨山低声道。
石喧:“来不及了。”
夫君是凡人,她是石头,再怎么跑也快不过这群仙门弟子,如果早早逃走就算了,如今都在山上了,已经没必要再逃。
她话音刚落,山缝里便飞出一样东西,直直朝他们来了。
村民们纷纷惊呼着躲开,石喧和祝雨山周围瞬间多出一片空地。
啪!
东西落地,恰好在他们脚边。
是一个稻草人。
祝雨山的眉头轻挑了一下,看向石喧。
石喧歪着头,一脸困惑。
祝雨山垂下眼,重新看向稻草人,没等看出什么门道,第二个、第三个……
一共是七个稻草人,在众人腾出的空地上堆积成一座小山。
稻草人做得很潦草,有两具都松散了,勉强维持个人形。
另外几个也是乱七八糟,稻草上或多或少的沾染点血迹。
风仰率人走了过来,以灵力检测之后,面色凝重道:“是祝温师弟的血。”
祝雨山神色不变,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点探究。
风仰站起身,问身后的师弟:“缝隙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没有了,只有这几个稻草人。”师弟回答。
“我们寻尸的术法,对血也有反应,所以引我们过来的,并非祝温师弟的尸首,而是这些血迹,”风仰眉头紧皱,“奇怪了,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稻草人,祝温师弟的血为何又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是行凶的魔族,拿祝温师弟的尸首炼了什么邪术?”师弟猜测。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恐慌的讨论。
风仰不悦地看了师弟一眼:“不要胡说,如今方圆百里都一片清明,哪有什么魔族。”
师弟自知失言,连忙称是。
风仰抿了抿唇,正准备再安抚村民几句,下一瞬便对上了祝雨山的视线。
他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把人叫住了。
“风仰仙长,还有什么事吗?”祝雨山温和地问。
风仰轻咳一声:“没什么事,只是夜色太深,想提醒祝先生携夫人下山时,要小心一些。”
祝雨山:“多谢风仰仙长关心,既然没什么事,我便带着内子回去了。”
风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石喧还想再看看那些稻草人,但听到夫君说要走,她就跟着走了。
来凑热闹的人大部分还在山上,下山的路冷清又安静,可以清楚地听到远处传来的鞭炮声。
天气干冷干冷的,山路两旁的枯草、树枝都仿佛冻脆了一般,渐渐重合的脚步声也是脆脆的。
隐约混杂了炮竹味的静夜里,祝雨山突然问:“那些稻草人是怎么回事?”
石喧:“不知道。”
祝雨山:“尸体去哪了?”
石喧:“不知道。”
祝雨山:“你站出去之前,知道尸体不见了吗?”
石喧:“不知道。”
连续得到三个‘不知道’,祝雨山不说话了。
一直到下了山,经过一处僻静的角落时,他突然停下,问了第四个问题。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为何还敢站出去?”
难道她没听到那些人说,一旦成为凶手,便是万劫不复吗?
石喧也跟着停下:“因为想帮你顶罪。”
月光下,祝雨山看着她的眼睛:“所以,为什么要帮我顶罪?”
因为那些修仙门派一向有仇必报,他身为凡人,很容易被杀掉。
但她不一样,她很难杀,可以先跟他们回去,再找机会逃出来就行了。
当然了,这种真话是不能跟夫君说的。
石喧思索片刻,给出另一个答案:“因为你是我的夫君。”
妻以夫为天嘛,这很合理。
石头满意于自己的机智,眼神愈发清澈。
祝雨山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许久之后才问:“那如果我不是你的夫君呢?”
不是她的夫君?
这是什么话,他怎么可能不是她的夫君。
石喧不太喜欢这个假设,皱了一下眉后强调:“你是我的夫君。”
祝雨山笑了。
大约是刚躲过一劫,加上身体也比昨日更加康健,他竟有心情逗她:“你如果跟别人成亲了,也会为那个人顶罪吗?”
“不会跟别人成亲,”石喧看了他一眼,“我只和你成亲。”
“那可说不好,你当初若是没遇上我,兴许就与别人成亲了。”祝雨山笑盈盈地看着她,语气漫不经心,眼睛却没有错过她任何一个反应。
石喧落落大方地任由他看,直到他迟迟没等到回答,想要继续赶路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不会。”
“什么?”祝雨山没听清。
石喧:“我只和你成亲。”
同样的一句话,回答了不同的问题,表达的像是同一个意思,又好像不是。
祝雨山扬了一下唇角,低着头继续往前走,没再做无谓的假设。
石喧比他慢一步,不急不缓地跟在他后面,快到家时才发现,他们两个这一路都牵着手。
什么时候牵上的?
石喧歪了歪头,有些记不清了。
回到家,夜已经深了,年夜饭也冷了。
石喧去厨房热菜,祝雨山回了寝房一趟,等两人在堂屋齐聚时,旧旧的四方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
祝雨山看了半天,依稀辨认出几样菜,挨个夸了一遍。
“你多吃点。”石喧给他夹菜。
祝雨山道了声谢,递给她一个红包:“又一年,又长一岁,岁岁平安。”
“谢谢。”石喧也道谢。
吃过饭,两人便回屋了。
还没过子时,依然是腊月二十九,他们的同房日。
石喧坐在床上,将自己最喜欢的灰石头袄子脱下来,叠好了放在床尾,等祝雨山吹熄了灯烛后,便慢吞吞地躺下了。
今夜的月色比昨晚更好,月光从门缝里溢进来,勉强带来一点光亮。
石喧安静地躺着,直到他宽大修长的手挤进她的指缝,才本能地轻颤一下。
哪怕已经成婚这么久,同房时的感觉仍让她觉得奇异。
听着夫君一向平缓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声和海浪拍岸声融为一体,她便好像变成了藤蔓,变成了水,最后变成一团粘稠的火。
今晚的夫君好像不太一样。
石喧神思涣散,想弄清楚哪里不一样,却听到夫君问:“既然决定帮我顶罪,为什么又跟我走了?”
“因为……不走,你就、就生气了。”石头都快化掉了,连声音也变得奇怪,但思绪还是清楚的。
“我生不生气,比顶罪还重要?”
当然。
她只是想顶个罪,又不是要和离,伤害夫妻感情的事当然不能做。
所以孰轻孰重,她这颗聪明的石头还是分得出来的。
不过事实虽然如此,石喧却很难回答,只是在一次停顿里,情难自抑地嗯了一声。
祝雨山笑了一声,黑暗中,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恶劣。
石喧睁开眼睛,试图辨认他的表情,却被带进下一个高度。
昏昏沉沉间,她总算发现今晚的夫君哪里不一样了。
今晚的夫君,话特别多。
除夕就这样过去了。
大年初一,风仰来了一趟家里,给祝雨山诊了脉,确定他已经无碍后提出了告辞。
“师弟的尸首到现在都没找到,又找出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稻草人,我等得先回宗门禀明长老,再做之后的打算。”
祝雨山:“那便祝风仰仙长行事顺利,早日寻回那位仙长的尸首。”
风仰叹了声气:“但愿吧。”
又闲聊几句,风仰便走了,走出小院十余米,他下意识回头,便看到祝雨山和石喧并肩而立,还在目送他。
见他回头,石喧挥手,祝雨山微笑。
风仰心里又闪过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他摇了摇头,离开了。
清气宗的人走了,混沌之气也散了,竹泉村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大年初五,送穷神迎财神。
家家户户都烧纸放炮,包饺子大扫除。
石喧生出灵智的时候,人间还没有各类的神仙,她也没见过财神。
但不耽误她三跪九拜,把每一件初五要做的仪式都做足做满。
毕竟她和夫君真的很需要财神显灵。
祝雨山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甚至比从前更好,但因为她做事不喜欢被打扰,只能在旁边看着。
看着她跪在院子里,对着一
张画儿磕头,神情比和他拜堂成亲时还虔诚。
他无端地笑了一声。
这几日过年,往常在其他地方做工的人也都回来了,村子里比往常更热闹。
刚过了午时,村头就聚了一大堆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上很快堆起了瓜子壳花生壳。
大人们聊得高兴,孩童也玩得高兴,三五成群尖叫着跑来跑去,时不时丢个炮仗故意吓人,直到惹来长辈的怒骂才收敛点,再过一时片刻又闹了起来。
李婶一边同人聊天,一边眼珠子乱转,有难得回乡的亲戚忍不住问:“你找什么呢?”
“找祝家娘子呢。”李婶说。
她这样一说,另一个妇人便乐了:“找祝家娘子的话,是得这样找,不然她就是站在你跟前,也很难瞅见她。”
李婶也乐:“可不是,我每次都被她吓……哎哟!”
话说到一半,有小孩撞到她,她一把抓住了。
“臭小子,眼睛长屁股上了?!”李婶佯怒。
小孩扮了个鬼脸就要跑,李婶眼尖地瞧见他手里拿着一颗珠子,立刻夺了过来:“这是什么?你又是从哪偷的?”
小孩七八岁,家中不富裕,平日经常小偷小摸,这颗珠子又白又亮,虽然瞧不出是什么做的,但明显不是他的东西。
小孩一看珠子被抢了,当即气得上蹿下跳:“我没偷,这我捡的!”
“少放屁,你去哪能捡这么好的珠子?”李婶不上当。
众人也纷纷问询。
小孩气得脸都红了:“真是我捡的,我在祝先生家捡的!”
除夕那日早上,好多小孩子在祝先生家跑来跑去,他也是其中一个人,跑进一间屋子时,在墙角捡到了这颗珠子。
“合着这是祝先生的?”李婶气笑了,“好啊你,年纪轻轻不学好,现在就跟我去见祝先生!”
“我不去我不去!”
小孩挣扎着,瞅准时机一跃而起,把珠子抢了回来。
李婶哎哟一声又去夺,两人争执之中珠子滑落,不知道是谁踩了一脚。
珠子裂开了,小孩嗷的一嗓子刚要哭,珠子便化作一股白烟飘至半空。
众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等反应过来时,半空已经多了一张白幕,上面浮现一个又一个的画面。
孩童自言自语……孩童被欺负……孩童纵火杀人……
所有画面轮番出现,白幕逐渐淡去,化为无形。
刚才还热闹的村头,此刻鸦雀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结结巴巴开口:“你、你们都瞧见没有……”
“瞧、瞧见了……这是怎么回事?神仙显灵了?这这这显的是哪门子的灵啊?”另一人结结巴巴反问。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
半晌,有人小声嘀咕:“刚才那上面的小孩……怎么瞧着那么像祝先生呢?”
此言一出,大家伙儿纷纷否认。
“怎么可能呢,祝先生那样良善的人,怎么会做出杀人放火的事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只、只是长得有几分像而已。”
“不会是祝先生,祝先生的人品咱们还不了解么。”
七嘴八舌,表达的都是同一个意思。
但为祝雨山辩解完,空气再次安静。
“万一真的是祝先生呢……”不知道是谁又说了一句,“老天怕咱们被骗,所以特意选在人多的时候来揭露他的罪行了。”
相比之前那些讨论,这句话实在太有分量,一时间谁也没敢接话。
过了一会儿,李婶轻咳一声:“反正我觉得不是。”
“我也觉得不是。”顿时有人响应。
村子里闲聊大多喜欢人云亦云,众人见状纷纷表示认同,只是之后再聊别的,总觉得不太对味,不到半个时辰就各自散去了。
石喧好不容易忙完出来时,村头已经空无一人。
“大家又生病了吗?”她面露困惑。
当晚,村头又聚满了人,石喧也来了,发现大家没有生病,只是变得怪怪的,看向她时也总是欲言又止。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几日都是如此,李婶好几次想同她说什么,都被其他人给拉住了,但对她和夫君还是客客气气的。
过了初八,学堂开课了,祝雨山又开始了早出晚归,隔几天便买一包瓜子回来。
石喧恢复了正常生活,虽然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身为石头随遇而安惯了,不涉及生死,就懒得进行思考。
事情是从正月十一变得更加不对劲的。
那一日,一户从村里搬走二十余年的老户,举家搬了回来,与乡邻们站在村头热聊时,遇见了刚下学回来的祝雨山。
“你是……祝雨山?”那人难以置信。
祝雨山唇角挂着笑,没认出他来。
“是我啊!你祝家村的邻居,当初咱们两家前后挨着。”那人忙道。
又是祝家村的人。
祝雨山的笑意淡了些,却还是温声与他寒暄。
那人一边客套,一边难掩警惕,直到祝雨山走后,仍然在打量他的背影。
“你之前竟然和祝先生一个村过,当真是缘分。”李婶乐呵道。
那人神色一变:“什么缘分,我看就是孽缘!当初要不是因为他,我也不至于在祝家村只住了两年,就赶紧搬走了。”
众人闻言,面露不解。
李婶直接问了:“什么意思?”
“你们不知道吗?他打小就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几岁的时候就把同村的孩子推进枯井里,他娘亲也是被他逼死的……”
在他的描述里,祝雨山就是一个十恶不赦、没有人性的怪物。
众人第一反应是不信,可想起前几日看到的那一幕幕,又变得不太确定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却没有人回家,围着那人时不时发出一声低呼。
祝雨山坐在自家的堂屋里,垂着眼安静吃饭。
“有人欺负你?”石喧突然问。
祝雨山抬头:“嗯?”
“你不高兴。”石喧直直看着他。
祝雨山唇角扬了扬,道:“没什么。”
不过是很多年前的乡邻罢了,或许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他这样想着,翌日一早却发现,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
祝雨山隐约猜到什么,拦了一个孩童询问。
往日看到他就开心的孩童嗷的一声哭了,家中长辈听到动静,赶紧将孩子抢抱过去。
“哎呀祝先生……”那人露出惧怕的神情,抱着孩子赶紧跑了。
祝雨山时隔多年,又一次尝到被人避之如蛇蝎的滋味。
他没什么情绪,如往常一样上课下课。
又两日,流言发酵,传到了学堂,院长亲自找他谈话,他才知道除了那人说三道四,还有记忆珠的事。
难怪众人对他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快。
原来是因为,他那天没找到的珠子,被一个孩童捡去了。
一个孩童,一颗珠子,一个将近二十年没见过的邻居,轻易毁掉了他积累多年的好名声。
“祝先生,我也想留用你,可你也瞧见了,这……今日已经有六位学生的长辈找到我,要我为他们更换老师了。”院长十分为难。
祝雨山眉眼平静:“无妨,我请辞就是。”
“为何要请辞!”柴文冲了过来,红着眼质问院长,“他们有证据吗?凭什么说我家先生是坏人,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的道理,他们不懂院长你也不懂吗?”
“胡闹!”院长怒道,“你懂不懂尊师重道,谁教你这样同我说话的!”
柴文还想再争辩,一回头却发现祝雨山不见了。
才晌午,祝雨山就回到了家中。
石喧不在家,家里空空荡荡的。
他搬了个马扎,在堂屋门口坐下。
一个时辰后,石喧回来了,看到他在家还明
显地顿了一下。
“夫君?”
“做什么去了?”祝雨山问。
石喧:“聊天。”
祝雨山抬眸:“他们还愿意同你说话?”
“不愿意,我在偷听。”石喧实话实说。
他们从好几天前就不带她玩了,每次看到她还会默契地闭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样的情况难不倒她。
她可是石头,只要安静地蹲在那里,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祝雨山已经猜到她听到了什么,但还是问:“都听到了什么?”
石喧:“你的事。”
她从他们的口中,听到了一个恶毒的、阴狠的、无恶不作的祝雨山。
“那些事……”石喧看向他,“都是真的吗?”
祝雨山静默片刻,微笑:“如果我说是真的,你会做什么?”
“我应该做什么?”石喧反问。
祝雨山直直看着她的眼睛:“你想做什么?”
如果她早些知晓她夫君的真面目,知道她为他找的那些行凶借口并不成立,她还会愿意为他顶罪吗?
祝雨山真的很好奇。
虽然不知道话题是怎么从‘是不是真的’跳转到‘她想做什么’的。
但夫君既然诚心问了……
石喧:“我是不是做什么都可以,你不会生气?”
祝雨山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直到石头也快走神了,才颔首:“嗯。”
石喧眨了眨眼睛,立刻转身回屋了。
片刻之后,她拎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袱,挎着一个瘪瘪的粗布兜兜,再次出现在祝雨山面前。
“我走了。”她说。
祝雨山看着她手里的包袱,久久没有说话。
石喧转身就走,留他一个人坐在冰凉的日光里。
太阳缓慢地向西滑行,接着坠入无尽的深渊。
明明已经立春,院子里却冷得骇人,仿佛被永远遗弃在冬天。
祝雨山始终坐在那里,任由肩头落了薄薄的霜雾、自己和黑暗融为一体。
吱呀。
粗劣的木板院门被推开了,开门时煽动的一股小小的春风吹向祝雨山。
祝雨山缓慢地抬起眼眸,安静和石喧对视。
石喧走进来,举起手里的肉和糖:“我回来了。”
祝雨山感觉自己好像有一万年都没说过话了,喉咙如同被黏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直到看见她身前装得鼓鼓囊囊的兜兜,才哑声问:“你的包袱呢?”
“卖了。”石喧回答。
祝雨山:“……包袱里都有什么?”
“你年前给我的两件袄子。”石喧说。
祝雨山看向她身上的旧袄子:“为何要卖?”
“因为今日是正月十五,我想给你包元宵,但家里只剩十个铜板了,不够花,”石喧掰着手指解释,“卖两件袄子,就正好了。”
祝雨山脸上没什么表情,定定看着她。
“你说了不生气的。”
石喧立刻看向他,平日有些迟钝的眼睛里透出些警惕,显然还记得刚成亲那会儿自己拆棉袄被发现的事。
祝雨山闭了闭眼,重新看向自己的妻子。
第22章
和夫君一起度过的第三个正月十五,石喧做了白糖豆沙猪肉馅元宵,甜咸兼具,口感丰富。
祝雨山吃了一大碗,在她给他盛第二碗时,说了自己已经从书院请辞的事。
石喧没问他为什么请辞,只是把盛满元宵的碗端到他面前。
祝雨山按了按发撑的胃,重新拿起勺子:“我会尽快找到新的营生。”
石喧:“好。”
吃过晚饭,祝雨山去厨房洗碗,石喧在院中洗衣裳。
厨房里点着灯,院子里落满月光,石喧将衣裳浸进盆里,一抬头可以看到祝雨山映在窗上的身影。
自从夫君病好之后,她的衣裳洗得越来越干净,连之前那些不好用的皂角,都重新变得好用起来。
果然,夫君生病的时候,她身为一颗以夫为天的石头,还是太挂念了,以至于连最擅长的洗衣服都洗不好。
石喧再一次对自己表示肯定,抓了一把皂角团在手心使劲揉,揉碎之后往衣裳上抹。
“喂……喂!”
石喧一顿,循声望去。
许久没见的兔子趴在狗洞里,使劲朝她挥爪爪。
“是我,石头!”他扯着嗓子用气音,听起来又小声又大声。
石喧涮了涮手,走到他面前:“你怎么才回来?”
他当初是为了躲那些仙门弟子才走的,结果仙门弟子都离开半个月了,他到今天才现身。
冬至白了她一眼:“还不是因为你。”
石喧:“我?”
冬至:“我问你,清气宗那个弟子是不是你杀的?”
石喧心神一动:“那些稻草人是你弄的?”
“不然呢?”冬至哼哼两声,“除夕那天我本来打算回来过年的,结果还没进家门,就听说那些仙门弟子在大张旗鼓地找什么尸体,我一猜就是你干的,赶紧去了一趟山上,果然发现了新尸体。”
想起那天,他至今都觉得惊险。
那些仙门弟子一直在用灵力追踪,他修为太低,没办法遮掩住尸体的痕迹,只好用了最笨的办法:转移尸体。
他把尸体搬到了百里之外的河里,让其顺着河水漂远。
他身为魔怪兔,背着一具尸体跑上百里,对他而言不算太难,难就难在山缝里不止一具尸体。
尸体虽然被他搬走了,但那些仙门弟子用的追踪术,还是能寻到这里来的。
为了避免石头的其他案底也被翻出来,他只好把其他的尸体和骨头也一并搬走放生。
反复两三趟,都快把他累吐了,最后残留在山缝里那些血迹实在清理不干净,只好做几具稻草人扔下去,伪造出邪术祭典的假象来混淆视听。
“要不是我机灵,你这次真是麻烦大了,”冬至还在得意,“作为感谢,你今年就别让我干活了,我也享享福。”
石喧:“扔尸体是除夕那天的事,你为何今天才回来?”
见她还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冬至没好气:“干啥?想我了?”
石喧:“嗯。”
冬至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她回答得这么干脆,一时间还有点感动:“石头……”
“春天来了,地里长草了。”石喧说。
冬至:“哦。”
刚长出来那点感动,顿时散个干净。
石头和兔子相顾无言半晌,兔子再一次提起石头刚才没接的话题。
“所以即便我立了这么大的功,今年还是得干活是吗?”
“是的。”
“……”
协商失败,兔子沧桑地叹了声气,心想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帮她。
“你等我一下。”石喧突然说。
冬至:“嗯?”
石喧没有多解释,转头回了寝房。
片刻之后,她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红包。
“这个给你。”石喧递给他。
她和夫君是四月成婚,同年的冬天,冬至也来了。
这是她成亲的第三个年节,也是冬至来家里的第三个年节。
每一年夫君都会给她发红包,她也会从自己的红包里,分出一个小红包给他。
冬至看着皱巴巴的红包,突然有些忸怩:“我今年都没在家过年,你还给我留着呢?”
石喧:“要留的。”
作为一颗深谙人间习俗的石头,当然知道过年给红包是一种祝福,期望收了红包的人可以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刚成婚的那一年,她也想过给夫君发,但夫君说向来只有丈夫给妻子发、没有妻子给丈夫发的,最后她的红包被退了回来,还收到一个新的。
在这方面,夫君确实有点古板,所以她每次年节,就只给冬至发了。
她希望冬至收了这份祝福,就能长命百岁,这样在她回天上之前,地里的活儿就都有人干了。
“收着。”她把红包往前递了递。
平均寿命两百岁的魔怪兔感动地接下红包,打开后耳朵突然动了动:“怎么只有一个铜板?”
往年都是有三个的。
“家里没钱了。”石头言简意赅。
“……你好歹也是肩负三界安危的天命之神,怎么能穷成这样?”兔子吐槽完,突然话锋一转,“对了,祝雨山那些事,你都听说了吗?”
石喧:“什么事?”
冬至:“还能什么事,他的身世呗,我可听说了,他……”
话没说完,突然往地上一歪,闭眼蹬腿装死。
石喧转过头,果然看到夫君在她身后。
“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可是我的衣服还没洗完。”
“明日再洗吧,今晚太冷了。”祝雨山劝道。
石喧看向盆子里的衣裳,想了一会儿后点头。
“去睡吧。”祝雨山扫了眼地上装死的兔子,转身回房了。
石喧看着他将门关上,这才把头转回来。
刚才还在装死的兔子,已经靠着墙翘二郎腿了。
“传闻说他能瞧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还会同那些东西说话,我怀疑是阴阳眼,”
兔子晃着腿,一副老大爷样儿,
“据说这种阴阳眼,长大了就会消失,也不知道他消失没有,要是没消失的话……幸亏我平时怕他,从来不敢在他面前和你说小话,不然他就发现我是魔了!”
想到祝雨山知道他是魔后会有什么反应,冬至忍不住抖了一下。
石喧的注意力全在他肥美的身体上,对他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半个月没回来,他好像又胖了些,别人离家远行都会消瘦,怎么偏偏他不一样?
石喧捏了一下兔腿。
兔子惊恐护裆:“你想干啥?”
“肥而不腻。”石喧说。
兔子:“……你这话让我感到恶心。”
石喧:“我在夸你。”
兔子已经习惯了她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相处方式,尽管被突然捏了大腿,还是坚强地继续了刚才的话题。
“他是不是阴阳眼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别的经历,如果那些经历属实……这人纯坏啊!比魔族都坏,你要跟这样的人白头偕老……”
兔子倒抽一口冷气,突然激动:“你不怕吗?!”
石喧:“不怕。”
兔子:“……”
月明星稀,兔子和石头无言相对。
半晌,冬至:“你不怕,一是因为你本身就没什么情绪,而且实力很强,再坏的凡人也对你造不成威胁,二是因为你不够了解他,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并没有太准确的判断。”
他的语气不同寻常,石喧顿了顿,认真地看向他。
冬至叹了声气:“其实我也不太担心你,我担心的是……如果他是一个没有人性、草菅人命的家伙,真的有与你白头偕老的能力吗?”
他虽然没有成过亲,却也知道婚姻之事初期或许靠的是浓情蜜意,但走到最后,靠的就是人品了。
祝雨山要是人品不好,恐怕石头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白费。
石喧听出他的话外之意,神色微微动容。
右边的寝屋灭了灯,静幽幽地睡去了。
兔子拍拍身上的草屑:“行了,我也要去睡觉了。”
说罢,连着几个大跳,跳进了他久违的兔窝里。
石喧独自在院中站了半晌,思考再三推开了右边的寝房。
几乎是她进门的瞬间,祝雨山就睁开了眼睛。
“……娘子?”
石喧:“嗯。”
祝雨山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声音依旧温和:“怎么还没睡?”
“我想预支明天。”石喧回答。
明日正月十六,同房日。
祝雨山静了片刻,语露无奈:“来吧。”
石喧立刻脱鞋上床,在黑暗中摸摸索索,脱掉衣裳挤进他的被窝。
手掌贴在他心脏上的那一刻,石喧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夫君。”
“嗯?”
石喧:“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吧。”
祝雨山一时没有说话。
石喧也不催促,只是又搓了搓他的心口。
祝雨山将手搭在心口上,与她的手只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你不是听那些人说过了?”
石喧:“我想听你说。”
祝雨山的唇角扬了扬,渐渐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其实他们也没有冤枉我……”
圆圆的月亮高悬于天,慢吞吞地往西滑。
石喧摸着夫君的心跳,渐渐拼凑出他的过往。
父亲早丧,怀着遗腹子的母亲被当作丧门星,被所有人轻视苛责。
他出生以后,因为能看见乱七八糟的‘脏东西’,更是被村里人当成了怪物。
“你现在还能看到吗?”石喧问。
祝雨山面不改色地撒谎:“看不到了。”
看来他的阴阳眼是长大后会消失的那种,石喧点了点头,突然又想起娄楷死后他撞鬼的事。
……不是消失了,是时有时没有。
石喧在心里默默更正。
祝雨山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在想什么,仍然在回忆往昔。
“那时年纪小,不懂假装,也不懂与人为善,便落到了人人喊打的境地。”
母亲总教他要忍,他也试图忍过,却只换来变本加厉的欺辱。
再后来,他们连母亲也欺负,其中一家更是仗着自家人多,污言秽语夺田争地,恨不得逼死他们母子。
田产被夺,儿子也不正常,母亲深觉无望,于某日清晨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你杀了他们?”石喧问。
祝雨山:“嗯。”
离开祝家村后,他流浪了一段时间,后来因为被娄楷打伤,没钱买药险些丧命,勉强找了个糊口的活儿,做了一段时间后,攒钱进了娄楷的书院。
再之后,他就来了竹泉村。
过往二十余载,种种经历,说完也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祝雨山听着耳侧的呼吸,问:“怕吗?”
石喧有点犯困。
怎么总有人问她怕不怕,冬至要问,夫君也要问。
她搓了搓他的心口,说:“不怕。”
都二十七岁了,才杀几个,还没她来人间三年杀的多。
祝雨山喉间溢出一声轻笑,问:“你呢?”
石喧:“什么?”
祝雨山:“你父母早亡,与我成婚前……是怎么过的?”
他问得含糊,石喧猜测他是在问她的过去。
她问了他,他也来问问她,夫君果然是最懂礼仪之人。
石喧:“我自己过。”
祝雨山:“嗯?”
石喧:“我自己,天亮晒太阳,天黑晒月光,偶尔也会看云和飞鸟。”
祝雨山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没有亲戚往来?”
石喧:“没有。”
祝雨山:“何时开始这样的?”
石喧想了一下,道:“有记忆以来。”
祝雨山其实也差不多,也对这样的日子习以为常,可轮到石喧……
他想起她站在厨房里认真滚元宵的模样,还是问了一句:“不孤单吗?”
石喧在自己的石头丢失前,大概是知道什么叫孤单的,但现在的她其实不太理解。
对于夫君的问题,她只是回答:“人间很热闹。”
祝雨山没有说话。
夜色渐深,寒气上涌,寝屋里却变得有些湿热。
石喧抓皱了床单,努力思考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啊……对,她预支了同房日。
所以就这样了。
石喧昏昏沉沉地抬眸,黑暗中隐约看到祝雨山隐忍的眉眼。
他的呼吸很重,或许还有一点喘,大开大合不像文弱书生,反而像个粗糙的武将。
石喧钝意全消,柔软又敏感,失神的同时又忍不住思绪涣散。
冬至今天跟她说的那些,她其实没放在心上,但他的话却提醒了她,她或许并不了解自己的夫君。
那怎么能行,她要对夫君有足够的了解,才能把控婚姻这艘大船。
于是有了今夜的谈话。
至于冬至所担心的那些……没关系,她也想好了。
如果夫君真的没有与她白头偕老的能力,那她就在他想要和离时,匿名将他杀人的事告知官府,再想办法疏通一下,
判个永锢。
到时候他在牢里,她在牢外,何尝不是一种长相厮守?
一滴汗顺着祝雨山的下颌滴落,恰好落在石喧的唇上。
石喧有点痒,想要擦一下,可两只手都被夫君扣在枕头上,不好挣开。
她想了一下,只能扭过头,随便在什么东西上蹭一下。
温热的唇擦过自己的手腕上,祝雨山猛地停下,沉默良久后才哑声问:“你做什么……”
石头没有回答,石头都要化了。
第23章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祝雨山就起来了。
他刻意放轻声音,却还是在出门后不小心弄出一点声音,再看床上的人,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睡得香甜安静,丝毫不受影响。
他静站片刻,直到察觉有风试图钻进屋里,才轻轻从外面把门关上。
天空蓝沉沉的,依稀挂着几点寒星。
祝雨山仰头看一眼无瑕的天幕,顶着寒风重露离开竹泉村。
他去了附近的另一所书院,询问是否需要教书先生。
“需要还是需要的,只是祝先生……”那家的院长面露为难,眼神里又有一丝好奇和防备。
祝雨山懂了,温和拱手:“既然院长为难,祝某就先告辞了。”
“唉,祝先生见谅,实在是近日流言太盛,我这……”一句话没说完,院长连连叹气。
祝雨山:“院长不必多言,祝某明白的。”
又客套几句,祝雨山就离开了。
书院离家不算近,他走路过来,又等了许久才见到院长,这会儿从书院出来,已经是晌午时分。
早上出来得急,出门没有带吃的,祝雨山捏了捏眉心,又去了另一家书院。
得到的还是同样的结果。
路上耗时太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去第三家书院怕是来不及了。
祝雨山思索片刻,就近去了一家抄书铺子。
老板正靠在桌上昏昏欲睡,察觉有人来后立刻惊醒,下一瞬便和文质彬彬的祝雨山对视了。
老板将他上下打量几眼,试探:“您这是?”
“我想找一份抄书的活计,请问老板是否还招人?”祝雨山温润道。
老板打起精神:“找活儿啊,那可太好了,我这里正缺人呢,就是工钱给的不高,抄录一本书大概二三十个铜板,你能接受吗?”
二三十个铜板,确实不算高,更何况还未提及书册的具体字数。
祝雨山一时没有说话。
老板见状,立刻补充:“我说的是不足千字的书,字数多的会加钱,你的字若足够好,就还能再加。”
祝雨山这才看向他:“可以。”
老板笑了:“若是不介意的话,先生不如先展示一下自己的字?”
祝雨山:“可有笔墨纸砚?”
“自然。”
老板对着屋里喊了一声,叫伙计拿笔墨纸砚来。
伙计很快来了,看到祝雨山后先是一愣,又赶紧拉过老板。
“干什么?没大没小的。”老板呵斥。
“他……是他!”伙计压低声音。
老板不耐烦:“谁啊?!”
“祝雨山呀!”伙计着急提醒,一时声音大了些,发现祝雨山往这边看来时,吓得赶紧跑走了。
老板也是愣了愣,再对上祝雨山的视线时,顿时变了个态度:“原来是祝先生啊,我近来可是没少听说您的事儿,您这样的大佛我可不敢用,还是赶紧走吧。”
祝雨山在发现伙计神色不对时,就知道自己这份活计怕是要黄了,此刻听到老板这样说,也没有争辩,转身便往外走。
老板看到他这副好拿捏的样子,反而追了出来:“那些流言都是真的?你父亲当真是被你克死的?你能瞧见寻常人瞧不见的东西?你如今的好脾气、仁义之心都是装的?”
祝雨山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你小时候真杀过人?”
祝雨山倏然停步。
老板险些撞在他身上,眉头一竖正要呵斥,便对上了他的视线。
“知道我杀过人,还敢一个人追出来?”祝雨山面无表情地问。
老板瞪大了眼睛,等回过神时,祝雨山已经离开,而他也是一身冷汗。
一整日一无所获,回到家已经夜深。
晚饭被石喧热了三遍,茄子已经烂成一锅糊糊,和昨晚吃剩的元宵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祝雨山却吃了两碗多,直到饥饿感被彻底驱散,才放下筷子。
“吃饱了吗?”石喧问。
祝雨山点点头:“吃饱了。”
石喧嗯了一声,坐着不动。
祝雨山站起来,将碗筷收拢了,端起来后顿了顿,道:“我今日去找营生了。”
正在发呆的石喧抬头,迎上他有些不自然的眼神,才意识到他在与自己说话。
往常这个时候,他会直接端着碗筷回厨房,直到临回屋前才与自己说几句话。
今天怎么了,还没洗碗就开始聊天吗?
虽然这样的情况很少有,但难不到一颗聪明的石头。
石喧:“找到了吗?”
祝雨山:“还没有。”
石喧:“明天还要找吗?”
祝雨山看着她的眼睛:“嗯。”
石喧想了一下,安慰:“不着急,慢慢来。”
祝雨山扬起唇角:“好。”
说完,还站在那里不动。
石喧眨了眨眼睛,没太懂他的意思。
祝雨山等了半天,见她不说话,便主动问:“你今日做了什么?”
石喧立刻回答:“把昨晚没洗完的衣裳洗了,上山拔了草,去了村头听人聊天,最后回来给你做饭。”
还真是有问必答。
祝雨山唇角的弧度更深:“村头那些人愿意接纳你了?”
石喧:“没有,我偷听。”
她一共去了两趟,第一趟开口接话了,他们发现她的存在后,就各自找理由散去。
第二次她就不说话了,一直待到了最后。
“他们都没发现我。”石喧说。
祝雨山:“这样啊。”
聊天再次结束,祝雨山端着碗筷离开。
石喧独自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等他清理完厨房后,与他挥了挥手:“早点休息。”
看到她和自己道别,祝雨山一顿:“今日十六。”
是他们的同房日。
聪明的石头总是很容易听懂夫君的言外之意,于是好心提醒:“昨晚预支过了。”
“是,”祝雨山又笑了一声,“那便早些休息吧。”
夫君很爱笑,但今日的笑似乎有些不同,石喧又看了一眼,没分辨出什么,便回屋去了。
祝雨山也回了自己的寝屋,像每个同房日之后的夜晚一样,闭着眼睛等天亮。
天光即亮,他总算有了些许睡意,但并没有放任自己睡着,而是强打起精神起床,洗漱一番后又出门了。
太阳还没出来,远空只有一线光,这个时间的竹泉村静得离奇。
祝雨山独自走在路上,经过一户人家门前时,里头恰好走出一个老者。
两人猝不及防地遇上,老者看清是祝雨山后,顿时警惕后退:“你想干什么?”
祝雨山抬眸,认出了他。
是前段时间刚搬回来的那户人家,也是他在祝家村时的邻居。
更是导致他多年经营毁于一旦的罪魁祸首之一。
祝雨山温和地同他寒暄:“早。”
老者两只手抓着门板,随时准备关门:“你来我家干什么?”
“恰好经过罢了。”
祝雨山说完,就往前走。
老者默默松一口气,也要出门。
“对了,”祝雨山突然停下,“祝有德抢我家田地时,好像与你承诺过,会分你一亩田,你当年那般帮他,不知道我走之后,可有拿到田地?”
老者脸色微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若不来竹泉村,我还真将你忘了,”祝雨山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他家瓦屋,“这样的房子,倒是很难烧着,不过多淋些油,相信还是可以的。”
老者这下彻底慌了,疾言厉色地训斥:“你想干什么?!信不信我报官抓你!”
祝雨山笑笑,好脾气地提醒:“夜里切莫睡得太死,否则报应来时,都不晓得要如何应对。”
说罢,直接离开了。
老者捂着心口呼哧带喘地跌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祝雨山又找了两天营生,靴子都磨破了,总算是在流言没有传到的地方,寻到了一份写信的活计。
但如果流言继续这样传播下去,这份活计只怕也很难保住。
又是深夜,点灯如豆。
石喧看着夫君刚涂完伤药的脚,一时间有些放空。
“怎么了?”祝雨山问。
石喧回神,和他对视良久后缓缓开口:“我在想……”
说了三个字,又不说话了。
祝雨山耐心地等。
石喧安静了一会儿,总算继续说下去:“这世上有没有一种药,可以让你服下去后,一辈子都不用再吃饭?”
凡人劳碌一生,都是为了果腹。不吃饭了,就不用辛苦挣钱了。
祝雨山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不吃饭做事了,那么多时间要用来做什么?”
石喧:“晒太阳。”
祝雨山:“嗯?”
“我们找个深山老林,晒一百年太阳。”石喧说。
祝雨山无言许久,竟然觉得这个提议还不错。
只可惜这世上不存在这样的药,他们也没办法在深山老林里晒一百年太阳。
“我明日……”祝雨山斟酌开口,“要出门一趟,或许得两三日才回来。”
石喧:“好。”
她没问去哪,祝雨山也没说,只是叮嘱道:“我不在这几日,你在家里锁好门,谁来也不要见。”
石喧:“好。”
祝雨山眉眼和缓:“睡吧。”
石喧:“嗯。”
翌日,祝雨山果然没有回来。
石喧按照他的叮嘱,将院门牢牢锁上,没有再出去过。
冬至靠在兔窝上,跷着二郎腿问:“他去哪了?”
石喧:“不知道。”
冬至:“你怎么也不问问,就不怕他跑了?”
石喧不解:“跑去哪?”
冬至无言以对。
也是,家都在这里,他还能跑去哪。
然而第二天,第三天,到了祝雨山说好要回来的时间,他依然没有现身。
石喧每天待在家里,天黑睡觉,天亮就蹲在院子里晒太阳。
虽然石头不用吃饭,但为了装好一个凡人,她还是每天给自己做两顿饭,消耗了一些白菜和萝卜。
这样的日子有些无聊,但石头最擅长无聊,反倒是冬至,在第四天的早晨忍不住跑了出去,一直到傍晚才回来。
冬至回来时,石头蹲在墙角,正在研究一朵小花。
巧的是,他走的时候,她也在研究那朵花。
所以她在墙根那里蹲了一天。
不愧是石头,真是能蹲。
冬至清了清嗓子,等她看过来后才装模作样道:“有两个消息,好的和坏的,你先听哪个?”
石喧:“好的。”
冬至:“祝雨山没跑,应该是还愿意做你夫君。”
石喧:“坏的呢?”
冬至:“他被官府抓走了。”
石喧一顿:“为什么?”
冬至:“因为那些流言呗,也不知道是谁,就把事情捅到官府那去了。”
石喧:“不是我。”
“我也没说是你啊,等一下……”冬至眯起红眸,“你怎么看起来有点心虚?”
石喧:“我没有。”
冬至盯着她看了片刻,只看到一颗过分坦坦荡荡的石头。
他揉了揉眼睛:“行吧,当我错怪你了。”
“夫君会坐牢吗?”石喧问。
冬至:“不知道啊,我对人间的律法一窍不通。”
石喧闻言,没再问了。
冬至见她又去研究花了,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对了,还有一件事,你知道村子里有一户刚搬回来的人家吗?”
石喧:“知道。”
就是那家人,将夫君的过往宣扬得到处都是。
石喧下意识将手伸进兜兜,却什么也没摸着。
啊,夫君走之前给她买的瓜子,她这几天看天看云的时候吃完了。
她只好将手抽出来:“他们怎么了?”
“别提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冬至啧啧两声,“那家人瞧着和善,谁知道全是偷鸡摸狗之辈,李婶家丢的碗,三叔家丢的衣裳,还有村头那家小孩的银镯子,全在他家找着了。”
石喧:“报官了吗?”
冬至:“都是一个村的,偷的又不是什么矜贵物,找回来就不错了,哪拉得下脸报官啊。”
“哦。”
石喧拍拍身上的土,扭头往外走。
“干什么去?”冬至问。
石喧:“找衙门打听一下夫君的情况。”
身为一颗盯着人间看了很多很多年的石头,她对打官司托关系的流程也是相当熟练的。
“现在去?”冬至看了一眼将黑的天色,“要不等明日呢?”
“等不了了。”
石喧说完这一句的同时,拉开了关了四天的院门。
门外,祝雨山双手抬起,正准备开门。
四目相对,石喧歪了歪头:“夫君?”
“不是同你说了,我不在的日子不要出门吗?”祝雨山嘴上问着,眉眼却是和缓,“怎么不听话?”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当然不能被夫君拿到‘不听话’的错处,她立刻解释:“我听到你的脚步声了。”
祝雨山唇角笑意更深:“所以是来接我的?”
石喧:“对。”
祝雨山浅笑着低下头,眉眼间透出些许疲惫。
“饿了吗?”石喧问。
祝雨山抬头:“有一点。”
石喧立刻进了厨房,祝雨山捏了捏眉心,看了眼墙角装死的兔子,也跟着去厨房了。
厨房狭窄,石喧一个人围着案板和灶台转,祝雨山站在外面,看着她忙来忙去。
“抱歉,回来晚了。”他说。
石喧回了一句‘没关系’,专心做饭 。
生火、炒菜、熬米粥。
弄得差不多时,石喧一回头,发现夫君已经靠在门框上睡着了。
这几日也不知他经历了什么,竟然能累到站着睡着。
石喧放下铲子走过去,伸出手指戳了他一下。
祝雨山倏然睁开眼睛,看清是谁后,眼底那点冷厉才如春水一般褪去。
“你回屋睡吧,饭好了我叫你。”石喧说。
祝雨山笑笑:“已经不困了。”
石喧:“哦。”
锅里传出一股糊味,她赶紧回去了。
今晚的饭黑黑的,但祝雨山都吃完了。
吃过晚饭,他提起了这几日的事。
“本以为两三日就能回来,没想到衙门取证耽误了点时间,一直到今天才到家,并非我有意拖延。”他解释道。
石喧:“你会坐牢吗?”
“时隔太久,没有证据,所以不会。”祝雨山说。
石喧点了点头,放心了。
今晚不是同房日,石喧先回了寝房,刚躺下祝雨山就进来了。
面对妻子疑惑的表情,祝雨山说:“上一个同房日,我在牢里。”
石喧懂了,掀开被子一个小角,无声邀请。
祝雨山笑笑,吹熄了灯便去找她了。
近日天气转暖,屋子里没那么冷了,两个人一起睡时,就只盖一条被子,有时候被子被磨到地上,堆在并排的两双鞋上,一直到温度冷却才捡起来。
翌日一早,又是天不亮,祝雨山便起来了。
石喧翻个身,本该搭在夫君身上的手落了个空,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祝雨山已经起来。
她挣扎着坐起来:“我给你做早饭……”
“不用了,”祝雨山将她按回床上,“我不饿。”
石喧也不想起,一听夫君不饿,立刻把眼睛闭上了。
祝雨山站在床边,等她熟睡后才往外走。
几日前找的活计,在离家将近二十里的地方,要想按时到地方,他只能撇下还在沉睡的妻子,独自一人披星戴月。
但好在,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经过那家人门前时,祝雨山看向紧闭的大门。
世人迷信权势,他便匿名将自己的事捅到衙门,当着所有人的面跟衙差走,再由衙门还他一份‘清白’。
而他在去衙门之前,也给败坏自己名声的这家人送了点小礼物。
如果他猜得没错,他们一家如今也是有口难辩。
他全身而退,那家人却成了偷鸡摸狗之辈,两件事或许无甚关联,但‘造谣’之人的声誉下降,他这个‘被造谣’的人,自然是他消我长。
有了衙门的证明,短时间内他的活计不会受影响了。
最多一年,‘谣言’就会彻底平复,他和石喧的生活也会恢复如常。
只待时间。
祝雨山收回视线,眉眼平静地往前走去。
新的活计除了离家远些,别的都挺好。
工钱也不错,而且日结,他从铺子回家的路上,又刚好经过集市,于是每日里都可以带些东西回去。
有时候是瓜子,有时候是蜜饯,有时候也会买些小孩子的玩意儿。
石喧最喜欢拨浪鼓,两只手夹着棍轻轻一转,两个被绳子系着的小球便反复砸在鼓面上,发出热闹的声响,她能玩上一天。
她是开心了,冬至却烦得很,一天天叮叮当当的没个消停,连觉都睡不了。
石喧玩了三天后,他忍不住跳了出来:“最近好多鸟偷吃地里的菜,我要去山上盯几天。”
“好。”
冬至扭头就走,走到狗洞又停下,忍不住劝:“你也少玩那破鼓吧。”
本来看着就不咋机灵,一玩那玩意儿显得更愣了。
石喧扫了他一眼,继续玩鼓。
冬至深吸一口气,走了,石喧又玩了一会儿拨浪鼓,便也出门了。
祝雨山这段时间因为新的活计离家太远,比从前在学堂时归家更晚,每次到家都已是夜深。
今日下午无事,老板便早早放他走了。
他经过集市,在肉摊上买了一块肥肉,又在旁边的炒货铺买了些瓜子,两只手拎着往家走。
快到村口时,他远远瞧见石喧蹲在一堆碎石里,低着头拿着一根木棍,戳地上的石子玩。
祝雨山的脚步慢了一拍,很快又恢复如常:“娘子。”
听到他的声音,石喧抬头。
“你在这儿做什么呢?”祝雨山温声问。
石喧:“我来听他们聊天。”
“他们人呢?”祝雨山又问。
石喧:“不知道,在忙吧。”
所有人都在忙?
祝雨山不信,沉默良久后,余光瞥见一个老熟人,便笑着打招呼:“李婶。”
李婶步履匆匆,生怕被瞧见,结果还是被叫住了。
“哎哟真是好久没瞧见你们了,在这儿干啥呢?”她干笑着回应。
最近这段时间那家人的名声越来越差,村里其他人对他们的话也产生了怀疑,加上祝雨山去了衙门一遭什么事都没有,大家就更犯嘀咕了。
可犯嘀咕归犯嘀咕,想起那天珠子破了之后看见的一幕幕,又隐约觉得蹊跷,所以纠结再三,大家还是默契地避开这夫妻二人。
她虽然心里相信祝雨山不是那样的人,可人人都避着,她如果不避,恐怕会被孤立,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随大流。
结果她今天还是迎面遇上了。
“那什么,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啊。”李婶心里有愧,脚步却快。
石喧还蹲在地上,默默目送她走远。
“娘子。”祝雨山唤她。
石喧仰头。
祝雨山朝她伸出手:“回家吧。”
石喧盯着他的手看了片刻,任由夫君将她拉起来。
好吧,夫君其实是拉不动她的,只是她在他用力的时候,配合地站了起来。
祝雨山将她拉起来后,两人并肩往家走。
“你前几日来的时候,他们也都不在?”祝雨山问。
石喧:“嗯,他们最近好忙。”
往年只有春耕秋收时才会这样,现在虽然也是春天了,但还没到耕种的时候。
祝雨山静了片刻,道:“也许不是在忙,而是换了一个地方聊天。”
石喧突然停下,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祝雨山的喉结滚动一下,思索该怎么跟她解释。
没等他想好,石喧就开口了:“在哪?”
祝雨山:“……什么?”
石喧:“我也要去,只要我不说话,他们发现不了我的。”
原来她知道,那些人还在躲着她。
祝雨山想说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最多一年就会恢复以往的平静,又或者根本用不了一年。
但他沉默良久,却只是问一句:“想换个地方生活吗?”
石喧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去哪?”
“去……”毕竟是突然生出的念头,祝雨山也没想好,但对上她的视线后,立刻有了答案,“去更热闹的地方。”
石喧眼睛微微睁得更大了一些。
祝雨山笑了:“走吧,我们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
“好。”石喧立刻点头。
夕阳西下,将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快到家时,石喧才发现,夫君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后,再没有松开过手。
他们是一路牵着手回来的。
石喧搓了搓自己被握得发热的手,走进厨房里,把所有的米面都做成干粮,祝雨山则负责收拾家当。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桌椅板凳那些带不走,只有被褥衣裳可以带,他这阵子挣的那些钱,除去花掉的,也勉强只够租车的,离开之后只怕连个住处都找不到。
祝雨山站在屋里思忖许久,转头去了一趟村长家。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还带了四块银子。
“村长家两个儿子,都到了要娶亲的年纪,听说我要卖房子,当即便答应了,这些钱足够我们撑一段时间,我到时候再找一份工,日子不会难过的。”
祝雨山耐心解释,石喧满脑子却
只有自己正在烙的饼子。
祝雨山发现她心思不在自己这里,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翌日一早,两人轻装简行,各自收拾了重要的物件。
“我带了咱们的衣裳和文房四宝,还有一床被子,你带了什么?”祝雨山问。
石喧打开包袱,展示自己的拨浪鼓小石子,还有颜色各异的干粮。
“嗯,带得很齐全。”祝雨山说。
石喧对他的夸奖很满意,在他出门之后,还不忘偷偷给不在家的冬至留一个暗号。
枫林镇有租车的行当,祝雨山和石喧背着行李,在村民复杂的眼神里离开竹泉村,朝着更为热闹的镇子去了。
从竹泉村到枫林镇这条路,两人已经走过很多遍,石喧主动负责拿重的行李,轻的则交给夫君。
祝雨山知道自家娘子的力气,也没与她争,只是偶尔会问她需不需要休息。
其他的时候,两人都是不说话的。
早上出门,临近晌午的时候到了枫林镇。
两人又去了之前那个馄饨摊,解决了午饭就去租车了。
到了租车行门口,石喧被旁边几个闲聊的妇人吸引,祝雨山停步:“你在外面等我。”
石喧求之不得:“好。”
祝雨山独自进了租车行,石喧抱着行李,默默加入聊天的人群。
车行里,祝雨山找到老板。
“您是打算去哪?”老板问。
祝雨山唇角扬起:“余城。”
他昨晚想了一夜,觉得没有比余城更好的去处了。
四季分明,富饶安宁,最重要的是那边属于经商的枢纽之地,一年到头都热闹非常。
“余城啊,是个好地方,我们当地有分行,一进城往西走上百米就是,你还车也方便,”老板打了几下算盘,“从这儿到那边,马车需要走上二十日,差不多需要……二两银子,加上押金,一共是四两。”
祝雨山兜里的银子,付完这些几乎也不剩什么了。
“牛车和驴车要便宜一半,但路上的时间也要更久一些,大概四十日左右,客官要不要考虑一下?”老板似乎看出他为难,又提供一套方案,“或者直接走水路也行,时间上又短一些,三十日即可,就是水路摇晃,或许要受些罪。”
祝雨山回头看一眼,门铺外面阳光极好,石喧站在一群陌生人旁边,谁也没发现她。
他无声笑笑。
“客官……客官?”老板唤他。
祝雨山回神,温和道:“就租马车。”
老板:“得嘞!”
付完了马车钱,签了字据,夫妻俩便朝着南方出发了。
之前背了一路的被子,此刻铺在马车里,石喧躺在上面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已经是夕阳西下。
祝雨山还在赶车,喂得饱饱的马儿在官道上飞奔,前方是远山和云层,身后是夕阳,两侧是刚长出几寸高的麦苗。
石喧眯了眯眼睛,来到祝雨山身旁。
去余城的路太长了,两人白天赶路,晚上就睡在马车里,偶尔也会在夜间疾驰。
日升日落,晴雨交替,包袱里的干粮越来越少,终于在抵达一间破庙时,只剩下两块了。
“还有三十个铜板,一个铜板可以买两个馒头,一共可以买六十个馒头,距离余城还有十天的路程,每天可以吃六个馒头,足够了。”石喧掰着手指算。
祝雨山:“也不能总吃馒头。”
石喧表示认同,但:“我们没钱了。”她也很想给夫君补身体,但他们太穷了。
祝雨山失笑:“明日去附近的镇上支个小摊吧,我帮人写写信,应该还能挣几个铜板,这几日先辛苦一下,待到了余城拿回押金,便好过了。”
石喧:“现在也好过。”
作为一颗总是一动不动的石头,这段时间她走了很多的路,往日只能远远看的风景,如今也亲身经历了。
她觉得很好玩。
破庙里的火堆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温暖的光焰映亮她的脸,她低着头,认真地玩一根树枝。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石喧被摸得一顿,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祝雨山又摸了她一下。
两人对上视线,祝雨山翘起唇角。
石喧沉默良久,往他旁边挪了挪,朝他歪了歪脑袋。
“干什么?”祝雨山明知故问。
石喧:“摸吧。”
夫君摸她脑袋的时候,看起来还挺高兴,身为一颗懂事的石头,当然要让夫君高兴。
祝雨山看着抵过来的圆脑袋,眼底刚泛起一丝笑意,余光就瞥见外面闪过一道黑影。
他立刻抬头,庙外却空无一人。
“怎么了?”石喧问。
祝雨山回神:“没事。”
空气突然安静许多。
祝雨山低着头,拿着一根棍拨了拨火堆,突然抬头看向石喧:“娘子。”
“嗯?”石喧回应。
祝雨山:“我们继续赶路吧。”
虽然留在这里休息一晚是他提出的,但石喧没有问他为什么临时反悔,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祝雨山立刻收拾东西起身,石喧也站了起来。
“嘘。”他压低声音。
石喧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夜深人静,外面黑咚咚的。
祝雨山快速将东西装上车,等她也坐进去后,将车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来赶车,你在车里睡一会儿。”他小声叮嘱。
石喧:“好。”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马车晃了晃。
石喧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下一瞬车帘被拉开。
夫君不见了,几个凶神恶煞的男子出现在她眼前。
带头的刀疤脸嘿嘿一笑,面露凶光:“小娘子生得还不错嘛,哥几个今日是有福了。”
石喧看向他手上的金戒指,觉得自己今天也有福了。
作者有话说:石头:那我可享福了
第24章
马车碾过一个土坑时,祝雨山被颠醒了。
眼睛还没睁开,后脑勺就已经传来了尖锐的痛楚,祝雨山挣扎着坐起来。没等坐稳,余光里便闪过一抹黄。
他顿了顿,垂眸看去,只见自己左手的手指上,套了一个陌生的金戒指。
倒下前最后一幕记忆涌入脑海,想起那些凭空出现的匪徒,祝雨山已经顾不上思考金戒指是哪来的了,刷的一下拉开车帘。
朝阳已经升起,金色的光辉撒在广阔的田原上。
马车在疾驰,迎面而来的风有点凉,却是柔软的。
石喧背对着他坐在车架上,双手抓着缰绳认真赶车,风将她的发丝吹进车厢,抚过祝雨山的脸颊。
祝雨山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娘子。”
“嗯?”石喧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夫君,你醒了吗?”
祝雨山:“醒了。”
“伤口还痛不痛?”石喧关心。
祝雨山抬手摸了一下头,才发现已经包扎过了。
纱布宽窄薄厚都一致,绳结也短,包扎得很利落。
“你带我去看大夫了?”祝雨山问。
石喧:“嗯,你昏倒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救你。”
凡人的脑袋太脆弱了,那群贼匪下手又重,她把夫君捡起来时,夫君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后脑勺也一直在渗血。
幸好破庙附近就有村庄,她驾着车带着夫君找过去,打听到村医的住处,这才帮他把伤口包扎好。
“大夫还给你拿了药丸,就在我的兜兜里,你吃两颗。”石喧叮嘱。
祝雨山倾身上前,在她身侧坐下。
石喧歪过去碰了他一下。
祝雨山顿了顿,也蹭过来碰碰她。
石喧疑惑地看他一眼,祝雨山这才反应过来,从她的兜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瓶。
“几颗?”他又问一遍。
石喧:“两颗。”
祝雨山倒出两颗 ,直接吞掉了。
马车还在往前跑,夫妻俩并排坐在被朝阳染色的车架上,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半晌,祝雨山:“你是怎么带我逃出来的?”
“他们打不过我。”石喧说。
祝雨山看向她:“但是他们人多。”
“我力气大。”石喧也看他。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从竹泉村出来十几天了。
这段时间一直往南走,越走就越暖和,如今才二月里,俩人就已经脱下了袄子,换上了略为单薄的衣裳。
石喧单薄的衣裳也是灰扑扑的,衬得小脸白嫩眼睛透亮,有一种入世又出世的清澈感。
她就用这样的眼神,强调自己的力气有多大。
祝雨山喉间溢出一声笑:“受伤没有?”
石喧摇了摇头,将袖子拉上去一截,向他展示毫发无伤的胳膊。
祝雨山将她的袖子拉好:“没受伤就好。”
说完,俩人同时看向他的金戒指。
“这是你从那群贼匪身上抢来的?”祝雨山问。
石喧刚要点头,突然想起世间男子似乎更喜欢温顺柔软的妻子……如果她承认自己抢劫,会不会不太好?
“他们非要送我。”聪明的石头找了借口。
“嗯?”祝雨山颇为意外地看向她。
石喧默默别开脸,假装认真驾车。
祝雨山唇角扬起:“你说什么?”
石喧没吭声。
“他们,”祝雨山的笑意扩散,“非要送你?”
石喧依然没吭声。
“除了送你金戒指,还送你什么?”祝雨山缓了一个问题。
石喧立刻回答:“还有两块银子和四十多个铜板。”
“那他们……”祝雨山轻咳一声,“人还挺好。”
石喧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对,挺好的。”
空气渐渐变得安静。
又一会儿,祝雨山再次开口:“没想到你还会驾车。”
“我昨晚刚学的,”石喧说,“自学,很快就学会了。”
祝雨山:“娘子真聪明。”
被夸奖了。
但也没什么,毕竟她经常被夸。
石喧平静地抓着缰绳,速度快要飞起来。
因为受到了‘人挺好’的贼匪资助,他们当天晚上没有再风餐露宿,而是在一家还不错的客栈住下了。
要沐浴时,祝雨山脱了衣裳,才发现自己身上青青紫紫一大片。
他垂下眼眸,仔细回忆一下昨晚,隐约想起一些模糊的画面。
比如,他一个人躺在车厢里,本来已经要苏醒了,但马车各种横冲直撞,他左摔右摔,直到彻底失去意识。
记忆回笼,石喧顶着一张刚洗完热水澡红扑扑的脸,站在他面前问:“明天继续让我驾车吧,毕竟我很娴熟。”
祝雨山静了半天,笑:“好啊。”
在客栈住了一晚,翌日一早再次出发,两个人一辆马车走啊走,走过了雪地和平原,穿过了一座座山,终于在某日清晨,来到了余城。
看着面前高大的城门楼,以及楼下如蚂蚁一般拥挤穿梭的百姓,石喧看得眼睛都要直了。
祝雨山牵着马车走在前面,顺利通过城门后,一回头发现石喧还保持着刚才的坐姿,正盯着某一处仔细地看。
祝雨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街头卖艺。
“去看看?”他开口询问。
石喧想了想,摇头:“不去。”
祝雨山不解:“为什么?”
明明是想看的。
“不去。”石喧还是同一句话。
祝雨山见她坚持,便没有再劝,带着她继续往城里走。
余城是个好地方,温度适宜,繁华拥挤,仅仅是城门口这一截,就足以让喜欢热闹的石头看花了眼。
直到走到稍微偏僻的地方,石喧才想起正事:“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找个牙人租房子。”祝雨山解释。
石喧:“不先把马车还了?”
马车租一天就是一天的钱,身为贤惠的石头,必须精打细算。
“不着急,找好房子再还。”祝雨山说。
身为贤惠的石头,已经尽到提醒的责任,夫君不听就算了。
石喧继续坐在车架上看热闹。
余城的外来户多,从事房屋租卖的牙人也多,祝雨山在街上找人问了几句,就找到了一间做这个买卖的铺子。
“房子不必太大,但周遭一定要热闹,”祝雨山回头看了一眼铺子外的石喧,又向牙人道,“吵闹一些也无妨。”
“那就只有临街或是胡同里了,正好我手上有三套合适的,不如一起去瞧瞧?”牙人问。
祝雨山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示意石喧进来。
石喧还在盯着路边卖兔子的摊子看,一时没注意到他。
“娘子。”祝雨山唤了她一声。
她这才迟钝地将视线转回来,看到夫君朝自己招手,便跳下马车进屋:“怎么了?”
“我们是先吃饭,还是先去看房子?”祝雨山问。
石喧想了想,道:“先看房子吧。”
这段时间风餐露宿,都没机会好好给夫君补身体,如果先吃饭,肯定要去小摊或酒楼,夫君未必喜欢。
还是先把房子定下来,再买些菜亲自给他做比较好。
祝雨山得了她的话,才对牙人道:“那就先看房子。”
刚才两人说话的时候,牙人的视线已经在祝雨山和石喧之间转了好几圈,见石喧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她就不说话的样子,心里有了一番猜测。
此刻一听要带着她去看房,他立刻轻咳一声。
“那什么,三个住处离得不近,要不让尊夫人先在我们店里歇着,咱俩去看房?”他征求祝雨山的意见。
祝雨山顿了一下,垂眸看向他。
牙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赶紧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
“不必了,”祝雨山温和打断,只是眼底一片凉意,“我们还是再找人吧。”
牙人:“别别别,我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怕尊夫人劳累……”
祝雨山已经不想再听他说什么,牵起石喧的手往外走。
“客官,客官……”
牙人不死心地继续追,但祝雨山头也没回。
“他在叫你。”石喧以为他没听到。
祝雨山:“不理他。”
石喧:“哦。”
两人重新上了马车,石喧看一眼交握的手,抬头看向前方。
半晌,她又在看握在一起的手。
祝雨山一只手拉着缰绳,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眼神。
半个时辰后,他们找到了第二个牙人。
这个牙人说话没有之前那个热络,为人却是老实,二话不说就带他们去看房了。
一连看了四处,石喧虽然全程参与,但觉得怎么样都可以,但祝雨山总觉得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考虑到要长久的住,这四处他都不太想要。
眼看天色渐晚,房子的事还没个影儿,祝雨山问牙人还有没有符合条件的房子,如果有的话就再去看看,没有就算了。
牙人纠结许久,忍不住道:“其实还有一处……”
看到他为难的表情,祝雨山皱了皱眉。
两刻钟后,三人出现在一条街市后面的小巷里。
小巷长长的,有十余米,两米宽的道儿,道儿两边是高高的墙,尽头是一扇门。
由于巷子前面是街市,后面是酒楼,已经傍晚了还吵吵嚷嚷,符合祝雨山要求的‘热闹’。
整个小巷里就只有这一家,此刻那扇门紧紧关着,门上没锁,但结了蜘蛛网,看得出已经许久没人来了。
祝雨山正要进去,牙人突然拦了一把。
“那什么,”牙人纠结一下,还是说了,“这房子的租金,要比先前看的便宜三分之二,按理说是最划算的,但是……”
祝雨山若有所思:“但是什么?”
“但是我得提前跟您说一声,这房子……闹鬼。”一阵小风吹过,牙人抖了一下,紧张地环顾四周。
祝雨山眉头轻蹙:“闹鬼?”
牙人压低了声音:“对,闹鬼,还是厉鬼,据说是从前住在这里的女子,因为死于非命,怨气非常重,之前好几个租户入住都没超过十二时辰,就被吓跑了……”
牙人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已经快要没声音了。
祝
雨山唇角仍挂着笑,只是眼神凉凉的:“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带我们来看?”
“我就是想做成您这单生意……但是刚才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挣昧良心的钱。”牙人有些难堪。
祝雨山盯着他看了片刻,表情缓和了些:“罢了,这间房就不看……”
话没说完,那边石喧已经推门进去了。
天气已经转暖,但院子里还是冷森森的,明明周围没有高楼和树木遮挡,仍然要比外面暗一些。
石喧走进院中,一眼就瞧见了墙角处的大石头。
见她站在那里突然不动了,祝雨山立刻唤她:“娘子。”
“我喜欢这里。”石喧回头。
祝雨山对上她的视线,沉默片刻后扭头看向牙人:“就这间了。”
“你、你确定?我们这儿可都是按年租的,”牙人不敢置信,“你现在还没签契子,可以反悔,真要等签了,那不管你是住一天还是一个时辰,租金都是一分钱不退的。”
“就这里了。”祝雨山没有犹豫。
房客都这般坚持了,牙人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两人签约的功夫,石喧已经开始巡视‘新家’了。
家里的石头还挺多。
厨房门口有一个石头做的缸,虽然脏兮兮的,但能看得出纹理漂亮。
堂屋门口还有两只石狮子,成色像是地下挖出来的石头。
最好看的还是墙角那一块,浑身上下都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
石喧没有长过青苔,很想抠一块贴在自己身上,试试是什么感觉,但这样做了,青苔石头就该变丑了。
石喧盯着青苔石头看了半天,突然想起那块黑色夹杂红丝的石头。
之前一直想找机会问问那个仙门弟子,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石头,结果后来再也没见过他。
也不知道去哪了。
石喧突然有点遗憾,也不想要青苔了,转身去了屋子里。
竹泉村的家有三间房,这里只有两间,一间是堂屋,一间是卧房。
虽然少了一间房,但屋子比之前的大很多,桌椅柜床也是一应俱全,只需要买两条新被子,再打扫一下就可以住下了。
屋子大,有石头,还热闹。
石喧对这里越来越满意,没等夫君签完契约,便从包袱里掏出自己的小石子,放到了寝房的梳妆台上。
对,寝房里还有一个大大的梳妆台,比她之前的要大上两倍,桌面宽敞不说,还有一面很好的镜子,能清楚地照出自己的脸。
石喧把小石头们摆放整齐,一抬头就看到了镜子里……陌生的脸?
她眨了一下眼睛,镜子里的自己也眨了一下眼睛,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祝雨山进来时,就看到她坐在梳妆台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娘子。”
石喧回头:“夫君。”
“契子已经签好了,我们先把寝屋收拾一下,再出去买些要用的东西吧。”
石喧:“要还马车。”
祝雨山笑笑:“要买的东西太多,先用马车运回来,明日再还吧。”
石喧觉得可以,挽起袖子准备干活儿。
她本来还想亲自给夫君做顿饭,但时间太晚了,没办法从里到外全部打扫一遍,只能先把过夜的地方弄好。
寝屋比较宽敞,家具也多,收拾起来没那么容易,好在两人一起,弄得还算是快。
收拾完后,祝雨山看向石喧:“现在出去?”
石喧朝他伸出手。
祝雨山难得没太明白她的意思。
“牵手。”石喧说。
祝雨山顿了顿,笑着来牵她。
看看十指相扣的手,再看看眉眼含笑的夫君,石喧确定他近日真的很喜欢这样。
像个孩童一样,不如石头成熟。石喧心里叹了声气,同时对自己表示满意。
刚刚搬到新家,要买的东西果然很多,好在前面就是街市,卖什么的都有,加上房租上省了一大笔,二人很是宽裕。
马车里很快堆满了东西,天也彻底黑了。
没有点灯的新家更显阴森,哪怕有酒楼的灯远远照明,依然是漆黑一片。
祝雨山点了根蜡烛,刚要递给石喧照明,蜡烛就无风自灭了。
他眼眸微动,先是看向石喧,石喧正在研究刚买的糖画,并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
祝雨山垂下眼,再次拿出火折子。
呼。
又灭了。
他继续点。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石喧专注于糖画,祝雨山一遍又一遍地点,直到第十五次,蜡烛终于恢复了正常。
“夫君?”石喧也终于看了过来。
祝雨山笑笑:“娘子,有劳了。”
石喧把糖画插在马车上,抱起堆高高的被褥往屋里走。
祝雨山拿着蜡烛为她照亮,余光瞥见一抹穿红衣的身影,面色都没有变一下。
买的东西太多,又太琐碎,石喧虽然有力气,却还是要一趟一趟地搬。
搬了五六趟之后,终于搬完了,祝雨山也铺好了床,将寝屋重新布置了一番。
看着焕然一新的寝屋,石喧突然想起一件事:这里只有一间寝房。
可除了同房日,她和夫君是要分开住的。
“无妨。”祝雨山突然开口。
石喧看向他。
“以后,”烛光跳跃,映得祝雨山的眸子里仿佛有星火,“便一起住吧。”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那个终日警惕紧绷、连睡得太沉都会有危机感的祝雨山仿佛突然死了,活下来的是决定交付信任、学习而非伪装一个正常人的,石喧的丈夫。
“一起住吧。”他又说一遍。
石喧觉得这一刻的夫君有点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出来。
这个时候,她突然有点想念自己弄丢的那块石头了,如果那块石头还在,她大概是可以理解的。
石喧的思绪发散了一会儿,回过神时,发现夫君还在看她,在等她的回答。
她深思熟虑一下,问:“每天都要同房吗?”
“你说的同房,是哪一种?”祝雨山似乎有些为难,“若是一个月五日的那种……每天只怕是不行。”
石喧没听太懂,但觉得他大有深意。
“你尽力而为。”她说。
祝雨山失笑:“好,我尽力而为。”
夫妻间的闲话聊完,祝雨山便吹熄了灯,两人于黑暗之中去了床上,刚一躺下,石喧便摸索着贴上他的心口。
对于妻子的癖好,祝雨山已经习惯,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按住她作乱的手。
石喧调整好舒服的姿势,枕着他的胳膊闭上眼睛。
长达二十日的奔波,在这一刻终于结束了,听着她的呼吸声,祝雨山久违地感到宁静。
他也闭上了眼睛,很快就陷入沉眠。
余城商贾繁多,宵禁也比其他地方晚。
夜已经深了,仍然有隐隐的喧闹声传进他们的新家。
“郎君……”
祝雨山蹙了一下眉。
“郎君……”
“郎君……”
祝雨山倏然睁开眼睛。
娇俏的笑声从外面传进来,仿佛离得很远,又似乎离得很近。
祝雨山看一眼怀里的石喧,睡得很沉,并没有因为这点声响醒来。
他轻轻抽出自己的胳膊,等眼睛适应黑暗后,穿上鞋往外走去。
已经是二月了,按理说早该暖和了,院子里却寒冷刺骨,仿佛冰窖一般。
“郎君……”
柔弱的声音再次传来,祝雨山循声而去,最后来到了厨房门口。
厨房的门开着,里面漆黑一片,仿佛一张幽深的大嘴 ,随时要蹦出一个怪物来。
“谁?”祝雨山低声询问。
厨房里没有声音。
“不说话,我就走了。”祝雨山再次开口。
厨房里还是没有动静。
他转身就走,刚走了两步,身后再次传来女子的声音,只是这一次并非笑的,而是透出些许委屈:“郎君。”
祝雨山停步,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再回头又恢复如常。
厨房门口,一个美艳的红衣女子忧愁地看着他,仿佛在看负心汉。
祝雨山神色淡淡:“你是谁?为何在我家?”
“我吗?”女子慢慢凑近,“我当然是……来找你的!”
说完,突然七窍流血。
祝雨山面无表情。
女子:“?”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安静,只剩下女子的七窍哗哗流血的声响。
那动静,仿佛七条小瀑布。
祝雨山低头看一眼身上,确定没溅上血后抬头,继续和女子对视。
女子沉默许久,突然摘下自己的头。
祝雨山还是不为所动。
女子拆掉了自己的胳膊。
女子拆掉了自己的腿。
女子从自己的食道里,掏出了自己的五脏六腑。
祝雨山终于看腻了,咬破指尖朝她弹了一滴血。
已经变得这一块那一块的女子突然惨叫一声,化作白烟消失于无形。
祝雨山转身回屋,躺下。
仍在熟睡的石喧手上仿佛装了罗盘,立刻精准地伸入他的衣襟。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祝雨山和石喧一起把家里其他地方都收拾了一遍,厨房也弄干净了,还了马车,又买了食材和柴火。
祝雨山见时间还早,便提出去街上瞧瞧,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活计能做。
“你去吧,早些回来,”石喧已经迫不及待地系上围裙,“我要为你多做几道菜。”
“好,知道了。”祝雨山答应一声,便离开了。
夫君一走,新家突然变得安静起来,石喧进厨房转了一圈,对大大的灶台和崭新的案板都很满意。
已经巳时了,她先把肉切好了,又把早上买的菜都拿出来,摘干净后掀开水缸的盖子,拿起漂在上头的水瓢用力一舀……
手中的水瓢突然变得重了些,原本清澈见底的水缸颜色也渐渐加深,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
“我死得好惨啊……”
幽幽泣泣的声音响起,厨房里突然变冷了数倍。
石喧歪了歪头,不解地看着水缸里不知何时出现的头发丝,看着它们渐渐爬进水瓢,缠在她的手腕上。
“我真的死得好惨啊……”
石喧扯了扯,还在缠。
她有点不耐烦了,一把将水瓢薅了出来,顺带薅出了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
红衣女子摔到地上的刹那,一脸茫然地看向石喧。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语气平平:“啊,一个女鬼。”
红衣女子觉得她的反应不对劲,上一个这么不对劲的人,好像是她丈夫,险些一滴血要了自己的命。
红衣女子扭头就跑,结果刚跑了没两步,就哎哟一声重新跌回原地。
再看石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脚下还踩着她的发尾。
“没什么混沌之气,难怪之前没发现你。”石喧平静道。
那些魔族和魔修,身上的混沌之气都相对纯净,而这样的怨灵,往往怨气大过混沌之气。
她不太会分辨怨气,所以有时候会疏漏,就像娄楷的怨灵,夫君都见过了,她到现在都没见过。
“夫君看到了,会害怕的。”石喧蹙眉。
她的反应,就像一位贤德的妻子,在担心自己的丈夫。
这样温馨的一幕,红衣女子不知为何有些害怕,而且看她踩着自己的头发渐渐逼近,心里就越来越害怕。
红衣女子翻个身,试图像昨晚一样消失,可不知为何,被石喧踩住的部分始终动弹不得。
当她终于想起把那部分身体拆掉逃生时,石喧已经掐上了她的脖子。
“还行,挺好杀的。”石喧若有所思。
红衣女子大惊恐:“你、你想干什么?你这个恶鬼!”
石喧不说话,手指准备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