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杀我!我愿意为你当牛做马!”红衣女子吓得闭上了眼睛,“我什么都会做什么都能做,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石喧顿了一下,似乎犹豫了。
红衣女子哆哆嗦嗦地握住她的手腕,哀求:“真的,我什么都能做。”
“你会种菜吗?”石喧问。
天气暖和了,她打算在院子里开一小块地种菜,但冬至不在,没人帮她。
红衣女子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啊?”
石喧看到她的表情,确定她不会。
手上用力。
“我可以学!”
手上更加用力。
“谁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的,我真的能学!”
手上更加更加用力。
“你二大爷的狗椅子能不能听我呕……我错了呕……”
石喧松开手,红衣女子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喘了半天突然想起自己是个鬼,根本不用呼吸。
“你真的会学?”石喧问。
红衣女子怨毒地看向她,一对上视线又怂了,但又不甘心真的干苦力。
眼珠子转了半天,她弱弱开口:“其实我会更厉害的东西,你只让我种菜的话,就太大材小用了。”
“你会什么?”石喧问。
红衣女子略微直起身,指若无骨地抓住她的裙角:“我可以帮你……俘获你的夫君。”
“嗯?”石喧歪头。
红衣女子试探:“你与你丈夫早就感情不睦了吧,我可以帮你重新获得他的心。”
“我和夫君……”石喧仔细想了一下,“没有不睦。”
“你就别逞强了,”红衣女子轻笑,“我可都瞧见了,那么一大马车的东西,他全让你一个人搬,摆明是对你感情淡了。”
石喧解释:“那是因为我力气大。”
红衣女子斜了她一眼:“一个女子,力气再大,又能大到哪……”
没等她说完,石喧搬起了装满水的大石缸。
之所以双手搬,是因为单手举不方便。
“……你们夫妻俩到底什么来路?”红衣女子都快疯了。
石喧放下石缸:“都说我力气大了。”
“力、力气大又怎么样,力力力气再大也不是不帮忙的理由,”红衣女子都磕巴了,“他舍得让你一趟趟搬东西,就是因为不够爱你!余城这地界,美人多得是,民风又彪悍,你要是不当回事,就他那副长相,早晚会被外面的泼辣美人勾走,到时候你就等着被一纸休书扫地出门吧!”
一纸休书,扫地出门。
真是好严重的事。
石喧渐渐正色。
“男人这东西很简单,你只要让他吃饱了,他就吃不下外面的野食儿了。”
见她听进去了,红衣女子缠缠绕绕地贴到她身上,
“小娘子,想和你夫君好一辈子吗?我可以教你的。”
石头没有心,但石头心动了。
作者有话说:石头:试图成为进阶版石头
这个鬼我尽量写得不吓人了,应该没被吓到吧
前面还欠小十个红包没发呢(抱歉抱歉,太拖延了)我今晚尽量都补上
第25章
“我生前可是翠香楼的花魁,多少男子被我迷得神魂颠倒,哭着喊着要和我白头偕老,”
看出石喧在犹豫,红衣女子趁热打铁,
“没有人比我更懂怎么降服男人了,只要我略微出手,保证你夫君从此对你死心塌地,再看不上别的女人。”
石喧:“你是怎么死的?”
红衣女子:“被男人抛弃在这里病死的。”
石喧:“。”
红衣女子:“……”
石喧:“。”
“你什么意思?!”红衣女子突然怒吼,嘴角直接裂到耳根,血呼啦嚓的。
石喧:“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眼神在骂我!”红衣女子不依不饶。
石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拧掉了她的脑袋。
头发长长的脑袋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水缸前,红衣身体赶紧跪在地上摸摸找找,找到后重新安回脖子上。
安好之后,她低头一看,尖叫:“我的酥。胸呢?!”
“在这里。”石喧指着她的两个驼峰,提醒。
红衣女子这才发现自己脑袋装反了,刚才低头看到的是自己的后背,她赶紧薅下来
重新装。
拆了装,装了拆,那点怒气也没了……主要是脑袋的安装太消磨脾气,绝不是因为石喧真的会拧掉她的头,她才不敢发火的。
“你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她不死心地问。
石喧扫了红衣女子一眼。
这个鬼很会颠倒黑白蛊惑人心,自己刚才就差点信了她的鬼话,以为自己搬几趟东西,和夫君就是夫妻不睦了。
“你是一个挑拨夫妻关系的坏鬼。”石喧对她作出这般评价。
红衣女子:“?”
石喧:“得杀掉才行。”
“等、等一下!”看到她伸出的手,红衣女子赶紧后退两步,“那什么,不是要种菜吗?我现在就种。”
石喧放下手:“你不会。”
“都说我……”红衣女子柳眉一竖,对上石喧的视线又赶紧赔笑,“都说我可以学啦,我可以学的。”
石喧想了想,道:“跟我来。”
说罢,她径直出了厨房。
红衣女子看到她走远,眼珠子一转就要开溜。
“你是宅灵,除非有生前随身携带超过四十九日的信物作引,或者魂飞魄散,否则是离不开这片宅子的。”石喧站在屋外,平静地看着她,“只要还在这里,不管你躲到哪,我都能找到你。”
红衣女子讪讪一笑,默默飘出去:“没、没想躲……你究竟是什么人啊?”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第二遍了。
但聪明的石头是不会轻易和坏鬼交心的,所以石喧决定撒谎:“我是凡人。”
“怎么可能。”红衣女子不信,知道她不想说,撇撇嘴也就不问了。
石喧见她彻底安分了,才转头到墙角拿了两个木桶。
新家和竹泉村的家布局差不多,都是堂屋寝房并排坐北朝南,厨房单独一间小屋倚靠东墙。
这里比新家好一点的是,西边的墙角有一个水井,用水的话在自家打就行,不必再出去挑。
看到石喧把木桶递给自己,红衣女子不明所以:“干啥?”
“你把缸里的水都倒了,重新打一缸。”石喧吩咐。
红衣女子:“……为啥?”
石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红衣女子想起自己刚才从水缸里探头那一幕,想辩解说自己是鬼,不会弄脏水,但一对上石喧的眼神,就赶紧接过木桶,什么废话都没了。
石喧:“把你的头发收起来,不要踩到了。”
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句,红衣女子愣了愣:“不用担心,我不会……”
“万一绊倒栽进缸里,又要弄脏我的水。”石喧不紧不慢地接上后半句。
红衣女子噎了一下,黑着脸把头发变短,袖子一挽开始干活。
一大缸水是石喧早上刚挑的,现在要全部刮出来倒掉,再从水井里打新的。
凡人干活消耗力气,坏鬼干活消耗怨气,虽然不会像凡人一样容易累,但干得多了,也是会虚的。
红衣女子换完水,整个鬼都有气无力,没等找个地方休息一下,那边石喧就给她拿了一个锄头。
“……干啥?”红衣女子死气沉沉。
石喧:“顺着西边那面墙,开一块长四米宽两米的菜地出来。”
新家的院子铺满砖石,想开出一块菜地,首先得把那块地上的砖石给铲了。
红衣女子大概比划了一下长四米宽两米有多大,突然觉得窒息。
不甘心从此只能干苦力,她努力争取:“你确定要大材小用到如此地步吗?我啊!翠香楼的花魁啊!可以帮你缓和夫妻关系哦!”
“我和夫君很好,”这只坏鬼,又开始挑拨了,但是聪明石头不上当,“不需要缓和。”
红衣女子伸出纤纤食指,轻轻点在她的鼻尖上:“嘴硬。”
石喧:“。”
红衣女子:“……”
石喧:“。”
“我……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红衣女子果断收回手指,假装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顺便再装个可怜,“能休息一下再干吗?”
石喧:“你是鬼,不会喘气。”
红衣女子:“……”
“但你可以休息,下午再开菜地。”石喧看一眼头顶的日头,决定放她一马。
红衣女子睫毛颤了颤,竟然生出点感激,但随即觉得自己有毛病,抖了一下便要隐身。
“等一下。”石喧又叫住她。
红衣女子警惕:“干啥?”
不会要反悔吧?
“我夫君快回来了。”石喧说。
红衣女子皱眉:“关我什么事?”
“以后他在家时,你不准出现,我怕你吓到他。”
红衣女子翻了个白眼:“放心吧,他在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出来,昨天那一出真是……你说什么?谁吓到谁?”
“他在家时你不要出来,不然会吓到他。”石喧又说一遍。
红衣女子:“……啥?”
不仅是个挑拨夫妻感情的坏鬼,还是一个耳背鬼。
石喧沉默片刻,突然大声:“我夫君是个胆小的文弱书生,你不准吓他!”
红衣女子:“……”
胆小?文弱书生?谁?
“听到没有?”石喧确认。
“听到了,听得很清楚,”红衣女子心情复杂,“你……你是不是对你夫君有什么误解?”
石喧歪头:“嗯?”
红衣女子干笑后退:“没、没事……”
退到安全距离,她一个转身,消失在空气里。
石喧收回视线,继续处理青菜和肉。
被女鬼耽误了一会儿,留给做饭的时间不多了。
石喧把菜和肉都洗了,直接放在一起煮,煮熟之后再用筷子分到几个盘子里,这一盘拌白糖,那一盘拌酱油,简单又快速。
半个时辰后,祝雨山终于回来了,热气腾腾的饭菜也上了桌。
“在新家的第一顿饭,”他看着一桌子黄黄白白黑黑,眉眼含笑,“谢谢娘子。”
石喧给他夹了一块黑肉片:“不客气。”
两人面对面坐下,石喧刚拿起筷子,祝雨山就缓缓开口:“我找到活计了。”
石喧抬头看向他。
祝雨山扬唇:“还是做先生,学堂就在隔壁街,离家很近,工钱也不错。”
这似乎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石喧翘起唇角:“夫君真厉害。”
祝雨山笑笑:“咱们这次搬家花费不少,除了卖房子的那些银钱,还花了你不少私己,待我拿到工钱,便给你补上。”
“私己?”石喧不解。
祝雨山:“就是你嗯……别人赠予的那些钱财。”
石喧懂了,但不认同:“不能算得这么清。”
祝雨山看向她。
夫妻之间,一旦分得太清就容易生分,生分了就很容易和离。
作为一颗进退有度的石头,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我的,就是你的。”石喧强调。
祝雨山意识到自己的不妥,略微正色:“好,知道了。”
两人停止交谈,饭桌上只剩下杯碗轻碰的声响。
半晌,石喧又补了一句:“你的也是我的。”
祝雨山抬头。
“你的工钱要像之前那样,全部交上来。”石喧叮嘱。
祝雨山笑意更深:“知道了。”
因为是刚找到的活计,还有许多事等着处理,祝雨山吃过午饭,来不及洗碗便先去学堂了。
石喧端着碗筷从堂屋出来,穿过院子走进厨房,就看到红衣女子站在灶台前,正一脸复杂地盯着锅里冒白沫的水看。
“你煮肉……不焯水啊?”她问。
石喧:“什么是焯水?”
红衣女子无言半晌,一抬头就看到她手里的空盘子。
“你们夫妻的感情……是挺好的哈。”红衣女子讪笑。
不是过命的交情,都吃不下这种饭。
石喧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只是对她的话表示赞同,顺便把锄头递给她。
红衣女子彻底认命,扛着锄头干活去了。
院里的砖铺得相当紧实,弄起来十分费劲,红衣女子吭哧吭哧半天,一扭头发现石喧蹲在另一个墙角,正在盯着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发呆 。
“看什么呢?”
耳边突然有凉风拂过,石喧扭头,看到红衣女子正在对着她的耳朵吹风。
“你为什么……”石喧斟酌开口,“要一边说话一边吹我?”
“不好意思,习惯了。”红衣女子轻咳一声,赶紧闭嘴。
石喧将头扭回去,继续盯着青苔石头看。
“到底看什么呢?”红衣女子好奇。
石喧:“看石头。”
红衣女子:“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石喧:“好看。”
红衣女子:“哪里好看?”
石喧:“很青。”
红衣女子:“……”
聊了半天,聊的全是废话。
红衣女子搓了搓脸,再次步入正题:“你真的好木讷,像石头一样。”
石喧没有回应。
“你这样的人,一看就没什么情。趣……不过都这么没情。趣了,都没影响你们的夫妻感情,如果你变得有情。趣一点,你夫君岂不是更离不开你?”
红衣女子说完,开始期待石喧的反应。
石喧没什么反应,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又把头扭了过来,一脸认真地盯着她看。
红衣女子被她看得毛毛的,忍不住问:“干啥?”
“你是不是很想教我点什么?”石喧问。
红衣女子眼珠子乱转。
石喧:“教吧。”
红衣女子眼睛一亮:“真的?”
石喧:“嗯。”
红衣女子大喜,立刻附到她耳边:“你这样……再这样……迷死你夫君哦。”
石喧没什么波动地听她说完,见她喜滋滋的停下了,才问:“说完了?”
红衣女子:“这一招算是说完了,别的招数等有时间再教你。”
“行,”石喧把她拎起来,“去锄地。”
红衣女子:“……”
日头西落,一天过去了,新家里多了一块菜地。
祝雨山一回到家就看见了,立刻夸奖了勤劳能干的妻子。
石头虽然没干活,但石头把夸奖照单全收,躲在阴暗角落的红衣女子翻了一个又一个的白眼,直到眼珠子掉出来才停下。
夜渐渐深了,街市上的喧嚣穿过薄薄的墙,在寝房里留下恰到好处的动静。
灯已经熄灭,石喧的手指贴着祝雨山的心脏,安静地听他说话。
“学堂那边没有午膳,往后我得回来吃了,你若是觉得麻烦,我在外面找个地方吃也是一样。”
“前街有一家炒货铺,据说瓜子炒得很好,我等明日下学去买,再买些别的给你尝尝。”
“对了,我今日打听了,这附近的妇人似乎都喜欢在街角的亭子里闲聊,你明日可去那里转转,若是不喜欢,就再找别的地方玩……”
他的声音低低的,催人入眠,又叫人总想打起精神,听听他还要说什么。
石喧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想,夫君最近似乎越来越健谈了……不知道现在突然捂住他的嘴,他是会继续说,还是安静下来。
石头一向敢想敢做,刚冒出这个念头,手已经从夫君的衣襟里抽出来,转而捏住了他的唇。
祝雨山倏然安静,石喧也睁开了眼睛,清醒了。
夫君说话的时候,身为妻子突然捏人家的嘴,似乎不太礼貌。
处理得不好,夫妻之间会有矛盾的。
石喧飞速思考,脑海里突然浮现红衣女子白天教她的那些东西。
黑暗中,她撑起身体,摸索着夫君的脸缓缓低头。
唇齿相贴的瞬间,祝雨山的呼吸突然一慢。
没有反应?
坏鬼不是说,她这样做了,夫君就会高兴吗?
石喧一边觉得果然不能相信坏鬼,一边又试一下,再试一下……
试到第四次时,祝雨山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天地颠倒,她落在柔软的床褥里,夫君扣着她的手腕压在枕头上,哑声问:“你在做什么?”
“亲你。”石喧如实回答。
祝雨山:“为何要亲?”
“想让你高兴。”高兴了,应该就不会跟她计较捏嘴的事了。
祝雨山听到她的回答,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想让我高兴,只这样应该不够。”
石喧困惑地看向他,但因为屋里太暗了,只能看到他的轮廓。
“那要怎么做才够?”她虚心请教。
祝雨山突然安静了。
夜深人静,困意再次上涌,石喧刚要闭上眼睛,就听到他低声说:“我也不知道,我们一起试试好不好?”
石喧想问他试什么,没等问出口,他的唇便贴了过来。
第26章
嘴唇相贴之后,祝雨山就不动了,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
石喧等得有点无聊,就轻轻咬住了他的下唇。
像是一块石子砸开了冰面,停滞了一整个冬天的水突然流动。
不知所措的祝雨山接收到妻子的鼓励,尝试着咬了回去。
是轻轻的咬,不疼,还有点痒。
石喧觉得新奇,等他松开之后,又咬了他一下。
祝雨山顿了顿,亲亲她的唇。
今晚的月儿不够亮,屋里也没有点灯。
两个人像懵然无知的小动物,你咬我一下,我咬你一下,遵循本能表达亲昵。
你来我往了半天,祝雨山突然笑了,胸腔里传出轻微的震动,震得石喧与他紧贴的心口也跟着发颤。
“你喜欢亲我。”见过很多世面的石头冷静道。
祝雨山配合地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她看不见,又开口:“嗯,我喜欢亲你。”
说完,又亲了她一下。
“你呢?”祝雨山低声问,“喜欢亲我吗?”
石喧不太知道什么是喜欢,但仔细感受了一下,觉得不讨厌。
那应该就是喜欢。
作为回答,她又亲了他一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石喧被扣在枕头上的双手恢复了自由。
祝雨山的手指挤进她的后颈与枕头之间,轻轻地扣住了她纤细的脖子。
这是一个足以让脆弱的凡人警铃大作的动作。
但石喧不是凡人,脖颈被扣住的刹那,她只能感觉到夫君指尖上,因为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
那茧子在皮肤上反复摩挲,有点粗糙,有点艰涩,还有一点恰到好处的陌生与熟悉。
石喧舒服地眯了眯眼睛,下一瞬祝雨山就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深入纠缠,分享同一口空气,隐秘的诉求如干燥春日里一点星火,刹那间将人的理智烧灼。
明明已经同房很多次,可今日却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是因为同房的时候,还亲了吗?
石头迷迷糊糊的,还在试图思考,可每一缕好不容易成型的思绪,都被轻易地撞散。
散得多了,她也就懒得再想了。
放任意识昏沉时,她隐约听到夫君在问:“可以亲别的地方吗?”
石喧困惑地半睁开眼睛:“你想亲哪里?”
祝雨山沉默片刻,回答:“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哪怕已经成亲近三载,在男女之事上,他仍迟钝得如同一颗石头。
他教不了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妻子显然也无法教他,那就只能一起摸索探讨了。
“亲哪里都可以吗?”他哑声问。
石喧:“好。”
于是石头就变成了湿漉漉的石头,哪怕余城天气干燥,不常下雨,但她仍然在恍惚间,觉得自己也要长出青苔来了。
一直到
过了子时,石喧才翻个身沉沉睡去。
祝雨山起了热水,拧了帕子给她擦身,直到她重新变得清爽,才将她塞回新换的被褥里,自己则披了外衣走进院子里。
已经是春天了,但新家的院子里仍旧寒气刺骨。
祝雨山站在院中,眉眼间最后一点温情迅速褪去,只剩下点点冰凉。
“滚出来。”他声音微哑,面无表情。
无人应声。
“我知道你没死,不想我用血逼你现身的话,就给我滚出来。”祝雨山的声音更冷。
一直躲在暗处大气都不敢出的红衣女子,一听他说要用血了,顿时憋不住了。
“别别别,”她连忙浮现在空气里,小跑两步后讪讪停下,“我在这儿呢。”
祝雨山抬眸,眼底的厌恶难以遮掩:“阴魂不散的脏东西。”
红衣女子:“……”
特意把她叫出来,就是为了骂她一句?
“你在她面前现身了?”祝雨山突然问。
红衣女子还在走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谁?”
祝雨山眯起长眸。
娘子从来没有亲过他,今晚突然如开了窍一般,还说什么想让他高兴,必然是有人教她这么做。
她白天没有出门,自然没有机会见外人,那能教她的,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东西了。
一想到自己不在的时候,脏东西竟然敢找上娘子,祝雨山周身的气压更低,心底仿佛有无数个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叫嚣着杀了她。
红衣女子不知为何,看到他这副样子,便不由自主地颤栗:“你你你说的是你娘子啊……我我我……”
“你吓她了?”祝雨山步步紧逼。
红衣女子连连后退:“没有!”
“蛊惑她了?”
“也没有……吧?”祝雨山的语气太肯定,红衣女子都开始犹豫了。
祝雨山冷笑一声:“你真该死。”
红衣女子直觉不妙,扭头就要跑,却因为被踩住了头发,嗷的一嗓子摔在了地上,想隐身时才发现,自己根本跑不掉了。
……这一幕有点似曾相识,但祝雨山带来的恐怖,绝非石喧能比的。
眼看着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剪刀,接着就要划破掌心……
“你要是杀了我,你娘子会伤心的!”红衣女子抱头尖叫。
祝雨山一顿,审视她:“什么意思?”
红衣女子颤悠悠地抬头,发现他停了划手的动作后,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男人也不知什么来头,一滴血就让她元气大伤,真要是划出一个大口子来,流出的血恐怕能让她魂飞魄散。
虽然危机暂时解除,但不代表她就安全了,红衣女子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眼珠子乱转:“我……我……”
她吭哧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有用的话来,祝雨山耐心耗尽,决定送她上路。
眼看着他再次举起剪刀,红衣女子再顾不上别的了,再次尖叫:“因为我死了就没人帮她种菜了所有活儿都得她自己干她就变成了劳累的黄脸婆那肯定是要伤心的你要不信的话可以看看那边的菜地那是我辛苦一下午开出来的!”
祝雨山闻言,还真看了一眼菜地。
今晚月黑风高,院子里漆黑一片,他之前没仔细看,只看到院子里多了一块菜地。
现在再看,能看得出菜地开得方方正正,边缘还用刨出的砖石垒了边框。
过于美观。
红衣女子嚷完,呼哧带喘地观察祝雨山,当察觉他杀意渐消时,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难以置信。
“你相信我的话?”她忍不住问。
祝雨山没有说话。
“不是……虽然我说的都是真的,但我一个厉鬼,不吓人不害人,反而勤勤恳恳弄菜地这件事,是不是听起来有点太离谱了?你为什么会相信呢?”红衣女子只觉匪夷所思。
祝雨山:“你为何会帮她做事?”
红衣女子一顿,又开始心虚:“其、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你出门了嘛,我闲着没事偷看她……觉得她挺好的,就想帮……”
话没说完,祝雨山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
红衣女子现在就怕他眯眼睛,赶紧说了实话:“我想吓她但没吓到,反而被她薅住了,她就威胁我帮她干活不然就杀了我!”
“不可能。”祝雨山直接否认。
红衣女子瞪眼:“什么不可能,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娘子就是一个普通人,连只鸡都没杀过,她能威胁你?”祝雨山冷声反问。
红衣女子:“……”
普通人?鸡都没杀过?谁?
类似的话石喧好像也说过……所以他们夫妻俩是不是对彼此有什么误解?
红衣女子还在发懵,祝雨山已经威胁上了:“再不说实话,就杀了你。”
“你娘子绝对不是什么……”红衣女子突然心很累,“算了,我对天发誓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信就算了。”
祝雨山皱了一下眉,陷入沉思。
红衣女子当鬼以来,不知吓跑了多少想扰她清静的家伙,没想到遇到这两口子,算是彻底栽了。
“要杀要剐,随便吧。”红衣女子一脸麻木。
祝雨山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片刻,道:“将你和我家娘子今日种种尽数道来,若敢有一句假话,我就……”
“杀了我嘛,”红衣女子都学会抢答了,“知道知道,我现在就说。”
她把乱糟糟的长发往身后一甩,从水缸说起,到锄地结束。
当听到石喧说可以随时找到女鬼杀掉时,祝雨山顿了顿,隐约生出一个念头,只是不愿深想。
听到石喧警告她不准在自己面前出现时,祝雨山的眉眼又温和许多,看得红衣女子很想吐一吐,但到底没敢。
全部事情讲完,已经是一刻钟后了,红衣女子盘腿坐在地上,搓了搓脸道:“反正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你要杀我就杀吧,杀了我之后,就没人帮你媳妇儿种地了。”
祝雨山看了她一眼,将剪刀收起来。
红衣女子拍拍心口,忍不住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凡人。”
红衣女子气笑了:“你媳妇儿也是凡人,你们还真是烦人。”
懒得同她废话,祝雨山转身就走。
看着他的背影,红衣女子故意问:“不杀我了啊?”
祝雨山停步,冷淡回头:“你我今晚见面的事,不要告诉她。”
红衣女子:“你一滴血能要我命的事呢?”
祝雨山直接转过身来。
红衣女子干笑:“开、开个玩笑而已……放心吧,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以后要做什么事,我心里都清楚。”
祝雨山嗤了一声,一向温润的眼睛里透出些许不羁。
院子里太凉,重新回到寝房时,他的身上全是寒气。
石喧睡得正香,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垂着的眼睫随着呼吸轻晃,恬静又安然。
祝雨山坐在床边,视线于黑暗中细细描绘她的脸,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几年对妻子的关心太不足,以至于好像从未了解过她。
连恶鬼都能驱使的人,真的是他认知里的‘妻子’吗?
已是宵禁时间,闹哄哄的街市也安静了。
睡梦中的石喧动了动,伸手去找熟悉的心跳,却只摸到一场空。
“……嗯?”
她发出含糊短促的声音,祝雨山无声笑笑,脱掉外衣在她身边躺下,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脏上。
那些缺失的关心,往后可以补,那些彼此隐瞒的秘密,早晚会坦诚,反正来日方长,慢慢熟悉就是。
祝雨山闭上眼睛,又睡了一个好觉。
翌日一早,石喧送走了夫君,准备收拾一下菜地,结果一回头,就看到红衣女子扛个锄头,正在卖力地干活。
“早啊夫人,”她扎着两个利落的麻花辫,热情地挥挥手,“我干活呢。”
石喧歪歪头,对眼前这一幕稍微有点不理解。
但顺畅地接受。
新家一切稳妥,夫君找到了新的工作,女鬼学会了种菜,石头也在街市上认识了几个朋友,每日下午都会挎着一兜兜瓜子,去听她们闲话家常。
在余城的日子,好像和在竹泉村时没什么不同……
要非说不同,还是有一点的。
比如夫君取消了一个月只能同房五次的约定,变得很喜欢亲她,什么地方都亲,绝口不提什么节欲保身。
再比如现在的‘一家三口’虽然也不错,但她偶尔
还是会想起她的兔子。
余城的天气越来越热,石喧刚来时还穿着小薄袄,渐渐换上了轻便的夏衫,眼看着夏衫快要换冬衣了,兔子还是没有出现。
她留的暗号那么明显,他总不至于找不到地方吧,还是说……他不想来找她了?
石喧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
余城的春夏秋冬都经历,转眼又是一个除夕。
城墙边的烟花炸开时,一只脏兮兮的兔子挑着包袱,出现在小巷里,对着紧闭的门泪汪汪。
“石头我去你大爷的,你来余城就直接说来余城,给我留两片鱼鳞是什么意思,老子还以为你跳河了!”
第27章
烟花一朵朵盛开,将天空映得姹紫嫣红。
除夕夜的余城没有宵禁,不管是小巷前头的街市,还是小巷后头的酒楼,此刻都热闹非凡。
脏兮兮的兔子跳着脚,骂了七七四十九句之后,心底那点怨气总算是散了点,开始思考怎么进去。
直接敲门肯定是不行的,万一来的人是祝雨山,他又得吓到装死。
一个后撤步跳过去呢?也不行。
虽然两三米的院门对他来说不算太高,但他这一年来走了太多的路,现在好不容易到家了,绷紧的那根线彻底松散,累得爪子都不想抬。
如果选择跳过去,冬至合理怀疑,自己会跳到一半,直接拍门上。
思来想去,觉得一年都熬了,也不在乎这一晚上了,干脆稳妥点,等明天祝雨山出门的时候,他再进去找石头。
他就不信了,祝雨山还能一天不出门?
做好了决定,冬至四下看了一圈,最后找了一个漆黑的墙角,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干草铺好,往上面一躺就睡着了。
烟花声、炮竹声此起彼伏,余城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跟随着人群漫无目的地游走。
石喧和祝雨山也在人群之中。
这是他们在余城度过的第一个新年,早在小年的时候,石喧就从新的聊天搭子那里,听说了余城新年的热闹。
“到时候你带着你家祝先生来找我们,我们一起走街串巷去。”聊天搭子热情邀请。
石喧心向往之,但拒绝了。
“为啥不去?”聊天搭子不解。
石喧:“我家夫君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他同你说的?”
石喧摇了摇头。
身为一颗聪明的石头,有些事哪怕夫君不说,她也是能感受到的。
“他要是不喜欢,那还是别出来了。”聊天搭子颇为遗憾,“除夕的夜里什么都不多,就人最多了。”
石喧喜欢人多,闻言更加想去,纠结片刻后做了决定:除夕那晚,她把夫君哄睡着后偷偷溜出去,再在夫君醒来之前回到家。
这样的话,她既可以出去玩,又不会让夫君觉得被冷落、从而影响他们夫妻的感情。
可以说是完美的计划。
为了计划能顺利实施,她找到了女鬼。
“……你再说一遍,让我干什么?”红衣女子怀疑自己听错了。
石喧:“用你的怨气,让他提前睡过去。”
她这种级别的怨灵,弄睡一个凡人简直不要太容易。
红衣女子迟迟没有答应,石喧歪了歪头:“有什么问题吗?”
红衣女子:“……问题大了。”
“什么问题?”石喧追问到底。
红衣女子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后只是抹了一把脸,假笑:“再怎么说怨气也是不好的东西,你家夫君是个文弱书生,万一因此生病了怎么办?”
石喧一想也有道理,于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只是不用怨气,还能用什么让夫君提前入睡呢?
聪明石头很快想到了新的办法。
除夕夜,人团圆。
看着餐桌上的酒泡饭、酒酿丸子、黄酒炖鱼、酒拌芹菜等一系列的‘下酒菜’,祝雨山无言许久,默默看向石喧。
“多吃一点。”石喧催促。
祝雨山斟酌半天,缓缓开口:“今夜外头甚是热闹,我也想出去瞧瞧,不知娘子是否愿意陪我……”
“愿意的,”石喧立刻站起来,“我们现在就去吧。”
祝雨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吃过饭再去吧。”
“不行。”
祝雨山:“为什么?”
“今晚的饭容易醉,”石喧解释,“醉了就没办法出去了。”
“这样啊……”祝雨山恍然,“那还是先不要吃了。”
石喧点头:“不要吃了。”
祝雨山:“回来之后再吃。”
“回来之后再吃。”石喧心思都在外面,只知道重复他的话。
然后他们便出现在了人挤人的大街上。
余城的冬天不算太冷,再加上大街上水泄不通,连风也钻不进人群,祝雨山只穿一件夹棉的袍子,便隐隐有了汗意。
人太多了,他本该心生烦躁,但……
“夫君。”
祝雨山循声低头,恰好撞进石喧的眼睛。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过于清澈的瞳孔里,倒映着他含笑的眉眼。
“我们回家吧。”她说。
祝雨山:“还没看到戏法,怎么突然要回家?”
石喧不说话了,只是默默看着他。
祝雨山笑了一声:“我想看戏法。”
石喧闻言,眼睛缓慢地睁圆了一点:“行,那我们去看戏法。”
说罢,主动牵住他的手,挤开人群带他往前走。
祝雨山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看着自己被她握得充血的手指,唇角一直没放下过。
人太多了,他本该心生烦躁,但发现在人多的地方,一向只专注于自己的娘子,会分很多心思给他,会因为他无意识皱起的眉、他偶尔的沉默,放弃自己感兴趣的那些热闹,提出要带他回去。
人多了,似乎也有人多的好处。
石喧牵着祝雨山的手一味往前挤,很快就挤到了戏台下的第一排。
台上的人喷出一条两米长的火龙,周围顿时一片叫好声。
石喧看得入神,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兜兜。
之前那个兜兜用两年了,边边角角磨损严重,不能再用了。
这个兜兜是夫君前几日刚给她做的,用了柔软结实的棉布,还应了她的要求,在上面绣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石头。
今日出门的时候,兜兜里装满了瓜子,此刻去摸,却是扁扁的了。
石喧摸了几下都没摸到瓜子,正打算抽出手时,一个油纸包凭空出现在她眼前。
她扭头看向身侧的人。
祝雨山将油纸包放到她手上:“方才经过一个炒货摊,就买了一点。”
石喧打开油纸包,是瓜子。
虽然不知道一直跟自己在一起的夫君,是这么得空买来这些的,但买得正是时候。
她把瓜子倒进兜兜,刚好装满一兜。
石喧从兜兜里抓了一把开嗑,祝雨山拿回油纸,负责给她接瓜子皮。
戏法一直演到将近子时才结束。
结束之后,不知道是谁嚷了一句:“城门楼那边的烟花要开始了!”
话音未落,拥挤的人群便朝着城门去了。
余城的老传统,逢年过节就放烟花庆祝。
尤其是除夕夜,往往子时之前都是城中百姓自行燃放,子时之后则是官府出面,在城门楼再放一次。
如果说百姓们放的烟花是清粥小菜,那官府组织的可就是满汉全席了,什么稀罕的花样都有,以至于远近闻名,不少外地人都慕名而来。
这样的热闹,石喧不想错过,但她还是理智地同祝雨山说一句:“我们回家吧。”
“我想去凑热闹。”祝雨山还是同样的说辞,拉着石喧就要加入流动的人群。
可惜拉了两下,没拉动。
他回过头,发现石喧还站在原地,似乎还有些苦恼。
“怎么了?”祝雨山问。
石喧坚持:“回
家。”
祝雨山失笑:“不想回。”
“你想回,”石喧更正他,“你不喜欢这里,你只是知道我想来,才要来。”
祝雨山陷入长久的沉默。
喧闹的人群已经朝着城门楼去了,歇业的戏台前反而清静下来。
一丛烟花在石喧身后的高空炸开,绚烂的光点映得祝雨山眼睛明明灭灭。
“你觉得我是为了陪你。”他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到了,石喧也听到了。
石喧点了点头。
成婚这么多年,身为一颗睿智的石头,非常清楚夫君的喜恶,只是刚才她太想看戏法了,才会假装信了他的话,纵容自己一把。
但最多纵容一把了,夫妻之间讲究你来我往,一味的成全自己委屈夫君,关系会出问题的。
“回家。”她又说一遍。
祝雨山松开她的手腕,低着头与她十指相扣,再抬头看向她时,眸色盈盈。
“我想亲你。”祝雨山说。
石喧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到他又说:“这里不行,人太多了。”
余城民风再不羁,也没有不羁到夫妻俩在外头卿卿我我的地步,即便娘子不在意,他也不会这样做。
石喧确实不在意,听到他说想亲,都准备踮脚了,没想到他又否决了。
“回家亲。”她说。
祝雨山脸上的笑意更深:“行,但在回家之前,能先陪我去城门口看烟花吗?”
烟花盛事大概已经开始了,虽然他们在这里看不到,但能听到嘈杂的爆炸声。
没想到话题又绕了回来,石喧眉头动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我是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但如果你牵紧我的话,我还是很想去凑凑热闹的。”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若有所思:“牵紧了,就不讨厌热闹了?”
“……也不必这么紧。”祝雨山不想煞风景,但如果不说的话,恐怕自己的指骨都要被捏碎了。
被他一提醒,石喧才发现自己在不自觉用力,他的手指都紫了。
她赶紧松开一些:“这样呢?”
“好多了。”祝雨山说。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那我们……”
“走吧。”祝雨山牵着她往前走,这一次石喧没有再犟,很丝滑地跟他走了。
两个人赶到城门口时,烟花已经放一半了。
到处都是人,每个人都在发出声音,加上烟花在头顶炸开的声响,仿佛要吵翻天。
勉强找了一个还算人少的角落,石喧一边盯着烟花看,一边还不忘牵紧祝雨山。
祝雨山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直直上扬的睫毛,还有脸颊上微微鼓起的弧度,刹那间好像离那些嘈杂的声音很远。
石喧转过头时,恰好抓到他的视线。
“怎么了?”祝雨山在她开口之前问。
石喧:“那些烟花,花鸟鱼虫都有。”
祝雨山这才看一眼天空,恰好一朵牡丹绽放。
“嗯,都有。”他附和道。
石喧:“为什么没有石头?”
家中寝房里的梳妆台上,从小到大摆着十几块圆润的石头,院子里石缸和石狮子,她没事就要擦一擦,墙角那块长了青苔的大石头,前段时间因为下了场雪,青苔都冻死了,她失神了好久好久。
祝雨山知道她很喜欢石头,所以面对她发自内心的疑惑,仔细斟酌了好久才说:“大概是石头本身已经很好看了,做烟花的工匠很难做出其万分之一的风采,所以干脆不做,免得自取其辱。”
石喧接受了这个说法,又专心去看烟花了。
烟花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结束后所有人一股脑地往城里走,石喧和祝雨山险些被冲散,只好继续待在角落,想等人少一点再走。
等待的过程里,石喧安静地站在祝雨山身边,一双眼睛到处看。
她看到小贩们在收摊,看到母亲追赶孩童,看到年迈的夫妻相互搀扶,也看到好多人因为各式各样的小摩擦吵架。
看啊看,最后看到城墙之上,十几个衣着华贵的人在含笑聊天,相比下面匆匆又狼狈的人群,他们高高在上,与众不同。
石喧歪了歪头,继续盯着他们看。
祝雨山虽然一直在观察涌动的人群,但注意力全在她身上,察觉到她盯着一个地方不动后,便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是城中官吏及家眷。
他们身为寻常百姓,没什么机会见到这些当官的,祝雨山以为她在好奇那些是什么人,刚要开口解释,就听到她轻声说:“真好。”
石喧也是随口一说,说完注意到路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就立刻拉着祝雨山往家走。
“你想去城墙上看烟花?”祝雨山问。
石喧:“嗯。”
城墙上人比较少,夫君会稍微舒服点。
祝雨山斟酌片刻,道:“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石喧不解地看他一眼,却没有再问。
两人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因为家有厉鬼,巷子里永远比外面要冷一些。
一走进巷子,石喧就停了脚步,不解地看向某个方向。
“怎么了?”祝雨山问。
石喧摇了摇头:“没事。”
祝雨山将她的衣领紧了紧:“走吧。”
“好。”石喧答应一声,掏出钥匙去开门。
院门上的锁冰凉冰凉的,她专心开门时,墙角突然传出些许响动,祝雨山扫了墙角一眼,响动又停止了。
直到院门重新关上,冬至才猛地松一口气,一边骂石头竟然没认出自己的气息,一边庆幸祝雨山没发现自己。
烟花已经停了,嬉闹声也停了,小巷里静得离奇,那扇紧闭的家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气,仿佛里面关着什么脏东西。
冬至搓了搓胳膊,莫名有点毛骨悚然。
他打了个哈欠,翻个身准备继续睡,不久之前关上的院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月光昏暗,勉强在开了条缝的门里照出一条人影。
冬至眼睛一亮,当即跳了出去:“石……”
‘头’还没说出口,就对上了祝雨山冷漠的视线。
冬至嘎巴一下,整个兔子都僵硬了。
“果然是你。”祝雨山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脏兔子。
冬至‘嘶嘶’两声,试图掩饰自己刚才那声‘石’。
话说,普通兔子能发出‘嘶’的声响吧?
他思考得太认真,等回过神时,祝雨山已经来到他面前。
冬至很想扭头就跑,可每次被祝雨山盯上时,都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子,牢牢地将他困在原地。
祝雨山停步,拎着兔子的后颈将其拎起来,迫使他和自己对视。
冬至大气都不敢出,也不敢闭眼睛,只能默默和祝雨山对视。
“阴魂不散的东西还真多。”
院里的厉鬼、院外的魔怪兔同时打了个喷嚏。
祝雨山将兔子扔到地上,便要划破指尖。
冬至预感有危险,吓得噗嗤一声变成了人形,顶着一双颤悠悠的兔耳朵求饶:“别、别杀我!我跟石……石喧是朋友!”
祝雨山停下动作,审视一般看向他。
“真、真的,我和她真的是朋友,”冬至习惯性地搓爪子,爪子变成手了也不影响他搓,“是很多年的好朋友了!”
祝雨山盯着他看了很久,眯起眼眸:“冬至?”
“对对对,我是冬至!”冬至忙道。
祝雨山笑了一声:“原来你就是冬至。”
他语气如常,但冬至不知为何,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体内的每一滴血都在叫嚣着危险危险危险。
第28章
“你……你不能杀我,”看到他的反应,冬至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你你你杀了我,石喧会伤心的……”
又是这句话。
女鬼这么说,他也这么说,就好像娘子多在乎他们一样。
祝雨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划破的指尖渗出一颗血珠。
血珠一出现,
冬至突然冷得厉害。
这种冷并非天气带来的,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散发出的寒意,以至于他不受控地变回了兔子,僵在地上瑟瑟发抖。
完了,他要死了,早知道会这样,他就不来找石头了……石头!狗石头!你害死我了!
兔子双眼紧闭,等待死亡降临。
片刻之后,没死。
又一会儿,还没死。
兔子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下一瞬对上祝雨山的视线,又赶紧闭眼。
“山缝里的尸体,是你搬走的?”
祝雨山的声音突然响起,兔子的耳朵颤了颤,没说话。
祝雨山笑了:“还真是你。”
兔子瞪大眼睛:“不是我……不是,呸,我不知道什么尸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石头怎么回事,杀人的事都叫祝雨山发现了?不对啊,祝雨山都知道石头杀人的事了,怎么还愿意跟她一起过日子?
冬至不知道石头这一年以来暴露了多少,但一听到祝雨山这么说,第一反应就是编个理由遮掩过去。
没等他想好理由,下一瞬就对上了祝雨山的视线,他后知后觉地发现,相比那颗坚硬的石头,自己此刻的处境好像更危险。
“我……”
他刚说一个字,祝雨山便转身走了。
冬至一脸呆滞地看着他进院,正不知所措时,就听到他淡淡说了一句:“滚进来。”
“好嘞!”
冬至立刻冲到墙角,抱起自己的干草就跟着进门了。
祝雨山径直回了寝房,冬至虽然也想跟过去,但到底没那个胆子,进院后乖乖把门锁好,就找个角落睡觉去了。
“嘶,怎么感觉院子里比外面还冷啊。”冬至嘀咕一句,在干草上打了个滚。
院子里冷,寝屋里也没好到哪去,空气是凉的,桌椅是凉的,连不久之前刚打的洗脸水也是凉的,唯独床上被褥松软,瞧着有一分暖意。
祝雨山进屋时,石喧正准备下床,一看到他又默默躺回去。
“要喝水?”祝雨山注意到她的动作,主动询问。
石喧:“要找你。”
祝雨山:“为何找我?”
因为刚才在巷子里察觉到些许混沌之气,他又出去这么久,她担心是不是遇到什么魔物了。
当然,实话是不能说的,石喧只能敷衍:“因为想找你。”
祝雨山一顿,抬眸看向她。
屋子里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却将她干净的眉眼照得清楚。
大概是被褥太暖的缘故,她的脸颊有点红,像一颗讨喜的苹果。
祝雨山自动忽略她话里的‘找’字,默默来到床边坐下。
石喧掀开被子,无声邀请。
祝雨山笑了笑,脱去外衣挤进被子里。
“灯烛没熄。”石喧提醒。
祝雨山:“晚点再熄,我想同你说说话。”
石喧哦了一声,将手伸进他的衣襟。
祝雨山侧向她,安静地看她的眉毛、眼睛、鼻子……
他的视线专注又认真,如果是其他人,或许早就败下阵来,石喧却不怎么在意,大大方方地任由他看。
桌上的灯盏还亮着,偶尔跳动两下,变一出影子戏法。
石喧还是沉默,大有祝雨山不说话,她就这样耗一夜的意思。
永远不要跟自己的娘子比谁更有耐心,这是祝雨山很早之前就知道的事。
所以在看了一会儿后,他就主动开口:“娘子。”
“嗯?”石喧立刻看向他。
祝雨山的眼睛泛着温润的亮度:“你我作为夫妻,是不是彼此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虽然不知道夫君为何突然跟她论起夫妻之道,但在这方面深有研究的石喧立刻点头:“是。”
祝雨山:“那最亲的人之间,是不是应该坦诚相待?”
“当然。”石喧再次表示认同。
祝雨山:“那我们互相之间,是不是不应该有秘密?就算有,是不是也该及时告诉对方?”
石喧的眼睫动了一下,没有像之前两次一样快速作答。
祝雨山失笑,将她拖进怀里。
石喧的手本来贴在他的心口上,这样面对面一抱,她再放在那里就不太舒服了,只好抽出来抱住他的腰。
夫君的腰真细。
她摸了摸,又摸了摸。
祝雨山轻咳一声,继续刚才的话题:“娘子,其实我也有秘密,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石喧的心思全在他的腰上,嘴上随便问了一句。
祝雨山:“我可以看到那些脏东西。”
石喧一顿,不解地仰起头。
祝雨山适时低头,即便抱得很紧,依然可以和她对视:“我知道你与院中的女鬼交好,也知道你从前养在家中的兔子不是普通兔子。”
此言一出,连空气都变得安静。
祝雨山之前一直以为,石喧不知道她养的兔子是脏东西,见她实在喜欢,兔子又没有作恶的意思,就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自己的事,他也是没打算说的,一是没必要,二是不想她因此产生恐惧。
直到后来搬到这里,又遇见了女鬼,得知她竟然可以驱使恶鬼时,他总算动了坦诚的心思,又因为不想改变现状,才一拖再拖。
拖到今日,家里不仅有了一只鬼,还多了一只兔子,再相互隐瞒就没有必要了。
“我还知道,那只兔子叫冬至。”祝雨山见她一直不说话,索性又加了一句。
石喧看着祝雨山含笑的眼睛,试图理解此刻的情况,并努力找出应对的办法。
片刻之后,理解失败,也没找到应对的办法。
她闭上眼睛,贴近祝雨山的心脏:“困了,睡觉。”
话音刚落,祝雨山动了动。
石喧的手立刻抱紧。
“嘶……”祝雨山拍拍她的背,“松开些,疼。”
石喧勉为其难地松开点,但依然把人锁在怀里,仿佛只要这样做,他就不会走了。
“你不抱这么紧,我也不走。”祝雨山闷笑。
石喧默默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隔着纤密的睫毛确认他的心情。
心情似乎不错,不像要跟她划清界限的样子。
石喧犹豫要不要睁开眼睛。
“我不仅能看到那些脏东西,我的血还能杀掉他们。”祝雨山慢悠悠补一句。
石喧一听,顿时睁开眼睛:“真的?”
“真的,”祝雨山点头,“在竹泉村时,你应该听人说起过,我幼时总是自言自语,时不时还要拿刀乱砍,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每次拿刀时,都会先划伤自己。”
石喧:“他们看不到那些东西,就以为你在发疯,其实是那些东西想伤害你,你在自保?”
“嗯,娘子真聪明。”祝雨山笑笑,想了想又补充,“那都是幼时的事了,后来年岁渐长,我的血越来越有威力,便鲜少再有脏东西主动找我麻烦了。”
祝雨山想起从前那些经历,神色淡了几分,但一对上石喧的视线,唇角又扬了起来。
石喧沉默半天,问:“那你害怕吗?”
“什么?”祝雨山反问。
石喧:“看到那些,会怕吗?”
凡人胆小又脆弱,对一切非我族类的东西天生恐惧,他自幼就能看到那些异物,岂不是整日活在恐惧里?
果然,祝雨山在听到她的问题后,突然不说话了。
石喧抽出热乎乎的手,安抚地揉捏他的耳垂。
每次同房时,她要耐不住时,他总是这样捏她。每次被他这样捏时,她就会觉得更舒服、更放松。
所以这是一个很能安慰人的动作。
祝雨山的耳朵被捏得热热的,身体好像也变得热热的,特定的时间才会有的特定的动作,总是能轻易勾起特定的记忆。
但此刻的他没有太多旖旎的心思,只是轻笑道:“这个问题,难道不该我来问你吗?”
石喧面露困惑,不懂他的意思。
“总是看到那些东西,你怕不怕?”祝雨山注视着她的眼睛,问出了很早之前就想问的问题。
石喧怔怔看着他瞳孔里的自己,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夫君把她当成像他一样的阴阳眼
了。
“你的血也能用来自保吗?”祝雨山又问。
石喧摇了摇头。
“那这些年……”祝雨山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你又是怎么过来的?”
石喧认真回答:“我身体好,力气大。”
祝雨山觉得自己应该配合地笑笑,但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却笑不出来。
不是所有脏东西,都会与她做朋友的,她也不是一出生就力气大的,那力气不够大的小时候呢?
祝雨山不愿细想,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都过去了。”
石喧摸摸被他亲过的地方,不太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以后我会保护你,你不要再弄伤自己。”
难怪她每天做那么多好吃的,夫君都没有胖起来,原来是因为时不时就放点血出来。
“好。”祝雨山含笑答应。
谈天结束,灯烛灭了,寝屋陷入安静的黑暗。
祝雨山抚上石喧的脸颊,俯身亲了亲她的眼睛:“你刚才是怎么摸我的?”
石喧搂上他的腰,指尖摩挲时还不忘他先前的叮嘱。
不能搂得太用力,夫君会疼。
屋里还是很冷,但床上的人却交融出一片隐秘的汗意,如遇了热气的冰块,溢出点点水珠。
石喧又一次觉得自己要化掉了,耳垂被捏住时,她昏昏沉沉的,咬住了夫君的喉结。
夫君一声痛哼,她略微清醒点,赶紧松嘴。
“再咬一次。”祝雨山将喉咙奉上。
怎么会有人喜欢被咬?石喧有点困惑,但还是满足了他。
荒唐事结束,清理一番后重新相拥而眠。
祝雨山快要睡着时,突然听到石喧问:“你怕家里的鬼吗?”
“不怕。”他低声答,声音里透出一点餍足。
石喧:“那我明日告诉她,不用再躲着了。”
祝雨山笑笑,握住她贴在自己心口上的手:“同样的话,娘子记得转告兔子。”
提起冬至,石喧一阵惆怅:“兔子没了。”
“有的。”
“嗯?”
“睡吧,明日一早你就知道了。”天气太冷了,祝雨山怕她半夜起来去看兔子,就没有立刻告诉她。
石喧打了个哈欠,睡了。
翌日一早,石喧起晚了,急匆匆来到院中时,祝雨山已经拿上节礼,准备去书院院长家了。
“我给你做点早饭。”石喧说。
天儿不算太冷,但还是裹了围巾的祝雨山说:“要来不及了,还是回来再吃吧。”
“那怎么行,不吃早饭会……”
会怎么样?
石喧话没说完,就和墙根处的兔子对视了。
兔子两只脚站立,一双红眼睛含着热泪。
石喧盯着兔子,梦游一样继续刚才的话:“会饿。”
“嗯,不吃早饭会饿,”祝雨山语气带笑,似乎不觉这是一句废话,“前几日买的果脯还有一些,我方才吃了点,已经不饿了。”
石喧:“好吧,你早点回来。”
祝雨山冲她笑笑,转身离开时,面无表情地看了冬至一眼。
冬至被他看得缩了缩肩膀,蹲在地上装老实巴交。
祝雨山一走,他噗嗤一声变成兔耳少年,激动地扑向石喧:“石头~~~”
扑到一半,被石喧无情地用手拦住了。
“男女授受不亲。”坚守女德的石头如此道。
冬至瞪她:“我只是一只兔子。”
“一只公兔子。”石喧更正。
冬至抹了一把脸:“托您的福,我现在没那么高兴了。”
“为什么才来?”石喧问。
冬至气笑了:“你还好意思说?”
石喧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他。
冬至没出息地红了眼眶:“哎呀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
“石头不会变。”石喧说。
“对,你说得对。”冬至被她过于平静的语气逗笑,随即想到什么,顿时脸色一变,“对了!祝雨山知道我是冬至了!”
石喧:“嗯。”
“他还知道我是魔族……不对,也不一定知道我是魔族,但知道我不是普通兔子,”冬至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他从第一次看见我,就叫我脏东西,我还以为是因为不喜欢兔子,经过昨晚我才知道,他原来早就看穿我了!”
石喧代夫解释:“他的阴阳眼没有消失。”
“他的血很不对劲!”
石喧:“夫君说了,他的血有压制魔族和鬼怪的力量。”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啊!他还知道你在山缝藏尸的事了!”冬至一惊一乍。
石喧:“他只知道那个仙门弟子的尸体,其他的不知道。”
“数量重要吗?重要的是你杀人藏尸的事被他知道了!”冬至抱头。
石喧看到他激动的样子,突然意识到有些事好像没告诉他。
“冬至。”
“干啥?”
“仙门弟子不是我杀的。”
“嗯?”冬至疑惑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后默默咽了下口水,“不、不会吧……”
“是夫君杀的。”石喧让他直面现实。
冬至:“……”
“怎么了?”看到他不说话,石喧歪了歪头。
“没事……”冬至抹了一把脸,“虽然不想相信,但我竟然有种一点都不意外的感觉……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你就告诉我,你们俩现在还在正常过日子吗?”
石喧点头。
“真的?你知道他杀人、他知道你跟魔族做朋友,你们俩还能正常过日子?”
石喧点头。
“我不信,你们俩还像以前一样,每个月同房五天吗?”
石喧摇头。
“我就知道!”冬至往后跳一步,激动地指着她,“石头你长点心吧,他这明显跟你不一心了!”
石喧:“我们现在每天都同房。”
冬至:“?”
石喧:“新家就只有一间卧房,我们一直住一起,之前一个月五次的约定也作废了,现在至多两天就要……”
“打住,没人想听你俩屋里那点事。”冬至及时拦住她。
石喧也不太想说。
石头和兔子大眼瞪小眼半天,兔子伸出手:“红包。”
“等着。”
石喧扭头回屋,不多会儿拿着两个红包出来了。
冬至一看到红包就高兴了:“哎呀这么客气,还给俩……”
“一个。”石喧纠正。
冬至:“你拿了俩。”
“那一个是我的。”
“谁?”冬至循声扭头,对上一双睁大的眼眶。
之所以是眼眶,是因为里面没有眼珠子。
冬至一拳打过去,红衣女子哎哟一声,仰头倒在了地上。
“连你兔爷爷都敢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冬至吹了一下自己沙包大的拳头,冷笑,“难怪我昨夜一直觉得阴森森的,原来是因为你。”
红衣女子飘起来,阴沉沉地跟石喧告状:“你这客人也太野蛮了,竟然这样打一个弱女子。”
“你是个屁的弱女子,”冬至眉头紧皱,“还有啊,我不是客人,我是这家的人。”
红衣女子翻了个白眼,凭空出现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要是这家的人,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冬至懒得跟她废话,扭头问石喧:“这种鬼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家?”
石喧刚要开口,红衣女子就飘到了两人中间:“喂喂喂,什么叫鬼东西,你这个长了兔耳朵的丑男能不能说话客气点?”
“你才丑!你都不洗头的!”
“你丑你丑你丑……”
“你丑你丑你丑你丑……”
兔子和鬼眼看着要打起来,石头从兜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开始咔嚓咔嚓。
声音很大,不加遮掩,但兔子和鬼都顾不上她,直接撕打成一团。
兔子的修为很低,鬼的怨气也高不到哪去,两人缠
斗半天,除了把院子里弄得乱七八糟,别的一点用都没有。
“我杀了你!”
在又一次被薅了兔耳朵后,冬至杀红了眼,举起墙角的铁锹朝鬼扔去。
鬼本来要躲,一看铁锹朝着菜地去了,哎哟一声赶紧闪现在菜地前,将铁锹牢牢接住。
“你这兔子真不讲武德,打架就打架,折腾人家的菜地干什么。”女鬼赶紧检查菜地,确定那几颗大白菜毫发无损后,这才松一口气。
“谁的菜地?”兔子突然问。
“我的啊,从开垦到播种,都是我亲力亲为,”女鬼提起菜地,朴实得仿佛勤劳的农妇,“是不是很厉害。”
说完,意识到对面是敌非友,立刻提高警惕准备迎接对方的损言损语。
然而牙尖嘴利的兔子却安静了,大眼睛一闭一睁,珍珠一样的大颗眼泪就掉了下来。
女鬼立刻向石喧举起三根手指:“不是我打哭的!”
石喧面露困惑:“冬至?”
“石头,你没有心的,”冬至哽咽,“我才走一年,你就找个鬼取代我了。”
石喧:“你是兔子,她是鬼。”
“是是是,我是鬼,取代不了兔子。”一起生活了一年,红衣女子对石喧的说话方式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
冬至听到她们一唱一和,登时怒了:“这是重点吗?!”
“不是吗?”石喧不解。
冬至突然感到挫败,胡乱擦了擦眼睛转身就走:“算了,懒得跟你说,我走了,你以后就让这个鬼给你种地吧。”
“什么鬼不鬼的,我也是有名字的。”红衣女子以胜利者的姿态冷笑,“石喧你告诉他,我叫什么。”
石喧:“。”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冬至停下了脚步,让红衣女子停止了幸灾乐祸。
鬼和兔子同时看向石喧。
半晌,红衣女子挤出一点微笑:“石喧,我叫什么名字?”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往厨房走。
“夫君送完年礼就该回来了,该给他做饭了。”她嘀咕着,走得飞快。
看着她的背影远去,红衣女子瞬间飙出血泪:“你爷爷个狗椅子的石喧,我给你干了一年的活儿,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呜呜呜……”
第29章
女鬼哭得嗷嗷的,脚下很快聚了一汪血水。
冬至看到她凄凄惨惨的样子,心里有点同情,又有点平衡,也不想离家出走了。
但不代表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一想到自己这一年风餐露宿、长途跋涉,只为了和石头团聚,石头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早早用一只鬼将他取代,冬至心里就憋了一股火,发誓至少要和她冷战三天。
这三天里,任凭石头怎么求原谅,他都不会跟她说一句话。
冬至下定了决心,回到墙角收拾一下自己的干草,一屁股坐下了。
那边女鬼越哭越生气,越生气哭得越厉害,整个鬼都融化了。
石喧端着饭从厨房出来时,院子中间有一大滩血水,墙角有一只翘着二郎腿的生气兔子。
她端着早饭去堂屋了。
兔子:“……”
血水:“……”
半个时辰后,祝雨山回来了。
血水和兔子来不及躲,只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祝雨山也没看他们,径直穿过院子来到堂屋。
今天的早饭是鸡丝山药酱油粥,他回来得有些晚,粥已经冷了,石喧便要去热一下,被祝雨山拦下。
“冷的也好吃。”他拿起汤勺,在凝了一层白色的油的砂锅里搅了搅,盛出一碗砖一样坚硬的粥。
石喧也盛了一碗,两人面对面坐在桌前,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今年书院的学生比往常多了一些,院长想让我多带几个学子,我答应了,”祝雨山夹了两块小咸菜,“这样一来,工钱多一些,你手里也松快些。”
石喧:“会不会太辛苦?”
众所周知,夫君的压力太大,很容易波及家中妻子,影响夫妻感情。
身为一颗在人间生活很多年的石头,虽然会拜财神、想要多多的钱给夫君补身体,但如果以夫妻感情为代价的话,那还是算了。
聪明的石头从不会本末倒置。
“现在这样也很好。”石喧又补一句。
“不会辛苦,只是多几个人上课而已,”祝雨山轻笑,“出门和归家的时间还是跟之前一样。”
石喧听到他这么说,不再反对,这个话题揭过了。
祝雨山搅着已经半凝固的粥,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的这件袄子,是他们一起去成衣铺买的,颜色是她喜欢的灰,但因为料子好,灰里还夹杂着一点光泽,衬得她眉眼清秀明亮。
这件袄子,用了他一个月的工钱,算是那家成衣铺里最贵的衣裳了。
但他仍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余城繁华,百姓也富足。
他们搬到这里也快一年了,石喧交到了不少朋友,几乎每天都会去固定的地方,听他们闲话家常。
那些人大部分都是世世代代生活在城里的老辈子,家境不知比他们富裕多少,每次聚在一起谈论首饰衣裳时,石喧总是安静地听,从来不插话。
虽然她在其他事上也不插话,但祝雨山每次看到,都觉得自家娘子很可怜。
娘子可怜,都因夫君无用。
祝雨山垂眸吃了一口粥,再次看向石喧:“娘子。”
“嗯?”石喧抬头。
两人四目相对,祝雨山:“我想参加明年的科考。”
说完,等着石喧问他为什么。
石喧放下筷子:“好。”
就这样?这就答应了?
虽然妻子的反应每次都超出他的预料,但祝雨山还是觉得有趣:“不问为什么吗?”
“我听夫君的。”石喧不忘初心,扮演合格的妻子。
祝雨山定定看了她许久,扬唇:“好。”
石喧把自己碗里的鸡肉夹给他,祝雨山道了声谢。
吃完饭,祝雨山负责收拾碗筷,院里的兔子和血水还保持刚才的姿势,大有这么长久下去的意思。
石喧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里的兔子和血水陷入沉思。
“他们怎么了?”祝雨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
被问及的‘他们’同时身体紧绷。
昨夜已经聊过他们,石喧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了:“好像在生气。”
血水:“……”
兔子:“……”
什么叫好像,他们就是在生气!
祝雨山闻言,扫了兔子和血水一眼:“对你发脾气了?”
血水渐渐凝固成血块,兔子也放下了二郎腿。
石喧:“没有。”
血块和兔子同时松了口气。
听到石喧说没有,祝雨山失了光明正大弄死两个脏东西的理由,心里颇为遗憾。
血块和兔子莫名觉得后背发凉,一时间谁也不敢吱声。
祝雨山懒得问他们为什么生气,但也能猜个大概。
见自家娘子一直盯着他们看,他勉为其难开口:“都滚过来。”
血块愣了愣,没等反应过来,兔子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到祝雨山面前。
血块失了先机,赶紧摇身一变成了女鬼,拎着裙子也跑过去。
“冬至。”祝雨山缓缓开口。
这个名字从祝雨山口中说出,兔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脑袋都快埋进胸口了。
他想装死,祝雨山却没打算放过他:“为什么这么晚才来?”
“……啥?”冬至一时没反应过来。
祝雨山:“从竹泉村到余城,我们两个凡人都只走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为何到了今日才来?”
冬至张了张嘴,无言半天后憋出一句:“石……石喧给我留的暗号太复杂,我多跑了几个地方,才耽搁到今日。”
“你在怪我家娘子?”祝雨山笑意吟吟,温和反问。
冬至干笑:“没、没有……是我不够聪明,才会这么晚才来。”
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祝雨山才看向头发又长又乱的女鬼:“你刚才在闹什么?”
女鬼这一年以来,一直想办法躲着他,现在乍然面对面,还
真有点害怕。
“……我都给你家干一年的活儿了,石喧还不记得我名字。”女鬼小小声。
祝雨山:“你有说过你叫什么吗?”
女鬼:“……”
“看来没有,”祝雨山唇角的笑意淡去,“你没说过,她怎么知道?”
“她也没问啊!”女鬼无语。
祝雨山:“所以怪我家娘子?”
女鬼很想掐一下自己的鬼中,但当着祝雨山的面,不敢有太多小动作,只能憋屈地否认。
“既然不是我家娘子的错,那你该同她说什么?”当着石喧的面,祝雨山心平气和,语气温润。
女鬼气得牙痒痒,但考虑到自身和他的实力差距……她平复一下心情,对着石喧:“石喧,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叫什么的。”
石喧从夫君跟冬至说话的时候就开始放空了,作为一颗有礼貌的石头,乍一听到女鬼叫自己,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先接了一句:“没关系。”
祝雨山又看向冬至。
冬至:“石喧,对不起!我该早点认出你的暗号,早点来找你的!”
石喧:“哦。”
发生了什么?怎么都道歉了?石头不懂,但石头配合。
等她回应完,祝雨山不紧不慢地发话:“娘子大度,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你们也不要得寸进尺,以后都老实点,谁再敢乱发脾气,就别怪我不客气。”
兔子和鬼唯唯诺诺。
“今日起,菜地还是交给冬至。”祝雨山看向女鬼。
注意到他话里的‘还是’,石喧顿了一下:“你知道冬至会种菜?”
冬至也好奇。
看了眼墙角菜地里那几颗可怜巴巴的瘦白菜,祝雨山笑笑:“原本是不知道的。”
没等石喧追问,他便看向了女鬼。
女鬼学聪明了,识趣地报上姓名:“夏荷,我叫夏荷。”
“夏荷负责家中洒扫,至于煮饭和洗衣……”祝雨山话没说完,石喧就看了过来,他笑了笑道,“还是娘子来做,娘子做的最好。”
又被夸了。
娘子做得太优秀也不好,总是被夸。
石头波澜不惊,并决定等会儿琢磨一下新菜色。
简单地分了一下工,祝雨山就出门了,留下石头兔子和鬼沉默相对。
半晌,鬼突然说了句:“你跟他们一起生活多久了?”
“认识三年,一起生活了两年。”兔子回答。
鬼:“之前一直过的都是这种日子?”
兔子:“哪啊,我之前种的那块地,是你现在这块的十倍大,干活儿还得偷偷摸摸的,不能被人瞧见,时不时还要被那个谁辱骂恐吓两句……”
鬼啧啧两声:“这也太惨了,不过我也没好到哪去,第一次跟他们两口子见面,就差点被他们弄死。”
“谁不是啊,我也差点被弄死!”
鬼和兔子仿佛找到了知音,正准备对残酷的主家说三道四时,耳边突然响起咔嚓咔嚓声。
两个同时扭头,石喧不知何时已经掏出瓜子,正一脸认真地盯着他们。
情绪被打断,又想起刚才还跟对方大打出手的事情,鬼和兔子立刻冷淡了,一个消失在空气里,一个回到了墙边。
石头刚嗑了几颗瓜子,那俩就不聊了,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挎着兜兜出门了。
今日大年初一,哪哪都是热闹的,石喧一直到傍晚才回来,回来时带了一个崭新的兔窝,还有一包香烛。
“其实鬼是不吃香烛的,全靠天地间的怨气存活,你买这个真是浪费钱,”夏荷嘴上这么说,抱着香烛却不撒手,“算了算了,买都买了,我还是收下吧。”
那边的兔子没她别扭,早已经钻进新窝打滚去了。
新窝是藤编的,里面还铺满干草,冬至十分喜欢,打完滚朝石喧招招手:“过来,我给你讲讲我这一年的经历。”
言语热切,全然忘了自己要冷战三天的事。
石喧闻言,立刻凑了过去。
夏荷冷嗤一句‘谁稀罕’,却还是偷偷摸摸隐身凑了过去,听到惊险处时赶紧捂住嘴,才没有尖叫出声。
一家四口就这么别别扭扭地相处起来……主要是兔子和鬼。
两个颇有王不见王的意思,祝雨山在家时就一个比一个本分,等祝雨山一出门,就开始争夺石喧的注意力。
家里突然变得这么热闹,石喧都不怎么出门了,每天盯着兔子和鬼看。
当发现石头拿他们当热闹看时,兔子和鬼也懒得吵闹了,每天各做各的事,谁也不理谁。
日子嘛,凑合过得了。
凑合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就暖和起来了。
祝雨山说了要参加科考后,每日里都会抽出一个时辰温书。
本来书院那边的事情就多,还要抽空背书,石喧怕他身体受不住,每天变着法地给他做美食。
在石喧用心的照顾下,祝雨山虽然没有胖起来,但精神一日比一日好了。
“精神好了吗?”冬至表示疑惑。
夏荷虽然跟他不和,但还是忍不住道:“不知道啊,石头这么说的。”
冬至在没人时,总爱叫石喧‘石头’,她觉得这小名还挺有趣,便也跟着叫了。
当然,在祝雨山面前是不敢的,那个书生当着石喧的面是一个样,背着石喧又是另一个样,她还是挺害怕的。
余城的春天总是很短,巷口的花儿盛开时,房子的租期也到头了,该交新一年的房租了。
当初将房子租给他们的牙人已经不做这一行,房行的老板要亲自上门收租。
“我想不通,”得知老板要来时,夏荷十分郁闷,“这明明是我的房子,怎么还得交租金呢?”
冬至:“你住当然不用交,我们住还是得交的。”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夏荷斜了他一眼,“我是房子的主人,死之前又没有卖房,房契怎么会到房行那里去了?”
总得有人卖,房行才能收房吧?
那卖房的人又会是谁呢?
被她这么一问,冬至也有点好奇了:“难不成是你家里人卖的?”
夏荷啧啧:“我一出生就被卖了,哪有什么家人。”
“那会是谁卖的呢……”冬至突然拍桌,“会不会是害死你的人?!他杀了你,又偷走你的房契!”
夏荷白了他一眼:“我是病死的。”
“你确定?病死的怎么会这么大怨气,这么多年都没去投胎?”冬至扬眉。
夏荷下意识想跟他抬扛,可对上他的视线后,又莫名觉得有点道理。
“你真不记得自己死之前的事儿了?”冬至又问。
虽然关系一般,但相处了这么久,对彼此的事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比如说,夏荷有关生前的记忆早已经模糊,只记得自己是被男人抛弃在这里病死的。
“我觉得,你的死没那么简单。”冬至放低了声音,透出一股诡谲。
夏荷不给面子地反呛:“关你什么事。”
冬至扯了一下唇角,走了。
夏荷心里莫名烦躁,追过去想再跟他吵一架,结果刚走到院里,祝雨山和石喧就回来了,她赶紧消失。
房行的老板是三日后来的,书院里的事情太多,祝雨山脱不开身,只好让石喧一人应对。
堂屋里,石喧给客人倒了杯茶,顺便拿出一个荷包。
听到荷包里丁零当啷的声音,老板笑呵呵的没接:“祝夫人,先别急着拿钱,我有一件事得先同您说一声。”
“什么事?”石喧问。
老板抹了一把脸,故作为难:“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这房租……可能得涨一点了。”
石喧:“涨多少?”
老板伸出一根手指。
石喧:“哦,涨一个铜板。”
老板:“……”
石喧低着头翻翻身上,找出一个铜板往荷包里塞。
老板坐不住了,怀疑她故意装傻:“涨到一两银子!”
石喧一顿,抬头看向他。
老板轻咳一声:“我知道 ,从三百文钱涨到一两银子,确实有点多了,但是祝夫人,这片宅子位置好,房子本身也宽敞,原本的租金可远远不止一两,从前是因为有些不好的传闻,无奈之下才三百文出租,如今你们也住了一年了,一切都挺安稳的,我不求涨回原有的价儿,最起码别让我太亏呀,您说是不是啊祝夫人。”
一两银子,石喧倒是有,但那些银钱是要攒起来,给夫君考试用的。
她思量片刻,道:“不能再便宜一点吗?”
老板立刻端起姿态:“实不相瞒,现在有好多人找我打听这套宅子,出得比一两银子更高的也有,您若实在不想租,那我就只能租给别人了。”
话刚说完,夏荷飘了进来。
老板揉揉眼睛,仔细看,确定她是飘进来的。
“你接着说。”石喧提醒。
“不、不是……”老板有点结巴,“你你你有没有看到一个人……”
石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和夏荷对视了。
石喧:“没有人。”
“没没没有?”老板瞪大了眼睛。
石喧:“嗯,没有。”
只有一个鬼。
老板深吸一口气,刚想说怎么可能,又一个人进来了。
这个人,红眼睛,兔耳朵,很是怪异。
老板眼珠子都快脱眶了:“他他他……”
石喧又一次回头,冬至露出一个阴暗的微笑,旁边的夏荷直接摘下了脑袋。
老板惨叫一声,抱头跑了。
当天傍晚,他叫人带了话来,租金维持原本的三百文不变,想租多久都可以。
“还以为他看到咱们住了这么久都没出事,会涨一些钱,没想到竟然没涨。”祝雨山有些惊讶。
石喧点点头:“嗯,老板是个好人。”
就是胆子小了点。
时光荏苒,墙角的石头上重新爬满青苔,院子里那块小小的菜地上长出了茂盛的韭菜,割了之后又换成了白菜和芫荽。
白菜种了三茬的时候,石喧和祝雨山一起去了房行,把他们住的宅子买了下来。
白菜种了五茬的时候,祝雨山考上了进士,带着石头兔子去了京城。
鬼没办法离开宅子,独自守着小小的家,种种菜,打扫打扫屋子。
最会种菜的兔子不在,胖白菜又变成了瘦白菜,因为没有人吃,最后只能烂在菜地里。
两年后,祝雨山他们回来了,菜地里重新长出了胖胖的白菜。
又一年除夕,刚刚升任余城通判的祝雨山牵着石喧的手,站在城墙之上看烟花,下方是熙熙攘攘的余城百姓。
一束束烟花炸开,照亮了祝雨山的眼睛。
石喧扭头看向他的侧脸,无意间在他的鬓角里发现一缕白发。
才三十六岁而已,就生出华发了吗?
那他们岂不是很快就可以白头偕老,渡过所谓的情劫?
又一束烟花炸开,石喧循声望去,在一片姹紫嫣红里,看到了灰茫茫的一颗。
夫君当年说得对,石头太漂亮,再厉害的能工巧匠也很难做出其风采。
“娘子。”
祝雨山晃晃她的手,将她的视线引回来,三十六岁的他眼角多了一丝细纹,却依然俊朗貌美。
“待会儿回去,给我煮碗面吧。”他温声询问。
石喧点点头:“好。”
第30章
是夜。
小院寂静无声,夏荷骑在墙头上看月亮,兔子躺在墙角的兔窝里,抱着一把干草睡得四仰八叉。
门窗紧闭的寝屋里,被子在摇晃中闪开一条缝,挤出一股湿漉漉的潮气。
石喧无意识地揪着枕巾,在夫君炙热的呼吸里随波逐流,直到上了岸还觉海浪滔天。
祝雨山从被子里钻出来,黑暗中抚着她的脸,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你出了好多汗。”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
石喧懒懒的,不太想说话。
都说男人过了三十就不行了,可她的夫君都三十六了,也没见哪里不行。
不仅没有不行,反而越来越能折腾了,有时候石头都会觉得累。
“渴不渴?”祝雨山又问。
石喧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祝雨山笑笑,还挤贴在她身前的胸膛震动,连带着她也跟着颤了颤。
片刻之后,灯盏亮了起来,将寝屋照得通明,也照亮了崭新精致的家具。
自从祝雨山考上进士,家里的日子是越来越好了,本来前两年就该搬到更好的宅子里去,但因为石喧舍不得院里那几块石头,加上女鬼嗷嗷哭,搬家的事就算了。
虽然没有搬家,但家里的东西是换过一遍的,还特意铺了地龙,即便是料峭的冬天,屋子里仍是暖的。
祝雨山穿着单薄的里衣,去桌前倒了杯温热的水,回到床边时,石喧仍然懒懒地躺着,双眼盯着屋顶放空。
屋里太暖,又折腾过两次,她的鬓角还有汗意,脸也红红的,模样与初来余城时相比,仿佛没什么变化。
岁月厚待他的妻子,反倒是他,这几年老了不少,与妻子看起来不太相衬。
他的视线太过炙热,石喧很快回过神来,扭头看向他。
对视片刻后,她默默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默默看他。
祝雨山失笑:“起来喝点水,今晚不闹你了。”
石喧这才坐起来,伸手去接杯子。
祝雨山却没把杯子给她,越过她的手送到她唇边。
石喧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嗓子舒服些了才说话:“你最近总喜欢做奇怪的事。”
“年岁渐长,体力确实不如年轻的时候,只能想些花样讨娘子欢心,”祝雨山等她喝完了水,伸手理了一下她有些乱的头发,“所以,娘子喜欢吗?”
石喧认真想了一下,说:“喜欢。”
祝雨山低低地笑了,眼眸里盛满细碎的光,愉悦的样子让石喧想到一个词。
风韵犹存。
“什么?”祝雨山没听清。
石喧这才意识到自己把那四个字说出来了。
夫君虽然鲜少提及年纪,可她能感觉到,他还是有些在意的。
‘风韵犹存’是个好词儿,但他应该不太喜欢。
他可能更希望自己‘正当年’,而不是‘犹存’。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石喧及时更正:“我说,喜欢夫君。”
“我也喜欢娘子,”祝雨山单膝跪在床上,倾身抚上她的脸,“再亲一下。”
石喧配合地揽上他的脖颈,将他带回床上。
一夜旖旎好梦。
翌日是大年初一,不必上值,祝雨山搂着自家娘子,睡到快晌午才醒来。
“我该起来做饭了。”石喧嘴上这么说,却不想动。
再勤劳的石头,也会有想偷懒的时候。
祝雨山将她搂得更紧:“我来做吧。”
虽然成婚这么多年以来,娘子坚决捍卫自己洗衣做饭的权利,但偶尔也会恩准他下厨房的。
比如想偷懒的时候。
石喧闻言,果然没有立刻反对,而是陷入了纠结。
“我今日特别想做饭,还望娘子给我这个机会。”祝雨山又劝。
石喧这才勉强同意:“好吧,你做饭。”
祝雨山失笑:“娘子想吃什么?”
“都可以。”
祝雨山答应一声,起床做她的‘都可以’去了。
石喧又在床上赖了会儿,直到祝雨山来叫,才慢吞吞地起床。
堂屋里,桌上摆着正常的四菜一汤,冬至和夏荷端着碗筷,一脸期待地站在门外。
石喧看了他们一眼:“干什么?”
“呃……”冬至瞄了眼祝雨山,压力有点大,但都压力十几年了,也不在乎这点,“我看你们饭做得挺多,想帮你们吃点。”
“对对对,我也想帮忙。”夏荷忙道。
虽然她是鬼,吃不了凡人的饭,但闻闻味还是可以的。
石喧闻言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祝雨山:“夫君,我想要个勺子。”
祝雨山答应一声,转头去厨房了。
等他一走,石喧立刻道:“夫君的厨艺不好,你们还
是别吃了。”
兔子和鬼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饭,一时无言。
石头为了跟他们说这句话,还特意支开了祝雨山,他们非常相信石头是发自内心这样觉得,而不是因为护食,但……
“这饭菜看起来不错啊。”夏荷说完,心想不比你做的强多了。
石喧:“中看不中吃的。”
因为她过于贤惠,夫君下厨的次数很少,但她也是吃过几次的。
寡淡无味,如同嚼蜡,比不上她的十分之一。
今天如果不是太懒散,她根本不会让夫君下厨,现在之所以一直劝鬼和兔子,也是因为怕他们吃完之后说三道四,惹夫君伤心。
毕竟夫君做饭不好吃是一回事,辛苦做完饭却被嘲笑是另外一回事。
她必须保护夫君的自尊心。
“别吃了,”石喧利落地拒绝,“实在想吃,晚上我做给你们吃。”
兔子:“……”
鬼:“……”
谁要吃你做的饭啊!
眼看着祝雨山要从厨房回来了,如果石喧坚决不让他们吃,那祝雨山肯定就喊他们滚蛋了。
夏荷想不出说服石喧的办法,一时急得团团转。
倒是冬至十分冷静:“他做了这么多饭,你们肯定吃不完,到时候剩得多了,他肯定会伤心的。”
石喧一顿,抬头看向他。
“我们一起吃,很容易就吃完了,祝雨山看到自己的饭菜这么受欢迎,肯定会开心的,”冬至一脸真诚,“我发誓,不管他做得多难吃,都会大夸特夸,绝不说一句不好的话。”
“我也发誓!”夏荷赶紧附和。
石喧看到他们这么真诚,答应了。
祝雨山及时回来,听到石喧改了主意,若有所思地看了兔子和鬼一眼。
兔子和鬼端着碗,只等他一声令下。
“吃吧。”祝雨山说。
两个家伙欢呼一声冲到桌前,每一口都兴高采烈,石喧暗暗点头,对他们的表现颇为满意。
祝雨山盛了碗粥,与石喧温声说话:“晚上有庙会,你想去吗?”
石喧还未点头,冬至先举手了:“我也想去!”
石喧:“要去。”
“那便去。”祝雨山浅笑,照惯例无视冬至。
冬至早就习惯了,扭头看向石喧:“我就跟在你们后面,绝不打扰你们。”
他这几年虽然疏于修炼,但修为提升得却很快,如今变成人形,已经可以将兔耳朵收放自如了,眼睛也能随时变成黑色,混在人群里,绝对叫人看不出来。
石喧:“我要看变戏法。”
“我也要看变戏法!”冬至生怕不带他,变成兔子上蹿下跳,“我还可以帮你们拿东西!”
听到最后一句,石喧总算看向他了。
自从家里越来越富裕之后,夫君每次和她一起出门,都会给她买很多东西。
起初她还觉得贤惠的石头不应该这么挥霍,但夫君说他喜欢她多多花钱,她也就不纠结了。
不操心钱的事后,她才发现原来世上有那么多新奇好玩的东西,现在每次出门,不出半个时辰就要拎一堆,很影响她走走看看,如果有人帮拿的话……
“我可以,我力大无穷。”冬至展示自己有力的臂弯。
石喧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那就跟着吧。”
“好哦!”
冬至欢呼一声,噗嗤变回少年,晃自己那对毛绒绒的耳朵。
一旁的夏荷突然放下碗筷:“吃饱了,我先出去了。”
说完,幽幽飘走,只留下一个装满血泪的碗。
冬至和石喧面面相觑,旁边的祝雨山淡定吃饭,并决定要把某个碗砸碎扔掉。
庙会晚上才开始,祝雨山下午的时候出去了,石喧本来也想出去溜达,却被冬至叫住了。
“你有没有发现,家里有点冷?”他旁敲侧击。
石喧:“家里一直很冷。”
冬天是冷,夏天就是凉快了。
“可是今天好像格外冷。”冬至再接再厉。
石喧顿了顿:“好像是。”
冬至循循善诱:“所以为什么会这么冷呢?”
石喧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问出这种蠢问题:“因为现在是冬天。”
冬至:“……夏荷心情不好,咱们一起开导开导吧,不然再这么冷下去,井里的水都要结冰了。”
石喧扭头就去找夏荷了。
冬至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骂自己蠢,都一起生活十来年了,竟然还试图用委婉的方式跟石头说话。
石喧是在厨房的灶台里找到夏荷的。
她躲在灶膛里不肯出来,石喧直接薅着她的头发,把鬼从灶膛里薅了出来。
鬼没有沾上锅底灰,倒是石喧,整个袖子都变脏了。
石喧看着脏掉的袖子陷入沉默,一时忘了找夏荷的目的。
夏荷本来还在伤怀,看到她这副样子,顿时大气都不敢出。
最后还是冬至打破了沉默:“夏荷,你为什么不高兴?”
按照夏荷的性格,听到这个问题首先要别扭几下,再在他们的劝说下勉强回答,但现在……
她又看一眼石喧胳膊上的灰,赶紧道:“因为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出门。”
她回答冬至的问题,本来只是为了转移话题,但话一说出口,心里还是有些惆怅了。
“我也想去逛庙会,我也想帮石头提东西,你们都出去玩,就我一个人在家,就把我一个人留下……”
夏荷越说越伤心,眼睛里流出血泪来。
冬至挠挠兔耳朵:“我们也不想留你一个人,可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嘛。”
宅灵只有两种方式离开附存的宅子,一是烟消云散,二是找到生前贴身携带超过四十九日的物件,拿着这个物件便可自由出入。
可惜夏荷关于生前的记忆已经所剩不多,宅子里也因为换过一波又一波的房客,早就将她的东西清理得一干二净。
当初举家去京城的时候,他们就想过很多办法,还找来房行老板,试图通过卖房人的讯息,找出夏荷平生事迹,再顺藤摸瓜找到她携带过的物件。
可惜卖房人连身份都是假的,他们找来找去什么都没找到,最后只能留下她。
“你别伤心了,大不了我也不出去了。”冬至皱眉道。
虽然刚认识那会儿鸡飞狗跳的,但相处这么久了,早已经是亲人,他也不想让夏荷太难过。
夏荷瞪了他一眼:“算了吧,我还没那么坏,自己出不去,还拖着你不让出去。”
冬至撇撇嘴,表示这没什么。
石喧:“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不用烟消云散,也不用拿着生前的物件,就可以让你出去。”
夏荷和冬至同时看过来。
“什么?”
“什么?!”
石喧:“限制你的并非宅子,而是你死前积聚的怨气,你将怨气清空,便能来去自由了。”
“……你在说什么废话,我要是能把怨气清空,早就去投胎了,还用整天待在这里?”夏荷无语。
石喧:“你想投胎吗?”
“废话,谁不想。”夏荷白了她一眼,“真以为满身怨气画地为牢是件好玩的事啊,我做梦都想赶紧投胎。”
石喧思考片刻,道:“等夫君死了,你跟我走吧。”
她的预言石可以净化怨气。
“……啥?”夏荷有点懵。
“那什么,”冬至轻咳一声,“我昨天刚跟祝雨山要了零花钱,夏荷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今晚可以买给你。”
夏荷眼睛一亮:“我要糖人!”
“你又不能吃,要那玩意儿干啥。”
夏荷:“你别管,我就要。”
冬至:“行吧。”
当天晚上,夏荷如愿得到了糖人。
石喧也吃了糖人,没尝出什么味道,但咬起来嘎吱嘎吱的,有点好玩。
祝雨山见她喜欢,就多买了两个,只是放在厨房里,要她分三天吃完。
夜渐渐深了,祝雨山已经睡熟,石喧在黑暗中凑近,仔细观察他鬓角的白发。
夫君已经三十六岁了,距离百岁还有六十四年,听起来很漫长,但人生一世如白驹过隙,一切不过是眨眼的事。
如今一切顺利,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夫君的寿命能不能到百岁,毕竟他才三十六就长出了白发……
石喧摸摸祝雨山的头发,正准备躺下时,手腕突然被握住。
“娘子,”祝雨山
闭着眼睛,声音透着惫懒,“怎么还没睡?”
石喧:“在看你。”
祝雨山扬了扬唇角:“看我做什么?”
“你生了好多白发,”石喧有些忧心,“你才三十六岁,就已经开始老了吗?”
祝雨山睁开眼睛,黑暗中勉强看清自家娘子依旧白嫩青葱的容颜。
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