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六十一,二更
他平述着,并不吝啬赞美。
玛格丽特低头接过来那本册子,双手虚握着,面对这种坦然,倒有点不自然。
“真的?有这么……好吗。”
他颔首,低眉瞧着玛格丽特垂在一侧的手,蜷成一团。
索伦不再逗她了。
“是的,他很有天赋,一定能在这条路上,走的很远,比我们想的都要远。”
看似无法做到的事情,总有人能做到。
壁炉里的火焰继续燃烧,不受任何东西影响,就算时间凝固了都一样。
再将裁片粗缝,看看有没有奇怪的地方,再作修改,调整好版型后,就把坯布拆开。
拿她给的罩裙料子,一处处照着坯布裁片去下剪。
再把罩裙料子缝起来,缝上抽绳的线孔,就也成了上衣。
这个过程,预计得花上两三日。
艾米的身材匀称,给她做完衣裳的白坯布,也可以拿来二次利用。
再就是买来的帽儿和围巾。
破洞的地方,补补。该修整的地方也修一修。
玛格丽特打算,先给草帽加上一层保暖的坯布做内衬,再把系带脱丝的地方缝齐,就差不多了。
这个活儿,可以等帽儿晾干了,放在明日睡前完成。
这会儿,玛格丽特连水都没喝一口,她拿一块石头打磨舅妈的剪子,磨到剪布声清脆利落,才罢。
比照着记忆中,制作设计作品的流程,三两下就将白坯布大致裁了出来。
窗外,傍晚的天色愈发阴沉,房间里,玛格丽特甚至没有管炉子还有没有燃着,她脱了鞋子,窝在被子里捂脚,手里针线剪子不停,忙碌了多时,直到,房门外传出一阵阵急促的敲门声。
玛格丽特专注了好几个小时,眼眶正发酸,她往窗外望去,外面已经黑了,呼呼的刮着雪风,雪籽啪啪往玻璃上拍。
起身开门,原来是舅妈和露易丝下班回来了。
还有托马斯和贝拉,她们在半路碰上,一道折返回家。
“天呐,屋子里怎么这么冷,玛格丽特,你没有烤火吗?”
露易丝率先搓着手进屋,屋内如冰窖一样寒冷,她看见玛格丽特床上缝到一半的衣裳,就知道,她一定是忙着干活儿,连冷不冷都不管了。
托马斯和贝拉自告奋勇去生火,玛格丽特不好意思地挠头。
“艾米叫我给她作件衣裳,我忙的,忘了时间。”
露易丝先是把她手里的两件旧衣裳给了玛格丽特,说道:
“这两件旧衬裤,都是我的同事拿来的,要改成两双长手套,还要有刺绣,要有花边的,喏,这是我跟她谈的工钱,一共收了七角五分钱。”
这比她开始想的价儿还高。
玛格丽特听了,开心的很,她收下旧衣裳,又安置好那钱,正预备再问露易丝一些细节要求。
随后,特莉进了屋内,与露易丝对视一眼,二人欲言又止,舅妈从衣服里拿出一件用纸裹的紧紧的包袱。
这包袱是被藏着带出来的,裹的是酒店装面粉的纸装袋,皱皱巴巴,看起来很是突兀。
玛格丽特止住了询问的话,她不明所以的看向舅妈。
特莉脸色苍白,问了两句她忙不忙,口吻不像平时那样开心,玛格丽特一下就看了出来,她绝对是遇上事情了。
“不算忙,怎么了舅妈?”“……昨天发现有员工竟然偷偷使用了升降梯,还被五楼的客人撞见了,虽然暂时并没有查出来是谁,但这是决不允许再次发生的事情!员工一定要走员工楼梯,如果我抓到这样的事情,整个部门一起扣薪,希望大伙儿能互相监督。”
训完了话,莫里森太太又说:“近来纽约的气温寒冷,彭戈利经理答应在十二月到一月期间,给洗衣房的员工集体每周涨半块钱薪水,今天下午领薪水时开始实行。”
她宣布完了这些事情,又留下打扫客房的员工们,“……今天贵宾套房会有客人入住,打扫过之后来叫我检查,插花和水果一定要换成最新鲜名贵的,还有!不允许任何人随意在七楼乱逛……”
与此同时,玛格丽特回到11号仓库,她提了一只大约二十加仑的绿漆铁皮桶,桶里装着炉灰铲,鬃毛刷。
五楼一共有十二间房有客人正在入住,六楼则有七间,总计十九间房需要查看。
利兹酒店与后世许多酒店一样,楼层越高,房间就越是昂贵,二楼的普通单间花上一块半钱就能住一晚,可六楼的普通套间则至少是十倍以上的价格。
住客不是来纽约出差的工厂总经理,就是纽约州的参议员,要么,更有欧洲来纽约旅行的勋爵。
玛格丽特从员工楼梯爬上五楼之后就大汗淋漓,她稍微歇了一会儿,在住了人的房间外挨个拉铃。
门是实木门,上面挂了铜牌,以及铜铃,拉响之后,串联装置就能让屋里的人听见,这串联装置设计的十分巧妙庞大,与贯穿整个建筑的烟道相邻。所以,如果客人有紧急情况,也可以拉铃叫楼下前台的侍应生听见。
“您好,需要清理壁炉吗?”
玛格丽特再一次露出职业化的假笑,房间里住的客人一脸不耐烦,似乎是被她吵醒了好觉,但一般情况下社会环境并不允许一个体面的绅士睡到现在才起来。
所以这位客人只是一个有钱的纨绔子弟,要求也相当刁钻。
“我不希望壁炉里有火焰和难闻的煤味,但要有烧成红色的碳石——”
这位客人提完要求之后,就返回了寝室里继续睡觉,玛格丽特上一秒答应的很好,下一秒,她就三两下铲完了灰尘,随意点了储藏室的两根碳条扔进壁炉里。
在原主的印象中,这样的客人大多数只会嘴上挑剔,实际上根本没有生活经验,即使你出了错儿,他们很可能也察觉不了,回笼觉醒来,甚至都已经忘记了发生过的事情。
玛格丽特干体力活儿干的麻木,铁皮桶装满了她就得下楼去倒灰,半天时间,在五楼和六楼折返五六趟之后,才总算是完成了所有的工作。
瞧一瞧员工区显眼处的立式钟表,现在的时间已经十一点一刻了。
直到她翻出箱底一件又旧又破的黄色棉布灯笼裤,才停了手。这是原身小时候的旧衣裳,早就穿不了了,但又没舍得扔。
她寻来舅妈的利剪,坐在火炉边将这裤子拆了,将破烂的地方绕开,用粉笔打上线,剪出来几片女士短手套的裁片。
等土豆烤好了,用火钳夹出来,托马斯和贝拉早就饿了,他们抱着烫手的土豆狼吞虎咽,侧脸一瞧。
露易丝知道,她的妈妈胆儿小,于是拿了那纸袋包袱,替她说道:
“今天妈妈浆洗衣服的时候,不小心弄坏了‘蛋白石’套房里一位客人的衬衣,你瞧。”
玛格丽特悬着心,接过来,打开纸包。
纸包里面,是一件直领的原色衬衣,一看就是英格兰高支纺织机造出来的,没有棉结,光滑平稳,没有浆过,吸汗又透气,穿在礼服或常服里面,十分舒适。
价格也昂贵,要是被发现了,恐怕赔上舅妈几个月薪水才够。
玛格丽特伸手把衣裳抖开,见到了破损的地方,是肩膀的地方洗的脱线了,看着吓人而已,并不是布料破损,这还能修。
她的心又沉到了肚子里。
“没事,我可以修好,看不出来的。”
露易丝闻言,松了一口气,对特莉劝道:
“明天再偷偷拿回去就好了。这衣服送下楼,要经过那么多人的手,谁知道是你弄坏的,还是别人弄坏的?别担心,妈妈。”
“真能修的一点也看不出来吗?”特莉犹豫地问。
玛格丽特推着瞻前顾后的舅妈去做饭,她在舅妈面前点了点头,笃定的答复:
“我能,你就放心吧。”
说完,玛格丽特丢掉了手里的活儿,先修那衬衫。
在煤气灯下,照着光线,她一点点按照线迹将衬衫袖子拆下来,再用差不多的线原路缝回去,连针孔都对上了。
不到两个小时,就完全弄好,剪掉了线头,重新装回纸包里。
舅妈做好了晚餐,小心翼翼查看过之后,发现玛格丽特确实补的一模一样,这才舒了一口气,开始唤她们吃晚餐。
“早晚我得辞了这份工作,去干点别的。”舅妈有些后怕,她对着盘子,迟迟不动餐刀,闷闷的说道。
露易丝也点头,可又犯难:“可你说,不在酒店干活儿,我们又能去哪呢?”
母女二人沉默了半晌,玛格丽特慢慢吃着玉米糊糊,说道:“舅妈做饭好吃,怎么不去摆摊卖吃的呢?”
“这,再小的生意摆摊,也是需要本钱的,咱们可没有。”
露易丝倒不是跟玛格丽特唱反调,只不过她妈妈的私房,她都知道。
加在一起还不够买一口灶眼更大的炉子。
哪里来的钱,去置办那些摆摊需要花销的锅碗瓢盆呢?
玛格丽特也很清楚,家里的开销摆在眼前,收入也就那样,舅妈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省不下几块。
“这个我自然也明白,只不过,开春之后,可以从碳火上省下来些。我一面做着酒店的活儿,一面给人家缝补,也能多赚点,多少能攒出来本钱。”
“况且,卖吃食本钱小,不一定非得要摆摊,你瞧见酒店门口,那些抱着木箱子卖香烟雪茄的闲小子没有?”
“咱们可以等春暖了,在家做些可以冷食的东西,拎着篮子,推着小车出去卖,不必非得有个摊位。”
“先从容易的东西做起,以后赚了钱,再慢慢置办物件儿,办摊点,租铺子,循序渐进的做生意。”
他将这些信放下,总算明白她为什么会感到局促。
恐怕任谁知道了这些事情,都会被吓到吧。
难为她没有毁尸灭迹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下了多大的心,才会带着这个来找他。
“玛格丽特。”
她看见索伦擦燃火柴,点着了桌上烛台里的蜡烛,又拿起信纸,沿着边角燃了起来。
直到在手中燃烧殆尽,灰尘上浮,最后剩下一个纸角,他才剪灭了烛火。
“我当然相信你。”
他顿了半秒:“相信你不会说出去。”
…
第 62 章 六十二,一更
玛格丽特松了一口气,喉咙下意识地吞了吞。
“我母亲是自杀,不是你们知道的病逝,但她并没有做什么错事。”
他十分平静,口吻淡漠的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深邃的眼里不偏不倚映着她,难以抑制的覆盖,想攫取一点认同。
玛格丽特当然知道她没有做错什么。
她咬着牙槽,手指捏紧裙摆,又慢慢松开,脑中思索了一瞬。
真相必须被知道,但不是现在,也不该是她来说。
玛格丽特最爱这样外皮微焦,中间流黄的煎蛋,她起床时,本以为外头天儿不好,吃不到了。
但洗漱完,就闻见一股焦香味儿,又瞧见门边挂着不停滴水的草帽。
一定是舅妈出门去买来了。
玛格丽特有些难为情,这没什么血缘关系的人物,却是她两辈子加起来,对她最好的家人。
“愣着做什么?玛格丽特,今天该你去送贝拉上学了。”露易丝从上铺下来,她看看窗外,又咏叹调口吻道:“噢~小埃,看来你今天运道不大好啊。”
还沉浸在亲情温热里的玛格丽特瞬间回过神,她故作恶狠狠的瞪了回去,又麻利地下床,穿衣踩鞋子。
露易丝手指修长,正拿着梳子顺头发,“若是你肯花五毛钱请我,我也可以陪你一道去送贝拉。”
“要钱没有,要命我也不给。”
玛格丽特往嘴里塞香喷喷的饼,一面说道。
十分钟后,姐妹三人一道出发,戴着草帽,头巾,一路朝贝拉的女校走去。
将她送去了学校,姐妹二人碰上了愈发妖娆的冷风,吹的整个纽约俨然一池浑水,她们拉着在街头狂奔。
霎是狼狈。
抵达酒店,分道扬镳,玛格丽特今日来的算晚,换好套装,莫里森太太就到了。
众人如临大敌,玛格丽特跟随人潮站在后头,垂手而立,听她清清嗓子说话。
“昨天值班扫壁炉的是哪几个?”莫里森太太的脸上面无神色,看不出个喜怒哀乐。
昨日玛格丽特不值班,她松了一口气,有些幸灾乐祸,看着劳拉和瑞安站了出去。
劳拉她钻了空子,值班的时间不固定,平时她会去餐厅部兼职赚外快。
莫里森夫人冷笑了笑,眼睛盯着心虚双手攥紧裙面儿的劳拉。
“我昨天接到六楼客人的投诉,指名道姓,说你昨日打扫壁炉的时候,没把地方弄干净。”
“是,是我的疏忽,下次我一定弄好。”
劳拉说罢,莫里森太太竟然没有说什么,她点头,揭过去了这篇儿,又开始说别的。
玛格丽特在后头,没看懂发生了什么,她感觉莫里森太太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人叫出去。
高高拿起,又轻轻的放下。
人群散开,玛格丽特去仓库取工具,还没出仓库,就碰上来找她的艾米。
艾米今天不值班,但她就住在厨房后厨,上来很容易,她今天换了制服,一脸倦色。
“你今儿怎么上来了?”玛格丽特诧异地问。
“玛格丽特,今天我帮你干活,明天你能不能来替我打卡,干一会儿活儿?”艾米的声音有些无精打采,她又道。
家里的妈妈生病了,她昨日听她哥说了一嘴,忽然想回去看一看。
她的父母住在布鲁克林自建的农舍里,离城里有些距离,她要是今日午后回家,这一趟,少不得歇上一晚,第二天再来就没那么早了。
玛格丽特一口答应,跟艾米说起娜莎。
“你昨天见了她?她现在住在哪?昨天她家里的人还来酒店问过她的踪迹,听人说她跟有钱人走了,甚至嚷嚷着要去警厅报案。”
“真的?”
玛格丽特没说娜莎住在哪,她缄默起来,只说在外头遇见的,她现在改头换面了,过的还算不错。
当劳拉与瑞安两个进来时,二人又默契的闭上嘴巴,出了门儿继续闲话。
瑞安的脸色有些难看,她目光追随出去,见艾米和玛格丽特走,这才松开眉头。
“她们刚才,是不是说娜莎来着?”
劳拉心里烦闷,“管她呢。”
“怎么办,你说莫里森太太会不会责怪你。”瑞安的神色有些不自在,昨日劳拉做那事儿的时候,她在外头放着风。
劳拉也是有些懊悔,她因为娜莎这个先例在,就心神意动,做这样的事,结果吃了落挂。
这下子,恐怕且有人要看她的笑话了。
不过,劳拉心想,莫里森太太这个人看着严苛,实际上心肠软,最爱护这些职员,就连娜莎的家里人找来了,也没说她什么坏话,一定不会赶自己的。
玛格丽特与艾米出去了,往楼上走,玛格丽特把方才晨会的事儿说了,艾米听了,当即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她一阵嗤笑,在楼梯上,捂着嘴贴玛格丽特的耳朵,给她讲了。
玛格丽特听完,即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果然,还是她这个穿越女对这个时代的弯弯道道不够了解。
其实上辈子她在公司也听过这样的事情出来,年轻的姑娘总是容易被诱惑。
可要是真的能得到点什么,玛格丽特也承认是她有本事,可许多的人,是偷鸡不成。
丢了立身的事业,丢了圈子里的名声,最后难以收场。
玛格丽特想,她如今穷的尿血,一点抵抗风险的能力也没有,但凡上当受骗,就是万劫不复,可不敢冒这样的险。
“她也不去照照镜子,人娜莎好歹一张面皮还能算得上好看的。”艾米听了,直嘲笑。
玛格丽特莫名觉得有些悲凉,这年头,女孩儿家想做律师,想做医生这样体面的职业,连门路都没有。
家庭教师,裁缝,女管事,就是主流舆论上最体面的职业了。
没有上升空间,自然就有许多的姑娘铤而走险。
“这年头,好看还不如不好看呢。”玛格丽特低低的说。
二人收拾五六楼,弄的很迅速,还没到十二点就完成任务,艾米在酒店外头,花两角钱坐了轨车,往城外去了。
玛格丽特本打算去仓库歇着,但楼梯上,碰见一个上回叫玛格丽特改衣裳的同事,她与玛格丽特寒暄两句。
得知玛格丽特活儿干完了,就央求她帮忙去七楼换地毯。
说是蛋白石套间的客人,刚刚不小心弄倒了一杯咖啡,这会儿要清洗,可近中午又只剩她一个值班的。
玛格丽特听了,觉得并不难,就答应下来。
“真是太谢谢你了。”同事等玛格丽特下楼去放桶子。
不远处,劳拉从墙角走出来,她看着玛格丽特与旁人说说笑笑,心里看不惯。
玛格丽特放好了桶,又折返上楼去,她与人一起,进入蛋白石套间。
套间里,壁炉里火光烈烈,书房桌上摞着纸张文稿,窗户只开一条缝,玛格丽特与侍者一起帮忙,把一块昂贵的羊绒波斯地毯抬起来。
“默肯先生今天没去银行?”老约翰疑惑地问起,为什么埃落伊斯和弟弟跟着舅妈。
玛格丽特这才提起,她父母双亡,就连舅舅也病死了的事儿。
那老约翰听了,面色渐渐缓和,开始瞧不起人的神情变换成怜悯。
怪不得,连身稍体面的衣裳也穿不起。
“原来是这样。”老约翰叫玛格丽特自己随便看。
他转身从楼梯口唤来他的孙子,要孙子把隔壁仓库的门钥匙也拿来。
屋内,这里没有天花板,埃落伊斯抬手,踮起脚,就能摸到屋顶的横梁,横梁之上,就是看得见瓦片错落的斜顶。
她抬头观察了瓦片,并没有发现湿润漏水的地方。
如果昨日那种恶劣的天气都能抵挡的话,这阁楼的屋顶还算坚固,也不必愁下雨会漏水,担惊受怕了。
侍者朝清扫地板的女同事摇头:“没有,早上在客厅见了报社的人,这会儿不知去哪里了。”
这屋子里,哪个物件都是昂贵的,玛格丽特不敢乱转乱看,帮忙收起地毯,换了新的,就告辞离开。
她朝楼梯间走去。
七楼的格局很杂乱,除了套间之外,还有一条花园露台,为了留出露台的风景线,员工过道就设计的七拐八绕。
她咽了一口空气,转过身,继续朝门外走去。
长廊里,有寒风时不时从敞开的窗洞刮进来,吹动她的裙摆。
玛格丽特在幽长的走廊里抬起头,她看见了廊顶上的油画。
那里画的是美狄亚。
美狄亚的神话故事玛格丽特大概还记得,有关于复仇,背叛,杀子。
她沉默的回忆,一边思索,在庄园里漫无目的前行,下了楼,又无意识地穿过南翼。
貌似莫名受到什么指引,她往人迹罕至的地方行走,不知不觉来到了庄园里的礼拜堂。
这里不算宽阔,空间却十分高挑,中间摆着两三排木长椅,两侧有许多宽大的雕塑,摆在窗边。
微弱的光线透过厚帘照进来,大部分地方都沉浸在阴暗中,显得分外幽深。
由于老夫人的信仰,还留有一个狭小的木质忏悔室在侧边。
玛格丽特在外面就看见了墙上的十字架,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忽然听见忏悔室里传出来呢喃细语。
第 63 章 六十三,二更
非礼勿听,她下意识地想避讳出去。
连退了两步,刚到门边,耳朵里就不慎听见了有关于“格蕾丝.贝兹”这个名字。
寂静而高挑的空间,能够将一切声音细小的震动出来,即便是低声叹息,也可以隐约听清。
玛格丽特顿时愣住了。
忏悔室里的人是梅格小姐,是她的声音,可她为什么要提起“格蕾丝.贝兹”呢?
难道她也知道什么?
玛格丽特顿时有种预感从心里冒出来,四下观望,躲进了雕塑旁的窗帘后。
她身量小,将自己完全隐蔽起来,进乎天衣无缝。
呼吸也控制的轻微,可以隐约听见忏悔室里的低语。
玛格丽特蹙起眉。娜莎·弗拉米尔的祖父是莫斯科人,他的父母,从前是阿拉斯加的金矿工,后来搬到纽约州,又在纺织厂做了工人。
她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作为中不溜的老三,总是被苛待。
在利兹酒店工作期间,她结识了一名姓达拉姆的投机商人。
达拉姆先生在外头做的什么生意,娜莎并不知道。
但在达拉姆先生追求娜莎的期间,曾带着她出入剧院,看戏,出入高档的餐厅用餐。
他彬彬有礼,出手阔绰,温柔体贴。
前几天,他带着娜莎辞职,说是怕家里父母知晓了他们私下相交的事儿,就在窄巷子这隐蔽,人流多的地方,为她租了一间两室,有浴室的屋子。
又给她买了衣衫用具,置办家具,请了一个佣人服侍,让她什么也没带,就从家里逃了。
此时此刻,娜莎神色错愕地站在阶梯上。
她上身穿着件簇新的蓝色天鹅绒圆领外衣,下身是缎面条纹的裙子,裙子长,盖住了脚面儿。
脖颈处,挂有串珍珠,头发用发油梳过,戴着一顶有手造花的暖帽。
手指套着绸锻的白手套,拎一只小巧的金属钱袋子。
她本就高挑纤瘦,这样一收拾,整个人看着都比往日有了几分精神。
娜莎肤白,发色暗中微红,五官清秀,如今敷了粉,画过眉,唇上点了口脂,竟也生出了妩媚的气质。
如果不是玛格丽特确定自己的眼睛没问题,她怕是都不敢去认。
“玛格丽特?你怎么在这儿来了?”娜莎从错愕中回过神,先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没在玛格丽特的脸上看出任何鄙薄之色,心里暗松了一口气。
“我来看房的。”玛格丽特答。
老太太知道,娜莎是个商人养在外面的情人,她住的那间房,一周要十块钱,她的情夫为她续了半年的租期。
“你们认识?既然你与弗拉米尔小姐认识,就自己拿了钥匙去看吧。”
说罢,老太太颇信任地将钥匙递给玛格丽特,她正好歇歇腿脚,下楼去了。
“好。”
玛格丽特接过钥匙,往上走了两步,她同样惊讶的很。
先是惊讶,又是被娜莎如今这模样的惊艳。
“你如今,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玛格丽特问。
娜莎本是要出去买香膏的,但这会儿也没了心思,便陪同玛格丽特查看起房间。
“是,达拉姆先生,他不常过来看望我。现在家里,只有一个女佣人在。”
玛格丽特已经进入了那间周租五块的屋子,娜莎落后她几步走进来。
“看起来,他对你应当很不错?”玛格丽特的目光落在屋内斑驳的窗框上。
这屋子只比她们住在三十三街的屋子大了几平米,采光还更差些,有个微型的小阳台。
地板生了梅斑,没有铺地毯,娜莎小心翼翼提起裙摆走动,生怕弄脏了:“是,他很大方。”
“这就好,我在酒店里听说了你的事儿,本还以为,那个达拉姆先生会是个骗子。”
玛格丽特抿唇微笑,插科打诨的告诉了娜莎。
她现在过的比曾经要好,玛格丽特想劝她留个心的话,也不好说出口,说了倒像是不盼她过的好一样。
就如同艾米说的一样,好歹,现在的这个先生,能让她受些实惠,离了父母的苛待。
“谢谢你还替我操这份心,我现在的日子,还算过得去。”娜莎说着,请玛格丽特去她的家里,喝一口茶。
玛格丽特将这一览无余的破败房屋看过,彻底打消了住在这里的念头。
她说要去其他地方找房屋,但娜莎已经在楼上的屋子里闷了太久,女佣又是个不爱说话的,她又劝着埃洛伊丝陪她说说。
玛格丽特看着天色还早,也就应了她的。
娜莎住的屋子,楼层高,没那么潮,有两间,浴室里有抽水马桶,布置的温馨精致,家具都换了新的。
门口的衣橱里,还挂着男士的毡帽。
玛格丽特陪她在窗边的圆几坐,她这里的女佣,黑胖健壮的很,给埃洛伊丝端了加奶的红茶,又有一银盘儿撒了糖霜的饼干。
玛格丽特只喝了茶,没碰那一整盘的饼干。
二人从前在酒店里做同事,关系还算和谐,此刻坐在一起,玛格丽特捡了些利兹酒店里的事情说道。
娜莎问:“她们可都在背后说我什么了?是不是说我攀附人?下流做派?”
玛格丽特心想,比这难听的也有,但她摇头,说道:
“我平时忙着干活儿,没机会听说什么。不过,即使她们背后说你,眼下也打扰不了你,不必放在心里。”
“没错,我一定要把自己的生活过好,别人怎么说,我都不在乎。”娜莎的脸色有些晦涩。
玛格丽特转移话题,又谈起冬季漫长,圣诞节即将到来。
那个烦人的劳拉依旧还是那么霸道,二人一同说了她几句坏话,相视一笑。
娜莎问起玛格丽特做缝补的活儿,还顺不顺。
玛格丽特实话实说,还算忙,不愁生意。早餐时,窗外下着雨夹雪,噼啪淅沥,天色昏暗。
斑点焦纹的煎饼,放进铸铁锅里温上一会儿,吃起来比昨晚刚出炉时更有韧劲儿。
敲一颗外壳冻出冰霜的鸡蛋进锅里,不一会儿便滋啦滋啦地结了一层白膜。
玛格丽特左顾右盼,在临近通往露台的入口时,她遇到了一个双手抱臂,专程等在这里找她的人。
劳拉。
劳拉其实并没有艾米嘲笑的那样,她下巴尖尖,两腮消瘦,但一头长发油润有光,看着人怪精明,但玛格丽特总觉得,她并没干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玛格丽特,你今天是不是跟艾米说,你在外面见过娜莎?”
劳拉有些瞧不上这个老实巴交只会吭哧干活儿的埃洛伊丝,觉得她笨笨的。
玛格丽特没有否认。
“是,我看见她了,但只是看见了一眼。”
娜莎就让女佣,进屋从她的妆台旁拿了两卷颜色好的丝线给玛格丽特,说这是圣诞节的礼物。
玛格丽特也没拒绝,她正用的上这些线。
但也没什么好还送的,就道:“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有布没有?我替你做件晨袍?”
娜莎本想拒绝,但她看的出来,玛格丽特并不是一个会因为物质差距,而自卑自怜的人,她这么说,纯粹是想回她的礼。
她也答应了,又去找来三四码棉布,央求玛格丽特帮她做件可以居家穿着的。
聊完这些,玛格丽特对娜莎更亲切了些,二人说好圣诞之后再见。
从娜莎那里离开之前,玛格丽特手上多了这些东西,拿不下,找佣人借了一只篮子。
临走时,玛格丽特将老太太的钥匙还回去。
“我回家去,跟家里的人商量商量,再做决定,今天麻烦您了。”玛格丽特对老太太说道。
那老太太点头,“回去了,快点儿想好,那两间空房,最多还能留三天。”
玛格丽特点头,提溜着篮子回家去了。
早晨起来送货,中午在家里收拾了一通,傍晚看了一间房屋,又费了口舌社交。
玛格丽特到家时,家里的人都已经下班放学,都回来了。
她累的慌,收了篮子,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与露易丝和贝拉说着,她今日出门都干了些什么,看的房间如何。
不一会儿,露易丝就提着一桶冒气的开水过来,姐妹三人一道烫脚。
梅格小姐似乎在怀念格蕾丝.贝兹,但口吻有些奇怪。
玛格丽特侧耳,忍不住往前倾了倾。
里,变成一个深点。
她抬手撩开白棉门帘,带响一阵铜铃声,摘下暖帽,走进门厅里,迎面就看见了正在拆熏肉的梅兰妮。
“玛格丽特!你回来了?吃过午饭了吗?”
她这一声呼唤,将后厨里的姨妈,基蒂和埃莉都惊动了出来。
玛格丽特只是想来看看,被她们几人揽到了厨房的壁炉边坐下,不一会儿手里就被塞满了吃的喝的。
她一边啃刚烤出来的某种薯,疑惑地环顾四周,询问怎么不见姨父。
梅兰妮说,他去了隔壁镇上谈生意。
“那马场那里呢?”
梅兰妮摇头:
“交给帮佣看着呢,这两天天气转暖,那里开工了,但爸爸嫌在爵士手底下讨不到好处,宁愿去做投机的生意。”
姨妈抱着一盆泡发的鹰嘴豆经过,不由点头。
“是啊,撒拉尔爵士那里三天两头就挑拣我这里的两顿餐食不够好,虽然不明说,显然也就是见不得我们赚了他的钱。”
“与其在别人手底下讨生活,不如自己做主,你姨父这会儿,应该是去买地了。”
“买地?”玛格丽特疑惑。
第 64 章 六十四,三更
“是,隔壁镇有个绅士,名下有块可以出售的地,不算大,只有七八亩。
你姨父打算买下来,待春天等马场的工事做完了,就叫手下的工人去这土地上建造农居。”
“要是没客人想买,我们就自己搬过去住,把旅店全都租出去,要是有客,就继续开发别的地皮。”
姨妈说完,玛格丽特立刻就知道了,看来她姨父已经完成了从包工头到地皮中介又到小开发商的角色转换。
既然姨父不打算靠马场的事赚钱,那玛格丽特也少了一层顾忌。
安东尼记下了,又打开纸袋。
见到里头的物件儿,确实是刚做出来的新东西,安东尼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光看,又不好上手去检查,脸色就古怪起来。
“怎么做这东西了?”
做工是不错,看着就知道,下了心,也花足了功夫。
府绸面,棉衬纱底,有刺绣,配色统一,是能卖上七八块的品相。
可就是这物件儿,鲜少有女士会在精品店里买,穷人家是自己随便做一副,有钱人则是叫裁缝定制。
要说束胸,他店里也卖的有,可不会摆在明面上去展示,一个月也能卖出去一两副。
看在刚才玛格丽特帮了忙的份上,安东尼并没有开口回绝,只是捻捻胡子:
“放在我这卖,倒是可以,要是能卖出去,甚至可以跟你三七分利润。”
因为他不觉得,这东西能有什么市场,无非就是摆上个把月,卖不掉又还给她。
安东尼想着给人家是头一回寄卖,万一卖不掉,他可以拿回去给他老婆试试。
要是能穿得,就收了,教她用这好手艺去做别的来卖,至少,比往日找他寄卖东西的那两个妇人手艺精些。
干这行的,什么资历经验都是空谈,唯有手艺至上。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裁缝带的徒弟,光有本领,脑子不笨,又没长个心眼儿。
见小胡子答应了,玛格丽特也点头:
“您就帮我捎带手卖着吧,圣诞节前两天,我再过来。”
离开精品店,玛格丽特又回了家里。
她今日出门时走的仓促,只穿了一双薄袜,前两日,她忙着赶工,也没好好的拾掇过穿戴的东西。
昨夜托马斯在家里歇了一夜,玛格丽特回家时,他们都已经又上班上学去了。
玛格丽特收拾了一桶的毛线袜子,也不管谁是谁的,都淘洗了好几遍,晾了起来。
如今纽约冬季,雪下了又化,穿皮的,布的鞋袜总是容易打湿,若是攒个三两日不清洗,就会有一股闷闷的臭味儿。
房间又小,常闭着,味道难散,所以看不下去,又闲一些的玛格丽特只能勤快点儿。
自打玛格丽特穿来后,因着天冷,又忙着做活儿当班,还没有留出空隙洗过头发。
她昨夜就与露易丝说了,要借她的香皂一用,把头发洗一洗,再擦个身。
炉子上的大壶里,水是温的,用一个浅盆儿接了,埃洛伊丝弯腰在过道里,用毛巾沾洗。
先打湿一遍,擦擦耳后和脖颈,再打上香皂。
这香皂不怎么起泡,好在她这头发并不长,就是细软塌,天生的深棕色,有些营养不良的卷曲毛躁。
洗了两边,她看盆里水清了,又把头发包起来,接了水准备擦擦身。
玛格丽特前两天,曾见露易丝演示过,如何在不脱衣裳的情况下,把全身都擦一遍。
她紧锁了门,才解了长裙,穿着衬衣,里头穿着一件泛旧的,勒的很松的束胸。
先用毛巾打湿皮肤,再用香皂清洁打湿过的皮肤,湿毛巾再擦掉,浸进盆里洗了,再擦。
循环往复,从头到脚,用两三条毛巾,洗浑了一盆的水,换了水,直到洗不出什么污物才作罢。
玛格丽特累的很,她没穿束胸,换了干净的衬衣,歪在床铺上擦头发。
这年头,换一个舍不得用碳的人家儿,只怕卫生条件会更差。
舅妈也算是爱干净的人了,只不过工作太劳苦,回了家里,随便吃顿饭后就该睡了。
第二日起来,又是一天的工作,一年到头假期都没有,请假也只能请半日,哪里有时间操持家里。
原身平日不当班,还会出门去帮着送报纸,带着贝拉,也同样的没空管到卫生上来。
不过,在圣诞前两天,舅妈和露伊斯应该能轮值着,放一天的假。
她们说,要等着放假的那两天收拾家里的东西。
该卖掉的卖掉,该清洗的清洗,省的,过完圣诞节搬家时难去两边倒腾。
留给玛格丽特出门去找房子的时间,只有一周多左右了。
这一周,玛格丽特不打算再做精品店的货,她得先完成酒店里那些姑娘们的订单,多留些可以走街串巷的时间。
等到快要过圣诞那几日,再去精品店看看,她的东西卖出去没有。
她想,但凡是上手摸摸,上身穿过的人,就没有能拒绝这种软衬胸衣的。
万事开头难,玛格丽特并不着急。
待头发绞干了,她又把床上的枕巾子,拆下来洗了,打算放火炉边烘上半日。
自己身上穿着的那几件深棕,深绿的亚麻面,棉面的长裙,都洗了,缝补修整过。
虽然口袋里没两个钱,也至少要干净体面才成。“是吗,她现在是不是跟富豪住在一起,吃好喝好?”
玛格丽特摇摇头:“我眼睛不好使,隔得太远了,没见她身边有没有人。”
“那她的穿着打扮呢?穿的是不是清庭来的丝绸?”
埃洛伊丝苦笑:“我又没穿过好的衣裳,我哪知道什么绸啊缎啊的。”
劳拉顿时觉得被糊弄了,她又上下打量着玛格丽特,见她一副朴实的神色,疑惑道:
“你不是改衣裳吗?怎么连布料都认不出来。”
“我改的那些衣裳,都是亚麻,棉布,连羊毛都摸不到,劳拉,你需要吗?我可以给你便宜。”
玛格丽特把话题东拉西扯。
劳拉欲言又止,似乎不想再与玛格丽特费口舌,冷哼一声,道:“就一辈子裁你的衣裳吧,什么也不知道……”
埃洛伊丝唾面自干,露出八颗牙齿。
“当然了,做裁缝,是我的理想。托你的福,我一定会努力干的!”
她面色恬然,露出真挚地笑色,如果不是因为劳拉知道自己在骂她,恐怕还以为自己是夸过她。
她顿时哑火,一脸嫌弃地走开了。
见着劳拉的衣摆从拐角处消失,玛格丽特这才转过身,朝露台入口处看去。
倏忽间,她一寸寸地把笑色收起来。
拱形刻花木门敞开,露台外气候恶劣,雪大,寒风倒灌,刮的人脸生疼。
一道高挑的人影靠在门边,身躯颀长,手里夹着半燃的烟杆,他站在一个半身的雕塑后,侧脸往这边瞧。
那道视线淡漠的很,隔的有些距离,也不知道听到了什么没有。
玛格丽特没管那许多,她抬手挠了挠鼻子,心情愉悦地准备楼下打卡。
下班喽!
到中午,她又打算给自己煮点麦子粥应付过去。
但想了想,玛格丽特还是拿两枚银币下楼去商店,买了一大块的黄油面包,并一小包的火腿肉。
面包夹着火腿肉吃,有些噎嗓子,但好歹熏过的肉还能有些滋味,不腥,在黑暗料理多如麻的时代,算是美味了。
吃过午饭,玛格丽特先出门儿。
问楼下的房东太太借了份昨天日期的报纸,说她准备出去找屋,房东太太二话没说,就给她了。
这时代,任何信息都可以刊登在本地的日报上。
小到招租,婚讯,讣告,招工。
大到法案颁布,著名评论家的时政议论,权贵互相登文打嘴仗,以及惊悚小说的连载,都可以印上报纸的板块。
玛格丽特从房东太太那里取了报纸回家,低头在犄角旮旯的缝隙里,找到私人房东的招租板块。
租房赁屋,除了找中介之外,也能在报纸上找,只不过报纸上的房屋,多是稍贵些的,体面些的。
‘中城区,罗萨贝利街34幢,一间两室一厅,带盥洗室的房屋出租,周付十二块,月付四十五块,空置中。’
玛格丽特回想,她们现在住的这间小屋,因为地理位置离上班的地方不算太远。
临着大街,采光不错,所以价格稍贵。
一周要六块钱的房租,勉强够她们负担。
这两室一厅的,虽然有浴室,价钱足贵了一倍,地方又远,不在考虑范围内。
……17街23栋,两室一厅,周付九块。
圣诞日的第二顿,也就是今晚,温菲尔德先生趁他母亲身体痊愈,办了晚宴,还请了子爵一家。
到时候,索伦就不会单独用餐,而是家庭聚餐,在大餐厅,有更受欢迎的男仆们服务。
玛格丽特这会儿回去了,就可以离开庄园去姨妈家,从白天待到晚上,再小住一晚,等到明天早晨,再赶早回来。
给帕特森爵士的信已经寄出去许多天了,算算时间今天应该能收到回信,她用这种期待转移注意力。
将桌面略擦拭一下,玛格丽特推着车子往外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下来。
回过头,索伦又坐回了壁炉边,与往常一样翻阅书本,每一个动作都无比自然。
而他身侧炉膛那些细小火焰,一簇簇的跳跃着,偶尔猛烈的燃烧一阵,将铁格栅的缝隙更照亮了一点。
玛格丽特平静的走过去,到五步之外暂停,索伦止不住地松开书本,抬起头盯着她。
“圣诞快乐。”玛格丽特抿了抿唇。
第 65 章 六十五,一更
炉膛里的火焰在气流推助下细细的燃烧着。
闻言,索伦看着她略显勉强,但带笑意的神情,茫然了刹那,他忽然站起身。
片刻后,他将一只手覆在襟前第二排扣上,轻幅躬身,低头敛目,是一种正式的回敬,端庄自然。
“圣诞快乐。”他答。
玛格丽特垂手,凝视了一会儿,瞬间抽回目光转过身,感觉自己推着什么走出了玄关。
离开门口,她靠在一侧的墙壁上,这才像是得了水的鱼,胸膛轻轻呼吸着。
就在火焰跳跃的那个瞬间,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丁戈港解禁在三天之后。
随之而来,是新港开端口的消息,领主宫下令,减免全郡三个月的人口税。
秋天如约而至,布料店送来了伊莎贝拉要的绸料,无刺绣与提花,只是染了浅蓝的素面,伊莎贝拉又从金店里买了金箔,要往上销金花。
玛格丽特的生日在秋天,她打算给玛格丽特做一身好衣裳来撑场面。
乔治在家的日子里,总是骑着马在满山村里收粮食,要么就是盯着特丽农花园的客房装修,过了一周左右,这些事情都完毕了,客房彻底开放给旅客。
这日姊妹几日都在家里,外头下了阵雨,到傍晚里,忽然有人登门。
开门的是乔治。
来者是一位金发男人,穿着低调的很,身上没有佩戴任何能看见徽章的东西,他说自己叫戈登,是领主派来调查男爵死因的。
这位“戈登”先生,身高九尺,脸上长满络腮胡,却依稀得见五官端正,进了屋子,一副乔治必然知道点什么的模样,站在玄关里,朝屋子里的姑娘们点头。
乔治惴惴不安的心终于落了地,他早盼望有人能来查这件事,于是他把戈登先生带上楼。
一个小时过去,到了午餐时间,玛格丽特与厨娘做了炖鸡和蜜炙羊排,配玛格丽特做的普罗旺斯炖菜。
鲜艳的颜色堆在桌面,香味四溢,乔治与戈登先生谈完了事情,二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玛格丽特出于礼貌,邀请戈登先生在家里用餐。
戈登先生的目光在玛格丽特手中的蜜炙羊排上停留一二,他摇摇头。
“不打扰了。”玛格丽特刚确定了香缇夫人与男爵的死亡有关,她听到这个名字,有些感到内心复杂,如果告密,说不准能卖个好,也说不准被牵连。
若是不告诉他,那么也可以少许多事儿。
玛格丽特还是决定不说,她见到老马格醒了,把贴在铁锅上的杂面饼子揭下来,割了一盘子羊肉递给他吃,说不要钱。
“那我就不客气了!马格自己起身分了一杯啤酒,抱着汁水丰富的羊腿肉品尝。”
忽然,玛格丽特冷不丁的声音传来。
“老马格,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前厅,餐桌上摆着杉木船的示意图纸,大小以及储货量。
“这并不是想做你的老板,我现在也没有这个实力。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这艘船所带来的收益,可以做成股份分红的方式,我出船,只占五成股份,剩下的股,你和你的兄弟们可以凑钱来买。”
玛格丽特把自己的想法说给马格听,如今股份制已经初现雏形,并不新颖,但很少会有人把产业拆分。
若不是为了现成的航海经验和技术团队,玛格丽特是不好让利的。
反之,从来没有一个船家会跟船手当合作人,毕竟船手没船没资金,只是薪水很高,最多在收益里抽成。
但股份制可就不一样了,马格一眼就能看出来,玛格丽特的船如果跑货运,每个月的纯利润在五百银币左右。
他和兄弟们曾经是年薪七十银币到一百四十银币不等。
可分股份之后,至少每个月能有二百五十银币给他们八个人分,一年就是三百七十五个银币。
这可比以前高了那么多。
国王的敢死队也没有这么高的酬劳吧?
马格心里有些打鼓,但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小姐能把这些实现,毕竟她一手操办着家族酒坊,每天卖两桶就就是一个金币。
她不缺钱,只缺航海的经验。
马格还在犹豫,踌躇着说自己要考虑,却又听玛格丽特说:
“我也不是完全没有要求,除了运酒之外,恐怕还有指定的运输要求,比如你们可能要去某个国家帮我采购某个货物,也就是说这也相当于我的半个私人船队。”
马格听了,点点头:“你开的价格完全足够要求我们做任何事,如果小姐你需要的话,包括攻打王都也可以。”
他在海上走了半辈子,家里的儿子与玛格丽特差不了几岁,但十年前一场海难,船翻在了大海里,马格用一艘舢板救起了自己的儿子,可他却已经受重伤昏迷不醒,高热不退。
为了给更多健康的生还者腾出空间,马格亲手放弃了他儿子的性命,把他推入了汹涌冰冷的海水中。
如果他能够活下来,恐怕也是一个如同米勒小姐一样活泼聪慧的年轻人。
说到海洋和黄金贸易,总是充满了向往和征服欲。
“我回去告诉我的兄弟们,商量商量,如果大家都同意这个方案,两个月之内我们会来的。”
老马格忽然满含热泪起身离开,玛格丽特并不知道这位老船手在想些什么。
她计划,两日之后,再次参加拍卖会。
大门外雨幕如瓢泼,戈登先生戴上帽子,头也不回的走出去了。
雨歇后,玛格丽特买了水果去酒坊泡酒,顺便清点了出库入库的账目,她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打算去港口找海运商人碰碰运气。
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玛格丽特前往了旧港口的场。
这些船只运货来后,有指定合作商的先选一边,再把剩下的大货一轮,流拍的东西才会分销给当地小商人。
玛格丽特知道,香缇家族的人绝对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她,他们要盯着她,阻断她的动作。
场因为航运的恢复而开业,这是一座不起眼的别墅,坐落在河边,遥望港口区,进入这里要交一银币的入场费,玛格丽特给完钱,拿到了一张标明三等座的票。
凭着票,她被侍者引入了座位,有些像一个脱口秀剧院,台下摆着板凳,看台上是包厢。
玛格丽特找了个板凳坐下,发现来这里的人大部分都不是买家本人。
这里不是古董宝石的地方,而是大宗货物的地方,与玛格丽特临座的人,有打扮体面的中年妇女,也有专注看货物序号的中年男人。
她的出现有些突兀,但没人在意。
玛格丽特也看见了挂在墙上的木板,上面有货船的名号,后面是货品名。
如果时间没有开始,你还可以亲自去这个船上验货,看清楚了货的实际情况,再回来出价。
一艘名叫“蓝宝石”的船只上,有棉布一千码。玻璃红酒杯八百只。麂皮两百张。大麦五十桶。
玛格丽特不着痕迹地与身边的人询问,这条船上的粮食如何。
她身边坐着一位布料商的手下,他清早就去这条跑过,见了那五十桶粮食,摇摇头。
“他们的船仓尾部中途漏过一次水,拿沙袋堵到靠岸了才修补,粮食偏偏装在仓底负重,木桶外边都湿哒哒的,还好布料装在上层,我看过了,情况还算过得去,如果三次叫价后低于八十个银币,我就出手。”
玛格丽特点头,她将眼往后瞧,转了一圈。
时间准点开始后,那艘船上的大麦果然被两三个人竞价拍走。
而玛格丽特始终没有出手。
她等到后半场某种来自背后注视的目光消失了,才重新投入精神,玛格丽特以七十银币的价格,拍下了一船的铁杉木。
玛格丽特囤这么多木头,目的很显然易见,所以在结束后,她把货物安排在离海很近的仓库里,又去寻觅了一家造船坊。
这家船坊并不大,平时多生产渔船,但也接货船的活儿,他们的老板有几种图纸给玛格丽特,可她都否决了。
她给船坊老板提供了水密隔舱的图纸,要求他在船底增加这种结构,并且做了解说。
“如此一来,单个船舱触礁破洞,不会让整个船都进水。”
船坊老板对这个很感兴趣,以为玛格丽特是专业人士,拉着她讨论了许多参数的调整,例如增加隔舱,重量达到后,最大载货量是多少。
“请您做一艘缩小版的样品,估好价格之后派人通知我。
玛格丽特走后,前往市场购买了两车酸味水果,带到酒坊,继续泡果酒,顺便混淆视听。
索伦摘掉了脸上的络腮胡,他住在特丽农花园二楼最宽敞的套间里,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蜜炙羊肉,以及两条从脸上被撕下来的络腮胡。
数月前。
一艘载满铁器的海船被海盗劫持,这些铁器一部分流到了海盗手里,一部分落进了诺汉诺撒边境外的独立公国手中。
索伦起初对这件事不以为意,他的领土在阿伦盖,本无需关心这些东西,但他有一位出身尊贵的表兄是本国王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