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我跟小悟啊,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
奈绪子意识回来的时候, 最先感觉到的,是周遭异常的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那种戴上耳塞后的闷响,而是她的整个世界好像都被放进了一个真空包装袋里, 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
起初,奈绪子觉得眼皮有点沉,像被浆糊粘住了一样,但慢慢的,她能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了,有白色的亮光顺着缝隙钻进来,一点点扩大,最后随着她眼睛睁开,占据了整个视野。
四周
是一片白茫茫。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奈绪子有点迷茫地想。没有想象天堂里引领的挥着翅膀的天使,也没有地狱里张牙舞爪的恶魔,只是一片白茫茫。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下触碰到的是一个硬邦邦的,带着点凉意的质地。
啊,是木头。
她又动了动脚趾,发现自己穿着鞋——是在高专工作的时候常穿的那种皮鞋。
确定四肢还听使唤后,奈绪子慢慢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条长长的,棕色的木质长椅上。这种椅子在东京各大车站都是常客。
她眨了眨眼,打量着四周。
这…是东京站啊!
圆形的穹顶, 高高的支柱, 一排排整齐的检票闸机,涂上各色广告的自动贩卖饮料机器, 橱窗明亮的商店, 报刊架上也堆满了杂志和报纸。
唯独一点——
这里没有人。
一个都没有。
原本应该挤满了通勤白领和旅行游客的车站, 没有广播声, 没有拉杆箱滑过地面的骨碌声,也没有那些急促的脚步,安静得落针闻声。
“咚!咚!”
巨大的钟声陡然响了起来。奈绪子打了个激灵,抬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大厅的正中央,巨大的车站时钟还稳稳地挂在那儿。
奈绪子盯着那面钟,她之前进过志泉的生得领域,也是东京站的模样,也是这样一个空荡荡的。
难道说,最后关头,她又被拉进了志泉的领域里?
可是…那次志泉不是说了,那是他最后与自己见面吗?他的灵魂莫不是也残留在那片树林里?
“这不是我的领域哦,奈绪子。”
一个很轻很温柔的声音从奈绪子的背后飘了过来。
奈绪子整个人僵住了。她有点不敢回头,生怕这只是濒死前的一场梦。
不过最终,她还是缓缓转过身去。
在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男孩子。
那是志泉,但又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最后跟她死去的志泉。眼前的志泉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学制服,那是他们一起读中学时的款式。他的个子比起大学时代稍微矮那么一点点,身形看起来略微单薄,头发有些乱,一看就是起晚了没好好梳头眼神,架着一副眼镜,镜片后的眸子,清澈得像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泉水。
这是十五岁时候的志泉。
奈绪子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身上穿着的是高专职员的黑色制服,布料笔挺,衬衫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这种对比让她心里生出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现在的她,和志泉年龄并不对等,她比志泉还要年长一些。
“这里,是奈绪子自己的领域啊。”
少年志泉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跟他少年时代以前一模一样,一点阴霾都没有。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生得领域啊…只是我跟奈绪子的领域很像而已。不过如果具体细看的话,奈绪子还是可以发现一些不一样的。”
奈绪子张了张嘴,难以置信:“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我自己的领域呢。”
“嗯。”志泉点点头,指了指周围,“你看,这里比我的那个车站要真实得多吧?自动贩卖机里的咖啡还是热的,地上的磁砖也是翻新的。奈绪子的咒力比我强大很多,所以你的生得领域,自然也比我的具体很多。”
“志泉……可是,我不是已经死掉了吗?那颗心脏,我亲手毁掉了。”她语无伦次,下意识的,求助一般抓起他的手,“还有你……你不是也已经……”
志泉的手心是暖的。他没有躲闪,任由奈绪子抓着。
“你只说对了一半,或者说,我认为你只说对了一半。” 他垂下眼帘,语气里带了一点淡淡的悲伤,“我确实已经死在那一年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我,跟你之前看殡仪馆看到的我不一样,因为,这里的我,其实是奈绪子你生得领域里创造出来的虚影… 或者说,我只是你最后的一份执念,在这个空间里具象化了而已。”
奈绪子怔怔地看着他。
“那那个混蛋呢?”奈绪子抹了一把眼泪,“占据了你身体的羂索,他死了吗?”
志泉笑了起来,这次笑得很轻松。
“他死了。死得透透的。和狱门疆一起,被你的意念给彻底毁掉了。”
“毁掉了?”
“对。奈绪子你在最后关头表现出来的意志力,连我都吓了一跳。你那时候不仅仅是想封印他,你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要把他和狱门疆一起彻底抹杀掉,对吧?我想,正是因为如此,你身为源信后人,那种别人没有的力量,才觉醒了。”
见奈绪子还是一脸茫然,志泉耐心的解释道:
“你还记得源信大师在《往生要集》里写过的那句话吗?临终之心,其力最强,能胜百年之业。”
奈绪子皱起眉,点了点头。
她小时候听父亲灌输过太多此类的东西,别的未必记忆清楚,唯有这些,倒是一直存在记忆里好好的。
“人在临死前的那一秒钟,如果念头足够纯粹,足够强大,那这一秒产生的力量,就足以抵消掉过去一百年积累下来的所有因果。”
“在现实里,你引爆自己心脏的那一瞬间,你祈祷消灭羂索的念力达到了峰值。这种力量决定了整个世界的走向,也决定了你往生何处。而奈绪子,因为你心中还有遗憾,还有对深爱的思念。同样的,现实里,也有爱你的人,而那个家伙,谁在乎他呢?所以,我猜测,你有了两方力量的共同守护,所以你并没有完全死去,而是进入到了自己的生得领域里。而那家伙呢,彻底灰飞烟灭了。”
奈绪子抬起头,对悟的思念被志泉点破后,再次前所未有的强烈起来。
她的视线再一次扫过这片安静得有些过头的车站,指尖还残留着志泉手心的温热,那种触感真实得让人想哭。
“如果我没有死的话,”她轻声问,“那我是不是……还可以回去?”
“奈绪子,你不仅可以回去。”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头顶那面巨大的车站大钟,“你还可以选择,用你在生得领域里最后的力量,回到一个特定的时间点。我猜,最后一刻你心里是不是有一个愿望?”
奈绪子沉默了。
她闭上眼,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画面。
她想念春天的樱花,想念高专走廊里木地板发出的嘎吱声。志泉说的不错,陷入黑暗之前,她看到了刚入学的悟。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回到五条悟和夏油杰刚刚入学的那一年。那时候,少年们的肩膀还很单薄,他们还意气风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将背负起整个咒术世界的重量。
她不想让悟一个人站在最强的位置上,也不想让他背负着挚友叛逃的痛苦度过余生。她想让那个爱吃甜食,性格恶劣的白发少年,能永远那样恣意狂傲地笑下去。
“奈绪子,恭喜你啊。” 身旁的志泉笑说,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欣慰,“你终于,放下执念了。”
他转过头,看着空无一人的车站,有些感慨地补了一句:“那个可怜的诅咒师,如果他也能像你这样,放下所谓千年的所谓大计,或许也就不会落得个被彻底抹杀的下场了。执念这东西,是人的动力,同时也可能是剧毒啊。”
奈绪子忽然感觉不对,她立即看向指尖。
志泉的手指竟然开始变得有些透明。
怪不得志泉说,他只是她的“执念”。
现在,她要放下执念了。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活在对志泉爱而不得的痛苦里,活在对志泉死去的悲伤里。
她把志泉当成了自己生命里的锚点,即便他已经不在了,她也固执地不肯离开那个沉重的过去。而现在,当她心里装下了那个叫五条悟的男人,这份名为“志泉”的执念,终于迎来了消散的一天。
可是,哪怕不再是那种执着的爱,眼前的少年也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啊。
“志泉,你、会消失吗?”奈绪子急促的问。
“真正的消失不是死亡,而是被遗忘了。” 志泉温柔道,“所以,只要奈绪子不忘记我,我就不会真正的消失。”
志泉对着她调皮地眨了眨眼,松开了她的手,“我会一直缩在你心里的小角落里的,偶尔想到有我这么个人存在我就很开心了。”
“那我可以回到我人生最开始的原点吗?”奈绪子追问,“回到我们小时候,回到我爸妈还没出事的时候……”
志泉的神色变得有些遗憾。他摇了摇头,但是身体透明度又增加了几分。
“可惜,奈绪子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把时间拨回去那么久了。”他指着大钟上还在颤动的指针,“刚才那一战消耗了太多能量。现在你的能力,最多只能让你回到五条先生刚入学高专的那一年。虽然你人生里的有些遗憾已经没办法弥补,但至少,你还可以挽救别的遗憾,不是吗?”
他看着奈绪子,认真地问:“所以,奈绪子,要行动吗?你愿意把时间拨回到五条先生入学的那一年吗?”
奈绪子沉默了片刻。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入掌心,然后她种种的点了点头。
“我愿意。”
“那就好。”志泉高兴的拉起她的手,像是以前放学去赶电车那样,轻快的带着她跑向检票口。
他们通过了那道空无一人的闸机。在那个瞬间,奈绪子觉得身体好像突然变轻了那么一点。
…
……
两人并排站在站台上。
不远处的隧道里传来了细微的风声,那是列车驶近的前兆。
“这种感觉,真的好像以前上学赶电车的时候啊。”
奈绪子看着身边那个少年模样的志泉,泪水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是啊,只不过这次换成只有奈绪子一个人上车了。”志泉笑着说。
远处传来了电车进站时的广播声,重复着“列车即将进站,请站在黄色安全线内”的提示音。
紧接着,一阵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响起。
隧道深处亮起了两道昏黄的灯光,穿透了寂静的黑暗。
“列车来了。” 志泉低声道。
一辆洁白的,看起来一尘不染的列车缓缓滑入站台。车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坐垫是春意盎然的绿色,灯光柔和光亮。
“我没办法跟你一起回去了,奈绪子。”志泉站在黄线外,身影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尚有些稚气,没有完全张开的脸上写满了祝福,“奈绪子,祝你一生平安幸福。走吧,去见你最想见的那个人吧。”
奈绪子迈步跨上了列车。
随着车门缓缓合上,提示的广播再次想起,列车开始缓缓移动。
“志泉!”
奈绪子没舍得离开车窗,她看着站在站台上那个半透明的身影。随着列车速度越来越快,她在车厢里逆着行进的方向奔跑起来,一边跑,一边拼命的朝车窗外的志泉挥手。
“我会记得你的!我一定会永远,永远记得你的!” 泪流满面的奈绪子对着窗外大喊。
“奈绪子!再见!”
“我们会再见的!谢谢你!志泉!”
少年志泉站在原地,始终保持着笑容,也用力的朝奈绪子挥手。
最终,列车完全驶离站台,扎进了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空白之中。
耳边所有的风声,广播声,奈绪子的哭泣声,都在这一瞬间,被拉长成了一道寂静的白线。
…
…
“那个…女士!女士!请您醒醒。”
好像有人在拍打她的肩膀。
奈绪子猛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失焦。
她本以为会看到志泉那张半透明的笑脸,或者是那片无边无际的虚无白光,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戴着藏青色大檐帽、神情有些局促的列车员。
“太好了,您终于醒了。这里已经是终点站了。”列车员礼貌的微微欠身,指了指已经敞开的车门,“后续列车要回库整备,请您下车吧。”
奈绪子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蝉在鸣叫。她站起身,脚尖传来无比真实的踏实感。
她走出车门,站在站台上,四周是东京JR站熟悉的布景摆设。
这个终点站她太熟悉了。
如果要搭乘公共交通前往东京咒术高专,通常要在这里下车,然后转乘公交或者直接搭乘出租前往。
当年,奈绪子第一次去高专报道,她就是在这里下车,然后转乘那趟每小时才发一班的,慢吞吞的公交车。
“那个,请问一下。”奈绪子拽住正要离去的列车员,声音略微颤抖,“请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几月几号?”
列车员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她,大概是把她当成了睡糊涂的加班族。
不过,他还是礼貌回答道:“今天是二月二号,星期一。怎么了吗?”
“二月七号……”奈绪子喃喃自语,“哪一年?”
“二零零X年啊。”列车员笑了笑,眼神里透着一丝古怪,“小姐,您没事吧?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奈绪子的眼眶瞬间红了。
二零零X年二月二号。这一天,是她与前男友松田岳分手后的一个星期,也是她正式入职东京咒术高专的第一天。而过了不久,随着四月到来,那个银发张扬的少年,还有那个总是一脸正气的黑发少年就要入学了。
一切都还没开始。
夏油杰还没见过地狱,五条悟还没成为孤独的最强。
“谢谢您!”
道谢完,不去理会列车员诧异的目光,奈绪子雀跃一般,飞奔着冲出了车站。
她顺着记忆里的路线,很熟练的坐上了那辆晃晃悠悠的公交车,一直穿过那条被樱花树包围的漫长山道。
当那座熟悉的高专校门出现在视线尽头时,奈绪子激动得心脏都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西服,笔挺得像是刚从干洗店拿出来——也是,这可是是外婆亲手给她熨烫的衣服,要她报道第一天,给上司同事们留下个最好的印象。
来到了办公楼一楼。
“你就是山田奈绪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