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要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
“灰原同学, 请坐吧。” 奈绪子拍了拍身边的床沿。
灰原点点头,在她身旁坐下,双手依然略微拘谨, 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
奈绪子先打破了沉默:“杰的房间好干净啊,就连他以前用的文具摆放的地方都没有变…是灰原同学来打扫的吗?”
“嗯,”灰原低声应道, “总觉得,哪天夏油学长突然回来了,看到什么都没变,他也会很高兴吧… 对、对不起,我这样是不是很傻?”
“才不是呢。”奈绪子轻声道,沉默片刻, 又问, “杰当年离开,都没通知你一声…我当年没来得及问你,你一定很难过吧?”
灰原低着头,手指时不时揪着裤子布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其实比起难过,更多的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是不是哪里弄错了?我真的、真的很希望夏油学长会回来,认错也好,怎么都好,我不希望他一个人再背负那么沉重的担子了。”
他哽住了,说不下去。
奈绪子明白他的心情, 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灰原忽然说:“奈绪子小姐, 您说, 如果夏油学长突然失忆, 或者从来没有那些记忆就好了!”
“失忆…吗?”
一个想法在奈绪子的脑海里,像一星火花闪过。
她低声喃喃:“这……似乎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甚尔他……不就曾经失去过记忆吗?”
“对!”灰原像是被提醒了,“就是用金针封脑的方法吧?其实,硝子前辈对此特别感兴趣。她在学校图书馆可是查了很久资料,发现确实存在一种利用特制金针来修改,甚至操控他人记忆与行为的术式。而且,它并非血脉传承的祖传术式,是可以通过学习掌握的…只是硝子前辈好像达不到学习的特定条件。”
奈绪子心头一跳:“什么条件?谁能学?”
“这个术式,最初是一个精于用毒的家族发明的,”灰原回忆着硝子的话,“姓什么,我都给忘记了,是特别深奥的汉字呢。他们是从日常配制,钻研各类毒物的过程中,偶然领悟出了这门技巧。所以,理论上,如果一个本身就对用毒之道有极深研究和天赋的人,或许就能通过学习,掌握这门名为针操演的技艺,可是硝子前辈不是那种用毒的人啊,而且要从头学,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用…。毒?
羂索活了几千年,占据过无数身体,他肯定从这些人的身上,掌握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术式… 这门技艺,他是可能会精通的。
而硝子学不会,奈绪子自己也不可能占据别人的身体,换个脑子,那谁能学得会呢——
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跳入她的脑海——千草婆婆。
“千草婆婆!” 奈绪子突然叫道:“那个老太婆,可能能学会,而且说不定,她就是这个家族的后裔!”
提到这个闻风丧胆的老太婆,灰原的脸色明显有点不安,“可是…。她现在人在哪都不知道。况且,要她帮我们,也太不现实了。”
“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还没等奈绪子回应,门就被用力推开了。
“奈绪子!!!我的天呀,你真的回来了?!!!”
伴随着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庵歌姬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直接无视了也坐在床上的灰原。看到奈绪子的一瞬,红了眼眶,直接扑过去,结结实实的一把抱住了奈绪子。
“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为又是五条那个混蛋在骗我!!”
她抱得太用力,奈绪子被她撞得向后一倒,两人一起跌进了床铺里。灰原在一旁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脸上的表情介于惊吓和好笑之间。
歌姬把头埋在奈绪子肩头,声音带上了哭腔:“你这家伙… 这么多年到底跑哪儿去了!你不知道我们都好担心!对了,藤谷小姐结婚了你知道吧?她嫁到大阪去了,时不时会来跟我见面,总提到你!”
“歌姬同学…。我、我很感激你的热情,但是我快、快被勒死了!”
歌姬连忙说:“哎呀呀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
她松开奈绪子,一边抹着眼泪。
奈绪子回搂着歌姬,笑道:“嗯,回来了。”
歌姬很高兴:“这次回来,是继续在高专工作吗?虽然五条那家伙是人渣,但他当上老师后,真的很努力跟总监会扯皮,给我们高专的教职工涨工资!我们现在的薪水,已经是三年前的翻倍了!奈绪子,你回来吧,我们这儿长期缺人,井上先生又快退了…”
奈绪子有些意外:“井上先生要退?要结婚了?”
歌姬叹了口气:“井上先生是恋爱绝缘体,他大概率不会结婚呢。是因为手臂断掉之后,身体一直不大好…夜蛾校长觉得,还是别为了工作连命都不要了,退了,好好生活也好。”
她又想起什么,一拍手,“对了!今晚给你接风的酒会地点定好了,操场烧烤被夜蛾老师否决了,五条还被打了个拳头。对了,你想喝什么尽管说,硝子那些陈年老窖,今晚全部要见天日啦~”
…
傍晚,居酒屋包厢。
几轮酒过去,包厢里热气蒸腾,气氛彻底活络开。
酒瓶空了好几个,桌上的烤串和毛豆也下去大半。
硝子和七海毕竟是酒中英豪,不管多少酒下肚,依然眼神清明。
夜蛾老师与甚尔酒量也深,一杯接一杯,不见醉态。井上先生因病以茶代酒。伊地知最是自律,浅酌几杯便停下,只是安静陪着。
五条悟面前是一杯哈密瓜苏打水,众人严禁他碰酒——毕竟谁也不想重温“一杯倒”后带来的折腾。
一向最是老实本分的灰原雄,今晚却喝得异常凶。
酒一杯杯的倒满,又一口口的见底。红晕从脸颊开始蔓延,染红了脖颈,最后连耳尖都透出熟虾般的颜色。酒精烧得他眼睛亮得惊人,比平时少了些腼腆,多了些不管不顾的劲儿。
站起来的灰原身体晃了晃,拳头攥起,走过来占了原本坐在奈绪子对面,现在去外面电话的井上先生的座位。
“奈绪子小姐…”
奈绪子温和应道:“嗯,灰原同学,怎么了?”
“能再见到您,我真的,真的太高兴了!”灰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更滚烫的东西在酒精的催化下翻涌,“您还记得、记得我第一次在高专,跟您见、见面的时候吗?”
他打了个小小的酒嗝,脸色涨红,立即用力揉了揉脸蛋。
“记得,你当时是和七海同学一起进教室的。小悟他们还搞了个欢迎会,把那个彩色的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喷到七海同学的头上,他气得不行。”
硝子抿嘴一笑,“对啊,不得不去外面找专业的洗头,这是七海来高专第一笔花销。”
七海轻咳一声。
“当时… 。是您进来给我们拍照的对吗?我、这,这样说好轻浮,好恶心… 。但是,确实是我真的心情… 奈绪子小姐好漂亮啊,哪怕只是穿那么简单的西装制服,也比普通人要漂亮好多,好多,好多”
他的词汇变得贫乏,但眼神却越发真挚:“以前我不懂,现在懂了那种感觉是什么… 这三年来,我时不时都在想,奈绪子小姐在做什么呢,在忙什么呢,心情是怎么样的?夏油学长至少还在霓虹,奈绪子小姐却去了国外。我什至想,可能这辈子也没有这样… 。能像现在这样,跟大家,坐在一起喝酒,我真的……特别特别高兴。”
甚尔斜睨了灰原一眼,却对硝子说:“家入,你又提议要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
硝子温柔的摇了摇头:“让灰原说下去吧。”
似乎是从硝子那里得到了鼓舞。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呼出灰原酒气吹得作响,“我想,我应该从第一眼看到您开始,就喜欢您了。”
他们所在的桌子,诡异的静了一瞬。
硝子慢悠悠地吐出烟圈,隔着淡蓝的烟雾,目光在灰原发红的耳朵和奈绪子平静的侧脸上扫了个来回,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玩味的弧度。
七海本想喝酒,被这句话直接噎住,虽然没有呛出来,但下意识的看向奈绪子温柔光洁的侧脸,面色紧绷。
喝到兴起的歌姬虽然没有彻底醉,不过也彻底放开了,眼睛弯成了月牙,一把搂过了灰原的肩膀:“哎呀呀,年轻就是好啊~要换做是我,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当众告白!”
硝子白了她一眼:“歌姬前辈,你也没比灰原大多少吧?”
七海垂着眼,盯着杯中晃动的酒,缓慢地将杯子送到唇边,呷了一小口。
放下杯子时,手指在杯壁上多停留了半秒,指节微微泛白。他推了推眼镜,镜框后的眼神沉静无波,唯有坐在他旁边的硝子,瞥见他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
等灰原说完,甚尔突然将杯中剩酒一口饮尽,然后把空杯子往桌面上不轻不重地一放,发出“咯”一声闷响。
接着他抱起手臂,往后靠在椅背上,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又燃了起来。
伊地知洁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一小碟毛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仿佛正在经历公开处刑的是他自己。
借着桌子的遮掩,五条悟一把抓住了旁边奈绪子的手,指尖在她掌心勾了勾。
痒痒的。
从手到心。
热闹的余韵还在,却被这微妙的僵持和众人各异的反应切割得碎碎的,透着诡异感。
灰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气氛不对,酒醒了一点,他看看奈绪子,又忐忑地瞄了一眼五条悟的方向。
“对,对不起,都,都怪我!我收回我的——”
“不要收回啊!”
握着奈绪子的手力度陡然增大,她都觉得疼了,却还是微笑说:“不要收回你的告白… 。我,我很高兴能被灰原同学喜欢!”
她举起酒杯:“能再次和大家聚在一起,我也很高兴。这杯酒,敬重逢,也敬大家,祝大家永远年轻,永远健康,最重要的是,个个长命百岁。”
歌姬也举杯,高声:“长命百岁就不奢望啦!活到八十就开心啦!来!干杯!都干杯!”
歌姬说完,仰头将自己杯中的酒喝掉一半,还像那种长年泡居酒屋的男士一般,发出一声“痛快”的大喊。
七海沉默地再次举了举茶杯。伊地知一脸如蒙大赦的样子,赶紧也跟着举杯。角落里的甚尔依旧没动。
五条悟看着奈绪子喝完酒,又瞥了一眼松了口气,也跟着喝酒的灰原。
他没举杯,拿起自己那根吃到一半的烤鸡串,继续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懒洋洋的语调开口道:
“灰原,酒量不行就少喝点,明天还有课吧?身为老师,要以身作则啊。”
几轮推杯换盏下来,奈绪子眼底漫开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柔和的灯光下,白皙的脸颊透出桃花般的红晕,平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娇慵。
坐在斜对面的七海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放下、
“请少喝一些,奈绪子小姐。”。
“嗯……”奈绪子闻声,有些迟缓地转过脸看向他,“谢谢你,七海同学。”
“七海!” 硝子忽然拍了下他的肩膀,“灰原把这么多年积压在心里的话说了,你呢,你有什么要坦白的吗?”
还没等七海回应——
包厢门被拉开。
一个穿着素雅和服、气质温婉的年轻女性出现在门口。
芽衣微微欠身:“抱歉,妾身打扰了…。听说五条先生在这里聚会,五条家有长老…。找他有事。”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继续更新~
抱歉大家,因为另一本上周刚v,所以暂时放心思在那边,但是这里都快完结了,肯定是不会坑的,该写该修,都不会放弃的!
第132章
“谁给你的权力,安排我下半生与谁在一起度过?”
热闹的空气像被戳破的气球, 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在芽衣、奈绪子和五条悟之间来回打转。
五条悟的神色一凛,“你怎么来了?”
芽衣依然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是二夫人让我送些东西来给您,正好听说有聚会,就… 想来打个招呼。原来是奈绪子小姐回来了啊,奈绪子小姐,好久不见。”
她的目光自然落到奈绪子身上,微笑着点头致意。
是好久不见。
奈绪子恍惚想着。
记忆中总是畏畏缩缩,被直哉呼来喝去,唯唯诺诺,连头都不敢抬,头发枯黄,脸上常带着怯生生的神情,指甲缝里有时还留着打扫后的污迹的姑娘,如今竟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站在她面前,姿态端庄又舒展,全然是举止大方的大和抚子了。
确实…。
奈绪子的目光在芽衣面容上停留片刻,又极快地扫过一旁五条悟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确实很相配啊。
难怪五条家那些挑剔的长辈, 会如此钟意这个姑娘。
因为芽衣的出现,场面一时有点僵。好像灰原的酒都醒了一半,不安的看向奈绪子。
“芽衣小姐,”她语气平静, “方便单独说几句话吗?”
芽衣似乎有些意外, 但很快点头:“好的。”
五条悟立刻开口:“奈绪子——”
奈绪子没看他,对众人道:“不好意思,我跟芽衣小姐单独谈一下,大家继续,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说完,便引着芽衣走出了包厢。
走廊拐角,相对安静的地方。
两人面对面站着。芽衣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但绞着的手指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紧张的情绪。
奈绪子先开口:“芽衣小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同样,我对你也谈不上有什么好感。”
芽衣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她没有否认,眼睫颤啊颤:“奈绪子小姐倒是很直接。”
奈绪子淡淡一笑,“直接一点好,虽然认识有几年了,但说起来,我们这样开门见山的谈话,好像还是第一次。我们都对彼此有敌意,理由也很简单,是因为小悟吧。”
芽衣沉默了几秒,才说:“不,奈绪子小姐。我对您的敌意,并不仅仅是五条少爷。”
“哦?”
“这种情绪您应该很好理解吧?” 芽衣苦笑道,“嫉妒,我从第一眼看到您开始,嫉妒就在我心里生根发芽。您不是什么世家小姐,也没有万贯家财,可所有男人的目光,好像都会自然而然地落在您身上。”
她顿了顿,“我当时想,明明我和您长得也有几分相似,好好打扮起来,我未必就比您差。为什么直哉少爷……从来就没把我往那方面想过?甚至我讨好的去舔他的手指——我会这些事,在禅院家,地位低微的女人都得学会这些才能活——他也只是嫌恶地甩开,说我‘恶心’?”
奈绪子没说话,安静的等芽衣继续,她知道这些话在小姑娘心中已经压了很久了。
“但是,我真正恨的,不只是这点… 。而是您的善良。” 芽衣抬起下巴,眉宇间凝上厌恶。
“当年,其实是我设了一个局。我告诉直哉少爷,像您和五条少爷这样的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容易对看起来可怜的人心软。我本来就受尽欺凌,要装成是被赶出来,还被追杀的可怜女人,只要我表现得足够凄惨……一向看不惯直哉少爷作为的您,就极可能会动用那份可笑的正义感来拯救我。五条少爷又很爱您,您的要求,他只要能办到,绝对不会不答应。”
“到时候你再趁虚而入,想办法搅坏我们的关系。” 奈绪子接过她的话头。
芽衣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是啊。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真的会成功……当然,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只想趁此机会彻底离开禅院家那个泥潭。就算勾引不了五条少爷,凭借着您和他的好心,我也能过上好日子。倒是直哉少爷?自以为聪明,其实也只不过是我利用的一颗棋子罢了。”
奈绪子点点头:“心里舒服多了吗?”
芽衣一怔,咬了咬下唇,露出狐疑的神色,“你、你听了这些都不恨我吗?”
“会恨你。” 奈绪子也很直接,“以前或许没有,但当我被囚禁在廖科村,忍受折磨甚至毁容的时候,想到他正带着你玩水、戳你脸颊、一起开心地拍照……这些画面,至今想起来,心里还是会不舒服。”
奈绪子笑了笑,“我这人啊,其实也很小肚鸡肠的。从那时起,我就开始讨厌你了。其实你没有那么弱,明明比起很多人,已经幸运了很多,却还是装出弱小的不堪一击的样子,什么都做不了,只会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别人,咬手指,流眼泪,求人庇护。帮衬,一点尊严都不要。后来,明明已经不必再为活命挣扎,却丝毫没有长进的意思——你就像个寄生虫,只等着别人无缘无故喜欢你、无缘无故帮你,最后还得死心塌地照顾你一辈子。”
芽衣的脸涨得通红。
“但现在,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和小悟…你不需要再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警惕的对象。”
芽衣忍不住道:“如果你想把这些都告诉五条少爷也没什么——”
“你太小看小悟了。” 奈绪子温柔笑说,“他远比你想象的聪明… 。或者也比你想象的笨一些?不,像他那样心里装着太大一份善和责任的人,不能简单的用聪明或笨来形容。正因为心里有不可动摇的原则,有放不下的羁绊,很多事情……他反而比旁人更容易看穿本质,也更容易选择去理解。
芽衣小姐,我很开心您今天把话跟我都摊开来说。小悟他虽然很好很好,但骨子里始终有孩子的那一面…。有时候吧,会很麻烦的,任性、自我。所以我很感激,感激你这三年来对他的照顾,接下来的日子,他也交给你了。 ”
奈绪子心里某个地方仿佛轻轻落下了一块石头,轻松之余,冷风灌了进来,空洞洞的疼。
芽衣愣住了,完全没料到奈绪子会这么说。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您说这话,是,是什么意思?您要放弃五条少爷吗?”
“奈绪子。”
一声熟悉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走廊另一侧的阴影处传来。
两个女孩同时转头。
五条悟不知何时靠在那里,双手插在裤袋里,白色绷带下的脸看不出表情。
他慢慢走过来,在奈绪子面前站定。
他盯着奈绪子,心脏在缓缓下沉,下沉,一直到深不见底的深渊。
“把我交给别人照顾?奈绪子,谁给你的权力,替我安排对象?”
居酒屋走廊的灯光明明暗暗的暧昧,在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上投下一些阴影,绷带下的神情隐没在暗处,让人辨不清情绪。
刚才还一副无所畏惧的芽衣,此时心里一紧,慌忙开口:“五、五条少爷,我——”
“这里没你的事了。” 五条悟冷冷的说,“要交给我的东西不是已经放在高专了吗?那就回去吧?”
“我——”
“回去,我不想说第二次。”
芽衣立刻躬身:“……是。”她没敢再多看,匆匆离开。
五条悟微微低头,白色绷带正对着奈绪子的脸,再次开口。
“回答我啊,奈绪子,谁给你的权力,替我安排我后半生要和谁一起过?”
奈绪子脸上没什么波澜:“小悟有自主选择权,我没有安排你,你想跟谁度过都可以,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那如果我选你呢?”他语气很平淡,“如果我选择你呢?奈绪子,如果不是你,我想不出能和谁共度余生。”
忽然间,奈绪子觉得自己说不出话——想流泪的感觉在心底里可怕的翻涌。她有想放弃计划的冲动,可是志泉的身影在脑海里出现,与小悟一人一边,绝望的拉扯着。
那一瞬间,她才意识到,有些执着,或许真的要死一次,才能明明白白的解决。
“小悟。我对当年的事始终耿耿于怀,对,我可以原谅芽衣,很抱歉,我原谅不了你,我没办法当一切事没发生过,只要我看到你,我就会想到她,就会想到当年的事。”
她垂着头,心情沉重,知道自己一定深深伤害了他,可是她不得不这么做… 。她必须得这么做。
“所以,”五条悟的声音里终于透出压抑的躁动,“你打算为那件事,生我一辈子的气?用这个理由,把我一辈子拒之门外?”
“一辈子啊… 。”奈绪子喃喃重复。 “小悟,其实一辈子,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长。”
她抬起眼,望着他。
“如果你真的想要我的原谅,那等我死了以后吧。”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奈绪子想绕过他,走回包间。
不出意料,手腕被他攥住。
人被他粗鲁的一拽,背脊重重撞在墙壁。
五条悟高大的身影将她彻底笼罩,左臂伸出,掌心压在墙上,将她困在他的胸膛与墙壁狭小的空间。
“啊… 。”奈绪子侧过脸,手没有地方可以放,被他抓着放在肩头,手指收紧,攥紧了他制服的布料,眉头紧皱:“不、不要… 。”
滑溜溜的舌头不管不顾的探进来,奈绪子反应还算及时,死死咬住了牙关,就是不让他得逞。
五条悟的大手突然握住她尖俏的下巴,有技巧的这么一掐,不会让她下巴脱臼,但奈绪子两颊一酸,乖乖的张开了嘴巴。
小巧的舌头近在咫尺,直接被五条悟包裹着吃了进去。
怒意,不甘,某种濒临失控的绝望,长驱直入,攻城略地,吞噬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言语和呼吸,吞吐之间,啧啧有声。
“呜…”
奈绪子全身都在发抖,控制不住地发颤。眼眶又酸又热,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有几滴正巧滑进了他紧贴的唇间。
那微小的、滚烫的咸味,倒是让五条悟沸腾的怒意一顿,有了降温的趋势。
抓住这个机会,奈绪子一把推开了他的怀抱,抬起收,狼狈又用力的擦着眼睛,原本就通红的眼眶被揉得更红。
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
不然的话,她真的会舍不得,真的会…。
“五条先生,奈绪子小姐,你们…。还要进来玩游戏吗?”
【作者有话说】
就快正文结束了!加油加油!无比欣慰中
今天努力赶稿啊! ! ! ! !
第133章
“您用嘴巴,一口一口喂我喝水的场景”
来人是七海。
奈绪子立刻绕开了挡在前面的小悟, 快步走到了七海身边。
她仰起脸,努力露出一个笑容,不过眼眶还红着:“七海同学,正好你来了,我好像酒喝多了一点… 包厢里空气闷,要不,你陪我出去走走,我们一起透透气?”
七海的目光极快的掠过她泛红的眼角和身后脸色晦暗的五条悟, 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平静地点了下头:“好的,那我陪您出去走走。”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喧嚣的居酒屋,推门走到了外面。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驱散了室内的酒气和闷热。
除开营业很晚的居酒屋,其他商店都已打烊,沿着安静的街道走着,两人一时无话。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夜风吹过,奈绪子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混沌的头脑还确实清醒了些。
走在一旁的七海忽然开口:“您这次回来,似乎藏着很重的心事。”
奈绪子轻声说:“人,尤其是成年人,谁心里没揣着几件心事呢?难道七海同学你就没有吗?”
她的眼神在路灯下有些朦胧, “烦恼这东西,其实不分大小,说是人生只有生死的困扰,其实真的想好好活着的人,就会发现,这生活就像吃的白米饭里面掺杂沙子,得吃下去,不然会饿死,但是又难免难受… 比如一觉醒来,发现枕头上掉落的头发又多了一点掉落的头发,心里难免焦虑,比如发现常去的那家面包店,毫无预兆的某天就关门歇业了。说来说去,都是些别人觉得这算什么呀的小事。可当自己一件件经历时,才会发现,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东西,一旦堆积起来……
就会变成一种说不出口,也无处可说的淤塞。时间久了,人就像一根被不断施压的弹簧,外表看不出,内里却早已被压得变了形,随时可能失去弹性,或者直截了当的说,崩坏。所以七海同学,这大概就是所谓成年人的世界吧。 ”
七海看着她不说话。
夜风吹起奈绪子耳边的碎发:“总有一天,七海你也会尝到这些滋味的。虽然我心里希望你永远不必经历。”
两人又走了一小段路,七海忽然正色道:“如果五条先生对您做出了任何勉强或强迫的事,即便我无法与他正面抗衡,也一定不会撒手不管的,我一定会想尽办法帮您,就这一点,我可以用人格来保证。”
奈绪子笑着摇头:“没有的事,小悟才不会伤害我呢。”
“可您刚才哭了。”七海的目光落在她仍有些湿润的眼睫上。
“只是酒喝多了,有点多愁善感而已。”奈绪子别开视线,语气轻松,“不用担心我,真的。”
七海换了个话题:“这次回来,是打算继续留在高专工作吗?”
奈绪子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那七海同学接下来呢?你现在已经上大学了,偶尔会回来帮灰原同学处理一些事务。你将来毕业后呢,会留在高专做咒术师,还是像以前跟我聊天时规划的那样,去找一份非咒术师的工作。”
“这个事情我最近一直在想。”
“哦,有定论了吗?”
“如果您决定留在高专的话… ”七海几乎没有犹豫:“如果您留在高专,我打算也留在这里… 反正,无论是当普通社会的‘社畜’,还是做咒术师,只要是劳动,不都是令人讨厌的狗屎吗?”
奈绪子先是一愣,忍不住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七海同学,你已经完全掌握了成年人世界的精髓了!欢迎你来到现实世界!”
他们找了个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夜更深了,周围越发安静。
“奈绪子小姐,这三年…。我经常会想起在廖科村发生的事。”
奈绪子侧过头看他:“是做噩梦吗?也是,那么可怕的经历,不容易摆脱啊,或许你可以咨询一下心理方面——”
七海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作为咒术师,我早有心理准备,也早就习惯经历那些事。我梦见的其实不是那些。我梦见的是……您用嘴巴,一口一口喂我喝水的场景。”
奈绪子心里轻轻一撞。
她当然记得,那时候他伤重无法动弹,是她用嘴一口一口渡水给他。
自从那个任务之后,七海从没再提及过,过了三年,他突然提出来,弄得奈绪子有些不自在。
她移开目光,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把话题给揭过去:“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忘了吧。”
“忘不掉。”七海回答得很快,骨节分明的大手不自然的松了松衬衫最顶/端的扣子,喉结滚动,“对我而言,那一幕一直清晰得就像昨天刚刚发生。我不想忘记,也…。从来没打算忘记。”
奈绪子一怔。
看来这个话题是休想轻易的绕过去了。
侧过头去看七海,昏暗路灯模糊光线下,他的表情和平日一样克制,但那双总是理性冷静翡翠绿眼睛,此刻她的倒影。
不知道怎么,她直觉七海这样子,有点狼狈。
“为什么不想忘记呢?” 酒精让奈绪子的脑袋也有些迟缓,她傻乎乎的问出了这句话。
许多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七海脑海。
三年前。
他去京都执行任务,返程时恰逢五条悟正式继承家主之位的仪式。他抵达时已迟了大半,宾客们早已入场就坐。
他遇见了一行身着统一服饰的女佣——领头的正是清水家那位严谨的女佣长,身后跟着几位低眉垂目的年轻女子。她们安静的与他擦身而过。
那其中一人自然就是她——只是七海当初没认出来。
是奈绪子执意要走,而五条先生不允许。所以她选择了这样的方式。
对于无意中“放走”奈绪子的事,没有人责怪他,但七海这些年却时不时在问自己:
如果当时,他多一点疑心,如果当时,他出声叫出了她的名字,如果当时,他拦住了清水小姐的女佣长呢?
然后呢?
叫住之后,他能做什么?
伪装被拆穿,奈绪子小姐会被五条先生继续“留”下来。
伪装被当场揭穿,奈绪子会被留下——留在五条先生的身边。那或许才是合理的结局,毕竟谁都看得出他们之间缠绕的情意,隔阂只是暂时。
可偶尔夜深人静时,七海内心深处也有个不那么正派的:
他竟有些庆幸,那时的自己什么也没做。
抢人,他抢不过五条悟。
天生就站在云端,对想要的东西从来不懂迂回更不懂放手的“最强”。
他也抢不过禅院甚尔,拥有野兽般直觉和力量的“术师杀手”。
对上已经走上歧路的夏油前辈,自己也是毫无胜算。
至于灰原……刚才在酒桌上,好朋友都敢借着酒意,鼓起勇气告白。
而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