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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甚尔……绳子太紧了,稍微松一点好不好?有点疼……”

前女演员的优秀素养在此时体现的淋漓尽致。

奈绪子几秒内就酝酿好情绪, 眼圈说红就红,睫毛颤啊颤,硕大的泪珠倏地滚落下来。

刚才那些人还敢肆无忌惮的用自己与甚尔的往事来嘲讽他,加上什尔继续维持的改邪归正的态度,这些都说明她在他心里还有份量。

而且他越是生气,就说明自己在他心中份量越重。甚尔失忆的时候尚且不伤害她, 更何况是现在搞定甚尔, 奈绪子还是很有信心的。

眼泪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甚尔,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你一切都还好吗?”

甚尔笑了。

那笑容扯动他嘴角的旧疤, 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冷得骇人。

纵是奈绪子有心理准备,看到他这么冷森森的一笑,还是吓得心里一突,眼泪竟不由自主地渐渐停了,挂在腮边要落不落。

“我说,你可真不愧是做过演员的,” 甚尔的声音比他的眼神更冰, “你这眼泪不仅秒落,还能收放自如。没想过在这里碰到我?我从进门到现在差不多一个小时,你一直缩在角落不声不响,你倒是告诉我, 你是想见我呢, 还是不想见我呢?”

奈绪子:“”

完蛋,这回真气得不轻, 难, 难道自己真的要扑街了?

不过当务之急不是安抚甚尔,奈绪子将心一横,索性挺直了背脊,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直直看向他,“甚尔,我知道我有很多对不起你的地方,但是我今天找老板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谈,如果可以,请允许我先和老板聊一聊等我跟老板谈完,” 她刻意顿住,将被泪水濡湿,嫣红的唇瓣轻轻一咬,“之后你想对我‘怎么样’,都可以。”

她声音软软的,又刻意将“怎么样都可以”咬得很重,犹如一片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甚尔扬了扬眉毛,“这可是你说的。”

一旁的女老板见奈绪子楚楚可怜的样子,一颗心早就被泡得软软的。闻言立即上前挽住奈绪子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走,到我办公室说话去,别在这儿理这个臭男人!”

两个女人刚进办公室,关上门。

“砰!”

门被粗暴地踹开,狠狠撞在墙上又弹回。甚尔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本就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逼仄窒息。

他反手“啪”一声将门合上,抱着胳膊倚在门背上,冷森森地横亘在那里,目光锁着奈绪子。

女老板被他这煞神架势吓了一跳,强撑着嗔怪:“你这人,门坏了可要你赔啊。”

甚尔下巴朝奈绪子方向一抬:“她骗了我一大笔钱,躲了三年。今天不把账给算清楚,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走。”

奈绪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没关系,老板。这是我的朋友,不用避开他的。其实,我此次来,是想问关于我父亲的事。”

老板笑了笑,“我一直以为你是被你外公外婆带大的,对你父亲的事会没什么兴趣。你外公外婆挺不喜欢你爸爸的吧?”

奈绪子点了点头。

“是啊,你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就不大喜欢他了,尤其在你母亲去世后,他们似乎不怎么给你们父女单独相处的机会。你想问你父亲什么事呢?”

“请问您有没有从我父亲这里听说过‘狱门疆’这个东西?”

奈绪子眼角瞥见甚尔动了一下。

老板蹙起眉,认真想了想,遗憾的摇摇头:“对不起,我没听说过。” 见奈绪子眼里闪过显而易见的失落,她立即说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最后一次见到你父亲时的事。”

奈绪子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那次他是从关西回来,时间大概是早上五点。那个时间正是我们酒吧打烊的时间。他看起来很失魂落魄,风尘仆仆的,白衬衫上都是泥土,阿正——”她顿了顿,解释道,“就是我弟弟,当时在店里兼职,忙了一天了,他急着下班,很不耐烦,可我看见勇辉那副样子,实在不忍心他心里很苦但没地方发泄,所以我就破例只为他一个人开了门,让他留下来喝酒。”

“我弟弟对你父亲耽误他下班很恼火,而且他不放心我一个人跟个男人单独相处,也只好留了下来。他当时说话没了顾忌,直接冲你父亲嚷:‘怎么样,找到复活你老婆的办法了吗?’”

奈绪子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我记得你爸爸听到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他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个很古怪的东西,一脸失望的说,只有这个无用又麻烦的东西。”

奈绪子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东西?是……狱门疆吗?”

“我不知道你说的狱门疆长什么样。”老板摇了摇头,“但那东西确实很奇怪,甚至有点恐怖。如果我来形容,有点像一个魔方,或者说,一个盒子?”

这样迷糊的形容不是奈绪子想要的,可能老板也这么想。

很快,老板转过身,开始在身后堆积如山的杂物和文件里翻找。纸张哗啦作响,她找了颇有一阵子,终于抽出一个半旧的素描本,笑了笑:“阿正会画画。他当时觉得那东西样子太特别,就随手画了下来。我形容得不好,你直接看画吧。”

奈绪子接过素描本。

纸上是勾勒出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它不像魔方那样划分成许多可转动的色块,而是能在平面上看见的面,都布满了一个一个的眼睛,或睁或闭,看起来又诡异又恐怖。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甚尔毫不客气地从奈绪子手里抽走了素描本,垂眸端详。

“甚尔!”奈绪子急切地问,“你见多识广,你看看这是狱门疆吗?”

甚尔一扬手,将素描本丢回她怀里。 “我听说过但没见过。这种传说中具有强大咒力的特级咒具,见过的人本来寥寥无几,而且拥有者一定会想方设法藏好,以防被人打主意。”

奈绪子转向老板:“我父亲当时有说这东西是什么吗?或者,是从哪里来的?”

老板摇了摇头:“他没告诉我是什么。而且,我对这些神神秘秘的东西,本来也没什么兴趣。他当时的表情非常悲伤。他告诉我,或许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复活妻子的办法了。我想让死人复生本就是天方夜谭,所以就劝他想开一些,好好活下去,但是勇辉却说,他命不久矣。我叫他别说丧气话,可他突然站起来把酒喝完,对我很认真地跟我说:‘从今往后,为了不给你添麻烦,我不会再来了… 我也未必能来了。’我以为他是伤心过度,又或者我说了什么他不爱听的话。总之,那时我觉得他以后还是会来店里跟我喝酒聊天的,可是没想到,那真是我见到勇辉的最后一面,后来他就…”

“后来您就参加了我父亲的葬礼。” 奈绪子接过她的话。

老板叹了口气。

“说起来,爸爸在那之后就生病了。” 奈绪子沉吟道,“结合他说的那些话,总感觉他好像预料到自己很快就会迎来一死。看来他说的,不想给您带来麻烦,也是字面上的意思。”

“如果他确实持有狱门疆的话,有可能会引来灾祸。”一旁的甚尔突然插话,“狱门疆这种顶级咒具,无论是公家,诅咒师,还是咒灵,都会想要拥有,因为持有特级咒具而引火烧身我见多了。”

这话从甚尔口中说出,要比绝大多数人都有说服力。

“或许你爸爸对我有所保留。” 女老板安慰道,“奈绪子小姐,如果你想知道更多他的事情,我倒是建议你跑一趟秋田。” 她从一堆杂物底下抽出一个边角卷曲发黄的薄册子,像是什么地方寺庙的宣传页。

“你父亲没认识你母亲之前,常跟秋田县一家叫‘明通寺’的寺庙住持往来,聊佛法,聊经文,一去能待好几天。” 老板将册子递给奈绪子,上面印着寺庙的照片,“后来你母亲过世后,他也经常去那,我觉得他是太过伤心,需要人帮忙开解吧。不过那是好多年前了,小地方的寺庙,香火不旺的话,可能早就不在了,也有可能换了住持。”

奈绪子很感激:“不管怎样,到底是个线索,谢谢您。”

“你们聊完了?”

“咕咚——”

奈绪子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

甚尔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那现在,是不是该谈谈你欠我的那些账了,奈绪子?”

“我说大个子。” 老板抱起胳膊,斥责道,“我不管你跟奈绪子小姐之前有什么纠葛,但你心里喜欢她,这点没错吧?”

阅人无数的老板早已看穿甚尔摆出一副债主面具下的真相:男人看向奈绪子的眼神,分明压着某种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既然奈绪子小姐是你喜欢的人,只要她不是犯了原则性错误,何必这么凶巴巴的?男人如果对面子和尊严太斤斤计较,真把对方的心伤透了,到那时候……”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就算你跪下来求她回头,恐怕也未必能挽得回了。”

有些债,若是钱反倒简单。怕就怕,欠下的是情。那便是世间最缠人、最难清的一笔糊涂账。

甚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说够了?”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那就走吧。”

要不是这个点已经没有新干线,奈绪子恨不得现在就去秋田寻找圆通寺,根本不想跟甚尔纠缠。

“甚尔,我——”

甚尔打断她:“你想被我扛着走,还是被我提着走?”

奈绪子怂了:“…可以两个都不选吗?”

“可以。” 他回答的出乎意料的爽快。

一分钟后。

砰!

酒吧后门被一脚粗暴踹开,甚尔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一根绳子紧紧拴在奈绪子纤细的手腕上,另一头攥在他手里。

“甚尔……绳子太紧了,稍微松一点好不好?有点疼……”

奈绪子踉跄地跟着,一路小声哀求。绳子磨得皮肤发红,但走在前面的高大背影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放慢脚步,仿佛拽着的只是一件没有知觉的行李。

她被这股不容反抗的力道牵引着,踉踉跄跄的穿行昏暗的巷弄里。

终于,在一户建老房子前,甚尔驻足。他掏出钥匙开了门,里面一片漆黑,他随手按开玄关的灯,暖黄的灯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这里不是高专为他和惠安排的公寓。眼前是一副年久失修的景象:空气里有陈旧的霉味,家具寥寥无几,覆盖着一层薄灰。不祥的预感爬上奈绪子的脊背——夏油杰囚禁她的戏码,难道要在甚尔这里重演?

还没等她细想,后背就被推了一下。

奈绪子踉跄着跌进屋里,重心不稳,一下子坐倒在了地毯上,激起一小片灰尘。

甚尔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他走回来,在奈绪子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即使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他那高大的身躯所带来的压迫感,也几乎让奈绪子呼吸不过来。

“嗤”一声,甚尔拉开易拉罐,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翡翠色的眼睛盯着她,手肘支在膝盖上,易拉罐松松地捏在指间。

“现在我们来算算账,你知道你欠我多少钱吗?”

奈绪子后背渗出冷汗,摇了摇头。

“五个亿。”

“五个亿?!”奈绪子惊呼,“你开什么玩笑?!就算那天你帮我逃跑花了钱,也绝对不可能花到五个亿啊!你以为我是坐火箭离开霓虹的吗?!”

甚尔冷笑一声,“你只记得算本金,忘了算利息了?利滚利,三年,这个数我还是给你抹去了零头的。”

“你……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人放高利贷了?!我砸锅卖铁也弄不来五个亿!你、你干脆要实在生气,干脆把我煮了吃了!”

甚尔冷笑:“不好意思,我不爱吃猪肉。”

“你才是猪呢!”奈绪子气急,抬腿就朝对面男人的小腿踹去。

他把啤酒罐往小桌上一放,忽然倾身向前,大手贴到她的脸上,奈绪子下意识的要后退,但转念一想,甚尔和夏油杰那时一样,要的无非是那种事…。用身体平息男人的怒火,顺带还了钱债和情债,这种事奈绪子早就有心理准备。

下颚被他抬高,粗糙的拇指在的嘴唇上暗示性的来回摩挲。

奈绪子的肩膀被轻轻一推,直接倒在了沙发上,墨一般的长发铺开来,越发衬得一张脸又小又白,甚尔的身体覆盖上去,伸手拨弄她不合身的T恤的领口,也不知道洗了几次,松松垮垮的,用点力气一扯都会烂掉的程度。

视线往下看。

他扬了扬眉毛,心里一股怒气。

开什么玩笑…

在那种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地方,穿不合身的衣服就算了,偏偏连… 。内依也没穿,位于尖梢的地方情绪一激,或者空调再冷点就会隐约的土起,偏生这件衣服还是白色的,能看到粉粉的。

就在他呼吸和体温一起如山一样倒下来的时候,奈绪子闭上眼睛。

然而,耳边传来一声轻笑,脸上炙热的温度褪去。

甚尔撤回了手。

他忽然想到自己找她算账之前得确认一件事。如果这次再在她身上跌倒一次,他就真的没脸混下去了。

“奈绪子。” 他看着她,“自己把衣服脱了,我得检查一下。”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不久之后就能看到传说中的吃一堑吃一堑了[狗头]

在奈绪子身上跌倒无数次,你无需自卑[狗头]

第122章

“你又不是没摸过”

奈绪子感觉手腕一松, 绳子被甚尔解开了。

“脱衣服。”

甚尔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亲自动手,而且拉着椅子一起微微后撤,并抱起手臂,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奈绪子身上。

奈绪子愣了一下,一丝红晕不受控制的爬上了耳根和脸颊。

“嗤。” 甚尔嗤笑,“你以前对付失忆的我的时候,不是主动得很,什么手段都敢用么?三年不见,现在改走羞涩纯情路线了?”

奈绪子被这嘲讽刺得又羞又恼,抬腿就朝他小腿踢去,却被他轻易地侧身躲开。

“你个混蛋… 。什么叫改走清纯路线!我以前也没下过海吧?!”

“少废话,快点脱!” 甚尔脸上笑意消失,只剩不耐烦, “你这人满脑子坏主意。谁知道你这三年又学了什么新把戏,身上藏了些什么秘密武器,快点!”

奈绪子顿时了然。

这“狗”男人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他是怕——怕她像三年前跑路时那样, 不知从哪里摸出点强效药物,把他迷晕过去…想来也是,三年前他被自己骗了,至今依然是圈里的笑柄, 警惕她也实属正常。

奈绪子有点心虚, 声音低了下去:“……那你先把窗帘拉上。”

甚尔本想说“这破地方附近根本没人”,但目光触及她脸上那抹不似作伪的紧张和红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 阴沉着脸,唰啦一声拉上了那面陈旧厚重的窗帘,将所有路灯都隔绝在外。房间只有一盏老旧的顶灯投下暧、昧不清的光晕。

奈绪子垂下眼, 手指搭上了自己上衣的第一颗纽扣。她的动作很慢,指尖有点发抖。

“得了别摆出这幅样子。我只是要检查检查,可没有给你机会表演,快点!”

一颗,两颗。

随着扣子一粒粒解开,白皙的肌肤逐渐显露,如同被云层遮蔽许久的月光。

锁骨的凹陷,肩头的圆润,手臂纤细却不过分瘦弱,小腹平坦柔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当然,还有那更丰盈的地方。

甚至不需要伸手触碰,仅凭目光掠过就能断定:这个骗子,这三年在外头,根本没有亏待过自己。她被养得很好,每一寸肌理都透着被仔细照料过的光润。

真好笑!

他这三年几乎没睡过几个整觉,闭上眼就是她可能流落街头,被人欺负,饿得面黄肌瘦的样子。梦里惊醒,冷汗涔涔,真是怕她在外面吃了亏,怕有朝一日再见面,她已是一副被生活啃噬得不成型的惨淡模样。

结果呢?

这骗子活得滋润,完好无损,甚至还比之前胖了点!

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抛在原地,整日被自作多情煎熬。

“继续。”甚尔的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一些。

“裤子……也要吗?”

“废话!”

“…我说美利坚安检人员都没你查得严。” 奈绪子翻了个白眼。

牛仔裤的纽扣和拉链发出细小的声响。她弯下腰,将裤子褪下,堆叠在脚踝,然后抬脚离开。整个过程,她都能感觉到甚尔目光灼热,几乎是要烙在她的皮肤上。

“你的膝盖怎么了?什么时候撞到的?” 甚尔冲口而出。

男人就是贱啊!

奈绪子在心里骂,明明在乎得要命,非要摆出这副全世界欠他钱的冷脸。她顺势垂下眼睫,可怜兮兮的:“大概是来东京路上的时候,现在稍微用力压一压,骨膜还会疼呢。”

甚尔盯着那片红肿,伸出手,想检查。但在指尖距离那片肌肤仅剩一厘米时,他的动作一下僵住,手指蜷缩,硬生生地收了回去,重新握成了拳。

“那也是你活该。现在,转一圈给我看看。”

奈绪子气得不行,要不是以前两人还是那种关系的时候,甚尔给她三百六十度欣赏过肌肉,她早就发飙了。

果然出来混的,就是要还的。

奈绪子依言转了个圈,将背部对着他。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撩开了她披散在颈后的长发,似乎在检查她被遮蔽的后脖颈。紧接着,那根手指向下,指尖落在她内裤边缘,轻轻一勾——

“!”

奈绪子全身的汗毛瞬间竖立,鸡皮疙瘩炸开。

“甚尔!”

检查完毕,甚尔很满意。

“可以了。”

奈绪子如释重负,舒了口气,重新穿好衣服。

一穿好衣服,她立即坐回沙发上,气鼓鼓地瞪着甚尔。

“咕噜噜……”

奈绪子理直气壮地开口:“甚尔,我饿了,想吃饭。在酒吧喝酒太多了,刮肠胃了。”

甚尔白了她一眼,拿过手机,拨了好几个外卖电话,报出一连串菜名——盐烤青花鱼,照烧鸡,鳗鱼饭,三文鱼寿司,帝都烤鸭,冬阴功汤,还有她唯一爱吃的甜品——杏仁豆腐。

全都是奈绪子爱吃的菜,就是点的稍微多了些。

奈绪子心里泛起隐秘的得意,气恼也散了大半。看,这个男人就是这样,嘴硬心软,傲娇得要命。

她耐心地等着,同时开始盘算:等会儿吃饱喝足,两人心情都好了,她再说几句好话,说不定矛盾就化解了一半…

外卖很快送到。奈绪子主动起身,帮忙把琳琅满目的餐盒在旧茶几上铺开,香气一下子弥漫了昏暗的房间。

甚尔盛了一碗白粥,放到她面前,又夹了一小碟酱菜摆在旁边。 “吃吧。”

两人坐下。奈绪子双手合十,刚说了声“我开动了”,筷子便迫不及待地伸向色泽诱人的鸡腿。

“啪!”

甚尔的筷子又快又狠地打在她的筷子上,震得她虎口发麻,差点脱手。

“你干什么啊!”奈绪子怒目而视。

甚尔好整以暇地收回筷子,夹起一块鸡肉送进自己嘴里,慢悠悠地咀嚼:“我让你吃这些了?”

“这些……”奈绪子指着满桌佳肴,难以置信,“不都是我喜欢的吗?”

“对啊,”甚尔扯了扯嘴角,“但巧的是,这些也都是我喜欢吃的。”他用筷子在茶几中央虚虚划了一条线,将白粥咸菜与另一边丰盛的菜肴彻底隔开,“这条线的这边,是我的菜,你那边,只有粥和咸菜。”

“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吃得完这么多?!”奈绪子看着几乎堆满茶几的餐盒,拔高音量,“这分量足够三个成年人吃,都不一定吃得完!”

“吃不完就扔冰箱,或者拿去喂狗。”甚尔眼皮都没抬,“反正,不会给你吃。如果你不想吃粥,那就饿着。对了,我吃完之后,你帮忙收拾。”

奈绪子死死瞪着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半晌,她“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扭身蜷缩到沙发里,用背对着他,用绝食来抗议。

一分钟都不到,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同时,诱人的烤鸭香气也钻入鼻腔——是他端着盘子过来了。

奈绪子心里那点得意又悄悄冒头。

男人,我还搞不定你!

身后的沙发凹陷下去,甚尔将她扳了过来面对自己,脸上挂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生气了?”

奈绪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开脸,余光却瞥见他筷子夹起了一块油光发亮,皮酥肉嫩的鸭肉,递到了她的唇边。

“香吗?”

岂止是香!

简直是香气扑鼻。

奈绪子心里那点别扭立即被食欲和获胜感取代,暗自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心想“这还差不多”,然后微微张开了嘴——

就在她的嘴唇即将碰到鸭肉的时候,筷子灵活地一转。

“啊呜。”

甚尔干脆利落地将那块鸭肉送进了自己嘴里,故意嚼得很大声,翡翠色的眼睛里闪烁恶作剧得逞的光芒。

奈绪子尖叫一声,简直难以置信——她什么时候在甚尔这里吃过这种亏? !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漫长的“酷刑”。甚尔就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享用着那堆香气四溢的佳肴,每吃几口,便好整以暇地夹起一块,在奈绪子眼前晃一晃,然后在她忍不住看过来,无意识地吞咽时,稳稳送进自己嘴里。

他太了解她了,知道奈绪子最大的弱点,就是完全抵抗不了美食,尤其是饿着肚子的时候,脑子里除了吃就只剩下吃。而且她还特别挑剔,不爱青菜就偏爱肉类。

奈绪子的肚子叫得越来越欢,一声比一声响亮。甚尔咀嚼的声音,则成了这场“交响音乐会”上最残忍的伴奏——他的每一口都咬在食物和她紧绷的神经上。

“咕噜噜——”

第N次咽下口水后,甚尔终于放下了筷子。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然后,在奈绪子几乎要喷火的注视下,他将剩下的另一半通通倒进了一个外卖盒。

“你干什么?!”奈绪子声音都变了调。

甚尔拎起盒子,冲她晃了晃:“不是说吃不完就喂狗吗?但附近的野狗最近被清理了,只能便宜外面的猫了。”

说完,他真就转身出去了。

奈绪子僵在沙发上,听着门外隐约传来他低声逗弄的“咪咪”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欢快到近乎嚣张的“喵呜喵呜”和细碎的咀嚼声。那些猫叫得别提多满足,多谄媚了,每一声都像在往她心窝里插刀。

几分钟后,甚尔回来了,手里拎着那个空空如也食盒。他随手把盒子丢进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

奈绪子死死咬住下唇,瞪着这个“狗男人”悠闲去洗手。

啊啊啊啊啊,那应该是我的鸡腿!我的烤鸭!我的三文鱼!

“我出去一会,你在等着。”

临走前,他在门和几扇旧窗户边摆弄了几下,奈绪子瞥见一些细线和小咒具,那是简易的触发机关。只要自己试图离开,他立刻就会知道。

他回来得很快,而且手里多了几个购物袋,里面是些崭新的女士衣物和基本洗漱用品。

奈绪子一颗心沉了下去。

“你……真要把我关在这儿?”

甚尔弯腰整理着那些袋子,头也不抬,“除非你现在就能拿出五个亿还我。”

“你不放我出去,我怎么赚钱还你?!”奈绪子还试图狡辩。

“想赚钱?可以啊。先拿一个我觉得没问题的,切实可行的方案出来。然后我还得全程跟着你,亲眼确认你是在努力赚钱,而不是想办法溜走… 这三年,我因为你的事名誉受损,我没问你要精神损失费就不错了。”

一个能快速赚到五个亿,还能让他点头同意的方案?奈绪子现在脑子里只有狱门疆和秋田。

“没有方案是吧?”甚尔嗤笑一声。

“不!我有!” 奈绪子急急道,“甚尔,我爸爸生前可能持有狱门疆,那可是特级咒具,我们一起去找怎么样?找到了可以卖一大笔钱,我只要两成——不,我只要一成!”

“狱门疆?”

奈绪子热切的点点头。

“没兴趣。” 甚尔摇头:“你应该照照镜子,你现在满脸就写着我是‘诈骗犯’,就算你真的要找狱门疆,找到了你也会独吞,根本不可能分给我。”

被戳穿谎言,奈绪子脸色白了白。

现在的甚尔果然是吃一堑长一智,不会轻易对她的话买单了。

奈绪子没办法告诉他,自己要去“救人”。

千草婆婆太忌惮小悟,杰以及甚尔了,她担心提到救人,这几个男人就朝她下手。所以立下束缚的时候,她特别提到奈绪子不能将找狱门疆的目的与救人联系在一起告知他人。

甚尔没说话,看着她的眼角又逐渐变红,唇角发颤,睫毛上挂起了泪珠。

他蹙了蹙眉。

又要玩眼泪的把戏?

“甚尔… 。我真的得去找狱门疆,你关着我也没用啊,你还得为我的吃喝花钱,你能获得什么好处呢?”

甚尔横了她一眼,“让你不痛快,那我就痛快了,这不是好处吗?”

奈绪子:“…”

他俯身从袋子里抓起几件衣服扔到她怀里,“想不出切实可行的方案之前,你哪也别想去。现在,去洗澡,把衣服换了。”

奈绪子接住那一大堆衣服,最上面是一件颜色艳俗,款式廉价得刺眼。

“这些都是你买的?”

“对啊。你都欠五个亿了,还指望我给你买高档货?凑合穿吧。顺便告诉你一声,这些衣服的钱,也会加进你的欠款里。”

奈绪子收起眼泪,抬起头,对他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破罐破摔一般:“你又不是没摸过故意的是吧?你明知道我的尺寸比这个要大。”

空气静了一瞬。

甚尔愣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她气得上下起伏的胸口。审视般的视线停留了片刻,似乎真的在回忆和比较,喉结动了动。

“啧。谁知道你是不是胖了之后变大的?”他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算了,那件你先别穿。”

但很快他又转回头,表情严肃:

“但是,如果要出门、我是说,在我批准你出门的时候——最好还是把内衣穿上。霓虹男人中的变/态,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 。

认命的奈绪子站在狭小的浴室里,伸手拧开水龙头。老旧的管道发出沉闷的呜咽,水流很冷,一直不见热水。

她气得用粤语骂了句脏话。

她蹙着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怎么才能从甚尔这里离开?

千草婆婆的事受“束缚”所限,绝不能向他透露。但寻找狱门疆这件本身,或许……

眼睛忽然一亮。

要找咒具——门外那个男人,不就是现成的,最顶尖的专家和战力吗?如果能说动甚尔同行,何止事半功倍。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压了下去。甚尔现在对她这副态度,虽然比杰那种阴晴不定让人舒服很多,但,他似乎也没有让自己自由的想法。

更重要的是……奈绪子回想起刚才他靠近时的情景,以及自己褪去衣服的情景…无论是言语刺激还是身体贴近,他下。半。身的轮廓,竟然…。毫无反应。

这和夏油杰见到她时几乎不加掩饰的玉望截然不同。

难道他真的对自己连那方面的兴趣都没了?

这个认知让奈绪子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行!不管有多困难,她都必须找到狱门疆。而这一路,前路未知,危险重重。甚尔是她能想到的最强助力。

如果逃不掉,就把他发展成自己的队友!

奈绪子深吸一口气,手伸向水龙头,朝着蓝色标记区域,用力拧到了底。

刺骨的冷水“哗”地当头浇下,激得她浑身一颤,皮肤上立刻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牙齿都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

【作者有话说】

明天暂时不更新~后天更新个肥一点的章节~

直哉那篇文在更新啦,欢迎大家去看看~

第123章

“求爹地给一个改正的机会。”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在寂静的旧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甚尔坐在沙发上,身体陷在里面,指间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 他却没察觉。

他远没有在奈绪子面前表现得那么镇定。

心烦意乱。

她重新在东京露面了这事又惊又喜。这三年来,明里暗里打听她下落的人,并不是只有自己。其中最积极的当属五条悟, 简直像条嗅觉过头的狗, 从来没放弃过搜寻奈绪子。

另外, 还有高专毕业的那两个小子, 灰原雄和七海建人,偶尔在高专里碰见他们,话题也总会似有若无地飘到“有没有奈绪子小姐的消息”上。

最令甚尔费解的是,上次遇到直哉,那家伙居然也摆出一副随口问问的腔调,试图从消息灵通的自己这里打探一点她的行踪。

烦。

灰原和七海也就算了,五条和直哉是没见过女人吗?一个五条家的家主,一个禅院家的嫡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么就非得盯着他的奈绪子不放?

…还有,惠。

得知奈绪子不告而别,小惠难过了很久,本来就不算亲近的父子关系,在某段时间一度降到了冰点。没了她在中间调和,惠看他的眼神总是隔着一层什么。尤其是奈绪子离开之后的半年,不知道五条悟那混蛋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让惠知道了三年前那天晚上,是他帮奈绪子逃离霓虹的。

从那以后, 惠有段时间不主动跟他说话。

思及此处,甚尔骂了一句脏话。

越想越烦躁。他掐灭烟头,突然意识到,浴室的水声好像响了太久。虽说女人洗澡是很慢,但这时间是不是长得有点过分了?以他对奈绪子的了解,这女人…是有本事在眼皮子底下搞出点花样。

耐心耗尽。

他几步走到浴室门前,不耐烦地用力敲了敲:“喂,洗够了没有?再不出来,我就踹门了。”

里面静了一下,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才被轻轻打开。

奈绪子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和脸颊,发梢还滴着水。她眼眶有点不正常的红,身体微微瑟缩着,手臂环抱在自己胸前,像是很冷。

甚尔皱眉。大热天的,瑟缩什么?装可怜这招还没玩够?

他没好气地移开视线,指了指楼上,“擦干净,换上新睡衣,去楼上睡觉。”

很快,上面传来她有些错愕的声音:“……只有一个房间?一张床?”

甚尔在楼下都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他翻了个白眼,声音硬邦邦地传上去:“嫌弃啊?那你还可以打地铺。”

楼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带着赌气意味的“哼”。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甚尔洗漱好回到房间,她已经毫不客气的睡到了大床。

夜深了。

老房子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甚尔躺在床的另一侧,背对着奈绪子,被子隔不开尴尬,当然也没办法阻止一个正常男人的某些反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一些变化,在黑暗里异常难熬。

她入眠还是跟从前一样比较困难,会经常有小动作,动来动去的,甚尔几次睁开眼睛,盯着斑驳的墙壁,鼻尖全是她的馨香——明明用的是同样的洗发水和沐浴露,但留在她那里,好像香气就能充盈一整个室内。

一个小时后。

时间很晚了,甚尔还是睡不着。

他不敢起身去浴室冲冷水。奈绪子睡觉很浅,一点动静就可能惊醒她。他只能暗自调低了空调的温度,让冷气更汹涌地灌满房间,试图浇灭澡热。

就在他跟自己较劲到无法入眠时,察觉到身旁的呼吸有点不对劲。

他的五感本就极其敏锐,奈绪子的呼吸声很重,带着一种费力的,微微急促的杂音,偶尔还有一两声细弱的抽气。

又哭了?

甚尔在黑暗中仔细聆听了几秒。那声音确实不对劲。犹豫了一会,他转过身去。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他能看到奈绪子蜷缩的轮廓。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她的额头——

一片滚烫。

这家伙…难不成是发烧了?

床头灯被“啪”地按亮,昏黄的光线破开黑暗,也照亮了奈绪子烧得通红的脸。

甚尔蹙眉道:“这三年在外面,倒是把你养娇贵了?以前身体不是挺好,一年到头不见你病一次,现在刚见着我就发烧——” 他顿了顿,伸手,不轻不重的戳了戳她滚烫的脸颊,“故意的?”

奈绪子被他戳得皱了眉,掀了掀眼皮,没什么力气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又闭上了眼,一副懒得理他的样子。

“你这三年只顾着把自己喂胖了对吧?没运动加强一□□魄?”

他粗声粗气,言语里都是嫌弃奈绪子身体不行,但很快就下床到了楼下。这破房子他偶尔会来,基本用品都齐全,就包括一些基础的药。很快,他拿着一盒冲剂回来,撕开包装。

奈绪子睁开眼,看到那无比熟悉的药名,猛地拉起被子,把自己整个头蒙住,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虚弱却坚决:“我、我不吃这个药啊!这个苦死了!”

甚尔的脸拉了下来:“这还由得你选?” 他扯了扯被子,没扯动,声音更冷,“起来,别让我说第三遍。又不是小孩子,再磨蹭,我不介意直接掐你脖子灌下去。”

被子里传来一阵难受的哼哼唧唧:“你灌……我就吐出来……反正不吃……这种烧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出点汗就好了……而且你这个破药,就是缓解,根本不是治好… 。”

“你懂个屁!快起来吃药!”

“不起!”

半分钟的僵持后,甚尔失去了耐心。他大手一伸,不算温柔但也不算粗暴的掀开了被子。手掌直接贴上她的脖颈和手臂,触碰的地方一片惊人的滚烫,连皮肤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差,嘴唇干涩。

烧得确实不轻… 但居然还那么倔,不就吃个药吗,又不是叫她挨刀子。

甚尔将冲剂倒在杯子里,用温水化开,端到她嘴边。浓烈苦涩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奈绪子被那味道激得偏过头,眼睛湿漉漉的望向他,声音因为发烧变得更软,带着毫不掩饰的可怜:“这个药真的很苦……不想吃……”

就是这副样子。

就是这副生病时卸下所有伪装,依赖又带着点任性撒娇的样子。

甚尔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狠撞了一下。以前,她刚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那次她也发烧,也是这样嫌药苦,磨磨蹭蹭不肯喝,打算靠着自己的抵抗力战胜病毒。

他拗了很久,最后被她提要求,必须用嘴渡过去,然后还要再讨一颗糖,必须同样方式喂,才算完。她还美其名曰“同甘共苦”。

甚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迅速收敛心神,将不合时宜的旖念压回心底最深处,脸上板得更紧,声音又冷又硬:“最后一次,快点喝,不然我真的要不客气了。”

奈绪子终于起身,拧着眉,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的,一脸痛苦的将冲剂给喝了下去。药一入口,她的眉头就紧紧锁住,胃部一阵翻搅,脸上立刻浮现想吐的表情。

甚尔的手稳稳地端着杯子,在她试图后退时,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后颈,逼着她将最后一点药汁也咽了下去… 倒也不能怪她,这药确实是出了名的难喝。

喝完药,奈绪子整个人都蔫了,蜷缩着一团,好像连抱怨的力气都被那苦涩抽干了。

“想吃糖。” 她可怜兮兮的说。

“没有。” 甚尔果断拒绝,又补了一句:“是真的没有,过一会就不苦了,忍着吧,现在,给我好好睡觉。”

他利落地褪去自己的上衣,露出肌理分明,疤痕交错的上身。下一秒,他带着一身灼热的体温,直接躺在她旁边,把奈绪子一把搂进怀里,按在自己坚实滚烫的胸膛上。

“好好睡觉,明天烧应该能退了。”

奈绪子在他怀里并不安分,像个被高热烧得迷迷糊糊却还在瞎折腾折腾的小动物。她一会儿含糊地说头疼,一会儿又咳嗽几声,一会儿抱怨药太苦现在还觉得恶心要吐吐,一会儿又嫌弃他比冬天的火炉还热想推开。她每一次动弹,都让甚尔的神经和身体都绷一下。

“老实点睡觉!”他低声威胁,手臂却不敢真的用力箍紧,怕弄疼她,又怕……引发其他更不受控的反应。只能虚虚地环着,任凭她在自己胸膛前来来哈哈哈的蹭来蹭去。

但考虑到奈绪子生病,甚尔关掉了空调。凉风停止,室内温度迅速回升,潮湿的热意裹了上来。

奈绪子呼吸沉重,在他怀里小声咕哝:“附近有二十四小时的那种胶囊桑拿店吧?想去蒸桑拿。”

“烧糊涂了?”甚尔没好气地呛回去,“生病泡桑拿,你想直接晕在里面?”

“……可是,”她声音带着鼻音,“桑拿能出汗……出汗了,不就好了吗……”

“那是骗小孩的心理安慰。”甚尔讥讽道,指尖梳理了一下她汗湿的鬓发,“发烧去蒸桑拿,只会更严重而已。好了,闭嘴,睡觉。”

奈绪子“嗯”了一声,似乎终于消停了。

甚尔心里松了口气,阖上眼——

“!!!”

他眼睛倏然睁开,闪电般出手,一把死死扣住了那只不知意图不轨的手腕。

“你——”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满满怒火,“发烧了还乱来?”

奈绪子仰起脸,水光潋滟的眼睛望着他,楚楚可怜又娇媚婉转的样子,还有一派无辜又天真的神情,仿佛她刚才没有试图“偷袭”似的,“甚尔啊… 。”“你不是说……对我没‘那种’感觉了吗?” 她的指尖在他紧扣的掌心里动了动,“那刚才我手里抓着的… 。是什么啊?”

甚尔僵了僵。随即一股怒意涌了上来。

“你……”他盯着她烧得通红的脸蛋,和写满狡黠的眼睛,“该不会,是故意洗冷水澡,又吹空调,把自己搞成这样的吧?”

就为了试探他还喜欢不喜欢自己?就为了这种无聊的证明拿自己的健康来开玩笑?

奈绪子没有否认,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声音软糯:“也不是,谁叫你这房子那么破,水开半天都没热,我又等不及。”

“胡闹!” 甚尔真被她这种不在意自己身体的态度气到了,怒极之下,曲起手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什么等不及?你在里面待了那么长的时间,如果不是故意打开冷水那边,水早就热了!”

“唔……”奈绪子吃痛地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反而就势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的颈窝,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病猫。

甚尔松开钳制她的手,骤然翻身,背对着她,扔下一句:“规矩点!睡觉!”

再面对她,他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她现在生了病,如果在她病的时候做那种事… 好吧,光是想想就已经很刺/激,他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还是不想那样做。

然而,他规矩了,身后某人只“规矩”不到三秒钟。

奈绪子的手臂再次如藤蔓般贴了上来,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紧绷的腰腹。

“我知道错了……”她细弱的声音贴着他的脊骨传来,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激起甚尔一阵战栗,“求、爹地给个改正的机会好不好?”

甚尔小。腹一紧,不安分的手再次悄然伸出,带着灼人的温度径自向下,抚上了他清晰的腰腹线条,继续胆大妄为的进发。

“求你了…帮我发发汗吧?”

甚尔倏然转过身去,望进她的眼睛,清楚的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凶狠的神色。奈绪子凑了过去,仿佛要确认他是不是什尔本人,轻轻的啄了啄唇角的伤疤。

“唔是什尔是我的甚尔”

她吐出柔和的气息,下一秒嘴唇被甚尔含了进,他将舌头伸出去,与她的舌尖抵着相互轻轻的磨擦,嘴里很快就发出咕啾咕啾的水声,在原本寂静的室内分外清晰。

奈绪子用尽办法交缠,推拉… 直到甚尔完全压着她的舌头,一点点的舔过她潮湿的口腔,她已经完全被压制了,根据过往的经验,甚尔正处于一个上头的过程。

脑海里闪过阿涉被千草婆婆带走时昏迷不醒的模样,一丝短暂的愧疚与羞耻掠过奈绪子心头,不过这片刻的游离也许太过明显。

她尚未完全回神,唇上便是一空。

“咔”一声轻响,床头灯被按亮。

昏黄的光线如探照灯般劈开黑暗,直直打在甚尔脸上。他撑在她上方,背光的面容沉在阴影里,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翡翠色的瞳孔如同暗夜里锁定猎物的猎豹,冰冷、专注,带着一种要将她从皮肉到骨血都彻底剖开,拆解,吞噬殆尽的审视。

奈绪子被他盯得头皮都发麻,光是眼神,她就觉得更加羞耻,因为那里已经……

这里没有可以用来闰花的东西,在她离开之后,甚尔没有找过任何的女人… 不过他倒也不担心,毫不客气的将手指直接从她不反抗的舌头里去取,食指搭在她黏糊糊的口腔里,狠狠的搅了一圈。由于手指关节关于醋大,还弄的奈绪子嘴角有点疼。

甚尔自觉对她已经足够温柔。

三年前那场欺骗,隐瞒,利用和近乎戏耍的背叛——这般行径,放在其他任何人身上,甚尔都会让对方用深刻领悟一下,得罪自己会付出怎么样的代价。

唯有奈绪子,他要的不多,只是一场酣畅淋漓,或许带有她讨好臣服意味的爱就足够了。

“你欠我的,光是今晚可不能还完。”

甚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奈绪子仰起脸,直直迎上他的视线。脸上没有惊惧,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平静,仿佛早已接受审判。

“嗯,”她轻声应道,睫毛颤颤的,“我知道的。”

这过分顺从的回应,反而在甚尔心头点起一把无名火。她明明已服软,姿态还是他许久未见的温顺,可他却觉得完蛋的反而是自己。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预感。

奈绪子在迷迷糊糊中感觉皮肤微微发麻,全身都大汗淋漓,醒了又晕过去,晕了又被弄醒过来,某次看到甚尔眼睛盯着他,翡翠绿的眼睛,看得她有些害怕,脸色很是阴沉,似乎对她总是昏迷过去很不满意。

奈绪子嘟囔了一声,好像是叫他抓着自己脚踝的手不要太用力,低头的时候,一秒梦回国中时代的体育测试,记得那时候有仰卧起坐,她总是不合格,要她起来,她起不来,只能盯着自己的腹不看,而现在那里… 已经变了一个形状。

“…还要继续吗?”

“还没完呢… 你欠我的可多着呢。”

“…这样下去会死的吧?” 奈绪子含糊不清的说。

“说过了吧,那也是你自找的。” 他俯下身碰了碰奈绪子微微眯起的眼睛,然后直起身继续保持着半跪的样子……迷迷糊糊间,奈绪子又哭叫了起来。

记不清是几场,反正最终奈绪子沉沉睡去,意识陷入黑暗。

再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

她动了动,虽残留着些许酸软,却异常舒适,肯定是什尔在她昏睡时,仔细地为她擦拭清理,还换上了干净的衣物。

奈绪子抬起还有些酸痛的手,摸了摸额头——没有那么烫了。看来“神药”虽然难吃到了极点,但退烧作用还是在的。

又或许说昨晚由她发起的“发汗运动”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效果的。

洗漱完毕下楼,听到厨房里传来做菜的声响。

甚尔光着线条分明的上半身,只系了条深色围裙,背对着她,正在料理台前忙碌。

透进来的晨光勾勒出他肩背流畅,又充满力量的肌肉轮廓。

听到脚步声,他回头冷淡地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恢复了些血色的脸上停留一瞬,用下巴点了点餐桌:“桌子上的维生素C和柠檬水,先喝了。”

奈绪子依言坐下,乖乖拿起柠檬水,小口啜饮,微酸带甜的液体滋润了干涩的喉咙。维生素C片含在嘴里,慢慢化开。

“吃早饭。”

奈绪子看向桌面。

瓷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米粒熬得绵密的皮蛋瘦肉粥。旁边小碟里,是煮得恰到好处的关东煮大萝卜,用筷子轻轻一碰,已经做的酥软了,浸饱了清淡鲜美的汤汁。

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粥,温度正好,咸淡合宜。再尝一块萝卜,入口即化,清甜软烂。

虽说在盘星教的时候,夏油杰差人准备的早餐比这丰盛十倍,但不知怎么,奈绪子更偏爱这样家常的,熨帖肠胃的味道。

她不自觉地眯了眯眼,像饱腹的猫咪,露出满足的神情。

眼角余光里,做菜的男人脸上极快地掠过一抹笑容。

吃饱喝足了。这回,甚尔没让她动手,自己利落地收拾了碗筷。

奈绪子心知肚明,只是一晚上,甚尔心里的态度其实早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知时机到了。

“甚尔,”她开口,嗓子还带着点沙,“你,跟我一起去找狱门疆,可以吗?”

甚尔洗碗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呵,这就是你的目的?绕这么大圈子,弄出这么多事,到头来,还是打算把我当工具人使唤?”

“不是的。”奈绪子站起身,表情罕见的严肃,“我不是在使唤你,我是在恳求你,恳求你帮我,真心实意的恳求你帮我!”

“只要你帮我找到狱门疆,我会永远记得这份恩情。到时候,你想要什么,只要我给得起,全部都会给你。”

对她而言,狱门疆是换取朝雾涉性命的唯一筹码,除此之外这东西没有价值。只要阿涉平安,其他一切都可以作为代价。如果甚尔要的是她这个人,那她便用余生相陪,而且这一次,绝无悔意。

甚尔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手,转过身,靠在流理台边,姿态悠闲:“免谈,我什么都不要,你就省省吧,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甘心当你工具人的傻子了。”

奈绪子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失望:“好吧……也只能这样了。”

她这么轻易就放弃,反倒让甚尔有些意外。他盯着她:“你找那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对不起,只有这件事,我不能告诉你。”

“你不能告诉我的事多了。”甚尔讥诮地勾起嘴角,“也不差这一件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继续用你那套‘美人计’?”

奈绪子摇了摇头:“我打算从你身边逃走,然后自己去找狱门疆。我会努力逃,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如果实在逃不掉,时间拖久了……我就找机会紫砂。你不可能一辈子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我总会有机会逃走,或者求助,或者……紫砂。”

在她说出紫砂这个词时,甚尔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手背青筋微。土。

他很生气。

因为她居然在用伤害自己的可能来威胁他。

整个上午,甚尔除了命令她按时吃下退烧药,就没再跟她多说一句话,甚至连好眼神都不想给她。

屋内气氛沉闷压抑。奈绪子也不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地待在客厅,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一会儿上楼,一会儿去厨房,一会儿去书房… 。总之,她完全不管。

中午饭后,甚尔外出了一趟,直到下午才回来。

回来时手里拎着几个大袋子,里面似乎装了不少东西。见奈绪子还保持着几乎同样的状态坐在那里,他眉头蹙起。

“中午份的药吃了没有?” 他粗声粗气的问。

奈绪子不动,也不应声。

“别等我灌你吃药。”他声音又凶了点。

奈绪子还是沉默地坐着,目光落在地板某处,仿佛打定了主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压抑的寂静在蔓延。一直到了入夜,终于,甚尔耗尽所有耐心。

大约十分钟后,他从房间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很大旅行背包,被他有些粗暴地扔在沙发旁。

他脸色依旧难看,语气还是恶声恶气:

“吃晚饭去,吃完了——”他瞥了她一眼,“上路。”

奈绪子的眼睫终于颤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看向他:“……上路?去哪里?”

“不是要找狱门疆吗?”

“啊?”

“少废话。那个破寺庙也不知道在什么山疙瘩里面,总之,到了秋田你负责开车,可别想累着我。”

奈绪子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她想过自己能搞定甚尔,只是… 没想到那么快。

甚尔叹了口气,伸手将她一把从沙发上拉下来,搂到怀里,很用力的亲了一下。

“…也不知道我上辈子欠了你几个亿。”

两人当晚离开东京,搭乘新干线北上,窗外的景致从密集的楼宇逐渐变为开阔的田野和远山。

抵达秋田后,甚尔租了一辆车,钥匙丢给奈绪子:“你开。”

奈绪子握紧方向盘,目的地是老板提供的明通寺旧址。车子驶离城市,深入乡间。越开人越少。

正如老板所言,乡下地方,沿途很寂寥,许多房屋看起来都没人居住。少子化与老龄化的影响得以充分体现。

两人按照宣传册上的地址寻去,最终只找到一片略显荒凉的空地,以及一块字迹模糊,倒在地上的旧木牌,还能辨出“明通寺”的字样。

寺庙本身,已无迹可寻。

希望落空的感觉让奈绪子心头一沉。中午在附近随便找了家店,店里也只有三种咖喱定食可以吃,一吃就是预制菜的味道。

奈绪子机械地拨弄着碗里的食物,思绪全系在那虚无缥缈的线索上。

父亲是虔诚的佛教徒,源信更是佛教大师,他对明通寺住持说的事,一定比酒吧老板要多得多。

可惜… 这寺又不是什么名胜古迹,现在还直接没了……

过了一会儿,甚尔从外面回来,先将一瓶水放在奈绪子的手边(因为未痊愈,甚尔不许她喝饮料,只允许喝水),看着她吃下药后,才说话。

“我在周围打听了一下,明通寺原来的住持还活着,俗家名叫佐藤海圆。寺庙没了之后,他搬去跟弟弟的二儿子同住,就是地方偏点,距离这里开车得两个小时。”

奈绪子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筷子:“多远都没关系,我们能开车去。”

盘山公路蜿蜒向上,树木葱茏。因为不熟悉路况的原因,两人边开边问路人和其他司机,所以实际的开车时间比两小时还要长。

开了许久,山腰处出现了一个小镇。两人停车稍作休整。

甚尔负责去购买补给,也顺便并寻找今晚可能的落脚点。奈绪子则在小镇里信步走走,试图让焦虑平复一些。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一座寺庙前。或许是因为要找的也是寺庙,她对寺庙格外留意。

这座寺庙看起来比明通寺旧址规模大得多,殿宇虽古旧,但维护得尚可。她的目光被寺庙旁一片静谧的墓地吸引,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墓园深邃,古树参天。一排排墓碑静静矗立。

奈绪子一一走过,并且一边辨认着上面的字迹,铭文等。

她很快发现,这里的墓碑形制多样,远非近代统一的制式,她认出一些是也有江户时期的舟形碑。石材的风化的程度好像也不大一样。更有些墓碑上的铭文,汉字古朴,有些是一整个家族都在同一块巨大的墓碑上,奈绪子简单看了看,记载的家族历史可追溯至数百年前。

所有一切都无声地昭示着,这座寺庙拥有极为悠久的历史。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目光急切地扫过一片片斑驳的石面。

突然,在墓园一处略显偏僻的角落,一块半歪倒,被青苔覆盖了大半的墓碑,吸引了她的注意。

【作者有话说】

爹咪:吃一堑我再吃!好吃好吃! [狗头]

今天给大家上肥章,本周任务应该完成了,如果本周工作不那么忙,隔天给大家加更哦~

第124章

“五条能给你的,我也可以。”

一块倾颓的墓碑抓住了奈绪子的目光。

那块墓碑异常高大,此刻却向一侧严重倾斜,表面布满深褐色苔藓,看起来年岁已久,碑身风化得都有点圆钝了。

奈绪子蹲下身,伸出手指。拂去覆盖在碑面上的苔藓。刻痕很深,不过这些字的边缘已被岁月磨蚀得不再锋利。她顺着笔画,描摹出了那个字,证明她的预感,和她的视线都没有看错。

“京极…。?”

奈绪子的脏微微一跳。手指继续向下摸索,艰难的辨认着。

“…… 瑛正”

如果如千草婆婆所说,那么埋葬在这里的京极家的人,跟自己有血缘关系——虽然奈绪子并不清楚有多近的血缘。

就在她试图看清旁边小字记载的卒年时, “当——”, 寺庙方向传来一声浑厚的钟鸣,涤荡山林。

奈绪子这才意识到自己非常无礼的触碰着一块古旧的墓碑。她立刻后退半步,收敛心神,双手在胸前恭敬合十,垂下眼帘,开始念诵经文。

父亲以前在母亲的佛坛前念诵过很多次的《百字明咒》 ,常用于忏悔,净障, 积累功德等。

有脚步声接近。

奈绪子睁眼抬头,只见一位身着袈裟的僧人立于几步之外。他约莫三十来岁,身形清瘦挺拔,面容虽然比不上夏油杰,但也绝对算得上清秀俊朗。

和尚见奈绪子站起身, 双手合十行礼。

奈绪子赶忙回礼。

“失礼了, ” 僧人的声音如春风拂过竹林,温和悦耳,“没想到檀越也通晓梵文。”

奈绪子一怔,茫然道:“梵文?不!这怎么可能,我虽然会念佛经,但那是我听爸爸念多了,耳濡目染,我怎么可能会那么艰深的语言呢。”

僧人似乎有些意外:“可是,檀越方才为那位故去者念诵的《百字明咒》,使用的正是古梵语发音,而且非常纯正。如今年轻人中,能如持诵梵语真言者,实在稀有。您是在大学时专修过吗?还是有特别的因缘学习?”

奈绪子连连摇头:“我真的不通梵语。不过我爸爸是虔诚的佛教徒…。但不对啊!我爸爸也不会梵语,您刚才肯定是听错了。”

僧人闻言,静静地看了她两秒。

“原来如此…不过,檀越,从刚才我向您问好开始,直到现在,我们之间的所有对话礼…我所用的语言,以及您自然回应我的语言,始终都是梵语。您真的就毫无察觉吗?”

“什么?!”

奈绪子怔在原地:“这怎么可能呢?”

她话音刚落,瞪大眼睛——这次她意识到,自己确实在用另一种语言与人交谈。

难道从听到僧人开口说第一句话起,自己听到的,理解的,最重要的是,自己脱口而出的,都是完全没学习过的语言吗?

记得以前和晴子搜一些记录古怪事件的纪录片,里面有人在一场事故后醒来,本来从没去过关西的人,竟然能说一口流利的关西腔。可是,奈绪子现在在流畅自然的用利另一种古老,深奥的语言啊,这可比学口音要难多了。

况且,她本人在此之前也没有被人说过会梵语。

僧人并未继续追问,只是再施了一礼。

“贫僧明忍,是此知芳寺的住持。檀越似乎与佛法有什深宿缘,又恰逢此地。”他微微侧身,向寺庙方向示意,“山中阴寒,若不嫌弃,请移步寺中喝杯粗茶,稍作歇息如何?”

自己会梵语这件事还是明忍师父提示了,京极家族又有人葬在这里,或许能从师父身上得到一点线索?

“那就叨扰了。”

她没忘记掏出手机,给甚尔发了一条信息,简要说明自己在墓园旁的寺庙。然后,她才跟着明忍法师来到寺里。

明忍师父引她到隔壁静室,奉上一杯清茶。书房清幽雅致,奈绪子的目光被墙上挂的一幅画吸引,那是一幅笔意洒脱的水墨画,绘着一位踏青的俊朗青年,身旁跟着一头温顺的水牛,意境悠远,与常见的日本画作相比,更透出一股种花文人画的逸气。

“这幅画是师父您画的吗?”

明忍师父微笑:“是贫僧的曾祖父所作。他年轻时曾游学种花。”

“怪不得跟日本的画作有些不同。”

奈绪子起身走近细赏。墨色浓淡相宜,然而看着看着,她目光突然一滞,只见画中青年的额发之下,隐约可见一道细细的缝线。

这让她立刻想起了阿涉:“真巧啊,我丈夫头上也曾有过缝线,不过是因车祸手术所致,拆除缝线之后,已淡了很多。”

听她提起缝线,明忍师父的笑容突然收敛,脸色一沉。

“您丈夫也有…?”

“嗯,他以前出过车祸,伤了脑子那里。” 奈绪子指了指脑子,笑说:“好在医生妙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呢。”

见明忍脸色还是不好,奈绪子赶紧说:“对不起,是不是我说了什么不妥的话吗?”

明忍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切换成了梵语:“您并未说错什么。只是,这画中的青年,曾是曾祖父的至交,却也犯下滔天罪业。他是一个强大的诅咒师。”

他顿了顿:“许多年前,他为追寻某物,屠尽了邻镇一座寺庙的全寺僧众,只因住持不肯交出那件东西。”

奈绪子心中骇然:“这也太狠心了,那他到底在找什么?”

“我听说是在找狱门疆。”

“狱门疆!”

触发了关键词,奈绪子立即问道:“狱门疆曾在这里出现过吗?”

“嗯… 听闻是这样的。” 明忍师父苦笑:“说是狱门疆,我曾祖父倒是认为,那是青年的执念的根源… 不管怎样,知道好友犯下滔天的罪业… 曾祖父很是难过。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久之后,这位青年也死了,他的尸体被发现在本寺的后院,还是曾祖将他安葬了。” 明忍叹息,目光重新落回画上,“毕竟他们曾是挚友,留下这幅画,也算是对彼此的一个怀念吧。”

奈绪子没吭声,看起来明忍也没有狱门疆的下落,不然千草婆婆不可能探听不出来。

“大师,您对京极一族了解吗?他们,是否与高僧源信有关?”

明忍师父闻言,脸上浮现“终于遇到知音”的激动神色,

“啊!您果然也在追寻这条脉络对吧?传闻中,京极家族是源信大师的后人,其实这根本不是传闻,而是真的!京极家族是源信大师的兄长的直系后裔,源信的兄长是奈良时代名盛一时的阴阳师,拥有非常强大的咒力。”

明忍像是打开了话匣,:“…他们是历史上最强大的咒术师家族之一,若非后来人丁凋零,咒术界的格局恐非‘御三家’,而是御四家了。”

“那他们为什么会凋零呢?”

“传闻他们因在咒具一道上涉足过深,有违天道,是被神明惩罚,因此才逐渐式微。”

“那他们的强大,具体体现在何处?”奈绪子追问,“除了制作咒具,是否有类似无下限那种独特术式?”

“那是自然!京极家有三大祖传术式。” 明忍缓缓道来,“第一,结界之术,与天元保护的结界不同,这种结界还带有攻击力。还其二为‘封印术,第三——名为心渡。”

奈绪子一怔:“心渡?这名好奇怪啊。”

“这是一种古老的禁忌之术,传言是某个神明传授给源信大师的祖先。传闻中,家族某一位长老,他的孙子患有心疾,命在旦夕,他自愿以此术奉上自己的健康心脏。但是,这个术式玄妙的地方,还在于交换的,其实并不只是忍的血肉器官,如果愿意,捐赠者毕生修炼的咒力、独有的术式,乃至灵魂印记,都可以随同那颗心脏,一并转让给接受者。”

他看向奈绪子:“这不是治疗那么简单,某种程度上,算是最彻底的牺牲与传承。献出者将死亡,承受者获得新生与全部的力量。不过,传闻也正因触及这等禁忌,京极一族才招致了命运的反弹,从此人丁凋零。”

“这样…”

“奈绪子小姐,如果还想了解更多京极家族的事,如果您不害怕的话,不妨去镇子最西边的仙石居看看。那是京极家最后一位后人——京极佳子的住所…佳子小姐终身未育,她母亲去世后,就剩下她一个人了,只是她脑子有点糊涂。”

奈绪子点头:“谢谢您,有空我再去叨扰。”

正说着,外间隐约传来小和尚有些慌乱的声音,似乎有人正在闯入。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已被一脚踹开。

甚尔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神色阴沉,目光犹如刀锋般扫过室内——他看到奈绪子对面是一个面容清秀,气质出尘的年轻僧人,两人正对坐饮茶,气氛安宁,桌上茶烟袅袅。

甚尔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他离开才半小时?一小时?奈绪子又被野男人勾走了!

奈绪子见他突然出现,而且气场凛然,马上起身介绍:“甚尔,你来了!这位是明忍师父。” 她又转向僧人,“这位是我的好朋友甚尔先生……”

甚尔周身的气压骤降。他盯着明忍,眼神里没有丝毫对出家人的客气,反而翻着凶戾,仿佛在看一件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现在的和尚都不会清心寡欲了?全是披着袈裟的禽兽!一个夏油杰滚了,现在又来一个想拐走他的奈绪子?

甚尔没给奈绪子说完话的机会,几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走了。住处找好了,不是想泡温泉吗?那里也有温泉…离这种不干不净的地方远一点。”

明忍师父似乎还想对奈绪子说些什么,大约是约定明日再叙之类。可他才刚抬首,目光刚好撞上什尔的视线。

如野兽护食般的警告,仿佛他再多说一个字,下一秒就会血溅当场。

于是,明忍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冻住。

……

奈绪子被甚尔拉着手腕,一路穿过寺院的庭院。身后大殿的方向,隐约传来僧人平和的诵经声:

“……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走在前面的甚尔也听见了,他现在还憋着一股无名火,听见这诵经声,只觉得格外刺耳,忍不住嗤道:“……装模作样,狗肚子里全是男盗女娼,念的是什么狗屎东西。”

奈绪子蹙眉,挣开他的手。

“甚尔。这是《金刚经》,是佛法,有无上智慧,你可千万不要胡说八道…对修行人,对佛法,要有最起码的尊重。”

甚尔撇了撇嘴,但没反驳。

当晚,两人入住了镇上最好的一家温泉旅店,自然仍是同一间房。

奈绪子先泡了温泉,带着一身氤氲的水汽和微红的皮肤回到房间,思绪却仍缠绕在白天听到的事了,有些心神不宁。

甚尔随后也泡完回来,身上散发着比她更浓烈的皂角香气,他随意擦着头发,瞥见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没说话,只是走到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和她都倒了杯凉茶。

奈绪子将白天从明忍师父那里听来的关于京极家族,心渡,以及那幅画和诅咒师的往事,向甚尔和盘托出。

耐心等她说完,甚尔才缓缓开口:“京极家,我以前在禅院家的书库里见过他们的名字。”

奈绪子眨了眨眼睛。

甚尔扯了扯嘴角:“但凡真正在咒具黑市里打过滚,有点年头的家伙,没几个不知道这个家族。他们巅峰时期流出来的东西,要是现在还有完整的留在市面上……”他顿了顿,“随便一把,恐怕都能抵三个游云。”

“这么夸张?”奈绪子知道“游云”的价值,不免惊讶。

“就这么夸张… 传闻传闻这个家族的人,在预感大限将至时,会将自己毕生的咒力封入最后制作的咒具中。”

他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术式上:“至于和尚说的心渡……我在禅院家的时候就听过类似的传闻。对于那些生在咒术家族,却没有咒力的人,或者像一些老头子,身体腐朽却贪恋力量不肯乖乖死掉的……这种能把别人的术式,咒力乃至生命本源,只需要通过一个器官的传递,就可以完整转移到自己身上,在此基础上,还不用改变自身血脉的术式…诱惑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唉,说那么多有什么用,还是不知道狱门疆的下落呢。”

尽管今天信息汹涌,但她最关心的狱门疆线索依旧渺茫。

“喂。”甚尔的声音靠近了些,“别钻牛角尖。今天才第一天,知道的已经比预想多得多了。睡吧。明天见了那个老住持,说不定就有你要的信息了。”

两人背对背躺在被褥里,中间好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奈绪子一直维持着背对甚尔的姿势,甚尔也没有转过来的意思,直到她身体有些僵硬了,才调转了方向。

黑暗中,奈绪子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甚尔的方向,却在黑暗中对上了一双同样清醒的,泛着幽绿的眼睛。

原来他也没睡。

四目相对。

奈绪子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幽幽开口:“甚尔,我想问你件事……但是,你听了可能会不太高兴。”

“你先说。”

“小悟他、他是不是结婚了?”

甚尔没有马上回答。

奈绪子想,他在高专与五条悟共事,怎么也该知道这个消息。

几秒后,才听到他含糊挤出一声:“嗯。”

奈绪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很轻的“哦”了一声。

接着,她又问:“结婚对象是不是那位长得跟我有点像的芽衣小姐吗?”

“嗯。” 又是简短的回应,听不出喜怒。

奈绪子翻回身,平躺着面对天花板,几秒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 甚尔的声音立刻从身侧传来,“不甘心他结婚?你知道现在躺在谁的身边吗?”

“没有不甘心。” 奈绪子立刻否认。

“虚伪。” 甚尔嗤之以鼻,“明明在意的很。”

“好吧…是有点在意啦。”

她承认得坦然:“大概就是那种……很俗气的心态吧?不希望前男友过得比自己好,忍不住想较劲,很小家子气的那种。就算要结婚,也想着得是我先结,而且过得超级幸福,然后他再结。不不!最好他干脆别结,远方也永远别传来他的消息……一直一直,等到彼此都快淡忘了,那时候再知道,心里才能做到真正的没有波澜吧。”

话音刚落,不容置疑的力度一把掐住了奈绪子的下颌,甚尔结实滚烫的身躯整个覆了上来,将她牢牢罩在身下。

他直接吻住了她的唇,他的鼻尖一下下蹭着她的脸颊,呼吸交织,舌头粗暴舔过她的唇线,然后撬开齿关,急躁的卷起他的舌头。

奈绪子都来不及反应,无法及时接住他的热情,后脑勺被大手掌控住,似乎是担心她想要逃跑,甚尔的吻越发粗糙,直到她有点喘不过气来,他才稍稍退开。

他凑近看她的脸,几秒后将滚烫的脑袋埋进她的颈窝,湿热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引起一阵战栗。

黑暗中,他沙哑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奈绪子。”

“五条悟能给你的……我也都能给你。”

“所以,不准再想他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看一下公告。

我最近去医院检查,身体不大好。

第125章

“甚尔,你受伤了?!”

奈绪子伸出手臂, 搂住了甚尔的脖颈。

“以后不会再想他了,我答应你。”

她的嘴唇在甚尔双手的控制下微微张开,湿润的口腔,柔软的舌头,一并露了出来,她轻轻呼出一点微弱的热气,仰起头,将唇覆在他的伤疤上来回磨蹭。

“甚尔, 等一切都结束之后…。留在高专也好, 去别的地方也行,我都想跟你一起…。所以你要帮我,一定要帮我找到狱门疆… ”

话音未落, 她的呼吸便被他彻底吞没。唇齿交缠间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黏腻水声。奈绪子的双手无力又依赖地攀附在他宽阔汗湿的肩膀上, 指尖悄悄收紧。

原本松垮系着的浴衣腰带,在细微的动作中悄然滑落。衣料散开,再无隔阂。他滚烫的体温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毫无保留的覆上她微凉的肌肤,汤得她一阵眩晕。

甚尔是她此刻能抓住的,最可靠的“武器”。

这个念头伴随着愧疚,刺破情于的迷雾,但很快,更坚决的决心将那点柔软盖过。

——没关系,只要用狱门疆将阿涉从千草婆婆手中安然无恙的换回……到那时,只要甚尔还愿意要她……

她闭上眼,柔软的掌心一点点摸着他粗糙的脖颈皮肤,甚尔有种莫名的感觉,好像自己是她驯服后的狼犬,而且,是亲自将圈套到了自己的脖颈上……

次日,两人根据甚尔打听到的地址,开车前往那位前明通寺住持现在的住处。

地方有些偏,离小镇还有约莫半小时车程。那是一片靠近山林的僻静区域,散落着几栋老旧的房子。

他们很快找到了门牌。敲门了,但是无人应答。

试着推了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竟向内开了——里面空荡荡的,家具上蒙着一层薄灰,生活的痕迹很少,像是主人已经离开有一阵子了。

“请问,有人在吗?”奈绪子提高声音,“我是来找住持大师的,我是山田勇辉的女儿,山田奈绪子。因为见门没锁,抱歉打扰了!”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甚尔的脸色不太好看。看来昨天在镇上打听时,对方也没说清楚这里的实际情况。

……扑了个空。

奈绪子心头那点希望像是被冷水浇过,焦虑感再次涌了上来。

“先别急。”甚尔按住她的肩膀,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这附近还有几户人家,说不定有人知道情况。我去转转,打听一下。你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走。”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开。

奈绪子又朝屋里唤了几声,确认无人应答后,她不便贸然进去,便退出来,掩上门,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坐下等待。

这一带很安静,几乎不见人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始终不见甚尔回来。就在她快要坐不住、想去找他的时候,无意间一抬眼——

小径的尽头,一个身影映入她的眼帘。

那是一位老僧,身形佝偻得厉害,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袈裟,脚步蹒跚,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吃力。

走的越近一些,奈绪子判断他的实际年纪可能比自己猜测的还要老。稀疏的白发紧贴着头皮,脸上布满深如沟壑的皱纹,一双眼眸浑浊不清。

一种奇异的直觉一下子抓住了奈绪子。

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朝着老僧走去。

“抱歉,打扰了,请问您是曾经明通寺的住持,海圆师父吗?”

老僧停下脚步,迟缓抬起头,用双灰蒙蒙的眼睛望向她。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然后,竟绕开了奈绪子,朝着那栋房子走去。

奈绪子怔了怔,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老僧没有呵制,也没有加速,只是默默的走在前面。

老僧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院门,走了进去。奈绪子犹豫一瞬,也跟了进去。

方才在门口叫人的时候,奈绪子没能看清室内的情况,现在进来,发现宅内弥漫着家具腐朽的气味,蜘蛛网到处都是,榻榻米潮湿发霉,

“那个… 是海圆师父吗?”

老和尚依然没有回答她,走向佛龛所在的和室,那里同样破败,不过还燃着一盏油灯。

奈绪子被佛龛旁墙壁上挂着的一个旧相框吸引。她走近,拂去玻璃上的灰尘。照片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但画面尚清晰——那是两个年轻人的合影。一个是穿着旧式僧衣,笑容和蔼的和尚,就是眼前的僧人。另一个,穿着寻常和服,笑容温柔——

是她的父亲,勇辉。

奈绪子倏然转头看向老僧:“您……您真的认识我父亲!您就是海圆住持!”

老僧对她的激动毫无所觉。他挪到破旧的坐垫上,盘腿坐下,依旧沉默。

“住持师父,”奈绪子跪坐到他面前,急切地追问,“我父亲当年有没有跟您提过一件叫做狱门疆的东西?您知道它可能在哪里吗?或者,我父亲最后把它怎么了?拜托,这对我非常重要,涉及到一条人命!求求您了!”

海圆住持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缓缓抬起一只瘦削又布满老年斑,开始比划一些难以理解的手势。

然后,那只手颤巍巍伸出,并非指向别处,而是朝着奈绪子的胸口方向而来。

奈绪子立即往后一缩——这男人怎么回事?老得快进棺材了,满脑子还是那档事情? !

枯瘦的食指没有碰到奈绪子的身体,而是在距离她心脏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老僧的嘴唇蠕动着,含糊不清。奈绪子努力分辨,只听出一些破碎的词:“……心……钥匙……门……在里面……诅咒……”

她不明所以,困惑且焦急,忍不住再凑近一些,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背后一股阴冷的气息攀上她的背脊。

奈绪子全身汗毛倒竖,只见燃油灯猛地一晃,榻榻米缝隙、阴暗角落、破败的纸拉门后……无数扭曲、漆黑的影子溢了出来。它们形态不一,大小各异,眨眼间就塞满了大半房间。

是咒灵!而且是一群!

奈绪子倒抽一口冷气,本能起身就要跑,但刚跑到门口,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将她挡了回来——这房子什么时候落了结界?

最先扑来的咒灵形似蜈蚣,口器滴着涎水。奈绪子狼狈的侧身滚开,原先站立的地板也不知道被什么腐蚀出一个小坑。更多咒灵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只能凭借还算灵巧的身形闪避在各种家具之后,但手中没有咒具,咒力不足以祓除咒灵,很快就左右不支。

“甚、甚尔——!”

一只飞鸟形状的咒灵急速俯冲,利爪划破了她的衣服,肩膀出现一道血痕。疼痛让她踉跄了一下,霎时间地面窜出几条蛇一般咒力,缠住了她的脚踝。

“甚尔!甚尔!”

奈绪子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绝望的喊着甚尔的名字。

尘土飞扬间,更多阴影笼罩下来,视野开始发黑…

要死在这里了吗?狱门疆还没找到……阿涉……甚尔……

“甚尔……救我!”

天花板轰然炸开一个大洞,木屑瓦砾如雨般砸到奈绪子的身上,意识归于黑暗之前,她好像看到了甚尔一跃而下…

母亲死了。白色,很多白色……然后是黑,全是黑色的衣服,天空也是黑色的。

父亲不哭了。他看我的眼神很深,像井。

房间很暗,拉窗紧闭。

他点了香。味道很怪,像旧木头烧着,又像铁生锈,还有点甜。

我躺在厚被子里,身体很烫,却浑身发冷…我有种强烈的预感,我下一步就要步入死神的怀抱。

父亲在我胸口放了什么?不是冰……是他的手。

他开始念。不是日语。音调扭曲,高高低低的…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扑在墙上,张大变形,像一个怪物。

痛。

突然的痛。从胸口正中间钻进去,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拧进肉里,我想蜷起来,想尖叫,他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力气很大,他的手也在抖…。

我看见爸爸眼睛里蓄着水光,表情痛苦,汗从额角滚下来,滴在我脸上。

“忍一忍,奈绪子……爸爸在救你……把它放进去藏好……就谁也不知道了……”

好像是灰色的什么,从他指缝里漏出来一点,似乎是有什么眼睛在眨?闪了一下,就没了像被我的胸口吃掉了。

痛慢慢钝了,好像心口被塞进了一块浸透水的石头,又冷又重。

……

父亲快死了。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也像纸片糊的人形。

记得那时,志泉常来看望爸爸。

有时他们说话,我都插不进去,只能去外面给志泉买饮料。

……

郊游的路线不对。

带路的千川姐妹走错了路。越走越偏,树林浓密,空气里有腐败的甜味。

是咒灵的气息?我悚然一惊,不!是更糟的情况!

是诅咒师。

志泉将我和千川往后一推,自己挡在了最前面。对方有四五个人,为首的一个人很年轻,身着黑袍,他们在逼问他:“……狱门疆……在哪里……”

志泉背对着我和千川,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他跟那些人说了什么… 。是求饶吗… 。

在光将他吞噬的前一瞬,他回过头。嘴角有鲜红的血丝溢出来,他却对我笑了一下,很温柔,像平时一样。

他的嘴唇动了动。

“奈绪子……对不起……我不能再陪……”

空地上一片死寂,只有几片焦黑的落叶打着旋。

然后,脚步声传来。

好心人发现了我们这群大学生。

“哎呀,吓坏了吧?遇到坏人了?”

我们几个吓傻的学生呆呆地点头。

“受伤了吗?”

“天啊!”其中一人指向地上的志泉,胸口有一个可怕的的洞。

“这个男孩子已、已经死了!天啊,他身上这个是枪伤吗?”

“快、快报警!那家伙可能持枪!”

他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盖过了我脑子里尖锐的鸣响。

记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又用力擦拭…。光、诅咒师、父亲放进来的东西,志泉最后的笑……都在褪色,模糊,被“劫匪”、“枪伤”、“不幸的意外”覆盖,掩埋。

我看着志泉的身体,整个人透不过气,眼泪是很自然的流下来,心里彻底空了一大块,好像灵魂也跟着他一起死了…

**

“奈绪子!奈绪子!醒一醒!”

奈绪子骤然睁眼,胸膛剧烈起伏。

映入眼帘的车顶,她转过头,窗外是僻静的路边树林,不知道身在何处,但是夕阳斜下,想来她已经昏迷很久了。

甚尔坐在驾驶座上,背着光,看不清神色,可以确定的是目光是落在她脸上的。

“…做噩梦了?”

奈绪子还没完全从心悸中回神,下意识地点点头。

“我们…。这是在哪?那些咒灵呢——!”

“我除掉了。” 甚尔打断她的话,“现在是安全的,放心,你渴了吗?”

奈绪子点点头,胸膛的起伏渐渐放缓,她眼角余光瞥见甚尔垂在身侧的左臂上——他的袖子从肩膀处被撕裂,有一道非常可怕的深红伤口,虽然看起来草草止过血,但痕迹和肿胀依然触目惊心。

“甚尔,你受伤了?!”

奈绪子瞬间清醒,几乎是扑过去,手指颤抖着悬在伤口上方,不敢触碰,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怎么会这么严重?是不是因为刚才……”

“小事,别哭了,你还没见我受过更重的伤呢。” 甚尔打断她,语气谈不上多柔和,却也没有不耐烦。

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用指节碰了碰她的脸颊,蹭掉一滴滚下来的泪。 “一点小伤,明天就好了。”

她摇头,眼泪掉得更凶,目光死死锁在那伤口上,仿佛能感觉到那疼痛。

看她这副样子,甚尔沉默了几秒,右手再次在她头顶揉了一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要是真关心我,就开车,我们去吃个饭,然后休息一下,再复盘今天的事。咒灵,你都别担心,我说了我都杀掉了。”

“要去看医生吗?”

他翻了个白眼,但看到两眼含泪的奈绪子,心里又很舒服,嘴唇贴了贴她的。

“这种小伤真的没事,只是今晚不能泡温泉而已。”

奈绪子狠狠捶了一下他没受伤的右肩,“我很自责你知道不知道?不要这样云淡风轻的,都,都怪我把你拉进来,如果不是为了要找狱门疆——”

“闭嘴!”

甚尔突然厉声打断她,刚才的温情褪得干干净净,翡翠色的眼瞳锐利地扫向密林深处某个方向。

奈绪子也感觉到了,是一股庞大,恐怖的咒力,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这边冲过来。

难道是刚才的咒灵没祓除干净?

“我下车看看,你开车,沿着这条路往前开,别回头!”

“可是什尔,你还有伤——”

“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