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七海建人对自己头一次生出了鄙夷。
他没有足以颠覆规则,守护想守护之物的绝对实力,也没有像灰原那样抛开一切顾虑,坦率表达心意的勇气。
他所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正确”,按部就班的“理性”,和一套在成年人世界里用以自我保护,却也自我束缚的准则。
该不会…这就就是爱上一个人之后,会自然而然滋生出的自卑感吗?
自卑像一道看不见的枷锁,锁住了喉咙,也困住了脚步。让他只能站在一个安全的距离,看着她跟别的男人热吻,牵上其他男人的手,他的心情… 。无人知晓,也不重要。
夜风吹过,带来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团沉闷的燥热。
“奈绪子小姐…”
“嗯?”
理性在尖啸着警告:停/下!现在立即收回你那些旖旎但龌龊的心思!维持现状,保持距离!
可是,太近了啊…她身上的香气把包厢里缠绕的烟酒气都净化了大半,他听到自己心脏的声音,一声一声的,怦怦剧烈跳动。
她水润的大眼睛还在专注的看着他。
“啊,我觉得我们应该回去了吧?也出来散步差不多半小时了。” 奈绪子看了看手机,“走吧,不然他们该担心我们了。”
于是,七海听见自己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海水。
“三年前在廖科村,您用那种方式给我水,对我而言,不是可以随意忘记的过去。镜片后的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终于将那句盘旋已久的话。
“奈绪子小姐,我喜欢你。”
然后奈绪子的手被握住了。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奈绪子愣了一下。
七海向来是个讲究分寸的人。
他、他不会的……
整个人都被他拉了过去,身体离开了椅子,被他直接抱到了大腿上。衬衫下面的肌肉饱满蓬勃,手臂都几乎有奈绪子的腿那么粗,紧紧环绕着她。
她能感觉到七海在吻她的眼皮,然后顺着到鼻尖,最后含住了她的唇。
“呜——七海?”
两唇紧密相贴,奈绪子不肯放开牙关。于是七海做了与五条悟一样的事,或许是男人的本能,压抑的更多,就渴求的更多,他掐住了她的下颌,微微用力——看到了,缝隙中可见的艳红的小舌,拇指摩挲过下巴,一口含了上去,津液很多,吞咽不及的部分,就顺着两人的嘴角,一点点的滑落。
【作者有话说】
啊~今天还要继续赶稿!
七海也~吃到啦~[狗头]
第134章
“但你也永远不会爱上我,是吗?
突如其来的吻让奈绪子脑中一片空白。
短暂的怔愣后,她开始挣扎,手放在七海的肩膀试图将他推开,屁股也试图从他的大腿上移开。
然而, 她的反抗反倒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七海的理智。
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更深地箍进怀中,明知道她一身细白光洁的皮肤,只要稍稍用力就能留下红痕,七海头一次什么都不顾。
所有强悍的意志力和执行力, 都用在了这个吻上。
手掌托住她的后脑,指尖陷入发丝,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固定住,不给她丝毫退开的余地,舌头毫不客气的卷住她的,这种事好像不用学,天生就会…
借此将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所有东西——那些隐晦的注视、刻意的距离、深夜无人时的念头,梦里那些旖旎但是龌龊的幻想,全部,全部都倾注进去。
抱住她,吮吸她的唇
直到唇上传来刺痛,血腥味在七海的舌尖绽开。
七海的理智几乎是光速回归。
他缓缓的,一点点地离开了她的嘴唇。一道细微的血痕从他下唇绽开,两人分离的唇瓣间牵连出几缕掺着血丝的银线。
奈绪子没说话,细密的红晕沿着脖子一路绽放到耳根,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即便是黑夜也格外显眼。
她立刻从他身上弹开,踉跄着后退两步。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七海同学……你是喝多了吗?”
“我没有。”七海抬起手背,轻轻擦过下唇,指尖染上一点猩红。他抬眼看向她,声音低哑,“你知道我的酒量。要让我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抱歉,我知道我刚才做的事有多过分,可是… ”
“对不起,七海同学。”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句话真的从她口中说出时,七海还是感到心脏被狠狠攥紧了,沉钝的痛感弥漫开来。
她的睫毛一颤一颤,又重复了一次,“对不起七海同学,我不可能接受你。”
“会… 。讨厌我吗?”
奈绪子抬起眼,面前的七海难得露出狼狈的神色。
“不会,我永远不会讨厌七海同学。”
“…。但你也永远不会爱上我,是吗?”
就在两人静默的时候,七海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起。
两人都有些被吓到,七海定了定心神,接通电话。
“七海先生,”听筒里传来伊地知声音,“您和奈绪子小姐那边还在外面散步吗?硝子小姐说缺了您,都没人能跟她拼酒了…。然后五条先生也比较担心奈绪子小姐。”
伊地知欲言又止,但七海怎会不明白。
七海的目光久久落在奈绪子苍白的脸上,她正低着头,咬紧唇瓣。
“我们现在就回去。”他对着话筒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
…
三天后的高专,安静得近乎空旷。
奈绪子这三天一直住在她曾经在高专时的宿舍。
这三天她表现得很安分。
她现在偶尔会帮辅助监督们处理一点文书上的工作。至于咒术师们,他们都很忙,作为唯一接任务的特级五条悟是自从那天居酒屋回来后,只跟她见过几个小时,终日在外奔波。
至于奈绪子会不会乱跑,自从在那天于她身上安下定位咒具之后,加上她摆出了“不会离开的姿态”,他也就安心去外地出差了。 。
大家好像都默许了奈绪子的“回归”,等待她有一天重新穿上高专的制服。
这天。
五条悟一大早与伊地知远赴冲绳,甚尔带着惠去仙台任务教学,灰原要去接新生,红叶于勇哉结伴去了四国,七海在大学上课,硝子被总监部召见,夜蛾校长亦有要务在身。
整个高专仿佛被抽空了核心,只剩一下二级,三级咒术师,连准一级都外出了。
大概八点左右,奈绪子离开了高专。
她什么也没有留下。没有书信,没有道别。
她知道五条悟总能通过咒具定位她的去向,所以她并未打算远走高飞。
她的目的地,是距离高专几公里,一片幽深的林地。
多年前,她的母亲正是在那里执行任务时殒命的。
或许,也是她的殒命之地。
奈绪子闭上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很鲜活的生命感,奈绪子才发现,自己从没有好好的体会活着是什么感觉。
如果向小悟,或是向高专其他人求助,就等于违背了与千草婆婆的束缚——这也应该在羂索的预计范围内。
她与千草婆婆立下的束缚,现在如同无形的枷锁,牢牢锁在她的灵魂上。任何咒术师都忌讳去想象打破束缚的后果,那种极度未知恐怖。
奈绪子也不愿意,她宁可选择亲手去面对一个确切的结局,也不愿坠入那生不如死,不可预料的深渊。
更何况,志泉的身体…志泉的身体…那是她曾经深爱过的人遗留于世间的最后凭依。她无法忍受志泉的身体被活了千年阴谋家继续霸占,玷污,利用,去行更多不义之事。
另外更深的焦灼,则系在五条悟身上。
羂索渴求狱门疆多年,他到底打算用那东西对悟做什么。如果说志泉代表着她无法割舍的过去与亏欠,那么五条悟,便是她此刻心中毫无疑虑的最后所爱。
她绝不能允许任何人、任何阴谋伤害到他。
更何况,小悟的存在,早已不仅是她个人的情感寄托,更是维系整个咒术界乃至更大的世界的关键。
决心在她与志泉最后一次对话后就形成了。
小悟会找到她的,但也许到他追来的时候,她大概率已不在人世。
这个叫羂索的男人,甚至有本事从五条家的六眼手中逃脱过,只要能保命,他大概率会利用自己来牵住小悟,使得小悟不能放开手脚来战斗… 毕竟他能在土地神事件里更换掉自己的心脏,谁知道活了千年的诅咒师,还有没有其他的手段。
结束,一切都应该结束了。
她也好,狱门疆也好,羂索也好。
藏在羂索心脏里的狱门疆,就让它随着志泉的身体,一同彻底毁灭吧。她将亲手终结这个纠缠了千年、带来无尽痛苦的阴谋。这是她的选择,她的道路,也是她能为所爱之人唯一的句号。
奈绪子跨过了那块写着“禁止进入”的木牌。
脚步踏入林地的瞬间,光线明显暗了下来。参天古木的枝叶层层叠叠。她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不久前,她已向千草婆婆发送了约定好的信号。那位老人昨日便抵达了东京,也通过只有她们二人知晓的隐秘方式给予了回应。
她会来的。
不过她真正要等的,并非千草婆婆。那老太婆不过是羂索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奈绪子定了定心神,试图驱散腿脚的虚软,又往前走了几步。随即,像是要逼迫自己不再犹豫,她忽然加快了速度,径直向森林深处走去。
她不可能知道母亲具体倒下的位置,那时候她还太小。高专的记录也是语焉不详。
如果可以…好想给妈妈上一炷香。
某种血脉深处微弱感应突然像警铃一样在脑海里响起,奈绪子不由自主的被一股力量牵引着她的脚步。
她顺着指引走去,拨开一丛茂密的矮灌木——
拨开地上的树枝,泥土,一片深褐色痕迹映入眼帘。那是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迹。
就是在这里,她的母亲明日香,还有其他几位咒术师,他们的生命终结于此。
咒术师这条路,从那时起,就注定了无穷无尽的危险和牺牲。
一个年头窜过脑海:也许杰是对的,“创造只有咒术师的世界”才是对的?将非术师排除在外,是否就能避免这样的悲剧?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奈绪子用力抿紧嘴唇,甩了甩头,将这些想法甩出去。
不,她应该走下去的,选择小悟所选择并坚信的那条更为艰难的道路。
保护弱者。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踩在枯枝落叶上,一步步走近。
奈绪子霍然转身。
林间疏落的光斑中,走来两个人。是一对中年模样的夫妻。在看到奈绪子的瞬间,那位身着高专的制服的女性捂住嘴,泪水顷刻间滑落。
她身旁穿着白衬衫的男子立刻揽住妻子的肩膀,但自己的眼眶也迅速泛红。
两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奈绪子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悲伤与怜爱。
奈绪子往前跑了两步,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握他们的手,指尖却毫无阻碍的穿过了本来看似存在的身体。
她颤抖着:“……爸爸?”
然后,她看向那位泪流不止的女性,唤道:“……妈妈?”
女性含泪用力点头,她缓缓抬起手,一点点,极尽温柔地,抚过奈绪子的发顶。
她的目光贪婪地描绘着女儿的轮廓。
“我的好女儿… 。你都长那么大了。”
奈绪子用力点头,将涌上眼眶的热意强压下去,看向父亲山田勇辉。 “爸爸……你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吗?”
父亲的灵体轻轻摇头,面容在林间光影里显得清晰又遥远。 “我没有预言未来的能力,无法肯定必然发生什么。但很多事情根据脉络去推测,总能看到一些隐约的轮廓。”
“那你有推测到……”奈绪子声音发紧,“你的女儿可能活不过三十岁,就会死在这里吗?”
山田勇辉的嘴唇颤抖起来,灵体的轮廓也随之微微波动。 “我从未希望,也从未预见你出事。但我相信你继承了你母亲高尚的人格,我知道,如果真有那一天到来,你一定会站在正义的一方。你会做出……最需要勇气的决定。”
“不……”奈绪子摇头,泪水终于簌簌滚落,“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伟大。最开始,我只是因为志泉随口一句你很适合镜头,就懵懂地去拍了广告,结果星运平平,混了几年不死不活,也没给家里赚什么大钱……后来他去世了,我失去了追逐明星梦的勇气,我回到了曾经妈妈工作的地方,是因为这里没人会在意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到最后,我只是个想混吃等死,想在高专当个普通司机的小人物罢了。”
“你不是这样。” 山田明日香轻声说,“你比自己想象要伟大。你遇到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人,所以才留了下来,就像你今天为了他走到这里一样。”
奈绪子顿了顿,问出那个盘旋已久。最关键的问题:“狱门疆真的能封印像小悟那样强大的咒术师吗?”
父亲肃然点头:“可以。但它需要一个苛刻的条件——需要目标的脑内出现持续一分钟的空白。羂索谋划千年,我推测他会在‘情感上做文章。利用五条悟在意的人,事,或某个瞬间的冲击,来制造那一分钟的破绽。”
“我要毁掉狱门疆。”她轻声说,“我能做到吗?就算毁不掉,我也要把那家伙给关进去,让他在里面彻彻底底的烂掉。”
“你的心脏…” 山田勇辉悲痛的说,“我很抱歉。”
奈绪子摇了摇头,她不会责怪父亲,她最后望了一眼母亲明日香。母亲灵体的眼中盛满了无尽的爱与哀伤。
“妈妈,我爱你。”她又看向父亲山田勇辉,“爸爸,我也爱你。”
没有等回应,她决然转身,继续向森林更深处走去。
……
……
没走多远,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出现在眼前。
千草婆婆拄着拐杖站在一颗大树下,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烦躁。
而站在她身旁的,还是那个拥有着志泉全部样貌与神态的“人”。看到奈绪子出现,“志泉”做出试图挣脱绳索的样子,脸上浮现出急切与担忧,“奈绪子!为什么你要来啊!快走!这个老太婆很危险!”
奈绪子的心脏还是被那副面容和声音刺了一下。
“哼,我本来是不想来东京的。”千草婆婆不耐,“幸好我早知道情报,今天五条悟会去冲绳那边。别磨蹭了,狱门疆呢?快点交给我,我就放了你这没用的丈夫。”她斜睨了一眼身旁的“志泉”,语气轻蔑。
奈绪子的声音平静:“我很好奇,为什么你能掌握这么即时,这么准确的情报?”
千草婆婆脸上掠过一丝得意:“这种事你就不用知道了。快点把狱门疆交出来,否则……你知道后果。”
“是不是你在总监部有内应?那个人,会把各路最新的情报,重要咒术师的动向,都悄悄传递给你。所以你才能在我发出信号后,立刻选定今天——高专战力近乎空巢的日子见面。就算五条悟事后察觉,想追过来,你也早已带着狱门疆远走高飞,不知去向了。别的不说,跑路和隐藏,您确实很擅长,不是吗,婆婆?”
千草婆婆的脸色阴沉下来:“你今天怎么这么多废话?不要你丈夫的命了?”
奈绪子深吸了一口气:“婆婆,我要跟你,再立下一个束缚。”
“什么?”千草婆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讥讽。
“我知道,你是用毒和操控人体的高手。如果有足够的学习和准备,你或许能掌握用特殊金针改变他人记忆的禁忌之法。”奈绪子不为所动,“我需要你,在未来与五条悟他们合作,想尽办法——改变夏油杰的记忆。作为交换条件,小悟可以饶你不死。”
“你疯了吗?”千草婆婆尖声笑了起来,“还想跟我立束缚?你以为你现在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当然有。我今天已经把狱门疆带来了。一旦我把它交给你,你我之间旧有的束缚立即宣告完成,终结。那么接下来……”
她向前逼近一步,眼神凌厉,“如果我此刻召唤五条悟来杀你,将不会有任何束缚阻碍我。我建议你,最好接受这个新的束缚。不然,你今天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看着我当场血溅三尺,让狱门疆的下落再次成谜。要么,就等五条悟赶到,你自己血溅当场。”
千草婆婆气得脸色发白。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也配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挟我?!”
“你还是答应为好。答应下来,” 奈绪子微微偏头,“我立刻就把狱门疆拿出来,交给你。我们各自达成目的,不是很好吗?”
“你——!”千草婆婆的咒骂已经到了嘴边。
“够了。”
奈绪子打断了她的发作。她的目光转向一旁,落在了那个自从她出现就始终扮演着担忧丈夫角色的“志泉”身上。
她直视着那双属于志泉,却早已被另一个人占据的眼睛:
“羂索… 是吧?这个老太婆不听话,真是烦得要命,您觉得要怎么做,才能让她立下束缚?”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应该就是正文的结束!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135章
“狱门疆——开门。”
奈绪子将目光牢牢锁在“志泉”身上。
在这之前, 她从没发现过自己深爱的这张脸可以如此陌生。就在她喊出他真名的时候,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志泉”眼睛里极快的掠过了一丝惊愕。
但是下一秒, 那张脸又重新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惧,甚至还有一点点困惑。
“奈,奈绪子?你在叫谁?” 他还胆怯的往四周看了看, 声音微微发颤:“难道这里除了我们和千草婆婆, 还有别人吗?”
奈绪子看着他的表演,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占据了这身体太久,或者说,千年来你因为不断更换躯壳, 寄生在他人的身体里, 连自己最初真正的名字,都快要忘记了?”
她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羂、索。”
一旁的千草婆婆,浑浊的眼珠惊疑不定地在奈绪子和“志泉”之间来回扫视。
尽管她并不知道奈绪子口中的羂索究竟是谁,但她毕竟是个老谋深算的诅咒师,比常人更快嗅到危险,是她多年锻炼出来的直觉之一。
千草婆婆的手指在宽大的袖口里动了动,有瞬间她起了要结印的念头。但最后还是迟疑了。
考虑到自己如今与奈绪子定下的束缚还没有完全结束, 她没交出狱门疆, 自己自然不能伤害立花志泉。
万一这对年轻男女只是在演戏呢?
万一他们只是为了引诱她违背契约设下什么圈套呢?
不能贸然动手!
但是,活得久的人到底还是会想到:真正危险降临之前, 先给自己找好退路。
然而, 就在她脚步移动的刹那, 异变突生。
一直柔弱且被千草婆婆控制的“志泉”动了。眼眸里惊惧之色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底下深渊般的平静。
周围森林仿佛回应了某个无声的召唤。地面堆积的厚重落叶层轰然炸起,无数枯枝败叶如同被无形的龙卷风裹挟,以千草婆婆为中心疯狂旋转,收紧,成了一个小型的漩涡,将千草婆婆死死困在中央。
千草婆婆的咒骂与试图爆发的咒力一起,根本没有散发出来的机会,就被淹没在叶片旋转摩擦的噪音里。
接着,一道很难被肉眼捕捉的寒光,如同刀刃一般切进了小漩涡之中——
突然,所有枯叶哗啦啦的散落了一地,露出最后维持着退后姿势的千草婆婆。她枯瘦的身体还站立着,手指还保持额结印的形状,但布满了褶皱的脸,已经跟着脖颈上的头颅一起掉落在地上。
“呼——” 志泉,阿涉,不,应该是羂索舒了一口气,笑容满面:“奈绪子… 人果然不能情绪起伏太大,不然容易放松警惕,你说对不对?如果千草没有因为你即将交出狱门疆的喜悦给冲昏了脑袋,又举棋不定不知要不要撤退,我想杀这个警惕的老太婆,还真没那么容易呢… 怎么样,跟你束缚的一方死了,现在轻松多了吗?”
奈绪子浑身发冷。
她是很清楚千草婆婆的实力的,但眼前的羂索… 果然同样深不可测。
亲眼目睹这举重若轻,瞬间抹杀千草婆婆的恐怖实力,到底还是让她从心生寒意。
占据了这副躯壳的羂索,现在正慢条斯理的挣脱开了束缚他的绳索。
依旧是那张奈绪子闭着眼都能描摹出的脸,可现在,那上面原本属于志泉(阿涉)的温柔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兴致,就像人类是在实验室里观察一只拼命挣扎的白鼠。
“奈绪子啊,”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声线,语调却截然不同,“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本来对自己的演技还挺有信心的呢。”
奈绪子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千草婆婆的尸体上移开,没有马上回答。
“真是为难你了,我知道这个老太婆有多讨厌,多难缠。” 羂索无所谓的笑了笑,刚杀了人,但语气寻常的好像在谈论天气,“她以为能利用我,殊不知她自己猜是棋子呢。不过……”他看向奈绪子,目光上下一扫,“你身上带着某种标记对吧?五条悟确实能知道你在哪但抱歉啊奈绪子,总监会那帮人给他安排的任务,我已经确保过了就算是五条悟,也没办法那么快回来呢… 我是说,至少在我发现你欺骗我,完全没带来狱门疆,然后我杀了你之前,他应该是赶不到的了。”
“我知道。”奈绪子打断了他,“我们交换了心脏,就在那场土地神袭击事件里,是…。打算利用我来威胁悟吧?或者至少是拖延他动手的时间?”
羂索挑了挑眉:“哦?连这个都知道了。那么,你自然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所以…你根本没有把狱门疆带来,对不对?”
奈绪子缓缓摇了摇头:“不,你猜错了,我确实带来了狱门疆…。狱门疆,就在这里。”
听到这话,羂索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
“你选择和我交换心脏是你犯的一个巨大错误。如果你当时放任我就这么死了,你或许还能从我的尸体上收获一些惊喜。所以说,你说的也对,人的情绪很容易影响人的判断力。我猜,如果不是多年来无尽的寻找,让你终于在某个时刻失去了一点耐心,或许你就不会做哪个愚蠢的决定了。”
羂索没吭声。
奈绪子心里冷笑。
这是聪明人一个巨大的弱点——他们都太多疑了,太小心了,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羂索忽然叹了口气,“奈绪子。我们完全可以合作。我所期待的那个新世界,是平安时代,诅咒全盛的时代,你可是源信的后人,血脉里蕴藏着连你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强大咒力。如果不是你那愚蠢又短视的父亲,固执地将这份天赋封印起来……”
“我其实很感谢我父亲这样做。”奈绪子打断了他,“过于强大的力量,往往意味着过于沉重的责任。而太大的责任,会带来难以承受的压力。我从来不是什么胸怀大志的人。在志泉离开后,我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做个好吃懒做,糊里糊涂但平平安安的小司机,如果运气够好,或许能和最喜欢的人,过完普通的一辈子。”
羂索脸上的伪装的温柔彻底消失,沉了下来。 “那些天真的幻想毫无意义对我说毫无意义,狱门疆,在哪里?我相信只有这点你没说谎,奈绪子,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用不着。”
奈绪子轻轻笑了:“狱门疆——就在你自己身上,羂索。”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
“就在我的心脏里——也就是现在,正在你胸腔里跳动的,那颗心脏里。”
奈绪子的话音刚落,羂索脸上闪过暴怒,属于志泉,此时却盛满恶意的眼睛——
他可能要动手了。
或许是因为心脏剧烈的抽痛(因为那是她自己的心脏,它正在羂索胸腔里疯狂预警),或许是因为决然赴死的勇气,反而压榨出了奈绪子超越平时的反应速度。
她要死杀死眼前这个占据所爱之人身躯的混蛋——他还毁掉了自己想救赎杰的希望;她必须杀死他,让小惠这些孩子的未来生活在一个没有阴谋的世界里;她要为被他杀死的志泉报仇
无数与亲人,朋友,爱人在一起的画面如走马灯在奈绪子脑海里转过,在奈绪子意识里轰然炸开,最终汇聚成一道清晰的指令:
“你——!”羂索的瞳孔收缩,身形输入逼近,抓向奈绪子,意图在她完成任何动作,就将她彻底扼杀。
“狱门疆——开门!”
“唔——!”
奈绪子猛地弯下腰,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从内部开始撕裂。
与此同时,羂索他低头,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胸口。
心脏位置,皮肉之下,正透出一个层层叠叠的,四四方方的虚影。那虚影旋转并不断的膨胀着。
紧接着,一只,两只… 无数只血红/色的巨大眼球,直接撑破了羂索胸口的皮肤,密密麻麻的浮现出来。
他再也顾不上奈绪子,试图利用反转术式修复不断被破开的胸口,但狱门疆的封印一旦启动,几乎无可逆转。
四面浮现了巨大的石壁,如同铁笼子将羂索困在其中,红/色的犹如肉质的触须刷刷射出来,将他的四肢和脖子死死绕住。
“该死——!”
“想封印我……拿你也别想活!” 绝境之中,羂索的眼中闪过疯狂。
“术式——共振剥离!”
这是他在交换心脏的时候埋下的暗手。
既然奈绪子体内的心脏是属于志泉的,那此刻作为志泉躯体的主人,他与那颗心脏之间,就利用原先学习到的术式,连上了无法斩断的共鸣。
要死,也要拖着坏了自己千年大计的女人一起死。
“唔——!”
奈绪子如遭重击,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那颗在羂索体内的,属于自己的心脏,在狱门疆破体而出和羂索自毁性攻击的双重作用下,粉碎了。
“狱门疆…关门。” 奈绪子勉力支撑最后的力气,下达了指令。
而作为交换,此刻在她胸腔里跳动的,属于志泉的那颗心脏,也被无形的铁锤击中。两颗心脏,几乎是同一时刻,迎来了同步毁灭。
奈绪子视野开始模糊,一片发黑。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每一根神经。
她涣散的视线边缘,似乎捕捉到了一抹急速逼近的白色身影。
深色的高专校服,领口扣得有点随意。
脸上挂着一副看起来很滑稽的小圆墨镜。
还有那一头张扬的白发,以及湛蓝色的眼睛犹如不会褪色的宝石,笑容恣意,一声一声喊着:
少年在阳光下恣意的笑着,声音穿透了时间和空间:
“喂,你是叫山田奈绪子吗?”
“我叫五条悟,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了!”
“奈绪子!我今天的司机是你啊~”
“喂奈绪子,你要去接杰吗?那我跟你一起去?”
“下次出去外地,你也开车带我去吧?”
“哎呀!开车不是比新干线更好玩一点吗?”
是十五岁时候的悟啊…。
耳边羂索那愤怒到扭曲的吼叫声越来越远。那张属于志泉的脸,在视线中不断缩小,最终被封闭在了方形狱门疆之后。
奈绪子倒在地上。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