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严肃的声音传来。
奈绪子僵在原地。
她看到井上先生抱着一堆文件,神色严肃的站在她面前不远处。
“还有五分钟就开会了,你就不能再提前一点到吗?”
现在的他脊背挺得笔直,双臂也完好无损。
“大家都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啊。现在就差你一个人了,第一天报道,按规矩我们要一起开个早会。” 井上先生快步走来,见奈绪子只是怔怔地盯着自己,不由得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还愣着做什么?快进来,大家都等着呢。”
强压住想要扑上去拥抱他的喜悦,奈绪子嘴角扯了扯,“我,我只是见到您有点开心。”
“哈?你以后见到我的次数还很多呢,到时候就未必会开心了。” 井上先生叹了口气,“快点去开会吧。”
“……是,井上先生。”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一些后来在工作任务中,或丧生,或失踪,或神色郁郁的同事们都齐聚一堂,而且此刻还没有阴霾。
会议还没开始,大家正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闲聊。
“奈绪子!这边这边!”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奈绪子转过头,看到藤谷理央正坐在后排,正拼命的朝她招手。理央穿着简单的职业装,扎着高马尾,笑容灿烂。
“你怎么才来呀,有栖川先生刚才都快生气了… 。不过你别太在意,我看那家伙就是想找你晦气的。”理央压低声音,悄悄拉着奈绪子坐下。
就在这时,另一位上司有栖川先生从门口走进来。他还是那副刻薄的样子,一进来就狠狠地瞪了奈绪子一眼,重重的哼了一声:“第一天就掐着点来,现在的年轻人,纪律性真是越来越差了。”
如果是以前,奈绪子一定会觉得委屈或者局促,但现在,她看着有栖川那张刻薄的脸,竟然觉得那是如此的亲切和可爱。
会议开始后,奈绪子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不时飘向窗外。
走廊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夜蛾老师和另一名老师路过,只言片语随风飘进教室:“……五条家那个孩子,性格好像比较麻烦啊,您确定他入学是真的来学习的吗?”
“这是他自己的意愿。”
“对了,我们发掘的那个好苗子,是从地方来的,叫井上亲自去接他吧?别人我觉得不稳妥。”
听到夜蛾老师的声音,奈绪子眼泪毫无征兆的落下。
“哎?奈绪子?” 理央被吓了一跳,赶紧压低声音,手忙脚乱的从兜里掏出纸巾,“就算被有栖川先生说了几嘴,也不用哭成这样吧?那老家伙就是嘴贱啊,你不是早知道了吗,哎呀,你前往别往心里去啊。”
奈绪子一边流泪,一边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摇着头,反手紧紧抓住了理央的手。
“不是……我不是因为那个。”她尽可能压低声音,“我只是……看到你真的太开心了,理央。能见到你,真的太好了。”
理央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推了推奈绪子的肩膀:“少来了!突然这么嘴甜。我、我告诉你哦,就算你这么说,中午我也不会请你吃饭的,如果不在食堂去外面吃的话, AA制你肯定跑不掉!”
奈绪子破涕为笑,重重点了点头。
…
…
时间很快来到了四月。
四月的时候,东京的樱花已进入了晚期。
大清早,奈绪子踏入家附近的便利店,自动门开启响起叮咚声。
“欢迎光临~”
奈绪子熟练的操作打印机,最终从打印机里取出两张还带着余温的纸张。一份是她向井上先生提交的转职申请书。这一世,她不再满足于只做一个远远看着他们出发的司机,她要成为辅助监督,要在离那个风暴中心更近的地方,尽自己所能的陪伴和守护他们。
刚要转身走出店门,一个高大得有些压迫感的身影拦住了她的路,也挡住了阳光。
甚尔穿着件松松垮垮的短袖,正一脸颓废地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整个人像是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
“给。”奈绪子不由分说,毫不客气的把另一份打印出来的东西拍在他的胸肌上,“下午跟我一起去学校…我外婆给你准备了西装对吧?然后你中午叫外公帮你把头发修理一下,对了对了,你的胡子也要挂一下,身上的烟味给我好好的去除掉,我买的除臭剂得用上。对了,投递简历的时候,你是要顺便面试,我之前教给你的一些场面话还记得吗?一定要给别人留下好印象,知道了吗?”
甚尔掀起眼皮,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散得像没骨头一样:“我都跟你说多少次了,我不去高专那种地方…开出来的工资不够我花,规矩还多,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给公家办事。”
奈绪子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不远处。
路边,外公抱着惠,外婆举着一只小猫给惠看,老人看着孩子,眼里宠爱满满。
奈绪子收回视线,趁着别人没注意,伸出手狠狠在甚尔腰上肉上掐了一把。
“嘶——你这女人……”
“你给我闭嘴。”奈绪子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不为自己想,也为惠想一下吧?你天天在外面赌马,接私活,以后惠上学了,填家庭成员登记表的时候,难道你要让他写父亲职业是无业游民吗?你不要脸,惠还要呢,我还要呢,我外公外婆还要呢!”
甚尔原本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突然僵了一下。
他看向惠的方向,叼着烟的嘴角动了动。
“今天下午三点,我已经帮你约了夜蛾老师。反正高专长期缺人,像你这样的体术指导,他光是听我描述就挺满意了。我看,你的工作能成。”奈绪子叹了口气,“敢迟到或者敢在面试的时候犯浑,你就死定了,听见没?”
“哦,那我要是去上班了,有了一份正式的工作,你、你肯跟我正式交往吗?”
奈绪子微微一怔。
时间没拨回去之前,她和甚尔有那种关系,但奈绪子在自己的生得领域里已经决定,要和那个人厮守一生了,所以拨回来的时候,她和甚尔并没有一夜情。
看着眼前诱人的“躯体”,奈绪子打心眼里为自己的“放弃”惋惜的叹了口气。
“什么意思?不答应就算了,叹什么气?” 许是察觉到被婉拒了,甚尔的面子有点挂不住。
奈绪子抿嘴一笑。
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对不起甚尔,但只有这个要求,没办法答应你了。”
说完,她顾不上看甚尔的反应,将他往旁边一拨,准备上班去了。
甚尔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份简历。
“啧,女人就是又麻烦又难搞。”
几秒后,嘴角却不自觉地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
… 。
…
奈绪子递交完申请报告后,就被风风火火的藤谷理央拽出了办公室。
“快点快点!奈绪子!”理央两眼放光,“听说今天新来的那三个学生已经到门口了!那两个男生,一个是被五条家供起来当神一样的六眼,另一个是能操纵咒灵的天才,他长得好帅声音超级好听!对对还有个女生居然可以用反转术式给别人治疗!总之,今年我们高专真的中彩票了,居然一下子入学了三个天才!夜蛾老师表面不动声色,但我听说,他其实都快乐坏了!”
此时的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是刚入学的学生。此时的他们,还不是合作默契的“最强搭档”,现阶段,他们连对方的名字都还没叫顺口。
果然,两人都还没走到校门口,争吵声就顺着风传了过来。
“你刚才是用什么眼神看老子?”一个嚣张到了极点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我听说过你的能力,不就是放宝可梦吗?傲什么傲!”
“一张口就是老子,你们五条家家教真的好啊!”另一个声音虽然听起来很有礼貌,但那股子傲气和嫌弃感完全掩盖不住,“还以为大家族出来的会比较有涵养呢,结果基本的教养和对同学的尊重都没有。动不动就自称‘老子’,真的很没品,跟路边不良有什么区别啊。”
十五岁的五条悟,那副滑稽的小黑墨镜挂在鼻尖上,一头白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正双手插兜,一脸不屑地对着对面的黑发少年挑衅。
而夏油杰,扎着个丸子头,右耳已经钉了好几枚耳钉,彰显着彬彬有礼下的桀骜不驯。额前那绺标志性的刘海随着他说话的频率微微晃动,他虽然微笑着(嫌弃的微笑),细长的眉眼里全是“我现在就想跟这家伙打一架”的冲动。
这两个正处于“王不见王”状态的少年,就像两块磁极相同的磁铁,只要稍微靠近一点就要弹开。
“我说你们两个啊!吵死了啊!”
唯一的女生家入硝子,两只手插在兜里(奈绪子估摸里面肯定藏着烟)。
少女眼睛底下带着浓浓的黑眼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想退休”的颓废美感。
“能不能别吵了?我昨晚才睡了三个小时啊,现在只想赶快把流程搞定好不?拍完之后,我要去宿舍睡觉啦。”硝子有气无力地打了个哈欠,眼神嫌弃的在两个幼稚男身上扫来扫去,“话说,你们两个加起来有三岁吗?”
“喂,跟我有什么关系啊?还不是这家伙先挑衅老子,我才跟他吵的!”五条悟指着夏油杰喊道。
“明明是你没礼貌先抢了指定的拍摄站位!” 夏油杰反击。
“还天才呢… 现在天才的门槛是不是变低了。”硝子冷笑一声,结果这番话引来了三个人混战式的互怼。
一旁的摄影师大叔已经快要崩溃了。他手里举着相机,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滴,却怎么也找不到按快门的时机。
“那个……各位同学,能不能稍微配合一点啊?” 打工人摄影师苦苦哀求道,“我后面还有别的地方要跑啊,求求你们靠近一点好不好啊?展现一下同学之间的友爱啊?”
“老子才不要离这种自以为是家伙近一点呢!” 五条悟往左迈了一大步。
“抱歉,没人想跟你站在一起。”夏油杰往右跨了一大步。
藤谷理央在奈绪子旁边吐了吐舌头,小声道:“这、他们两个真的是天才少年吗?确实好幼稚哦,感觉像是在看两只猫,不,两个小学鸡吵架。”
奈绪子看着这副鸡飞狗跳的画面,眼里却再次泛起了热意。
多好啊。没有那些沉重的秘密,没有不可调和的理想冲突,只有少年人最纯粹的意气用事和吵吵闹闹。
奈绪子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带着温柔的微笑走了过去。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奈绪子对摄影师大叔伸出援手,“我以前学过一点摄影,不如让我试试看吧?”
摄影师如获至救,忙不叠地把相机递了过去:“哎呀,那真是太感谢了!这几位同学实在是……” 话音未落,被五条悟瞪了一眼。
奈绪子接过相机,先透过取景器看了下三个不配合的少年。
五条悟正一脸不爽地摆弄着他的小圆墨镜,夏油杰正漫不经心理着袖口,硝子则是一副半死不活,随时会倒地的样子。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喂,那边的帅哥美女们。”奈绪子放下相机,眉眼弯弯,对着他们喊了一声,“如果拍不好的话,职员办公室可是会把这张照片洗成超大海报挂在走廊里的哦。你们也不想入校第一天就留下一张像在打架的照片,然后被全校的人笑话吧?”
五条悟和夏油杰同时一怔,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奈绪子身上。
五条悟原本嚣张的表情顿了顿,架在鼻尖上的小圆墨镜由于他发愣而往下滑了一公分 “你、你不是……” 看到她的瞬间,五条悟眼睛亮亮的。
夏油杰一怔,随即背脊不自觉的挺得直了一些,耳根处悄悄染上了一抹蔷薇的颜色。
一旁的硝子挑了挑眉,嫌弃的看了看这两个突然变得安静的同期:“喂,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被按了暂停键吗?看到美女就这出息?果然男人就这德行啊。”
奈绪子她举起相机,指挥若定的朝他们走近几步。
“好了,两位帅气的少年,还有可爱的硝子同学。”奈绪子笑盈盈的开口,“大家一起来合影吧?两位帅哥男生呢,就分别站在美女硝子的两边吧。不用拘谨哦,轻摆出你们最有自信,最帅气的动作就好。”
硝子顺从的往中间一站,耸了耸肩:“我可没有什么帅气的动作,只要别把我拍成通缉犯就行。”
五条悟手忙脚乱的从兜里掏出一面随身携带的小镜子,仔细的拨弄着一头凌乱的白发。
“这种时候还要照镜子,五条同学对自己的外貌是有多焦虑啊?”夏油杰虽然也正悄悄抚平制服上的褶皱,但嘴上的阴阳怪气一点也没落下。
“闭嘴!老子的刘海可是精髓!” 五条悟瞪了他一眼,“这种要留一辈子的照片,万一拍出死角怎么办?”
“别担心,你们三个都是帅哥美女,所以怎么拍都很好看的。”奈绪子适时的打断了即将再次爆发的争吵。
她躲在取景器后面,手指搭在快门上,“大家请看这边。一、二、三——”
咔嚓——
快门落下的瞬间,画面定格。
奈绪子放下相机看了下预览,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照片里,硝子正好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还挤出了一点泪水。而不可一世的五条悟,大概是情急之下想不出什么狂帅酷炫的姿势,竟然摆出了一个极其土气的“剪刀手”,好在脸在江山在,依然帅气逼人。至于夏油杰,他并没有看向镜头,而是略微侧头,看向了校门口那几个苍劲有力大字——“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侧脸的线条在清晨的阳光下倒是透出了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帅气。
“硝子打哈欠了呢,要不再来一张?”奈绪子提议道。
“饶了我吧……”硝子摆摆手,一脸生无可恋,“就这样挺好,我现在只想回宿舍补个回笼觉,谁再敢让我拍照,我就缝了他的嘴。”
一旁的摄影师大叔见这帮“祖宗”终于肯收工,忙不叠的附和:“对对对,学生们满意就行,我,我还有工作,我先走了哈。”
“那个……麻烦你,给我单独拍一张吧!我真的不想跟那家伙合影了。”五条悟突然一步跨到奈绪子面前。
“我也要。”夏油杰也走上前,“我想单独拍一张给父母寄过去,让他们放心。”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空气里又开始噼里啪啦地冒火花。
奈绪子笑了笑,把相机挂在脖子上:“那就五条同学先吧。”
五条悟像个斗胜的公鸡,得意地看了一眼夏油杰,好像自己刚赢得了什么了不得的胜利。
等单独的照片分别拍完,夏油杰走到奈绪子面前,微微欠身:“一年级新生,夏油杰。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奈绪子也赶紧回了一个礼:“夏油同学你好,我叫山田奈绪子,目前在高专担任司机一职,平时也兼任辅助监督。很高兴认识你,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五条悟眯起眼睛,很不爽夏油杰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不屑地哼了一声,也凑了过来。他双手插进兜里,有些别扭的开口:“我叫五条悟……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悟很早就离开京都,跟着其他的咒术师来东京,是五条家的骄傲,名字早就响彻了整个咒术界。
奈绪子抿嘴一笑:“我当然听说过你的名字啦,五条同学。”
“哦、哦,这样啊…。”
五条悟苍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狂喜,脸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脖子。
夏油杰看着这副场景,不露声色地往前挤了一小步,试图把五条悟挤开:“奈绪子小姐,我是第一次来这所学校,很多地方都不太熟悉,可以麻烦你带我四处走走吗?”
“喂!你有什么资格独占奈绪子啊?我,我也要奈绪子带我到处走走!” 一听夏油杰这么说,五条悟立即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一样喊了起来。
夏油杰转过头,眉头微蹙:“五条同学,第一次见面就直呼人家的名字,是不是太自来熟了?”
“谁说是第一次见了!她都知道我的名字,说不定我们,我们以前就见过,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夏油杰有些疑惑看向奈绪子。
“奈绪子小姐,难道你们以前就见过了?”
“是啊,我和五条——不是,我和小悟不是第一次见的。”
奈绪子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藏着只有她自己才懂得的,跨越了时间的思念。
“我已经跟小悟啊,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呢。”
随着这句话,四月的晚樱被一阵拂过来的春风吹乱,大片大片的落在了三人的肩膀上。
【作者有话说】
临终之心,其力最强,能胜百年之业——《往生要集》
最后的照片,参考怀玉篇大电影彩蛋。
愿我的世界里,悟杰硝,还有所有我爱的角色们幸福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