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2 / 2)

“你、你想干什么?我看你站都站——”

直哉猛地抬手,速度快得惊人,五指死死扼住了对方的喉咙,巨大的力量让那兄长双脚瞬间离地,脸迅速涨成猪肝色,眼球凸出,双手用力扒着直哉的手臂,喉咙里发出的怪响。

“我收拾不了五条悟——” 直哉狞笑起来,“难道还收拾不了你这个只会嚼舌根的废物吗?”

周围其他兄弟全都吓傻了,无人敢上前。被掐住的兄长双腿乱蹬,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直、直哉少爷!请快住手!”一个老佣人终于鼓起勇气,连滚爬爬地扑过来,声音发抖,“不能再出人命了!家主知道后,您也没法交代啊!求,求您松手吧!”

直哉气得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了手中快要断气的人几秒,才猛地一甩手。

“砰!” 那兄长像破麻袋一样被掼在地上,捂着脖子,蜷缩着身体剧烈咳嗽干呕起来。

直哉环视着噤若寒蝉的其他人,“还愣着干什么?” 他嘶哑着声音喝道,因牵动伤势皱了下眉,但语气里的凶狠不减反增,“赶快动用禅院家所有能用的眼线和渠道,给我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叫山田奈绪子的女人挖出来!”

“可是,少,少爷,她,她不是五条的——”

“你个死蠢货!如果我们找不到她,五条悟那个疯子就会一直用这个当借口,没完没了地来找禅院家的晦气!听懂了吗?把她给我找出来!”

他顿了顿,狠狠的踹了一脚五条悟用来揍自己的竹刀。

“蠢女人,贱女人,给脸不要脸!明明只要低个头… 。说两句好听的话… 。”他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混杂着不甘和更复杂的情绪,“我又不是不会帮你… 。”

**

清水瞳早已立在主厅等候。她着正式的家主服,背脊挺得笔直,只是捏着扇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五条大人,再次恭贺您正式继任家主。”

五条悟没有回礼,目光冷然,清水瞳一时间被他身上犹如神明一般的气势震慑到无法呼吸。

他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苍蓝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自上而下的落在她脸上:“客套就免了。清水,奈绪子在哪里?”

清水瞳下意识后退一步,但她仍然强迫自己抬头迎视:“我不知道,五条大人。”

“不知道?”五条悟微微偏头,充满审视的意味,“是她没告诉你,还是你不打算告诉我?”

“我是真的不知道。” 清水瞳显而易见的脸色发白,“她离开前,我的确提供了力所能及的帮助。但我也明确请求她,不要将具体的计划和最终去向告诉我… 当某些以爱为名却行囚/禁之实的人找来时,我不知道这个事实,就是对奈绪子小姐最好的保护。”

“囚/禁?”五条悟重复这个词,“这是奈绪子给的定义,还是你自己的评判?”

“是我眼见的事实。”清水瞳抬高了声音,“您将她带回五条家,可曾尊重过她的意愿?您用守卫和佣人织成罗网,可曾给过她说不的权利?当她想回到东京的时候,您有没有放人?五条大人,如果那不是霸道,蛮横的囚/禁,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词来形容!”

两人站在空旷的厅堂中央,彼此对峙的视线在无声交锋。

“最后一次,你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知道了但是死鸭子嘴硬?是不是以为,我不会对你动手?”

巨大的压力几乎要清水瞳窒息。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好在疼痛让她保持原则。

“五条大人,您很强。强到真能轻易决定我的生死。”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但是… 。孟子有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我清水家立京都咒术界长达千年,凭的是信义二字。今天我站在这里,代表的是一整个家族。所有族人,弟子都在看着,看着他们的家主是否会为了苟全性命,出卖朋友。”

“若我今日屈服于您,便不配再执掌清水家了…所以,即便知道奈绪子小姐在哪,我也、绝、不、会、说。如果您要动手的话,我只有最后的请求,杀了我一个人就够了,请不要伤害其他的人,他们都是听命于我,是无辜的。”

她昂着头,全身发冷,等待裁决。

什么也没发生。

骇人的压迫感突然退去,五条悟脸上没什么表情。

“很好啊!清水家的风骨被你哥哥糟践得一塌糊涂,但现在又被你撑起来了。嘛~我已经确定了,你是真的不知道。”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好像刚才的对峙只是一场即兴的游戏。

他转身要走。

“哦对了。” 五条悟懒洋洋的回头扫了她一眼,“如果你还能再见到奈绪子的话,记得帮我告诉她,她有时候挺会看人的… 找的队友还不错。”

直哉的折扇——纯粹被利用蠢货和烟雾弹;

芽衣的伪装——拖延时间的合伙人;

清水瞳的协助但毫不知情——主要帮助人;

愤怒的禅院甚尔——被利用的工具人;

东京也没传来好消息,刚才冲绳回来的晴子,见到五条悟的下属上门来找奈绪子,反而一脸激动的试图逼问奈绪子的去向…

没有人知道她去哪;为什么要走;是独自一人还是跟别人走。

五条悟直接回了东京。

甚尔黎明时分就主动找上门来。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男人难得坐下来交流消息。

“夏油那边有消息吗?人是他拐走的吧?”甚尔靠在对面的墙上,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正要从口袋里掏打火机。

“喂喂,把烟收起来。” 五条悟嫌恶道,“奈绪子最讨厌像你这种有各种不良嗜好的男人… 至于杰,我一开始也怀疑是他。”

五条悟扯了扯嘴角,“奈绪子就算再喜欢杰,也不认同他所谓的大义。况且,她是在清水的帮助下离开的,将药放在自己口中骗你喝下去的,可以说跟杰和他的人毫无关系。关西本就不是盘星教的势力范围,京都这段时间干净得很,诅咒师活动的痕迹完全没有… 我说,还是多想想你的门路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吧!”

“你以为我这一晚上做什么去了?”甚尔朝地上啐了一口,“那个船夫跑得影子都没了!真没想到,我居然被这种人给摆了一道!” 他后面骂了一句很粗俗的脏话。

“哦?”五条悟挑眉,“连你都查不到去哪了?”

甚尔眼神阴沉,“我又不是神仙,你再去找找夏油杰,从能力和动机上看,还是他最有可能。”

“奈绪子骗你的借口是什么?”

甚尔的眼里闪过一丝狼狈,嘴唇颤动了一下。

“不敢说?” 五条悟咧嘴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开始要面子了,你不是出了名的二皮脸吗?”

“… 说跟我去F国结婚,然后生了孩子之后再带回来。到时候木已成舟,谁也阻拦不了我们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就算是… 。惠那个小家伙也只能认了新弟弟。” 甚尔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那么丢人现眼过,“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

为了共同的目标,双方都暂时摁下了把对方的头打爆的冲动。

奈绪子的房子早就卖掉了,拉面店早在外公逝世时就给了外公的弟子三云。她在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亲人。

后来,五条悟为了弄明白她账户上的资金流动,还花了好一番时间,至于拿到的时候,早早过了黄金追踪时期。

她甚至连资金方面都想到了尽可能规避的办法。

曾经就读的学校,有过联系的朋友,住过的出租屋,几乎所有可以调查踪迹的地方都调查过了。

转眼,冬天过去,春意渐浓,路旁的樱花在无人注意时已悄然绽放。

这天傍晚,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五条悟接到通知,定制的教师服好了,明日他将正式搬入教师所在的宿舍楼。

路过一处灌木丛时,一阵断断续续的“咪呜”声钻入他耳中。

他脚步一顿,拨开被雨水打湿的枝叶,在草丛深处看到了一只浑身湿透、奄奄一息的三花猫,它身旁蜷缩着两只比老鼠大不了多少、瘦骨嶙峋小奶猫,正往母亲的身体边挤。

母猫灰蓝色的眼睛半睁着,却倒映不出任何光亮。他伸出手,无下限术式隔开了雨水,轻轻将三只猫拢起,快步跑入最近的一家宠物医院。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医生遗憾地摇头:“母猫大概是救不活了,太虚弱,多处器官衰竭…这两只小猫情况也很糟,但如果医治再加精心照料,或许还有希望。先生,您想要收养它们吗?”

五条悟的目光落在两团瑟瑟发抖的小可爱上。

它们那么小,那么脆弱。

奈绪子养过猫,后来那只猫寿终正寝后,她再也没养过别的猫了。

【为什么不养猫啊?情侣一起养猫超级浪漫好不好? ! 】

【我不是已经养了吗? 】

【在哪养的?给我看看。 】

【你不就是一只猫吗……白猫蓝眼睛,大概是那种波斯猫或者狮子猫吧?非常会抓老鼠,很厉害。不过呢,虽然长得漂亮,但是一肚子坏水,谁都看不上,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而且,想做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做到,好奇心超级旺盛,有时候高傲拽得不行,有时候粘人爱撒娇…】

【诶~原来在奈绪子心中我是这么可爱的形象啊~ 】

“……我收养它们三只。”

护士递过来登记表:“两个小宝宝是一男一女呢,就请您给它们取个名字吧…这个猫妈妈先在我们这住院,我们也会努力治好她的哦!”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

宠物姓名登记表猫:2只

品种:中华田园猫

男孩:小悟

女孩:奈绪子

家长:五条

笔尖写到这里停顿了。墨迹在“五条”二字后晕开一小点。他抬眼看了看那两团相依取暖的小生命,又垂下视线,笔尖在家长后面续上:

五条悟与五条奈绪子

【作者有话说】

追更的宝子们对不起,人在外面出差没办法,但是最晚会保证21点之前更新的。

本周会努力日更的,让追更的宝每天都能看到。

第107章

“你老婆百分百是跟别的男人跑了。”

“奈绪子~出来哦, 爸爸有好吃的冻干~”

五条悟蹲在卧室矮柜前,捏着一颗冻干,对着柜底那片黑暗晃动,语气是那种典型的卖萌。

柜子底下,一双圆溜溜的猫眼,正充满警惕, 一动不动。

僵持了几分钟, 五条悟正考虑要不要干脆把柜子拆了, 只见一只小爪子,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阴影边缘探出,精准地一勾,把他放在地上的冻干给扫了进去。

五条悟愣了两秒, 爆发出大笑:“噗哈哈哈!你这家伙, 跟谁学的啊!”

过了一小会,小猫终于慢吞吞地从柜底钻了出来,心满意足舔着嘴角。五条悟一把捏住它的后颈皮,将它拎起来抱进怀里,得意洋洋地凑过去:“抓到你了!来,给爸爸亲一口——”

“喵喵!” 回应他的是毫不留情踹在他鼻梁上的小肉垫。

“噗。”

靠着门框,默默观看这场人猫攻防战的硝子忍不住笑出声:“果然,猫随主名啊,叫奈绪子的这只猫,明显也超级嫌弃你的。”

某人敏感的神经被刺痛,他反而把炸毛的小猫搂得更紧,脑袋埋进猫咪柔软的肚皮,发出闷闷的哀鸣:“呜…连猫都踹我!现在是真的彻底变成被老婆和猫双双抛弃的可怜怨夫了啦!”

硝子一脸嫌弃:“清醒点,怎么叫抛弃?谁叫你对人家干了那种事?人家那是正当防卫加成功脱逃。要是换我,跑得比她只快不慢。”

“诶——怎么连硝子也这么说!” 五条悟抬起头,撇着嘴。

“行了,别演了。” 硝子抬腕看了眼手表,翻了个白眼,“还有一分钟你的课堂要开始了,天天迟到你好意思吗?”

“啊!” 五条悟像是才想起这茬,瞬间松手,“奈绪子”趁机一溜烟钻回沙发底,“差点忘了,今天还是实践课!”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教室外套,身形一闪:“奈绪子拜托你看着点啦,硝子!”

硝子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瞥了眼沙发底下那对警惕的猫眼,缓缓吐出一口烟圈,低声自语:“真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猫。一只像他一样黏人,一只像她一样哎躲人……这名字取的,真是自讨苦吃。”

樱花早已经凋谢,时间不知不觉进入了咒术师最繁忙的夏季。

关于奈绪子的线索,犹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最初激起几圈涟漪后,彻底沉入水底,随着时间的流逝再无音讯。五条家的搜寻网络从霓虹本土延伸到所有关联渠道,但明里暗里都一无所获。

一旦脱离霓虹,事情就变得复杂了。咒灵与咒术师的力量因天元绝大部分汇聚于这片国土,海外是截然不同的世界。那里几乎没有咒灵滋扰,咒术师更是凤毛麟角,相应的,咒术界的影响力也骤减。

御三家联手,或许还能在暗中织就一张覆盖全球的情报网,但若想在这茫茫人海中精准定位一个有心隐藏,而且还可能改头换面的人,根本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个认知一点点渗入五条悟等人的生活。尤其是他,已经开始接受一种可能性,或许自己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奈绪子了。

五条悟的首堂实践课,带着两名新生去有惊无险的祓除了一只咒灵。过程虽显生涩,但总归是顺利过关。作为奖励,他领着两人朝预约好的高级和牛店走去。

前不良少年勇哉顶着寸头,死死瞪着笑嘻嘻的五条悟:“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七海先生提起你那脸不屑的表情,你这家伙怎么可能当老师啊?哪有第一堂课就叫我们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我看你根本没有备课,完全凭心情乱来的吧!”

“勇哉,别这么说嘛,老师可是很认真在培养未来咒术界的栋梁啊。” 五条悟无辜地眨眼。

勇哉吐槽,“你这种教学方式,说不定哪天就把我给搞死了!”

“勇哉,要对自己和老师有信心嘛!安心啦,在你毕业之前,老师会尽可能把我知道的保命办法都传授你们的~” 五条悟拍了拍他的肩膀,被对方一脸嫌恶地躲开。

正值东京下班高峰,街头人潮汹涌,霓。五条悟走在前面,高大的身形轻松分开人流,两个学生勉强跟在他的大步子后面。

忽然,五条悟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熙攘的人流潮水般从三人两侧滑过,街灯与招牌霓虹的光晕在眼前,好像模糊成一片片晃动的色块。

四周人流涌动,声音嘈杂,五条悟快速转过身,追着一个穿着浅米色连衣裙,留着及肩黑发的背影跑去。

“奈绪子…”

“奈绪子?!”

“奈绪子!”

第一声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低吼,第二声已经拔高,第三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学生红叶和勇哉都被吓了一跳,想不到天下无敌的五条老师,也会露出这种又急切又失态的慌乱神色。

“奈绪子!”

周围有几个路人被这突兀的喊声惊动,停下脚步,循声看向这个高大又仓皇的男人。

红叶一脸茫然,急切地喊道:“老师!老师!您在叫谁?”

可五条悟根本不去理会。他边说抱歉,边推开附近碍事的人,逆着人潮的流向,不管不顾的向原方向冲去。

距离被缩短,他伸出手,一把用力按住了那个女性的肩膀。

被按住肩膀的女性愕然回头。

那是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还带着困惑的脸。

“请问……您有事吗?”

五条悟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啊,抱歉,认错人了。您和我一位… 朋友,背影和衣着很像,她也很喜欢这个牌子的连衣裙… ”

他垂下眼睫,将手缓缓插回裤兜:“对不起,打扰了。”

勇哉和红叶好不容易挤开人群跟了过来。红叶小心地看了看五条悟的侧脸,轻声问:“五条老师……是认错人了吗?把那位女士认成了您的女朋友吗?”

“新井,你们女人脑子里是不是只有恋爱这回事啊?” 勇哉讥讽道,“他能有女朋友?哪个女人瞎了眼啊。”

五条悟已经恢复了常态,双手插兜,继续往前走,声音轻快:“我没有女朋友哦。”

“是吧,我说他肯定没有女人——”

“奈绪子是你们师娘啦。”

“哈?!” 勇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师、师娘?!哪个女人会嫁给你这种男人啊?肯定是你逼迫的,肯定是这样吧?!”

“喂喂,勇哉,你这是对恩师的诽谤!” 五条悟佯装生气,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老师我百年难得一遇的超级优质绝品好男人,对老婆一心一意,专情得很!”

勇哉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得了吧,你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会在结婚典礼当天,因为‘突然觉得好麻烦啊’这种理由就逃去南极看企鹅的花心轻浮男!”

“哇,好过分的想象!老师心碎了哦!”

说笑间,高级和牛店已在眼前。三人刚被服务员带到前厅,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正巧从店内走出。

女子身着淡紫色访问着服,布料上绣着精致的暗纹,长发绾成优雅的发髻,露出雪白优美的脖颈。她眉眼低垂,气质温婉如水,只是站在那儿,便吸引了周遭不少目光。

“悟少爷…” 眼前的女子行礼道。

红叶摸了摸自己简单扎起的马尾,有些自惭形秽。

与前不良少年勇哉不同,出身咒术世家旁支的红叶是对咒术界有些了解的。五条悟名声在外,多少世家都想与他联姻,眼前女人温婉美丽,大方得体,一看就是大家族会喜欢的媳妇类型。

她忍不住想:“这位该不会就是师娘吧?御三家规矩就是多,都结婚了,还叫悟少爷呢。”

五条悟淡淡地扫了女子一眼,语气平常地打了招呼:“芽衣。好久不见,不是让你去奈良,开始学着管理那边的庄园账簿了么?怎么出现在东京?”

芽衣闻声抬头,眼中泛起一层水光,她微微咬住下唇,更显得我见犹怜:“悟少爷……过几日便是三老爷的生辰,他说十分想念您。他,他们知道先前做了诸多不妥的事,心中万分懊悔,非常希望能当面向您致歉,恳请您……能否拨冗回本家一趟?”

五条悟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看,我最近带新生,忙得不可开交呢。不过如果我出差去那边,会记得带点东京的土特产去看望三伯父的。替我祝他生日快乐。”

他说得轻描淡写,完全是一副敷衍社交辞令的口吻。看向两个学生,脸上又马上切换到灿烂笑容:“走啦走啦,位子在里面,今天看在你们表现不错的份上,可以敞开肚子吃~”

“悟少爷!请等一下!”芽衣见他要走,急忙小碎步追上前两步,鼓起勇气,仰起那张泫然欲泣的美丽脸庞,“可以单独和您说几句话吗?就一会儿,拜托您了!”

五条悟脚步顿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最终,他扯了扯嘴角。

“……行吧。给你五分钟。红叶,勇哉,你们先点菜,对了,未成年不许喝酒!” 后半句是对两个学生说的。

**

“有什么就赶紧说吧。”

芽衣注视着,成为教师之后,白色的绷带代替了原先滑稽的墨镜。

“您知道直哉少爷被您教训之后,大病了一场吗?这事…。我也是听从前在禅院家做过,前阵子刚嫁人的一位姐姐说的。”

“哈?” 五条悟一副无所谓吊儿郎当的样子,“真么不经打?身体素质退步成这样了?”

“大夫说,不全是外伤的缘故,是忧思郁结,心气耗损,因此好得不如从前快。” 芽衣跟在直哉身边也有五六年了,作为年轻咒术师一代的佼佼者,身体恢复能力向来惊人,加之禅院家可以聘请各路名医,以往再重的伤也能很快稳住。因此,最初家主对五条悟上门“问责”并未真的动怒,甚至有些乐见直哉受点挫折。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次直哉竟半个多月才康复。原本少年人脸上那点未褪的“婴儿肥”也彻底消失了,面颊凹陷,下颌线条变得锋利而清晰。

禅院家佣人们如今连他院落都不怎么敢去。直哉少爷现在就是人形的火药桶,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偶尔有不得已靠近的下人,被他那刀刃般冰冷锐利的眼神轻轻一扫,魂魄都要吓掉几分。

“他是因为思念奈绪子小姐吧?其实,悟少爷,我…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肩膀微微颤抖,“我……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您。从第一次高专见到您开始,您扶了我一下,还记得吗?我,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一个伺候人的下贱女佣,连肖想您都是僭越……更何况,您心里一直都只有奈绪子小姐。”

她顿了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太久,此刻必须倾泻而出:

“后来… 我见到了奈绪子小姐。那一刻我才明白,为什么您当初会多看我两眼… 。不是因为我这张脸有什么特殊,而是有几分像她… 我从小也被夸过漂亮,可这种漂亮,在真正的她面前,就像一个粗劣的仿品。我不由自主地观察她,模仿她走路的姿势,学她说话的神态… 。可是后来我懂了,我根本学不了,因为她是自由的,她的一生都是自由的,可以自由自在地读书、旅行、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还可以被您,被直哉少爷那样的人珍视……”

她的鼻子越来越酸,眼泪也越来越凶:

“凭什么?我们明明有相似的容貌,为什么她生来就可以拥有选择的权利,可以享受尊重和爱慕?而我,妈妈是佣人,爸爸是佣人,我生来就是佣人,注定要一辈子低头服侍人,连喜欢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连自己的人生都做不了主… ”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站立不稳,完全情绪崩溃。

五条悟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些许“啊,真是麻烦”的困扰表情,叹了口气:“如果要抱怨命运不公,现在找我倾诉可不是个好时机。而且我说过……”

“您说过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芽衣猛地打断他,像是被这句话刺得更痛,哭喊道,“我知道!我记得清清楚楚!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了啊!喜欢您的心情,所以当老爷们让我来东京请您,我一点都没犹豫!就算会被您厌恶地推开,会被您用更难听的话羞辱,甚至被打被骂,我都认了!反正我本来就是卑贱的出身,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呢?只要只要能再见到您,能跟您说上几句话……”

“行了。” 五条悟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冷着脸:“你不用再说这些。”

芽衣的哭泣戛然而止,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你也不必用贬低自己来试探我的态度。本家那些人让你来,无非是觉得你长得像奈绪子,或许能让我稍微心软,或者干脆移情到你身上?”

“可惜,他们打错算盘了。转告他们,我想见的自始至终,都只是奈绪子本人。独一无二的,会反抗,会算计,会头也不回逃走的奈绪子,而且她而不是任何拙劣的替代品,更不是被人拿来当筹码的‘相似品’。”

他向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芽衣瑟缩了一下。

“还有,你可以原封不动地带回去告诉他们——我绝不会放弃寻找她。”

五条悟掀开帘子回到座位时,两个学生正装模作样地研究菜单,两人躲在菜单后面正悄悄交换眼神呢。

他大喇喇地坐下,拿起自己那杯冰水一饮而尽,然后才似笑非笑地开口:“刚才听得很开心嘛,两位?。”

勇哉干脆不装了,把菜单一合,讥诮:“某个实习教师自己作风有问题,在公共场合乱搞男女关系,声音都飘出来了好吗?就这样还好意思当老师?”

勇哉本是街头不良少年,被母亲多次抛弃,父亲烂赌成性,遇见五条悟的时候,他正被舅父舅母挥舞棍子赶出家门。因为在那一带混得有些名气,本要加入□□团体,幸好五条悟及时出现,将他带(抓)回高专。

“喂喂,不要以为你是未成年我就不能告你诽谤啊!” 五条悟立刻抗议,手里捏着的筷子指向对方,“老师我可是超级无敌专一的好男人!那个女人跟我可没关系哈!虽然我老婆目前……嗯,暂时离家出走进行中,但我的心我的身,那都是要为老婆守身如玉的!懂吗?守、身、如、玉!”

红叶问:“五条老师,请问师娘她,为什么会离家出走呢?你们吵架啦?”

“这个嘛……” 五条悟难得语塞了一下,摸了摸后脑勺,“之前发生了一点小误会,闹了点矛盾啦。女人嘛,心思比较细腻,有时候会想东想西……”

红叶突然想起了什么:“可是体术课的甚尔老师,好像不是这么说的。他说是老师您把他的女朋友关在家里,等等,为什么您会关人家的女朋友啊?!”

眼看自己就要成为学生心中人渣的代表,五条悟差点一口冰水全喷了出来。

“他女朋友?是他抢我女朋友好不好?听着,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你们的师娘了… ”

为了维护自己“好男人”的形象,开始讲述自己和奈绪子的事,当然某些部分选择性的忽略或简略。

“得了,不用吹了,你的女人什么情况,我大概懂了。”

五条悟正讲到兴头上,被打断很不爽:“你个小屁孩懂什么?看起来就没有女人缘的样子!”

勇哉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用筷子很失礼的敲了敲杯子。

“你的女人,费了那么大的劲,算计了所有人,把能利用的都利用了个遍,难道就是为了逃离你那么简单?虽然你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至于是个烂人吧?我说,这种事情,如果没有明确的诱因,她会那么大胆放手去做?”

作为母亲多次跟随不同男人离家出走的受害者,勇哉一脸过来人的语气:

“你老婆百分百是跟别的男人跑了。”

第108章

“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家主, 关于立花志泉及其家族的背景调查,所有能追溯的渠道均已核查完毕。”

电话里,五条家的木之下汇报, “立花志泉及其直系,旁系血亲,与咒术界不存在任何可确认的关联。立花是单亲家庭, 父亲早逝, 母亲是一位普通的钢琴教师, 社会关系很简单。他与奈绪子小姐是邻居, 因此自幼相识。根据一些老街坊的回忆,他与奈绪子小姐那位性情孤僻的父亲,相处得比奈绪子小姐本人更为融洽, 可能是因为他从小没有父亲, 渴望父爱的缘故。”

“死亡确认呢?”

“经过多方核实,立花先生确实已故去。其母在他去世后郁郁寡欢,一年后也因抑郁症选择离开人世。”木之下又补充道,“此外,按照您的指示,我们通过归附本家一些前诅咒师渠道也进进行了隐秘排查。结果是一致的,他就是个普通人。”

“知道了,辛苦你了。”

挂下电话,五条悟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半晌才起身走了出去。

来到了硝子的医务室。

硝子正对着显微镜看切片,头也没回:“心理问题我解决不了。”

“硝子, 问你个问题。”

“说。”

“如果一个人, 被确认死亡, 并且火化了。还有可能以任何形式复生吗?”

硝子操作显微镜的手停了下来。她转过椅子,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脑子终于被你那两只猫挠坏,还是被不肖学生气出幻觉了?火化,懂吗?高温,物质形态彻底改变,复活?你还是去看小说吧。”

“死而复生要是有那么简单,这世界的生死界限,因果律早就崩得连渣都不剩了。你问这个干嘛?”

五条悟沉默了一下,走进来,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长腿随意伸开。 “在查一个人。奈绪子很重视的一个人。”

硝子:“哦,我好像听福地小姐提过一嘴。就是奈绪子小姐的白月光吧?查到什么了?”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死亡也早就被确认了。”

硝子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五条,算了吧。她用了那么大的决心,布了那么精密的局离开,不管是因为忘不了过去,还是单纯想摆脱你,还是有了其他喜欢的人… 通通都算了吧,这都是她的选择,是什么结果,她应该自己承担,我说你啊,就放手吧。”

“我不是光纠结这个!” 五条悟烦躁地抓了抓后脑的白发,“我担心的是如果她是因为某种幻觉,或者被人用类似复活的谎言欺骗,傻乎乎地怀着希望跑去什么地方,怎么办?如果她遇到危险,如果她——”

“我看你最最担心的,是万一她真的只是有了想要在一起的人,而那个人不是你——你怕的是,她真的,真的不想要你了。”

医务室陷入了沉寂。

五条悟坐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反驳。

“不过五条,咒术界这几年很不太平啊… 很多东西出现得很不对劲。一个个本该只存在古籍里的禁忌之物和古老术式,居然接二连三的冒头了。从跟禅院甚尔有关的那个什么冥府之火,还有封印改变他记忆的金针术法,明/慧寺的壁画复活… 。如果说你的出生改变了咒术界的平衡我还能理解,可是这些古老的东西,本就应该随着时代的更叠自然的消失啊,但现在反而开始陆续复苏?我觉得很不正常,简直就像有个古代——”

“我还有事,抱歉啦硝子。” 抬手看了下根本不存在的腕表,某人只是做做样子,嗖的一下消失了。

“…又是上课快迟到了是吧?”

今天结束课程后,五条悟去找晴子。

身为奈绪子最好的朋友,她也是对奈绪子那段过往最知情的人。

其实,奈绪子一离开,他就想亲自去找晴子了。可晴子自从得知奈绪子“怀孕”,然后被他“带走”和后续的一系列事,最终到不告而别。她就气得直接把五条悟拉入了黑名单,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叮咚——”

“请稍等,马上就来哦!”

门开了一条缝,晴子在看清是他之后,眉间染上怒意。

“是你这个花心男!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啦!”她话没说完,就要用力关门。

但是任何晴子如何用力,自家的门好像抵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碰不到五条悟,却也合不上。

“我有带礼物来哦,是香奈儿——”

听到香奈儿的一瞬,晴子有点想松手,但很快又坚持了自身少有的“原则”。

“我不要我不要!你个混蛋!” 晴子又急又气,伸手想推他,手掌却同样在离他身体几厘米处被无形的力量隔开,根本碰不到。

“你以为我没看见吗?那天在那家和牛店,你跟那个叫芽衣的,眉来眼去的样子!呵,你们这种男人我还不懂?就喜欢那种看起来风吹就倒、说话带颤、动不动就咬手指装无辜的小白兔!一脸我好弱、我好怕、全世界都欺负我的弱智表情,说话恨不得三个字喘两次,是不是还觉得特别可爱、特别有保护欲啊?”

“说白了,越是显得蠢,显得弱,显得离了男人就活不了,你们就越上头!恨不得把命都掏给她,还觉得自己特别伟大是吧?要是再给你们掉两滴眼泪,唱首童谣,怕不是连家产都能双手奉上!归根结底——你们就是好色,且蠢!只吃这一套矫揉造作的把戏!”

连珠炮般的怒骂后,五条悟沉默地看了她两秒,了然地“啊”了一声。

“你跟和又吵架了,是吧?火气这么大,还乱开地图炮,别把对他的怨气,转移到我身上啊。”

两人就这样一个在门内拼命想关门推人,一个在门外淡定地“隔空”僵持。

“晴子?是送披萨的来了吗?”

一个中年女声从屋内传来,伴随着脚步声靠近,五条悟看清了她的模样,和是晴子有五分相似,应该是她的母亲。

她走到门口,疑惑地看了看满脸通红,气鼓鼓的女儿,又看了看门外身高腿长,戴着墨镜的银发青年,好奇道:“哎呀,这位是?”

“伯母您好,我是五条悟,是奈绪子的男朋友。” 五条悟摘下墨镜,切换成无可挑剔的晚辈笑容,语气温和有礼,“之前有些误会,想来找晴子了解一下情况。”

“哦哦,我听说她提过,她是交了个个子很高,银色头发的男生既然是奈绪子的朋友,让人家进来啊,怎么这么没礼貌!”

“妈!他和奈绪子分了——”

然而,某人的颜值在摘下墨镜后惊艳到了晴子妈妈,所以半分钟不到已经坐在客厅里,甚至晴子妈妈还亲自端来茶和点心,笑眯眯地坐在一旁。

“五条君是吧?和奈绪子闹矛盾了?可以跟我聊聊,我是过来人了,说不定能帮你什么忙。”

“阿姨,其实我今天来,是想打听一个人。您或许也认识,是奈绪子喜欢的人,立花志泉。”

“立花啊!” 晴子母亲立刻露出了然表情,“认识认识,那是个好孩子。附近认识他的人,没一个说他不好。聪明,读书好,脾气也温和,对谁都彬彬有礼的,除了太恋爱脑没什么毛病。你怎么会想问他的事呢?”

“我是觉得奈绪子还喜欢他。”

“哦,这个有可能。” 晴子妈妈点头,“奈绪子这人吧,是有点死脑子,倔得紧。但是立花去世蛮久了,其实你不用放在心上。而且奈绪子不过是单方面喜欢立花而已,他一直都另有喜欢的人。”

“可以问是谁吗?”

“对啊,就是现在最当红的那位,千川花奈嘛!电视上天天放她的广告——”

“妈!” 晴子出声打断,“你在家里提那个女人的名字干什么!”

“怎么了嘛?奈绪子自己都不介意,你反应这么大。” 晴子母亲不解。

“立花喜欢也不是那个女人拉!” 晴子烦躁地纠正,瞪了五条悟一眼,似乎不想在他面前多说,但又忍不住,“立花喜欢的是千川花奈的姐姐,千川百合子!百合子以前跟奈绪子在同一家杂志当过模特,只是星运比我现在还差,发展不如她妹妹,现在就在她妹妹的事务所里做普通职员,早查无此人了。”

“原来如此。那么,关于立花君当年去世的具体情况,阿姨和晴子了解吗?”

晴子母亲敛了笑容,叹了口气:“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奈绪子是亲眼看到立花死的,所以她受了很大打击… 我们也不敢多问。听说是他们修学旅行时,遇到了很坏人,想抢劫还想做更坏的事……立花君是为了保护当时的女朋友也就是那个百合子吧,被枪杀了。哎,真可怜啊… 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奈绪子一直很痛苦很愧疚,觉得是自己没能保护好重要的人。”

晴子“你这么详细地问立花的事,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 我异想天开吧,如果立花先生没有去世呢?”

晴子脸色一沉:“这种话,不可以乱说,是对死者的不敬!”

“立花的死,是当时在场许多同学亲眼所见!子弹直接贯穿了太阳xue!那种情况下,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很多同学还因此得了ptsd呢!”

五条悟接着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的问题:“那么,如果有一个人,长得和立花先生非常像,奈绪子会不会……因此跟他走?”

“不可能!” 晴子几乎是立刻反驳,“奈绪子对志泉的感情很深,但这不代表她是个会被脸迷惑的傻瓜!这个世界上长得相似的人是可能有的,但再像,能像到百分之百吗?就算是双胞胎,仔细看也会有区别的吧?”

“就算长相完完全全没有区别,但生长环境、爱好、兴趣、性格和细微习惯,怎么可能完全一样?如果真有一个人,不仅长得像,连这些东西都和立花一模一样的话——只有一种可能。”

晴子昂着头:“那就是立花本人复活啦!”

晴子妈妈摇头:“这,这听上去太离谱了,总比可能死人复活吧?”

“对吧!” 晴子用力点了点头,“如果死去的人随随便便就能活过来,这个世界早就乱套了,生死还有什么意义,奈绪子就是讨厌你而已,接受现实不好吗?”

“不过,我是说如果,真的有一个长得那么像的人出现在奈绪子面前,以她对志泉的感情,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卷帘,至少会忍不住靠近吧。就算理智知道不是同一个人,感情上也会产生巨大的动摇。”

五条悟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晴子,我是说如果,真的立花复活的话,那奈绪子会跟他走吗?”

“那还用说吗?” 晴子斩钉截铁:“五条君,你知道世界上最好的人和东西是什么吗?”

五条悟摇头。

“佛教有云,人生八苦,最难的就是求不到。” 晴子朝他苦笑,“如果奈绪子真像那个芽衣迷恋你,你还会那么喜欢她吗?因为她对你始终差点意思,始终没让你完全抓住,你才这么放不下,对吗?”

五条悟从晴子这里暂时问不出更多了。

回到教师宿舍时,夜色已深。两只小猫正挤在猫窝里,蜷成毛茸茸的一团,睡得香甜,尾巴尖偶尔轻轻晃动。

五条悟用指尖挠了挠它们的下巴,换来几声迷糊的呼噜。

他简单洗漱后躺到床上。双人床的另一侧始终空着。他翻过身,伸手从自己枕头的下面,抽出了一件叠好的,浅米色的女士针织开衫。

柔软的羊绒质地,残留着极淡的衣柜熏香香气。

奈绪子走得决绝,但并非什么都没留下。在她失踪后不久,五条悟便带走了剩下的,她所有的物品,并且不允许其他人,比如甚尔,七海,灰原多看一眼。

所有属于她的物品:常穿的衣服、看了一半的书、梳妆台上未用完的护肤品、甚至几支用秃了的水性笔…这些零碎的物件,如今都整齐的在他宿舍的角落。

这件她春秋常穿的开衫,成了他夜晚必备的寝具。

硝子吐槽他是变态。

五条悟笑嘻嘻的回敬:“这是我独特的助眠方式啦,跟你用薰衣草喷雾没有区别哦。”

只有将脸埋进带着她气息的织物里,努力去回想奈绪子身上的气味,温度,他才能勉强找到一丝“她未曾远离”的错觉,把白日里焦躁都消化掉。

他侧躺着,手指习惯性摩挲着开衫柔软的布料。

“奈绪子……” 他一点点回忆两人在一起的每个时刻,她给的快乐,刺激,痛苦,欺骗…翻了个身体,忍不住自言自语:

“你最好没事,最好平平安安的,在哪里好好活着。”

“但是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最好不要结婚,不要有孩子……如果那个叫勇哉的小鬼说的是真的……”

他将脸更深地埋进那件开衫,声音闷闷的:“你最好不要让我抓到。不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来。”

**

同一片夜色下,城市的另一角。

晴子和母亲沿着河畔步道夜跑,母女俩的话题围绕着“死而复生”,“借尸还魂”这类怪谈展开,又顺势回忆了不少奈绪子和立花志泉学生时代的事。

跑在前面的晴子突然刹住了脚步,回头望去。

步道旁路灯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往母女两的反向擦肩而过。

那人穿着深色的袈裟,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束了半个丸子头,背影挺拔。

“怎么了?” 母亲跟上来问。

“没什么……” 晴子皱了皱眉,盯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大晚上的,怎么有个和尚在这儿?”

母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和尚就不能出来散步啦?说不定人家也在锻炼呢,哎呦,我瞧这背影还挺有气质的。”

晴子总觉得那背影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但记忆模糊,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 “算了,可能是我看错了。”

一点幽小,泛着淡蓝色光晕的小身影,从母女俩身侧掠过。

它追上了前方那个穿着袈裟的身影。

夏油杰步履未停,宽袖之下,指尖停了犹如萤火虫大小的窃听咒灵。

“果然悟也查到立花志泉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奈绪子出现啦。

今天放晚了是因为来姨妈了真的很难受很难受!现在好多了!

第109章

“必须赶在悟之前先找到奈绪子。”

夏油杰刚踏入内室, 早已等候的菅田真奈美便迎了上来。

“夏油大人,您吩咐调查的立花志泉,目前能搜集到的信息都在这里了。他就是一个丢到人群里就会被淹没的普通男人,根本没有记忆点,我真不明白奈绪子小姐看上他什么… ”

夏油杰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庭院里精心打理的枯山水景致。重组后的盘星教时日尚短,他自己被咒术界高层通缉,活动不得不转入更深的地下。

他需要时间, 需要更庞大, 更稳固的力量,尤其是金钱方面的。

“关于奈绪子失踪前的动向,关西,尤其是京都那边,我们的人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别之处?”

关西地区大多是传统咒术师家族盘踞,而且他们服从于东京的咒术界总监部,盘星教想在那里渗透,阻力并不小, 所以每一步都需谨慎。

“… 奈绪子小姐失踪前夜,曾出现在鸭川河畔的烟火大会上。五条家的守卫在近处跟随,她的行动看起来也符合寻常游客,品尝小吃,欣赏烟火。”她滑动着笔电的屏幕,语气带上一点不确定,“不过,我们的信徒提到,她似乎与一名男子有过交谈。因为距离和角度,我们的的人未能看清对方样貌,可能只是寻常搭讪吧?毕竟奈绪子小姐在关西没有什么熟人。”

“是男人吗?”夏油杰转过身,眼底眸光一闪,“什么样的男人?有更多描述吗?”

真奈美又仔细查看了一遍,摇头:“非常抱歉,夏油大人。记录就只有这些,可能是个毫无记忆的普通人吧?”

她说着,脸上露出些许不以为然的神情,甚至为奈绪子惋惜:“说来,那位奈绪子小姐人长得美,但是眼光是够差的。” 她的目光落在夏油杰清俊侧脸上,毫不掩饰仰慕之意,“她自己的父亲明明就是个美男子,就不能按照父亲的标准去找吗?”

真奈美见夏油杰不搭话,以为他在忧虑,宽慰道:“夏油大人,总会找到奈绪子小姐的。”

“我们当然要找到她。而且,还要赶在所有人之前,尤其是,必须比悟更早一步。”

“悟那家伙,在某些事情上,表面上越装得若无其事,心里偏执的根就扎得越深。如果不抢先他一步找到奈绪子,那我这辈子恐怕很难再见到能够自由走动的奈绪子了。”

敛去眼中柔光,夏油杰摊开手心,散发幽蓝色的“萤火虫”咒灵在他掌心轻轻振翅,随即化作一道细细的流光,逸入了窗外的夜色。

… 。

犹如一盏小小的灯笼,一只萤火虫绕过泳池,穿过某扇未完全合拢的阳台门。

正坐在沙发里翻书的女人,抬起头,看到那点微小的光芒在天花板盘旋了一小会,竟晃晃悠悠的落在了她无意识摊开的掌心上。

她看着掌心的微光一闪一闪的小东西,它恰好映亮了无名指上简洁的婚戒。

“我回来了~”

滴答声音响起,丈夫朝雾涉开门进来,一脸歉然:“真对不起啊奈绪子,说好是度蜜月的…铃木先生要我跟你传达一声对不起。下次再在港城碰面,他请我们去维港吃饭。”

上个月,奈绪子以陈夏薇这个用了近三年的新身份,与朝雾涉正式登记了结婚手续。她在大仙祠算了个好日子,说是这两个月宜嫁娶,旅行。

两人也没有选择太远的地方,距离港城坐船就可以达到的Macau成了目标。

朝雾涉硕士毕业后选择继续在推理小说这一行耕耘,下一本书盘算要写与□□业有关,带有异国风情的本格推理小说,所以此次蜜月不仅是游玩,也是采风。

行程伊始,朝雾涉与图书编辑敲定下一部小说的海外出版事宜,这是重要的正事,所以才跟奈绪子请了半天的“假期”。

“今天白天去哪里逛了?怎么没买件衣服?”

或许是因为蜜月期间还要工作大半天、不能陪伴妻子而感到歉疚,朝雾涉特意把信用卡留给她,嘱咐她喜欢什么就买,不必考虑价格。

“就随便走了走。”

“没有看到喜欢的衣服吗?”

“没有合眼缘的。”

“该不会又想着省钱,舍不得买吧?”

“真的不是啦。”

奈绪子对朝雾涉说了谎。

她其实看中了一条裙子,价格不菲,但若真想要,也并非负担不起。她物欲不算强,可面对真正漂亮又合心意的衣裳,偶尔也会失去抵抗力。何况这次是蜜月,朝雾涉也再三说过,只要在他能力范围内,随她高兴就好。

只是她看上了裙子,有人看上了她。

“小姐,您穿着真是太美了!这款是我们的限量系列,非常适合您的气质。” 一旁的店员不断的夸赞。

“谢谢,很漂亮,但可能有点超我预算了…”

“现在有消费券可以领哦,如果用visa卡的话,还可以打九五折哦——”

“请把这条裙子包起来,我送给这位女士。”

奈绪子转过身,说话的是位约莫五十来岁的男士,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目光落在她身上。

“谢谢您的好意,先生。” 奈绪子脸上浮现出礼貌但疏离的微笑,“但我们素不相识,我不能要您的礼物。”

那位男士笑笑:“这条裙子能遇见您,已是它的幸运。若是您穿上它,那便是所有见到您的人的幸运。倘若您因此感到些许愉悦,那就是我的荣幸了。”

奈绪子在演艺圈那些年,这种男人见过不少,只消一眼,那目光里的心思便已清清楚楚。

她抬起左手,状似无意的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婚戒显露出来。

“再次感谢您的好意,但是我不能要…我先生还在等我,失陪了。”

与朝雾刚吃完晚饭,奈绪子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陈伯。

说来,奈绪子自从拿到了新身份之后,除了逢年过节的问候,她几乎跟陈伯就没有什么接触了。

奈绪子对陈伯这种大人物始终都抱着一种本能的警惕。她知道自己比起他,只是个跟蚂蚁差不多的小人物,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她光是在五条悟那里,就已经领教够够。

以陈伯的身份,竟然主动来找奈绪子和朝雾攀谈,而且笑容满面地替他们结了账,又热情的邀请这对新婚夫妇去玩两把。

奈绪子立即察觉到他另有所图。

但是,陈伯的邀请正中了朝雾的下怀,他本就是要来采风为下本小说做准备的。见丈夫兴致勃勃答应了,奈绪子也不好拒绝,跟着陈伯来到了高额□□区。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男人——下午在名品店里那个试图赠裙的男人。见到奈绪子,男人眼睛一亮,不仅起身迎接,还朝她举杯示意。

陈伯热络地介绍着,称其为“佐久间先生”,是他新结识的,在霓虹重要的生意伙伴。

“夏薇,来,试试手气。”

陈伯将一枚骰子不由分说地放入奈绪子手中,“输了算伯父的,赢了全归你们小两口,添个蜜月彩头。”

奈绪子一看到那男人就想走,但陈伯的大手已经按在她肩上,隐隐有了强迫的意思。

朝雾还没意识到情况,笑说:“老婆大人,先亲一下吧,被你吻过的东西,运气总不会差——比如我。”

奈绪子被他逗笑,她将骰子抵在唇边,飞快地碰了一下,然后,她手腕一扬,骰子清脆地落在绿色的天鹅绒桌布上,在旋转之后定格在一个鲜艳的六点。

陈伯立刻用力鼓掌,朝雾跳起来一把搂住妻子亲了一口。

对面叫佐久间的男人眼神暗了暗。

佐久间先生亲自斟了一杯酒,递向奈绪子:“陈小姐的手气真是好得惊人。不知明日您和您的丈夫可否赏光,一起过度晚餐?我们做生意的,最喜欢和运气好的人多接触。”

“佐久间先生太客气了。我和先生是来度蜜月的,更希望能享受二人世界。”

“哦,那是我冒昧了,非常抱歉。”

陈伯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

几轮之后,有输有赢,趁着朝雾在与佐久间先生聊天的时候,他将奈绪子叫到走廊。

“奈绪子啊,这个佐久间先生是我们霓虹日本市场的关键…不过是跟他吃个饭,又不要你买单,这点面子,你都不给伯父?”

奈绪子:“伯父,您让我来玩,我来了,您让我陪他玩,我也配合了,如果这还不够的话,下次您要我做什么?陪他睡觉?”

听她把话挑得那么明白,陈伯也不装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脸上的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森冷,“帮你换个身份躲了三年,一顿饭都请不动你了?翅膀硬了?”

“我不会去的。”奈绪子斩钉截铁。

“哦?那你那位作家丈夫呢?他不是写东西的吗?下一本不是打算写□□业有关的推理小说吗?跟佐久间先生这样的行家聊聊,获取点第一手素材,他会拒绝这个天赐良机吗?你说,我怎么跟他开口比较好?”

奈绪子的脸色白了白。

她以为陈伯根本不在意朝雾,没想到他一直暗中了解有关朝雾的一切,比如丈夫计划下一本要写关于□□业的推理小说,除开他本人,编辑与奈绪子,根本没人应该知晓。

“你父亲大概没告诉你,我老了,记性差,嘴巴也松。要是不小心对霓虹的什么朋友啊,伙伴啊说漏了嘴,把你真正的名字暴出去,或者让你的好丈夫知道,他的太太,名字,国籍和过去全是编的,你猜,他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欣赏着奈绪子眼中的惊恐:

“你们那本结婚证,恐怕会变成一张废纸吧?结婚的身份都能骗,谁知道你什么地方还骗了他?到时候要撤销,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奈绪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对此人的判断果然没错,这类手握财富与权力的人,早已活在另一套规则里。用常理去揣度他们,或是试图与之论辩,都是徒劳。

从浴室出来时,朝雾涉正坐在书桌旁,正专注整理今日的手账。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是奈绪子最喜欢,感到最安心的声音。

就连这伏案记录的习惯,朝雾也与志泉如出一辙。如果志泉还活着,一定也会跟他一样,成为一名作家吧。

她轻轻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脖颈,随后吻了吻他的发顶。

朝雾涉停下笔,覆上她的手腕:“怎么了?”

“没事。”奈绪子松开手,绕到他面前,想去看摊开的手账本,“在记什么?新书的灵感吗?”

朝雾却一把将本子合上,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她:“不行不行,这次我要等初稿完成再给你看!这次想构思一个很宏大的谜题,现在说出来就没惊喜了。”

看着他毫无阴霾的笑容,奈绪子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阿涉,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嗯,你说。”

“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不是你想象中的人,你会不会……”

“啊?你在说什么呀——”

急促的门铃声骤然响起,截断了未完的话。

朝雾涉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陈伯的一名手下,脸色肃然:“陈小姐,朝雾先生,阿伯有急事,请两位立刻过去一趟。”

夫妻两对视一眼。奈绪子想,那个佐久间总不至于今晚就迫不及待,而且男女都要吧?但是,有钱人里变态居多,有些癖好,是她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的。

不知道他要玩什么花样,但心思单纯的朝雾已经拿了房卡拉着奈绪子出门了。

电梯无声上行,停在了顶层。

陈伯的手下推开了一间套房,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雪茄和另一种… 奈绪子熟悉的恶心气味。

客厅中央,佐久间的身躯歪倒在沙发里,头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向后仰着,眼睛圆睁,他的脖颈仿佛被巨大力量瞬间扼断,留下乌紫痕迹,但皮肤表面却没有任何人类指痕或绳索勒痕。

任是谁都看得出,佐久间死了,死得透透的。

奈绪子全身的寒毛却也瞬间竖了起来。不是因为尸体——尸体她见过的,而是因为这房间里弥漫的浓烈到几乎让她作呕的咒力残秽。

陈伯阴鸷的目光缓缓扫过惊惶的众人,落在奈绪子身上。

说到底,奈绪子也不过是当年自己在霓虹遇难的时候,被一对夫妇救下的孩子而已,叫他一声伯父,跟他毫无血缘关系。而且,这个女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柔弱。他查不出她当年为何毅然离开霓虹的理由,但能让她斩断一切,远走他乡的,眼下看来,好像只是为了嫁给身边那个无用的男人。

“夏薇。今晚十点之后,你都去了哪里?”

朝雾涉眉头一皱,立刻将奈绪子往身后挡了挡:“陈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我太太杀了佐久间先生?她十点就跟我一起回去了,之后我们夫妻一直在一起,看电视,聊天,玩游戏,我们根本没有分开过。”

他随即环顾这诡异的现场:“倒是你们聚集在这里,为什么不报警?”

“套房大门从内反锁,钥匙只有佐久间自己有一把。客厅窗户密闭,四十五楼,外墙光滑无着力点。走廊监控显示,最后进入房间的人是晚上八点来开夜床的保洁,然后是十点半佐久间先生自己回来了。之后直到我们发现异常,没有任何人进出。”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奈绪子,“房间里,除了他自己的痕迹,干净得不像话。”

奈绪子哦了一声,“那我岂不是更没有嫌疑了?难道伯父以为我会飞檐走壁?”

“飞檐走壁的功夫你没有…但你不是在一所宗教学校里待了很多年吗?该不会是学了点寻常人不会的法术吧?”

奈绪子攥紧了拳头。

陈伯这么些年没找她晦气,多少是念及当年她父母救过他的旧情。可眼下这个佐久间,恐怕关乎的利益大到足以让他翻脸,否则,老头子不会这样不顾情面地把火气全撒在她头上。

就在这时,门口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气质沉静的年轻男人,在几名随从簇拥下走了进来。

陈伯一见到他,脸上那副咄咄逼人的神色立刻褪去,换上了一副近乎悲恸欲绝,恨不得当场跪下的哀容。

来人是佐久间的亲弟弟,他的目光在兄长以诡异角度扭曲的脖颈上停留片刻,面上并无剧烈悲恸,但是深深蹙起了眉。

他侧头,用日语对身旁下属说道:“立刻将这里发生的一切,详细转告给教主——夏油大人。”

【作者有话说】

最近写东西有点累,我明天晚点更新。

第110章

“好久不见了,奈绪子。”

夏油不是常见的姓氏。

尤其是当“教主”, “夏油”,“大人”这几个词都同时出现的时候,这个人就有了清楚的指向性。

佐久间弟弟的目光扫过房间内每一张面孔, 停在奈绪子的脸上,眼底流露出惊艳。

朝雾似乎捕捉到了妻子在轻轻颤抖,脚步不着痕迹地向左挪了半步,将奈绪子挡在自己的身后。

“行了,接下来的事,我们会自行处理。”佐久间弟弟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 “警方无需介入。”

“诸位记住,今晚这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如果让我知道,有谁不识趣地惊动了警察……”

他顿了顿, 见朝雾涉一脸不赞同的样子:

“朝雾先生,如果您不识趣报了警,那么第一个需要承担后果的,恐怕就是您的妻子了。我和我的手下,会很乐意亲自去拜访你们夫妻的——无论你们躲到哪里。”

“我们走。” 奈绪子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 紧紧攥住了朝雾涉的手腕,指尖冰凉。

陈伯不敢对佐久间亲弟的决定有半分异议,不过阴沉的视线在奈绪子夫妇离去的背影上停了一会。

刚合上房门,奈绪子干脆的说:“老公, 收拾东西, 我们现在就走。”

“啊?”朝雾涉愣住,目光落在摊开在沙发上的, 还没来得及整理好的行李, “可我们的蜜月才开始啊…”

“这里死了人了, 酒店不干净, 日子也不吉利。”奈绪子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平稳下来,“我们马上离开这里,阿涉。”

“…至于吗?”

“至于,你快点收拾你的电脑和书,快点!”

朝雾涉走到她面前,一把握住妻子颤抖的手:“老婆大人,你是不是被吓到了?我知道,这帮人,就算是陈伯,也不是什么善类。出了命案,他们不报警就算了还威胁我们!可如果因为他们就毁了蜜月——”

“我说,我们回港城去!立刻马上!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下一秒,懊悔涌上心头,奈绪子垂下头:“老公,对不起…我不该大声吼你,对不起……”

短暂的震惊从朝雾涉脸上掠过,很快又被担忧取代。

他起身,将妻子搂进怀里,手掌抚过她柔软的发丝。

“好吧,既然你想走,我们就走。明天一早我们就退房,房费不用计较了。”

“不要等明天了,就今晚,现在就走。” 奈绪子从他怀中抬起头,眼底是无法掩饰的焦虑,“你没看到陈伯最后看我的眼神吗?佐久间死了,他需要发泄怒火,而我就是现成的靶子。”

这是幌子,她真正害怕的不是老头子。

“老公,陈伯暗示过,想让我去陪那个佐久间喝酒。”

“什么?!”朝雾怒不可遏,他转身就要朝门口走去,“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混蛋,我非要去找他——”

“别去!阿涉,别去!” 奈绪子死死拉住他的手臂:“算了!真的算了。考虑到他毕竟帮过我,在我最难的时候,况且,我们也得罪不起他。走!我们回港城再做打算。”

朝雾涉本怒气冲冲,但他一向听奈绪子的话,她叫他不去自然有她的理由。

他眉头紧锁,“如果你真的得罪了这种人,他回到港城后继续找你麻烦怎么办?他在那里也有些势力背景的。”

他停顿片刻,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奈绪子,我之前提过的事,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奈绪子知道他要说什么。结婚前,朝雾涉就曾几次提议,两人一起回到霓虹生活。

“我不是很想回霓虹。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比如魔都就不错。”

“奈绪子,为什么你总是这么排斥回霓虹呢?明明那里才是我们的根啊。而且,你不是说你母亲也已经回去了吗?我只见在我们婚前见过她一面,如果回到霓虹,我们就能照顾她,一家人团聚不好吗?”

“好了,先别说了!” 奈绪子打断他,转身快步走向衣柜,将衣物塞进行李箱,“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赶紧收拾,趁夜开车回港城。快点,阿涉。”

朝雾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走上前,帮她整理好行李箱。

**

夜色如墨。

奈绪子紧握方向盘,目光扫过后视镜——两道不近不远,始终尾随的车灯光柱,已经持续了二十分钟。

“阿涉,确认一下安全带。”

朝雾涉依言拉了拉安全带,刚想说些什么,也注意到了后视镜里的异常。 “后面那两辆车……”

“坐稳。”奈绪子没有否认,右脚缓缓加深了油门的力度。引擎发出咆哮,车身在弯道上划出流畅的弧线。她想要甩开追踪。

然而,后方其中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加速,轰鸣着冲了上来,车头凶狠的逼近他们的左后侧,明显是要强行别停。

“他们想干什么!”朝雾涉抓紧了扶手,脸色骤变。

“不知道,但是你别慌。”奈绪子嘴上安慰丈夫,眼神一冷,方向盘急打,再次险险避开了一次危险的挤靠。

她不再隐瞒,“从酒店出来就跟上了,至少三辆车。现在,恐怕更多。”

“报警!马上报警!”朝雾涉立刻去掏手机。

“来不及了!”

奈绪子话音未落,那辆黑色轿车再次变道冲撞——

车身剧烈一震,朝雾涉正低头解锁屏幕,猝不及防下,额头重重撞在副驾驶侧窗玻璃上。

“阿涉!”

鲜血从他额角滑落。

刹那间,奈绪子恨意翻涌。

“阿涉,抓稳了。”

奈绪子决定不再规避,将方向一打,直接驶入了相对昏暗的隧道。后方车辆紧随而入,几道车灯在封闭的空间里乱晃。

隧道内光线忽明忽暗,奈绪子利用这天然的掩护,在一个应急出口标识旁突然急刹变线,轮胎擦过路面,发出尖锐的嘶鸣,车身擦着隔离墩转入侧方的检修道,将第一辆追击的车子给甩开了。

第二辆从后方加速逼近,试图在隧道内直接超车拦截。奈绪子看准前方一段光线最暗的区域,毫无征兆的踩下刹车,左手拉住手刹。

车身在昏暗中一个横向漂移,车尾扫出一个半弧,刚刚好就卡在对方试图超车的路径上。

那辆车猝不及防,不得不慌忙避让,这下子直接撞在隧道壁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

奈绪子早就借此机会冲出隧道,来到了相对开阔的公路。

“砰!”

左侧后视镜应声碎裂。

奈绪子从后视镜瞥见,一辆冲出来的黑色轿车副驾驶窗内,伸出了一只握着枪的手。

奈绪子立即猛打方向盘,射来的子弹再次落空,打在路面上溅起火星。

但是车身剧烈的晃动,也让朝雾涉再次撞到伤处,发出了一声闷哼。

“阿涉!”

奈绪子对丈夫的伤势很是关心,更何况,她根本不清楚还有多少追兵。

右边,一辆黑色轿车猛然加速超上,几乎要与她的车并驾齐驱。车窗半降,里面的人微微侧过头。

奈绪子一脚刹车,车辆发出刺耳鸣叫,在路中央甩尾横停。

她毫不犹豫地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俯身下去,手指在驾驶座下隐蔽的凹槽处一按。

暗格里面躺着一把手枪。

这把看似寻常的手枪,其实是什尔赠给她一件防身的咒具,为了能让奈绪子更好的使用,还特别进行了改装,使得这把枪她拿着更轻巧趁手。

这把枪精巧且有咒力加持,无后坐力,射程长且精准无比。

她利落上膛,推开车门。

对面黑色轿车也急停,车门打开,三个手持普通手枪的男人冲了下来。

奈绪子抬手便射。

“砰!砰!砰!”

子弹精准的击中对方三人持枪的手腕或肩关节。并非致命,却能剥夺了他们的战斗能力。惨叫声中,手枪纷纷脱手落地。

奈绪子没有理会倒地的枪手,目标直指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她知道谁在那里。

“砰!”

一声闷响,子弹贯穿了陈伯的右大腿。并非致命处,但剧痛足以让人失去掏枪的能力。

陈伯的惨叫刚冲出喉咙,奈绪子已一把扯开车门,拽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后座拖了出来。

陈伯因腿伤踉跄跪倒,她顺势反扣住他的手臂,动作利落。

她将他拖向自己的车,又夺走了陈伯随身的枪,然后将他粗暴地塞进后座。

“伯父,看在你是老人家且受伤的份上,我就不绑着你了,叫你的狗有多少滚多少!如果我再发现有人追踪的话,我不介意我们三个人一起死。我和我丈夫只是普通人,这辈子能有您这么个人物陪着一起死,那也算值了。”

陈伯身体僵住,额角渗出冷汗。

“奈绪子!你,你怎么会,用,用枪?”

朝雾涉捂着额头,震惊地看着这一幕,鲜血从他指缝渗出,眼神惊骇。

暂时没有理会丈夫,奈绪子用枪指着陈伯,对他下了最后通牒:“马上叫他们滚,不然你知道后果的!”

陈伯脸色铁青,对着外面挣扎爬起的手下嘶吼:“退后!都他妈退后!”

手下们慌忙退开。

“小子,看明白了吗?你这老婆可不简单啊!对了,她妈妈早就死了,你见过的那位岳母大人,不过是她花钱雇来的演员!她压根没跟着改姓陈,她本姓就是山田!还有——”

他疼得抽了口气,却还是继续说:

“没想到吧?你们这辆家庭轿车里,居然藏着把枪,而且看刚才那架势,用得还挺熟!”

“闭嘴!”

“啊——!”陈伯惨叫出声,左大腿也被子弹贯穿,鲜血汩汩涌出。这把咒具手枪,子弹造成的痛苦也超过普通的手枪。

“再多说一个字,我就不止打穿你的腿了。你说,你那个早就对你位置虎视眈眈的义子,是会拼命为你报仇呢,还是会感激我帮他提前扫清了障碍,正好顺理成章接管你的一切?”

奈绪子将目光从后视镜里的陈伯身上移开,对朝雾涉:

“阿涉,导航找最近的,可靠的诊所来处理你的伤。”

“不用找诊所了。”朝雾涉声音有些干涩:“车里有简易医药箱…。在后尾箱,你去拿一下,我自己能处理。”

奈绪子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可是伤口需要专业处理,万一有碎片……”

“我说不用了。”

朝雾涉打断了她。他极少对她用那么严厉的语气,“直接回港城。路上不要再停了。”

奈绪子依言照做。

他在生气,或者说,在消化某种更剧烈的东西——关于她刚才开枪的样子,她对陈伯说的那些话…换位思考,自己的枕边人突然显露出这样暴力可怕,又完全陌生的一面,她也会又惊又惧。

有些伪装,今夜之后,再也回不去了。

医药箱里物品还是比较齐全的,朝雾沉默地给自己清创,上药,贴上纱布,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仔细。

奈绪子一边注意路况,一边用余光看着他。暖黄的车灯微微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上面没有了往常温和的笑意,只有紧抿的唇线和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

一路无话。

抵达港城的公寓,奈绪子将昏沉沉的陈伯拖进客房,找了束缚带确保他无法作乱,这才来到客厅。

朝雾涉已经换下了染血的衣服,坐在沙发上,额角的纱布白得晃眼,他抬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阿涉。”奈绪子走到他面前,双手不安交握,“你,一定有很多话想问我吧?”

朝雾涉静静看了她几秒。

“我想回霓虹去,奈绪子。你跟我一起回去吗?”

说实话,她并不想回去。

她中文已经学得很好了,普通话,粤语都很流利,而且她更喜欢港城的生活,喜欢与种花圈的人接触,做朋友。

而且,虽然已经过去了近三年,但她与咒术界,与霓虹的一切都完全断了联系。她根本不清楚那边的现状和动向,更不知道悟和杰如今对她抱着怎样的想法。

如果……如果他们还没有放弃,还没有对她感到腻味的话……

“我……”

朝雾涉应该看出了她眼中的抗拒,“你不肯回去,该不会是因为你在霓虹有什么案底吧?!”

“不是的!”奈绪子急急否认,“我没有!我没有犯过罪,真的,请相信我这一点!”

“相信你?你让我怎么完全相信?今晚你拿枪的样子,你开枪时眼睛都不眨的样子,你威胁陈伯的语气……奈绪子,我作为你的丈夫,是不是连知道自己娶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权力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

“我想明天就买机票回霓虹。奈绪子,如果你到现在还要继续对我说谎,隐瞒,那我们的婚姻,或许真的需要考虑撤销了。”

奈绪子闭上眼,睫毛颤动了几下。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认命的清明。紧绷的肩膀,也微微塌了下去。

“老公,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陈夏薇这个名字,确实是假的,我母亲其实去世很多年了… 我,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一定觉得被欺骗,被背叛了。我很抱歉,骗了你这么久。”

泪水簌簌落下,奈绪子眼眶红红的:“明天,我们就去把婚姻手续撤销掉吧。在那之后,我会把我的一切,原原本本,全部都告诉你。不会再有任何隐瞒了… 但是,如果你还是要回日本,可以让我,跟你一起回去吗?”

Macau国际机场。

真奈美踏出抵达大厅,立即就上了佐久间家族的人,专门为她准备的豪车。

她一边利落的拨通了电话。

几声响铃后,那边接通了。

“夏油大人,是我已经抵达了,话说,这边还真是热啊~”

“按照您的指示,佐久间修已接手现场,并封锁了消息。另外,那个姓陈的T国人也按照佐久间的指示去做了,果然正如您所预料,他拦截失败了,而且反被奈绪子小姐控制,已经被带到港城了。”

“呀~”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越的嗓音,“真不愧是奈绪子,三年过去,身手还在。”

“您指定追击的人数也正好合适嘛。佐久间兄弟捏着姓陈的把柄,他果然不敢不听。不然要是老猴子惜命,多带几个人,伤了奈绪子小姐怎么办?”

汇报完毕,真奈美还是将盘旋在心底的疑问提了出来:

“不过,夏油大人,有一点我不太明白。”

她望着车窗外来往的车灯,“既然已经确定了奈绪子的行踪,以您的能力,亲自去港城将她带回来,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那个在她身边的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构成任何阻碍。为何要特意让姓陈的老猴子去打草惊蛇呢?这样做,不是反而可能让她更加警觉,躲藏得更深吗?”

夏油杰在电话那端轻轻笑了。

“现在强行介入,并非上策。她和那位新婚丈夫,此刻正如胶似漆,沉浸在自以为是的幸福里。这种时候用外力硬生生将他们撕开,只会让两颗心因共同的反抗而贴得更紧,尤其是奈绪子,她的固执,我可是很了解的。”

“但这种建立在谎言和隐瞒之上的关系,看似浓烈,实则根基脆弱。就好比一件精美的玻璃器皿,不用着急打碎,而是要慢慢施加压力。放心,现在内部早已有了裂痕了… 。朝雾心里已埋下怀疑和不适的种子。让猜忌和误解在两人之间滋长,隔阂自然而然的加深扩大… ”

“明白了,真不愧是夏油大人!”

挂断电话。

夏油杰放下手机,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是真奈美刚刚传送过来的照片。稍早前佐久间修叫人在酒店抓拍的画面,像素不算极高,但足以看清奈绪子的侧脸。

偌大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在他俊雅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好久不见了,奈绪子。”

【作者有话说】

月底出差各种城市跑,再加上来姨妈,太累了。

工作上有些不顺,对自己写作也没啥信心,喜欢的宝子请务必多多支持。

本周不一定给大家保证日更,但尽可能完成榜单要求,也偶尔会修修文。万一明天没更新,追更的宝请等到后天。

今天本来想在飞机上屯稿的,但是太累了居然睡着了。

是一直遵循大纲写作的,但是写作过程随时可能有新的一些想法,所以后续文案也可能继续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