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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谁闹脾气了!你放手啊,五条悟!”

“所以说, 朝雾先生之所以被那帮人殴打,是因为那家小餐馆?”

咖啡店内,奈绪子轻轻搅动着小勺,看着眼前这张与志泉别无二致的脸。

“嗯。穗波食堂就在我工作的社区中心附近。店主是位很好的奶奶。有开发商看中了那片地,但是夺地的手段不干净,奶奶不想搬,他们就用了些上不了台面的办法我大学时修法律,又在社区中心帮过忙,我就试着收集了些证据。”

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这个表情让奈绪子的心脏又是一阵紧缩——连无奈时的细微神态都一模一样。

“然后就不出所料的惹恼了那些混蛋。今天本来想再找点线索,结果被堵住了。好在今天来的只是个想帮大哥出气抢点功劳的小弟,以及还有仗义出手的您, 不然我这只手可能真的保不住了。”

奈绪子凝视着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不止是脸,不止是声音,连这份正义感都如出一辙。

朝雾涉敏锐察觉到她情绪的异样,“您怎么了?是想到什么伤心事了吗?”

奈绪子慌忙眨了眨眼,扯出一个笑容:“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朝雾涉拿出一张纸巾:“因为,您哭了啊。自己没发觉吗?”

奈绪子才感觉到脸颊上的湿凉。她怔住,接过纸巾按在眼角, 可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 完全不听话的簌簌掉落。

她垂下头:“对不起,我只是, 想起了一位故去的朋友, 他也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

“您不用感到抱歉啊, 能被您这样善良的人一直记在心里, 那位朋友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

奈绪子抬起头,眼眶通红:“他是全世界最好的人。只可惜为了救自己喜欢的人,不幸离世了。”

“很抱歉,让您想起了难过的事。”

“不,该说抱歉的是我,在您面前这么失态。”奈绪子擦干眼泪,转移话题:“说起来,朝雾先生,您既然现在从事调查记者的工作,之前有没有出版过相关的书?比如,社会纪实之类的?”

“书吗?” 朝雾涉从随身的帆布包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一本书,双手递了过来,“这其实是我以前根据调查过的事件,写的一本社会派推理小说,很有幸能够出版。不过,内容很幼稚,文笔也很普通,总之请别太期待。”

奈绪子双手接过了那本书。封面上是冷色调的抽象图案,书名是《迷雾之证》,作者——朝雾涉。 “我一定会好好拜读,好好珍藏的!”

朝雾涉有些赧然。他看了看窗外渐深的暮色,站起身,礼貌鞠躬:“时间不早了,我就不耽误您了。”

奈绪子几乎未经思考,话已脱口而出:“是您的太太在催您回家了吗?”

话一出口,连她都愣了。

朝雾涉也是一怔,随即,一个带着点自嘲的笑容在他脸上漾开:“我这种没出息的家伙,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呢。女朋友都没有,更别说结婚了。倒是奈绪子小姐,应该早点回家才是,不然丈夫会担心吧。”

“我没有丈夫,更没有男朋友!” 这话有点颠三倒四,更何况她因为着急声音有些大,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有些突兀,几个客人已经看了过来。

话音刚落,奈绪子突然想到一个悬而未决的事——怀孕。

朝雾涉的目光落在她轻抚小腹的手上:“您怎么了?是肚子不舒服吗?”

“啊,没有!朝雾先生,反正也到晚餐时间了,不然我请您吃饭吧!就当是,庆祝我们认识?”

朝雾涉脸颊瞬间泛起了红晕,连忙摆手,有些慌乱:“不、不行的!就算要吃饭,也该是我请客才对。您救了我,还听我絮叨了这么久……如果您不嫌弃,而且正好有时间的话… 。”

“有时间!一万个愿意!”奈绪子生怕他反悔,立即点头。

朝雾涉显然想好好招待她,提议去附近一家看起来颇有格调的高级餐厅。

“去那种地方干嘛,我最讨厌吃西餐了,又贵又拘束。”她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一家超棒的居酒屋,老板手艺绝了,价格也实在。就是地方有点老破小,您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

那家店藏在巷子深处,门帘旧旧的,却透着暖光。

“欢迎光临——”柜台后老板娘抬头,声音在看见奈绪子的瞬间卡住了。那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人,她瞪大眼睛,“……奈绪子?哎呀,这都多少年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踏进我家店门了!”

两人在仅剩的吧台角落坐下,朝雾涉好奇的问:“山田小姐和老板认识?听起来你好像很久没来了。”

“嗯,” 奈绪子点了一杯热茶,朝雾则了要一杯生啤,“以前我经常和我一个朋友来。”

老板手脚麻利地给他们摆上烤串,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脸上露出促狭笑容,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音量揶揄:“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们两个会走到一起的。哎——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我都知道,这次来,感觉气氛跟以前都不一样了啊?哈哈哈!瞧小姑娘都高兴成什么样了。”

“不,我们不是——” 听起来是被误会了,朝雾涉脸一红,急忙想要澄清。

“老头!那边的客人催单了,你给我快点。”老板娘适时地高声唤道,老板只好冲奈绪子挤挤眼,转身忙去了。

朝雾涉有些尴尬地看向奈绪子,却见她微微垂着头,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晕,她完全没有出声否认的意思。

被误会了。

不过,是奈绪子最希望的“误会”。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他们聊书,聊电影,聊各自喜欢的音乐和旅行中见过的奇怪趣事——不止是外表和声音,连喜欢的导演,爱听的冷门乐队,对某些社会现象的看法,思考时习惯性地用指尖轻点桌面的小动作,都和志泉一模一样! 。

朝雾涉是一个活生生的,拥有完整灵魂和经历的个体,而这个个体,与她记忆的志泉每一处都一模一样。这已经不是“像”,这几乎像是命运终于大发慈悲,将她失去的那一部分,完整的送回了她面前。

一顿饭吃了很久,直到店里客人渐稀。离开时,老板还冲他们挥了挥手,笑容意味深长。

两人沿着夜晚的街道慢慢走向地铁站,话题依旧不断,直到看见地铁站的标识。

“那么,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奈绪子小姐。” 朝雾涉在闸机前停下脚步,“下次见面的时候,请务必再给我一个请您吃饭的机会。”

“请等一下!” 在他即将刷卡进入闸机之前,奈绪子急切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呢?”她太害怕这幻梦般的夜晚结束后就再无回响。

朝雾涉因她直接的追问愣了一下,他有些手忙脚乱地从随身的包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张传单。

“下周五晚上,在东京都美术馆旁边的文化交流中心,有一个推理小说的主题推介会。有很多知名的作家会到场,也有一些像我这样的新人作者会有展位和交流环节。如果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在那里见面。”

奈绪子用力点头:“我一定会去的!绝对!”

“好。那您路上小心。我们周五见。”

“周五见!”

**

回家的路上,奈绪子的脚步轻盈得几乎要飞起来。

心头被一种久违的,满涨的暖意填满。和朝雾涉共度的夜晚,他和志泉从头到脚,从外表到灵魂惊人的相似…要再见到他,无论如何都要再见到他!

“有,有人在吗?帮,帮帮我啊——”

一个女人的呼喊声从前方的小公园方向传来。

这个时间点这片街区的居民大多已回家休息了。奈绪子循声跑去。只见公园入口的长椅旁,一个腹部高高隆起的孕妇正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您怎么了?”奈绪子快步上前蹲下。

“帮帮我,我的肚子突然好痛… 。”孕妇的声音断断续续,“明明……还没到预产期,不应该啊……”

“别怕,我帮您叫救护车!”奈绪子立刻去摸口袋,心里一沉——手机不见了!是被偷了还是?霓虹的治安环境什么时候变那么差了?

“我、我的手机没电了……”孕妇虚弱地抓住奈绪子的手腕,“我家……就在前面……求求你,扶我到门口就好,我按门铃叫我丈夫……他、他应该在家……”

奈绪子看着她痛苦扭曲的脸,恻隐之心占了上风。

“好,你撑住。”她架起孕妇的一条胳膊,承担起对方大部分重量,朝着孕妇所指的方向出发。

“马上就到了……就快到了……”

孕妇不断在她耳边低语,离开公园的刹那,奈绪子突然有种怪异的却说不上是什么的感觉,她本能的警戒了一秒,不过怀中孕妇沉重的呻/吟很快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您再坚持一下。”

环在她颈后的手臂突然收紧,这根本人类虚弱时应有的力道,奈绪子低头看了孕妇一眼,见她露出一张诡异的笑脸。

“你,你是谁?”

她刚发问,一个身影突然出现,一把抓住了孕妇的头发,将她往后一拽。

身影的手掌劈在孕妇的臂弯处,迫使她松开了扣住奈绪子脖颈的手。只听“喀”的一声脆响亮,孕妇的手臂软软垂下。

那人顺势扣住孕妇腕子,膝撞其隆起的腹部,那“孕妇”不吭不响,张开口,发出纸页摩擦般的嘶声,另一只手探向他咽喉。

他侧身让过,反手一记手刀斩在对方颈侧。 “孕妇”浑身剧震,整个人如抽了骨架般瘫软下去。

最后轻飘飘落在地上的,居然一张剪成人形,画着怪异符咒的白色剪纸。

那种怪异的感觉也随着纸人化为灰烬而消失。

五条悟脸上神情凶戾,是奈绪子少见的。

“结界术式神老太婆果然有两把刷子,一百多岁不是白活的啊居然让她给跑掉了。”

奈绪子还有些惊魂未定,不过见到五条悟她想到了另一件要紧的事:他也可能是孩子的父亲。

见她沉默着没反应,五条悟忙问:“奈绪子?怎么了?没受伤吧?”

奈绪子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谢谢你救了我,不过我要回家了。” 说完,她试图从侧面绕开他。

“等等。”五条悟伸手,却在快碰到她时顿了顿,不过还是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刚才那东西,是千草婆婆的式神。老太婆还是没死心想抓你做药人。”他声音完全没了平日的轻浮,“你一个人住实在不安全,今晚到我家去吧。”

“不用。”奈绪子想抽回手,没成功,“我回我自己家。”

“不行。”五条悟没松手,但力道控制着没弄疼她,“那至少今天跟我住一起吧?”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我出什么事都不需要你——”

“我需要你!”五条悟打断她,声音拔高了一点,但又立刻压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他抓了抓白发,有点烦躁,“总之,别在这种时候闹脾气我带你回家,我保证不会动手动脚的,我睡客厅,你睡房间,这总可以吧?”

“谁闹脾气了!你放手啊,五条悟!”

“奈绪子小姐——!”

灰原雄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他和七海建人快步赶来,看到眼前拉扯的场面,灰原立刻喊道:“五条前辈!快放开奈绪子小姐!”

此时的奈绪子在灰原眼里就是易碎的珍贵瓷器,恨不得捧在手心上,所以情急之下,忘记了和奈绪子约定的保密,脱口而出:“奈绪子小姐怀孕了,你小心不要伤到她!”

五条悟一愣。

“… 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这周又开始出差啦,年底最后的忙碌。

我本来想多放点字数来的,因为明天也想继续更新,就把存稿稍微切一切。

请大家见谅。

第102章

“奈绪子妈妈,先奖励我好不好?”

贵和子不是第一次见到奈绪子。

在悟少爷带回她的那个傍晚, 贵和子只一眼便认出了她——尽管记忆里的名字并非山田奈绪子,而是立花彩夏。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的悟少爷还很小,别的世家孩子都在埋头研习汉文典籍, 他却偷偷用攒下的零花钱,买了许多立花彩夏的写真集,只为抽取签售会资格。可惜到了现场, 才被告知必须年满十六岁方可入场。最终, 是年轻的贵和子代替他走进了人群。

岁月流转, 少女稚气已褪, 如今五官长开,添了惊心动魄的明艳。

五条家的宅邸在千年时光中沉淀出肃穆的威严。贵和子自幼照料悟少爷,在这深宅里的地位有些特殊。她比那些忙于家族事务的夫人、甚至比少爷的生母更贴近他的日常。

奈绪子小姐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嘴唇紧抿,手腕被悟少爷握着,却没有回握。

“贵和子阿姨,这是奈绪子,我未来的妻子, 我在京都的这段时间,她就跟我住在一起,麻烦把我的房间布置一下,方便奈绪子入住。”

“悟少爷, 这……”

像悟少爷这般身负“六眼”与“无下限术式”的继承人,他的婚姻早已不是个人的事,这牵扯着整个五条家族,乃至咒术界未来。如今,他却如此突然将他幼时迷恋过的偶像带回来,并直接以“未来妻子”相称。

不过, 她在看到悟少爷的眼神时又噤声了。

“我再说一次,我要回东京。”

“不行。” 悟少爷斩钉截铁的驳回,“你必须在我身边。千草婆婆的事情还没结束。”

“她已经被你重创了,你什么时候对自己那么没信心了?” 奈绪子小姐迎视他,毫无惧色,“不是在学校的时候已经家入同学,夜蛾校长分析过了吗?她能逃走已经是奇迹了,没有个三年半载根本不可能恢复。”

“那三年半载之后呢?” 只要悟少爷想,他就可以变得非常有压迫感,寻常人在这种压力下很可能语不成句,可是奈绪子小姐好像什么也不怕。

贵和子活了这么多年,察言观色已成本能。她觉得,奈绪子小姐心底藏着一股特别的勇气,正是这股力量支撑着她,让她在悟少爷面前毫不退让。

或许,这就是被偏爱者有恃无恐吧。

“你这是在变相囚仅我,五条悟。” 奈绪子小姐冷冰冰的说,“我不知道你们御三家是否遵守现代社会的法律。但是,我是个现代人,我还知道什么叫人身自由,婚姻自由,恋爱自由。我们已经分手了,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不是在跟你玩恋爱里的推拉游戏。想结婚?找崇拜你的小妹妹去,想恋爱?找柔弱的小白兔去,别找我,我对你已经没兴趣了。”

悟少爷还打算说什么,但是管家已经来叫人了。

少爷这次回来是有重大任务的。

少爷此次归来是有任务的。他即将自咒术高专毕业,按计划要在毕业前正式继任五条家家主。除了近在眼前的继任典礼需要筹备,他还必须尽快熟悉并接管庞大的家族事务。此外,因坚持要走教师之路,依照咒术界惯例,他需先在京都高专完成约三个月的教学实习。当年的他的前辈庵歌姬便是如此,如今她已正式获聘于京都校。

最终,奈绪子小姐还是不情不愿的“住进”了悟少爷的院子里。

然而真正让贵和子感到冲击的,还是奈绪子小姐的验血结果。

原来,奈绪子小姐疑似有孕了。

但检查之后,结果却出乎意料。

这个消息很快就在五条家传开,几乎所有的长老,悟少爷的长辈们都知晓了。

“没有怀孕?” 悟少爷很惊讶。

“是的,五条大人。简而言之,只有通过验血的方式才可以断定她是否真的怀孕。她用的验孕棒可能因保存不当或超过有效期而导致显示异常。也可能属于罕见的假阳性,有时女性体内的激素水平在某些特殊时期或压力状态下可能出现波动,会出现出类似妊娠的激素信号,但并非真正受孕。”

至于月事推迟,的确很可能与近期精神高度紧张,情绪剧烈波动有关。另外……“医师叹气,”根据初步问诊和基础检查,奈绪子小姐未来受孕可能会面临一些挑战。当然,这仅是基于目前有限的判断,更确切的结果需要前往专业医疗机构进行系统性的详细检查才能确定。 ”

这个消息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五条家。

最初,当“悟少爷带回可能怀孕的女子”这一消息传开时,家族内部震动不已。长老们召开紧急会议,争论着若是神子的血脉该如何安排;女眷们窃窃私语,好奇着能怀上六眼之子的是何等女子。如今,一切期待落空,大家都有些失望。

悟少爷的二伯母第一个表达不满。

“难以生育?”得知消息后,二伯母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悟那孩子是被什么迷了心窍?难道我们五条家将来要像加茂家那样,不得不考虑纳侧室延续血脉吗?可你记得吧,几年前悟在长老会议上,可是踩着桌子,逼着家主废除了这一条!”

二伯父不以为意:“没事,悟还很年轻,那个女人年纪比他大,说不定过段时间两人就散了。”

“贵和子,你说呢?你比我们都了解悟。”

一旁默默斟茶的贵和子突然被主人点名,连忙放下茶壶:“太太,依我看悟少爷恐怕不会轻易放手。人一旦生起了执念,是很难放下的。其实,奈绪子小姐起初根本不愿跟他回来。说句实话……眼下是悟少爷仗着自己的力量,硬将人留在了身边。奈绪子小姐几乎每日都与他争执,发起脾气来,言语上是不太留情面的。”

“什么?敢情是悟剃头担子一边热啊?” 二伯母声音陡然拔高,她跟所有人一样将五条悟当亲儿子疼爱,“她还天天污言秽语?这种女人怎么配做五条家未来的家主夫人呢?”

**

起初奈绪子小姐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与任何人交流,神情委顿,还摆出一副要绝食的态度。

但是悟少爷完全不着急。

“别担心,别担心。哪怕是随便在院子里烤一只鸡,等烤熟了撒点自然——” 悟少爷狡黠地笑笑,五条悟挥挥手,“闻到香气的奈绪子就跟黄鼠狼一样根本忍不住。”

事实证明果然如此,一直闭门不出发闷气的奈绪子小姐,根本没坚持十分钟,悄悄拉开一丝缝隙,偷看外面烤鸡的情况。

后来她没忍住,将一只鸡吃得干干净净。

悟少爷怕她生气,不敢靠太近,他就在远处的廊柱上看着奈绪子小姐吃东西,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你看。”他对贵和子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她需要我。至少在我知道她喜欢什么,我还有能让她高兴的东西。记得,每天食物要换不一样的。”

贵和子低下头,心中五味杂陈。

**

“请问,你就是山田小姐吗?” 二伯母蹙着眉,打量着眼前正在吃夜宵的年轻女子。

奈绪子显然没料到此时会有访客,匆匆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和嘴角,抬眼望来:“我是。请问您是?”

“虽有些冒昧,但我这人习惯开门见山。” 二伯母素来是直脾气,“请你离开小悟吧。”

奈绪子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贵和子默默观察着,心想,或许这位小姐也曾真心喜欢过悟少爷。先前她不止一次听见两人争吵时,奈绪子提起过一个名叫芽衣,与她容貌略有几分相似的女佣,那女孩如今已被送去学校学习了。贵和子暗自揣测,这安排是否正因奈绪子的到来。悟少爷不想芽衣让她感到不快。

“舍不得吗?” 二伯母径自问。

“没有。” 奈绪子答得很快,“那个,请问,会有经济补偿吗?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给你五千万,离开我儿子’之类的?”

贵和子:“……”

二伯母:“……”

二伯母稳了稳心神,重新端起长辈的仪态:“我并非悟的生母。弟妹她人在奈良,事务繁忙,但对于你,她同样不甚赞同。且不论你的脾气、教养,单是体质一事… 山田小姐。我也曾年轻过,年轻人一时热血上头,思虑不周是常有的事。有些执念年轻时有,过几年就放下了,我想你也不愿意受情伤吧——”

“等下。” 奈绪子小姐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拜托您来之前提前调查一下啊?如果是这个院子里来往的女佣姐姐都知道吧,我和你家的五早就分手了!我根本不想留在这里,是你家悟非要我留在这里!我本人只想马上回到东京去!我的朋友,我重要的人都在东京,我要立刻马上回东京去!”

贵和子心头一紧。二伯母的确希望奈绪子离开,可她自己是悟少爷的人,无论如何都必须帮悟少爷守住奈绪子小姐。

二伯母眯了眯眼,似乎想从奈绪子急切的神情中分辨出更多真意:“山田小姐,你若真心想走,为何不自己走出这院子?还是说你其实也清楚,悟不会轻易放你走,而你自己也未必真有自己说的那般决绝?”

“我…”

“我大概了解过奈绪子小姐的情况,实不相瞒,我们都不认为您是合适的未来主母人选,虽然如今已是恋爱自由的时代,可是悟作为咒术界的希望,有关他的事情,就不是个人的事——”

“二伯母!”

悟少爷从京都高专回来了,一如既往,他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奈绪子小姐。

“您为什么在这里啊?” 悟少爷一进来就咋咋呼呼,极其自然地挨着奈绪子坐下,手臂环过她身后的靠垫,是个看似随意却充满占有意味的姿态。

“悟,别紧张,我只是跟山田小姐聊聊。”

“要了解奈绪子的事情,问我就好啦~”悟少爷笑嘻嘻地说,语调上扬,带着点撒娇。

“我每天实习,处理家事,已经够——累——了——” 悟少爷拖长了调子,脑袋一歪,白色的发丝蹭过奈绪子的鬓角,“要是连奈绪子心情都不好,那我唯一能放松的地方可就没有了哦?”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奈绪子往怀里带了带,像护住稀世珍宝,尽管“珍宝”看起来很不乐意。

“奈绪子现在处境不太妙。除了千草婆婆那档子事,还有杰,他一直想来抢我的女朋友。以他的能耐,真要针对五条家做点什么,也不算太难吧?所以啊,我和奈绪子精神压力都大得很呢。”

他抬起另一只手,状似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后颈,笑意还挂在嘴角,眼神里却已是明确逐客。

“我们差不多该休息啦,伯母晚安啦。”

从前悟少爷也不是没有对长辈失礼过——应该说这种事情他经常做,可是没人会计较他的失礼,他的存在本身就已凌驾于寻常礼节之上。

但这次他是为了女人冲撞了长辈,贵和子将二伯母送出院子的时候,看到她捏着扇柄的指节泛白。

贵和子作为悟少爷的贴身保姆,从他小时候起就一直住在主屋旁的侧间。后来悟少爷去东京了,她也被要求继续住在这里。

今天回房后,她无意间瞥见墙上的日历——明天是周五了。说起来,这周六日,鸭川岸边似乎有烟火大会。

不过,今天晚上悟少爷和奈绪子小姐闹的很大。

奈绪子小姐哭了,她一直喊着我要回东京去。尽管悟少爷再三安慰,说等他下周继任典礼结束后马上回东京,可是奈绪子小姐还是哭的很伤心。

贵和子放心不下,想着或许能做些什么,至少帮悟少爷抚平奈绪子小姐的情绪,也好弄清她心底真实的想法——兴许两人之间,存着什么未解的误会?

她轻手轻脚走到主屋外的廊下,静静候着。

屋内的哭声渐渐变了调子。

起初奈绪子只是哭的声音变低,许是哭累了,随后低了下去,絮语般听不真切。可不过片刻,一声短促的惊。喘骤然拔高,最后是渐渐地,压抑的、近乎抽泣的喘/息,其中夹杂悟少爷低沉的絮语,像是在哄,又像是在诱。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忽然清晰,继而是一声声衣帛撕裂的声音。

“别扯嘛,奈绪子,我很喜欢这套衣服的啊。”

“……我今天很累了,不想。”

“明明整天都在屋里看书,再累也不会比我累啊。对了奈绪子你这样可不行呢,缺乏运动对身体不好……我来帮你活动一下?”

“你不是说累吗?!那还不滚去睡觉!”

“可是不先做点什么,根本睡不着啊……可怜可怜我吧,奈绪子……”

“啊啊啊——”

“人家真的很想啊,光是敷衍的亲亲,根本不够啊啊啊啊——”

很难相信,悟少爷居然在对着奈绪子小姐撒娇,而且声音听起来比高中女生还要娇。

贵和子听得耳根微红。她早是经历过人事的女人,丈夫虽已逝去近十年,但有些事情并未随之褪色。她知道此刻自己不该再听下去。即便悟少爷性子傲慢,从不介意旁人目光和看法,作为佣人,她也该懂得避嫌。

她正要转身,屋内却传来一阵凌乱的响动——砰砰几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是撞上了木质移门。

贵和子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脚步顿住。

“要是有了宝宝的话,这里能吸出来吧?但是想想看,第一次吸出东西这件事可能要被小屁孩抢先,我就超级不爽啊呐,奈绪子妈妈,先奖励我好不好?”

“啊啊——我不要,不要!”

最终,细细的呜/咽被吞没,化作断断续续的,有点潮湿的喘/息。

“等继任典礼结束,我们就结婚吧,奈绪子。你会怀上我的孩子——只会是我的孩子。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别的男人能碰你,一根手指都不行。”

【作者有话说】

一开始我就没忍心奈绪子真的怀孕,不是因为情节需要,逃跑不方便什么的,而是我真的不想她怀孕,怀孕的话太辛苦了,我舍不得啊!

其实之前我埋了个伏笔,奈绪子是翻箱倒柜找出来的验孕棒也不知道是不是过期了都,哈哈哈哈。

下一章正式跑路。存稿备好,明天见。

原作者说过,悟是被全家宠爱到大的孩子,跟父母关系还算可以那种,回个京都带土特产的类型。

奈绪子:我一直想谈那种分手给我几千万的恋爱

第103章

“六成的把握也值得赌上一切去做。”

次日清晨,贵和子安排佣人收拾房间时,目光在地板上微微一滞。

晨光斜照进室内,清晰的映出一些已半干的可疑的痕迹, 零星溅落,从榻榻米边缘一直断续延伸到房间中央。

贵和子支开了尚不解事的小女佣,吩咐她去准备热水。待房门轻合, 她才默默取来清洁的布巾与水桶, 独自跪伏下来, 细细擦拭。

从那些痕迹分布的位置与走向来看,昨夜悟少爷大约是抱着奈绪子小姐在房间里边走边弄的。

只是她没想到光是擦拭房间地板还不够,痕迹一路蔓延,顺着洗手台边缘,浴缸内侧,甚至在镜面上,都残留着飞溅或滑落后的淡淡浊痕,肆无忌惮昭示着昨夜的失控。

以贵和子在五条家的资历与身份,她早不必亲手做这些清洗活计。但她还是默不作声的做完了, 一遍遍擦拭过台面,缸壁与镜面,直到所有痕迹消失,一切恢复如初的洁净。

奈绪子小姐的体质比较难怀孕,她那么漂亮的人,想必不肯用激素这类办法,如果要慢慢调理,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和运气。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但是贵和子很担心是否真的有那天,悟少爷那纯粹到可怕的占有欲,和奈绪子小姐那沉默但固执的抵抗… 两人根本是在进行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奈绪子小姐,今天晚上鸭川有烟火…虽然不是夏日祭,但人很多,很热闹很好玩呢。”

“谢谢,不用了。”

“……悟少爷今晚有家族会议,大约要十点过后才能回来呢。”贵和子不忍见她这般模样,语气放得更软了些,像是分享一个秘密,“算是我私下邀请您,一起去看看烟火,就当陪我走走。您愿意赏这个脸吗?”

奈绪子小姐抬了抬眼,贵和子有些忐忑,好在她很快轻轻点了头:“好的。”

悟少爷近日确实忙得不可开交。继任家主在即,各类仪式、文书、族内协调事务堆积如山,加上他坚持同步推进高专的教师实习,每日行程密不透风。今晚的家族会议,悟少爷的父母也特地从奈良赶来,他不到深夜确实无法脱身。

贵和子因在五条家年资久、身份特殊,出门时可安排护卫随行。她心里清楚,护卫实则也是悟少爷安放在奈绪子身边的眼睛。不过悟少爷并不十分担忧。奈绪子对京都人生地不熟,身上既无钱财也无证件,单凭双脚,很难离开京都。

鸭川沿岸人潮涌动。

贵和子为奈绪子预备了一件淡紫色小纹和服,上绣细碎的樱瓣,雅致又不张扬。五条家派了三名便装护卫,不远不近地随在两人身侧。奈绪子没有理会,沉默的跟在贵和子身旁,目光掠过沿途摊子与欢笑的人群,显得有些疏离。

“奈绪子小姐,要不要尝尝那边的苹果糖?悟少爷很喜欢吃这个呢。”贵和子试图活跃气氛。

“我不大喜欢吃苹果糖。” 提吃的果然能让她心情好些,奈绪子小姐嗅了嗅空气混杂的香气,说道:“好像有章鱼烧。”

“应该会有的!我找找看——”贵和子笑着应和,目光顺着人流望去。

“在那里。”奈绪子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贵和子循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约三十米外确实有个冒着热气的章鱼烧摊,不过大排长龙。

“看起来真的很有人气呢。” 贵和子感叹。就目前的排队情况来看,没半小时根本到不了他们。

等待漫长,奈绪子不经意抬起眼越过排队的人群。

一个系着围裙,戴着白色袖套的男人,将一盒刚做好的章鱼烧递给前面的客人。

奈绪子捂住了嘴巴,将呼之欲出的惊叫给及时堵了回去。

贵和子忙问:“怎么了,您哪里不舒服吗?”

“啊……没、没事。” 奈绪子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护卫,又望向远处两个同样排着长龙的摊位,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我突然好想吃苹果糖,还有……听说那边的毛豆奶茶也很特别。能麻烦您帮我去买吗?排队的人好像很多……

贵和子看了看那两个人气旺盛的摊位,又瞥了一眼护卫。距离不远,应当无妨,“好的,请您就在这里稍等,我尽快回来。”

目送贵和子的身影被人潮吞没,奈绪子立刻灵活地绕过队伍末端,来到摊位侧后方较为空旷的区域。一名护卫抬眼看来,见她并未远离摊位范围,又收回了目光。

“朝雾先生!”

“咦?” 男人回过头来,惊喜道:“奈绪子小姐?您怎么会在这里啊?”

“这话应该我来问您,您为什么会在这?”

“哦,我来京都看望朋友,就是这位——” 他指了指旁边忙得额头冒汗的男人,“中村今天出摊,忙不过来,来玩的我就被抓来当壮丁了,中村,这就是我之前提过的,救了我的奈绪子小姐!”

“好好好,回头谢。”

姓中村的老板头也不抬,声音淹没在铁板的滋滋声和客人的催促里。

朝雾歉然地笑了笑:“不好意思,生意太忙了。对了,您还没说呢,您怎么也来京都了?”

“我……我来京都暂住。”

朝雾笑着说,递过来一个章鱼烧,“要尝尝吗?刚出炉的,很好吃,就当是给救命恩人的谢礼。”

奈绪子接过竹签,手有些抖。她戳起一颗章鱼烧,小心地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热乎乎的酱汁在口中化开。

“那个……”朝雾一边继续着手上的活儿,一边状似随意地提起,耳根有点泛红,“上次周五的推理小说交流会,你没来。我后来想,是不是我太冒昧,让你觉得困扰了?”

“不是的!我真的,真的很想再见到你。只是发生了一些事,我……我暂时离不开京都。”

她说不下去了。要怎么解释?说她被软禁在前男友家?说她连出门都需要护卫监视?

“没关系,能再见到你就很好了。等一下要不要去看烟火?我再忙一个小时这样,前面河岸的角度最好。”

“抱歉…我可能要在这里等朋友。”

“这样啊…。没事没事。对了,奈绪子小姐,我的新小说要出版了,如果不嫌弃到时候可以送一本给您。”

“不嫌弃,不嫌弃。” 奈绪子笑说:“我超级期待的。是社会派推理吗?”

“这次不同了,我打算开始专研本格推理…。我已经辞掉了记者的工作了,我想成为一名全职作家。对了,我已经收到了港城中文大学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下个月就要去那边了。我一直都对种花文化很感兴趣,我想如果毕业后顺利的话,就留在那个地方发展。”

港城… 她只在电影里看过,那么远。隔着海,隔着国界,隔着小悟筑起的所有高墙。

如果她走不了,那么“五条夫人”这个头衔,也很快就会像另一道枷锁落在她身上了。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冷。

“那……真是恭喜你。”

“如果有缘的话,也许我们还会在那里见面呢。去那里旅游的霓虹人不也蛮多的吗?对了,反正您有我的邮件地址,平时也可以给我写邮件,能继续聊聊推理小说就更好啦。”

远处传来“咻——”的破空锐响。

第一朵硕大的金色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轰然绽开。

一个念头,如同被这盛大烟火骤然引燃,在奈绪子心中炸开。

我小时候不也想过长大去国外读书,发展吗?

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去港城呢?

我要离开这里。

我要跟志泉一起走。

“那个朝雾先生。”

“嗯?”

“其实,我也接到了港城一家事务所的工作邀请,是模特方面的工作!可能,我也很快就会过去了。”

朝雾的眼睛亮了:“真的吗?那太好了!看来我们真的很有缘分!那到了港城,我们又可以见面了!话说,我还没去过港城的TDL呢!”

“等我到了那边,我就第一个联系你!”

“那是自然,我们可以吃正宗的种花料理了!”

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淹没了一切嘈杂。在这转瞬即逝的绚烂与震响中,奈绪子悄然攥紧了拳头。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快速成形。

她要彻底离开霓虹,离开小悟,杰,离开咒术界。

一旦到了国外,她的自由度就高了许多,活动的空间与选择的余地都会大很多。

悟有他必须背负的家族与咒术界重任,杰亦有他自己的理想道路。他们都有无法轻易割舍的羁绊,还有很多很多必须应对的纷争,所以两人不可能为了自己就抛下一切,耗费漫长年月在全世界大海捞针般搜寻她。

时间会冲淡许多东西。或许几年之后,当日复一日的寻找毫无结果,新的责任与现实不断挤压,即便是偏执如悟,那份基于旧日幻影产生的占有欲,也会在时光中逐渐磨损。

奈绪子在贵和子面前暗示了想见在京都唯一的朋友清水瞳。

贵和子立即在继任典礼到来的几天前请来了清水瞳。

当和室的拉门被贵和子合拢,室内只剩下两个女孩时,密谋就开始了。

“小悟没有限制我使用网络,但我名下的资金流动,只要在霓虹发生小悟还是有办法能监控到,不过是时间的问题。晴子当年留学时认识不少世界各地的朋友… 。我几天前已经开始慢慢着手办了,大概就是地下钱庄或者虚拟货币两种方式,等会有时间我可以慢慢同你解释。”

清水瞳点头:“奈绪子小姐,如果需要的话,您家人骨灰存放的佛寺,我可以帮你找合适的理由去取出来。可是,最关键的一步,还是新的身份和出境渠道。”

“去找甚尔。” 奈绪子果断道,“甚尔有门路的,黑市伪造身份,安排隐秘离境路线,他能办到。”

“可要怎么把你从五条家带出去呢?”清水瞳快速思考,“家主继任典礼当天,全家上下都会忙得不可开交,这确实是最好的时机……但总不能硬把你带出去吧?”

“关于这点,这几天我明里暗里都试探过。这个家里真正讨厌我的人不多,但反对我嫁进来的可不少。尤其是小悟的二伯母。”

清水瞳眼睛一亮:“典礼当天,如果操作得当,或许能让二伯母‘无意中’行个方便,比如让你易容混入临时增加的侍从队伍里离开?”

“对。另外,还有一个人,或许能用上。”

“谁?”

“芽衣。”

“芽衣?”清水瞳有些惊讶,“可是……她不是对您抱有敌意吗?”

“正因如此,她才可能帮忙。” 奈绪子分析道,“她和我有几分相似,稍加打扮就能更像。只要我的消失能带来她想要的东西,比如多一个接近小悟的机会,她就有可能选择合作。时间就是金钱,哪怕只有几个小时,她的假扮也能大大拖延我被发现不在的时间。毕竟除了贵和子阿姨,大部分佣人并不会把我的脸记得那么清楚。”

“奈绪子小姐……您有多少把握能说服她?”

“不知道,六成吧。”奈绪子笑了笑:“但我父亲曾对我说过一句话:一件事如果你非做不可,而且有六成把握,就值得赌上一切去做了。他这辈子没教过我什么,唯独这句,我觉得有用。”

【作者有话说】

后面都写好了,明天见。

直哉也会在这个环节出现一下。

这周不出意外的话,就算是出差,存稿也足够跟大家天天见面!

第104章

“甚尔,对不起。”

“奈绪子~奈绪子~”

见身侧的人没有回应, 五条悟又朝她的方向蹭近了些。

“奈绪子~真的不参加我的继任典礼吗?” 他拖着慵懒的尾音,像只大型猫科动物般,将脸颊贴上她睡衣下柔软的小腹,来回轻蹭,“嘛,我也能理解,别说是奈绪子了,我光是听那些老头子唠叨流程,我就已经想逃跑了~”

典礼的主角本人正毫无自觉地嘟囔着任性的话,呼吸间气息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在皮肤上。

“不过无所谓啦,反正以后我们都要搬去东京生活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手臂环过她的腰,将人更紧地拥向自己,“以后每天醒来都是这样了……睁开眼就能看到奈绪子,能这样抱着你,闻到你的味道……”

奈绪子感到他原本放松的身体渐渐发生了变化,揽在她腰间的力道带着明确意图收紧,另一只手也开始不安分。她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昨夜被折腾到凌晨三点才勉强入睡的肢体仍然又酸又软。

“呐,奈绪子……”

“悟……我很累的。”

“诶——可是,我很有精神啊。” 他的唇摩挲着她耳廓, “而且,晨间运动有益健康哦?奈绪子太缺乏锻炼了,我这是在帮你。”

“不要…”

“要嘛~~”

奈绪子在他怀里艰难地偏过头,拥有反转术式,可以随时刷新自己状态的男人,或许体会不了普通人可怜的身体和脆弱的神经吧。

“悟。”

“嗯?”

正在“胡来”的大型猫猫抬起头,眨眨湿漉漉的蓝眼睛。

“你觉得… 人为什么会有执念?”

“哈?” 五条悟微微一顿,眼里闪过疑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就当是哲学探讨吧。”

“嗯……”他拉长尾音,真的思考了几秒,“大概是因为,自我这东西太轻了吧?需要一些沉重的东西来支撑,不管是所谓理想,力量,仇恨,还是对某个人的渴望… 只有拥有了对这些的执念,才算是有了存在的意义?不然,人生这么漫长又这么空,靠什么填满呢?”

“所以,执念是……锚?”奈绪子轻声问。

“也可以说是诅咒哦。对自己下的,最顽固的诅咒。明知道痛苦的来源就是放不掉的,却舍依然不得解开,因为解开那就意味着把自己最重要,最珍贵的一部分亲手割掉吧?”

奈绪子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凝固在天花板,半晌才开口。

“那一定很痛苦。”

今天,五条家所有族人与被邀请的来宾的目光都聚焦在即将成为家主的五条悟身上。继任典礼的男主角的院落反倒暂时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奈绪子早已表示不出席。五条悟也没有勉强她,但还是一如既往的调出了护卫守着院子。

禅院直哉随着父亲踏入五条本家,脸上写满显而易见的不耐。除非是他本人继承家主,不然任何的仪式在他看来都无聊透顶。

趁着父亲与五条家长老叙旧时,直哉悄悄离开,在回廊间漫无目的地晃荡,心里不自觉地将眼前的一切与自家宅邸相比较。

这里与禅院家氛围大相径庭。禅院家的佣人言谈举止一言一行都有不成文的法度管束着,这里的人… 大多没什么规矩。

直哉才没走多久,就听到几个侍女边干活边聊天。

“未来夫人今天不参加悟少爷的继任典礼吗?”

“可不是?听说因为这件事太太不高兴,还跟悟少爷抱怨了几句。”

“抱怨又有什么用?都说娶了妻子忘了母亲,我看悟少爷就是。” 那侍女嬉笑起来,“不过未来夫人是真的美,我不近不远的见过几次,难怪悟少爷对她百依百顺,除了不让她离开,什么都依着她。她闹着要回东京去,少爷说了等这边事情一结束,两人立即就回去。”

“我们悟少爷的模样那么好,肯定也得找个顶漂亮的。可惜,听说未来夫人性子有点不好… 对了,你知道吗?她刚来的那天,晚上安室医生和二阶堂医生都来了… 我听说,她有了身孕。”

“啊?!”

“不过,后来听说孩子又没了,唉,真是可怜啊。”

未来夫人?

闹着要回东京?

怀有身孕…又没了?

他不相信世上除了奈绪子,还有谁能让悟那么上心。

直哉来过五条家好几次,凭着对宅邸格局的大致了解,悄无声息的朝着五条悟的房间奔去。他是咒术师里的佼佼者,速度更是仅次于五条悟和父亲。而且,就算被发现,五条家的守卫对于他这种级别的客人,也不会防范。

从窗户轻轻巧巧的翻进去,落在地上,坐在主屋中央的和服女子听到动静,倏然回头。

这种反应速度——直哉鄙夷的想,难怪悟君要把她关起来,到外面也不知道时候什么就被哪个男人骗到吃干抹净的程度。

“直哉?你怎么… ?” 她脸上浮现吃惊的神色。

“… ”

他看到她脸上在短暂的惊讶之后,血色迅速褪尽,眉头紧紧蹙起,眼神里充满了不安。

就这么不想看见他吗?

亏他得知她的下落后,立刻就想方设法找来。他甚至想过,如果她见到自己时能流露出一点欣喜,他也不是不能……勉强为那天脱口而出的“贱女人”稍作解释。

说到底,他只是太生气了。气她在自己被夏油杰击晕后,奈绪子转头就和那个混账东西做出那种事,哪怕她是为了保住自己和她的命也不可以。更气她竟敢不清理干净,就带着一身裹挟了其他男人气味的身体来靠近他。

直哉浑身戾气暴涨。如果这里不是五条家,他早就想用自己的方式好好“收拾”一下这个女人。最好是把自己每天早上在卫生间的那些事情用她的嘴巴来…

直哉目光像刷子一样将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她用身上是昂贵矜持的访问着服,头发却有些凌乱地披散着:“这副见鬼的表情是怎么回事?看见我,就这么让你不高兴?”

他逼近两步,言语愈发刻薄:“也是,如今身份不同了嘛。攀上了悟君这根高枝,马上就要成为五条家的主母了…这里的人,上上下下都知道你很会驯男人啊。奈绪子,到底是我小看你了,还是悟君山珍海味吃惯了,近几年就好你这口杂粮?”

奈绪子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直哉当她心虚,话语也越发不堪:“不说话是默认了,还是被我说中了心事?让我猜猜,悟君是用什么手段把你弄到手的?啊……该不会,你因为被他玩烂了,玩到不能自控,所以才不得不跟了他吧?”

“也是,毕竟你都被搞出孩子来了。但是说真的,该不会是自己把套给戳破的吧?你们家应该是穷了好几代吧。你外婆教会了你什么?靠外貌和身子去勾男人,凭借婚姻彻底翻身,好结束你们家世世代代的贫穷?”

奈绪子忍无可忍,冲上前朝着直哉扬起左手。

直哉精准的擒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她纤细的骨骼都发出轻微的咯响。

“被我说到痛处,恼羞成怒了?”

奈绪子挣了一下,没挣开。她盯着直哉近在咫尺的,盛满恶意的金色眼眸,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们禅院家的家教一定很好,不然怎么能教出你这种烂货?今天是小悟的继任典礼,你不是专门冒着风险来小悟的房间里嘲讽我的吧?如果被他发现,会被打得学狗叫求放过吧?况且,就算我再烂又如何?对这样的我,还心心念念,不甘冒着巨大风险来见我的你,又能高尚到哪去?比下贱,天下有几个人是直哉少爷的对手啊?”

“你——” 直哉气得青筋暴起。

“贱人… 贱人!” 他嘴上骂着,心里多少忌惮这是五条家,还是微微松了手。他想撕碎她这副冰冷带刺的样子,但又不愿真的伤到她。

奈绪子抽/回自己的手,揉了揉发红的手腕。

奈绪子微微偏过头:“你以为,我是自愿留在五条家的吗?”

直哉脸上的怒容僵住:“……你什么意思?”

“我是迫不得已才留下的。如果我有你的本事,我早就想办法离开了。” ! ! !

难怪,难怪那些侍女说她闹脾气想回东京,敢情奈绪子根本不想和悟君在一起!

直哉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般的快意。不过,长久以来的傲慢和猜疑还是让他习惯性的竖起尖刺。

“不想跟悟君在一起,你还想找哪个男人……甚尔君吗?”

语气酸溜溜的。

“这与你无关。”奈绪子又别开脸,恢复了冷淡,“请你离开。”

这种忽冷忽热的态度,像猫爪一样挠在直哉心上。他既因她的抗拒感到不悦,又为那片刻流露的脆弱而心旌摇动。

算了,此地不宜久留。

一具温软的身体从后面紧紧贴上了他的背脊,奈绪子从后面张开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刹那间,直哉的血液直冲头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传来的体温,以及奈绪子侧脸轻轻贴在他肩胛骨上的微弱压力。

“……你又想做什么?”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

“你刚才用那么难听的话说我……我心里难受。”

道歉对直哉来说绝无可能,但身体已经在她收紧的手臂和低落的语气中,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几乎是半推半就地,在她的力道下缓缓转过身来。

面对面,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她仰起脸,那双不久前还怒意满满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湿润的雾气。

随后,她踮起了脚尖,朝着他的嘴角凑近。

直哉赶紧退后了半步,恶狠狠道:“你疯了吗?知道这是在什么地方吗?”

奈绪子目光挑衅:“直哉少爷,难道你来这里就打算口头羞辱我一顿,仅此而已吗?哦,你肯定怕了,毕竟这是他,的,地,盘。”

她说得不错。

但是这种认知带来的背德感和刺激感,更让直哉肾上腺素狂飙… 。但是,对五条悟的忌惮,和在此地行事的巨大风险,又让直哉犹豫脊背发凉。

“直哉少爷真是个想做却不敢做的胆小鬼。”

奈绪子轻笑。

奈绪子抬起手,伸出纤细的食指,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线,接着她的唇代替了指尖,舌头用力塞进了他的口腔。

退开一点,手指顺着他尖俏的下巴滑动,戳了戳喉/结,然后轻轻勾了勾他和服的前襟。

怦怦怦怦怦怦! !

直哉的眼睛微微失神,甜蜜的酸爽感涌上喉,情绪疯狂躁动。

他被奈绪子拉住手,脚下也像是被施了咒,终究还是顺着奈绪子的力道,走进了里间的床榻。

……

……

没有五条悟或奈绪子的许可,即便是贵和子也不能随意踏入主屋。因此,无论是守卫还是佣人,都无从知晓,此时禅院家的少爷正衣衫不整地躺在悟少爷的床铺上,陷入睡眠。

奈绪子在手指上涂抹了清水瞳给的迷药。所以直哉想象中的“好事”还没开始,他就已经陷入昏迷。即便是他这等体质的咒术师,也至少会昏睡两个小时。

等他醒来,会发现奈绪子不见踪影,而外面提前打好招呼的守卫又“恰好”喊人,直哉很可能在惊慌失措下,急急忙忙的逃走。

在这种心慌意乱中,他必然会忽略掉一些细节,比如,他的折扇已被奈绪子拿走,藏在了这房间某个迟早会被发现的角落。

这是奈绪子留给直哉恶言恶语的一个教训。

届时发现她不见了,悟以及五条家都会找直哉算账。如果她更幸运的话,小悟会认为是直哉将她给偷走并藏了起来。

等直哉一走,芽衣就会扮成奈绪子出现,继续拖延被发现的时间。

悟不是直哉那般心狠手辣的人,所以奈绪子并不担心芽衣会出事。清水瞳也是如此预料,所以才大胆的协助奈绪子逃离。

此时的奈绪子,混杂在清水家身着统一色系的佣人队伍里。

她低垂着头,心跳如鼓。在二伯母事先“打过招呼”的模糊授意下,西门处守卫的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只是例行公事般挥了挥手,就放行了。

有惊无险,总算是通过了。

她紧紧跟着女佣长的步伐。然而,就在距离大门仅十余米时,一个不该在此刻出现的身影,顺着宾客的人/流,迎面走了过来。

那人身材高大,背着一个武器袋,脸上是一贯的没什么表情的严肃。

七,七海? !

她没有在观礼名单中看到过七海的名字啊!

短暂惊愕后,担心暴露的奈绪子立即将头垂得更低,但刚刚那电光石火的一瞬,她与七海恰好投来视线,已经有了接触。

(老天,老天,千万别认出是我,千万别——)

“抱歉!请…。稍等一下。”

女佣长停住了脚步,奈绪子和其他佣人也随之停下。

奈绪子后背渗出冷汗,四肢冰凉。她能感觉到七海审视的目光扫过自己。

女佣长从容转身,躬身行礼:“请问有什么事吗?”

七海的视线掠过她,落在后面低着头的奈绪子身上。

他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觉得有一种奇妙的违和感,才下意识的叫住了不相识的佣人们。

“抱歉…我还以为看到了熟人。”

女佣长微笑:“您一定是七海先生吧?我有幸听瞳小姐提过您的大名……清水家的下人,您怎么会认得呢?典礼将至,我们还需去取件遗漏的贺礼,不便耽搁了。”她话语恭敬,也已做出离开的姿态。

就在队伍即将再次动身时,七海再次开口:“请再等一下。”

(……被发现了!)

(他认出我了?)

(他会揭穿我吗?还是……)

(冷静,必须冷静——)

“哎?七海先生是刚到吗?”

清水瞳的声音适时响起,她笑吟吟地从反方向走来,毫无痕迹的挡在了奈绪子的面前,“好久不见您了,听说您已经晋级一级咒术师了,真是了不起。”

“清水小姐,好久不见。我也听说您不久前晋级了特别一级咒术师,恭喜您。”

“谢谢。” 清水瞳笑说,“您是单独来京都执行任务吗……”

背在身后的手却迅速向女佣长做了快走的手势。

清水瞳与七海结伴离开前,他还是本能的望向大门。那个穿着清水家服饰的纤细身影恰在此时跨过门槛,消失在门外光中。

不对劲。

那种违和感,如同细小的尖刺扎进心脏里。

……但究竟,是哪里不对?

**

甚尔领着奈绪子,熟门熟路的避开所有可能的路口与监控,一路朝着码头疾驰。

他们很快抵达京都附近一个僻静的小型私人码头。海风带着咸腥气扑面而来,远处有零星灯火。

甚尔将一个防水文件袋递给奈绪子。 “里面是你的新身份证明,现金,以及最近一班离港货轮的船员临时通行证。到达鹿儿岛后你要凭借这个身份登上新的船只,我也只能送你到鹿儿岛,关口会在F国接应你,我信得过的人不多,他是其中一个。”

“谢谢,甚尔。”

两人先后踏上了连接轮船舷梯的跳板。

船驶离码头,朝着广阔的海面远去。

在外面看了一会海景,奈绪子走回舱室。甚尔正姿态放松地靠在简易床边,桌上散落着几个喝空的罐装啤酒。

“你都喝光啦?” 奈绪子抱怨道,“至少给我留几口吧?大家一起庆祝一下不好么?”

“放心,还有点。”

甚尔将一瓶新的清酒和两个小杯放在桌上。

“还算像话…”

眼看着他要举杯,奈绪子用手制止了他。

她仰头饮尽自己的杯中酒,附身吻住了甚尔,将酒渡入他的口中,唇齿交缠间,甚尔难以自制的滚动咽下。

他笑笑,搂住奈绪子的腰,将她贴近自己,还是用平时那种不正经的语气:“这是给我办事妥当的奖励?这里隔音不大好,动静别闹得太大就行。”

“嗯,谢谢你。”

奈绪子望着他,目光久久的停在甚尔嘴角拿到竖切下来的疤痕上。

他的前半生都很凄惨,幸运寥寥,而且它们总是像握不住的流水,很轻易从指间滑落。

看着甚尔难得的笑容,奈绪子微微失神,有那么一两秒的瞬间,她生出永远留在他身边的念头。

然而,志泉与朝雾别无二致的笑容在脑海里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是她的执念,是她给自己下的,无人可救的诅咒。

见她不说话,甚尔将她抱到腿上,问道:“累了?想睡一会吗?”

“嗯,有点。”

“好,你睡吧,我——”

话音未落,甚尔皱了皱眉,视线有些模糊,发现无法很清晰聚焦在奈绪子脸上,长年锻炼出来的警觉让他马上意识到了什么。

他举起了一只手按了奈绪子的后脖,但奈绪子连动都没动。

甚尔嘴角勾起自嘲的笑。

换成别人根本做不到那么从容,光是他的外表已足够有威慑。可见,奈绪子已经被他惯得惧意和防备心统统没有了。

沉重的困意如同潮水般迅猛袭来。甚尔的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抵不过药力,向后倒在狭窄的床铺上。

那张总是带着讥诮或漫不经心表情的脸,在昏迷后显得意外安静。

奈绪子俯身,将吻印在他的嘴角上。

“甚尔,对不起。”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一路淌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我把时间设置错了,sorry

第105章

“是时候去拜访一下禅院家了。”

甚尔规划的路线指向F国, 但对奈绪子而言,这只是个需要被利用的烟雾弹。

待甚尔因药效陷入昏迷,便被船长悄悄送上了另一条返回大阪的船。而奈绪子本人并未前往鹿儿岛,她利用船上的卫星电话联系了另一个人,随后在神户悄然换乘了一艘小型货轮。

她从未想过,自己真会打出这张底牌。

【一件事若非做不可, 且有六成把握, 便可大胆去做。 】

那日对清水瞳提起这话, 并不只为给自己打气。

母亲早逝后,父亲便时常神神叨叨,对着奈绪子絮叨艰深佛理,惹得外公外婆不愿让她多近他身。父亲离世前几天,或许是预感到了什么,他紧紧拉住奈绪子的手,说了一段话:

“奈绪子,如果有一天你遇上大麻烦,就打这个号码去找一个人。接通后, 别问是谁,直接说‘一件事如果非做不可,有超过六成的把握,就可以放手去做了。’这人是我当年在T国……”

一听父亲又要讲佛经旧事,奈绪子立刻面露不耐。但父亲攥着她的手不放,她只好将那串号码囫囵记在了心里。

那时的她,只当这是父亲又一次的胡言乱语。

直到她真正开始筹划逃离, 这段话才突然从记忆深处浮现。

如果……万一……

父亲说的并不是胡话呢?

“嘟……嘟……”

几声响后, 一个平淡无奇, 听不出年纪和情绪的男声响起, 说的却是中文:“喂?”

奈绪子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用日语说道:“一件事如果非做不可,有超过六成的把握,就可以放手去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即,那个男声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却切换成了流利的日语:“收到。请告知您的位置和需求。”

**

神秘人物姓陈,是位南洋华裔,自祖父辈便在此扎根,于东南亚势力盘根错节,各界皆需礼让三分。他与奈绪子的父亲同是虔诚的佛教徒,又曾蒙奈绪子母亲救命之恩,因而许诺有朝一日回报这份恩情。

在陈伯的运作下,“山田奈绪子”这个名字成了过往。她获得了一份全新的身份证明,姓氏随了“陈”。她想过再见朝雾该如何解释。

她从未向他提及自己家庭背景,届时只需说母亲原本姓陈,自己跟着母亲来到国外,又改了随母姓之类的,她本就不是典型的霓虹人五官,只要谎圆得回,表现自然,就不会引起怀疑。

起初的每一天,奈绪子都过得如履薄冰。她没有立刻动身去港城寻找朝雾,一是不愿显得过于急切突兀,二来她也需要时间熟悉新身份,并潜心学习新的语言,尤其是中文。

起初的每一天奈绪子都在脑海中推演小悟那天的行动和反应:

继任典礼应该已经结束了,小悟会第一时间回房间…发现她不见后,以他的性格和能力,一张覆盖整个霓虹的搜寻网恐怕已悄然铺开。

奈绪子像一只在躲避围猎的狐,在丛林里竖起耳朵,捕捉着远方可能传来的风声。

**

一切正如奈绪子预料那般,耗时漫长的继任典礼和一切事宜落下帷幕后,五条悟就发现奈绪子不见了。

他问了几句,芽衣除了那副忐忑不安,咬着手指的惯常姿态,也不知是承诺了他人,还是铁了心要保密,总之他没能套出有用的信息。

五条悟随便找了个借口打发了小姑娘,自己率先开始了针对自己房间内的搜寻。

不多时,他就发现了床褥与墙壁之间的那道狭窄的缝隙处,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俯身,用两根手指,从中夹出了一柄折扇。

扇骨冰凉,做工精良,一看就价格昂贵,更重要的是,上面绘着独属于禅院家的家纹。

他脚下的地板,突然绽开数道蛛网般的黑色裂纹,一旁的贵和子吓得呼吸骤停,好像被扔进了万米深的海底,被无形的重压死死按在原地。

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柄从禅院家纹的折扇。扇面开合间,发出唰啦声响。

“啧,这种浮夸又没品味的图案,再加上空气里还残留的那股臭味。”他嗤笑一声,“一看就是直哉那种没品味的家伙才会用的东西。”

“呐,贵和子阿姨,您说有没有可能是芽衣和直哉合谋的?”

“啊…?”

五条悟没有理会贵和子的反应,继续自言自语:“芽衣扮成奈绪子很明显是迷惑他人用来拖延时间啊。可是,直哉随身带的东西会到我房间里来?他那么不小心吗?不过,再聪明的人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而且直哉本来智商就堪忧。”

他歪了歪头,作出思索状:“该不会是因为我小时候去禅院家玩,顺走了他几本绝版漫画,所以他特意跑来,也想偷点东西报仇…不过,他这次偷走的,好像不是漫画啊。”

禅院家的人就算再蠢,也不至于明目张胆地对他本人下手。芽衣曾是直哉的女佣,即便她后来离开了禅院家,也无法保证两人私下再无勾结。

不过,五条悟从前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以这两人的头脑,就算合谋,也构不成能威胁他的计策。

但是,如果他们的目标不是要真取走自己的性命,而是想达成别的事呢?

比如,引诱然后偷走他的奈绪子。

“悟少爷……家主大人!”一名下属匆匆赶来,压低声音汇报,“今日午后,清水小姐曾来访,说是给奈绪子小姐带了礼物。据当值的佣人说,两人屏退旁人,在房内交谈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清水瞳与奈绪子关系好,所以只要经过奈绪子或五条悟的允许,她可以随意出入五条悟的院子和房间。

线索碎片在脑海中旋转:直哉的折扇,假扮成奈绪子的芽衣,长谈的清水瞳……

“守卫方面有什么消息吗?”

“他们说,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情况,一切风平浪静。” 下属遗憾的摇了摇头。五条家家主继任典礼,不仅五条悟本人在,许多一级咒术师也会前来,哪个诅咒师团体不要命了敢在这时候闯入搞事?

如果来的是夏油杰那种等级的,有五条悟坐镇,也不必太担心。更何况,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杰,要抢走奈绪子,杰不会选择这种时机。

所以派来守着奈绪子守卫只是五条家里能力普通的那一档。

当然,直哉本来就是客人,加上身份尊贵,普通守卫发现不了他,更不会猜到他对奈绪子抱有感情。

脑海里的线索多得有些乱。

但五条悟下达了正式成为家主后的第一个命令:“以京都为核心,半径两百公里内所有城镇,乡村,山林,废弃场所,五条家明里暗里所有的眼线和渠道,全部动起来,一寸一寸地筛,任何可疑的踪迹,哪怕只是错觉,立刻上报。”

“第二,搜查范围同时覆盖关西全境,以及关东地区——尤其以东京为核心,仔细排查。奈绪子一直吵着要回东京,那里必定有她在意的什么。”

“还有,她的朋友不多…记得去找一位叫福地晴子的女士,对人家说话一定要客气些。”

“悟!”

五条悟的父亲闻讯赶到,见屋内那么大的阵仗,长叹了口气:“算了吧,人走就走了… 。你又何必那么执着呢?更何况,要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如今很可能被隐蔽起来的人,就算是对我们五条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五条悟的母亲心疼儿子忙了一天,也跟着劝道:“是啊,她已经不见那么久了,这时候要找也得花上不少时间。这么晚了,你还是先休息吧。”

“反转术式可以自动修复。” 五条悟戳了戳自己的太阳xue,笑嘻嘻道:“倒是你们先去休息吧,说不定第二天就能寻到她的踪迹了。”

二伯父本就对奈绪子很不屑,今天见侄子正式继任家主,原本又高兴又骄傲,此刻见他又为了这个女人兴师动众,心中不满:

“悟,那个女人不见了更好。她有哪一点能配得上你?她更不值得我们为找她大张旗鼓…你还很年轻,现在想不明白,过几年自然就懂我们的良苦用心了…”

“二伯父,我记得家中守卫是您管理的吧?”

二伯父有点生气:“怎么?你怀疑我把她给放走的?”

“只是被伯父一番话给提醒到了。” 五条悟声音有点冷,“我想也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性。毕竟这个家里,看奈绪子不顺眼的人不少。直接赶走她可能会觉得有失身份,但如果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了某些配合呢?”

他向前踱了两步,高大的身躯不动声色地截断了灯光,将本不算矮的二伯父整个笼进阴影里。

“还有个事,从今往后,我不想听到任何人说,奈绪子配不上我的话——” 目光垂落,冷意森然:“后果自负。”

“至于现在嘛—”

五条悟将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握在掌心,唇角缓缓勾起笑意,眼神却平静到骇人。

“既然我已经是家主了,那么第一时间去对禅院家和清水家的老朋友们上门拜访,也算是应有的礼数吧?”

【作者有话说】

小悟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在外出差,为保证日更给大家今天的字数少一点,不好意思。

第106章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直哉的房间变成了临时审讯室。

“好啦好啦,在场的女士们,麻烦闭上眼睛或者先出去一下哦——”五条悟一边用轻快欢脱的语调说着,一边单手就轻易制住了直哉的反抗,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去扯对方那件价值不菲的袴裤,“接下来的画面,女士可能不适合观赏哦!”

“五条悟!你这个混蛋!放开我!”直哉气得浑身发抖, 平日里金色的头发凌乱不堪, 脸上已经挨了几下, 但他嘴上绝不认输, “你敢——!”

“啪!”

一声清脆的拍打打在直哉肩膀,用的是进门的时候顺手捞来的竹刀。

“啊——!” 直哉痛得惨叫一声,羞愤远大于疼痛,挣扎得更厉害了, “我什么都没做!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那也是你家的贱女人先勾我!”

“哦?” 五条悟语气依旧带着让人火大的悠闲,“这么说,你终于承认你进过我的房间,也见过她了?”

“我……” 直哉语塞。

“噗,看来是了。” 五条悟笑出声,下手却又重了一分,“那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特意要摸走你的扇子,还好心地藏在我一定能找到的地方?”

直哉咬着牙,不回答。

“第一,她用你这蠢货来拖延我的时间。第二嘛, 她大概早就烦透你这张臭嘴了, 想顺便借我的手——” 又是一记闷响, “——好好教训你一顿。不用谢我哦, 我只是在完成奈绪子的心愿而已。”

“五条悟,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啊,你爸爸说了。” 五条悟恍然想起似的,“‘只要别打死打残,能治好就行’。毕竟,擅闯五条家主居室,对未来的家主夫人出言不逊,意图不轨……这些罪名,只是揍你一顿算轻的啦。”

他手上的竹刀掂了掂,似乎在考虑下一处落点,随即又像是大发慈悲一般,“不过看在你小时候好歹借过我几本绝版漫画的份上,我就不打你的脸了。”

“五条悟!我要杀了你——!!”

“好好,我等着哦~”

一旁的禅院家佣人们看得目瞪口呆。但是,看到平日跋扈嚣张的直哉少爷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内心又难免高兴。

女佣们则早已面红耳赤,要么低头盯着地板,要么偷偷从指缝里往外看少爷的身体。

众人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新上任的五条家主,行事作风还真是……孩子气得可怕,又强悍得离谱。

这场单方面的“教育”持续了也只有七分钟左右,但是直哉已经被揍得只剩嘴硬和喘气的份儿。

一名五条家的下属匆匆而入,在五条悟耳边低声快速汇报:“家主,神户港发现出纳员甚尔的踪迹。我们的人试图拦截,但他身手太滑,没能抓住。不过…他看上去怒气冲天,似乎也在疯狂寻找奈绪子小姐,我们的人看他的身体不像是在演戏…。其实,他甚至放话,如果我们有线索,必须分他一份。”

五条悟啧了一声。

他本就知道奈绪子逃离必然要借助甚尔布灰色地带的门路,甚尔即便不是主谋也是关键协助者。所以来到禅院家除了搜集消息,收拾直哉,就是希望能跟甚尔接触上。

可现在看来,甚尔也在找她?而且听起来,同样被摆了一道?

看来,奈绪子不仅利用了直哉这个蠢货,连甚尔居然也成了她计划里的一枚烟雾弹?

“…走吧,再继续待下去我可能会杀了这个人渣。” 五条悟叹了口气,“去清水家!”

… 。

… 。

五条悟离开后,房间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直哉粗重的喘/息,他身上各处都疼,整个人瘫在地上,染血的金发下,金色的瞳孔阴毒,周围的佣人倒是不少,但碍于平日里的“教训”,没人敢轻易上前搀扶。

几个平日里对他敢怒不敢言的兄长,原本在五条悟来的时候,吓得躲了起来,现在听说人走了,这才小心翼翼的聚拢在门口,探头探脑。

见那位煞神真的走了,而他们那位眼高于顶的弟弟正毫无形象地趴着,看着看着,其中几个人的胆子便大了起来。

“哟,看看这是谁?”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我们禅院家未来的家主!直哉少爷?您怎么躺在地上,跟条落水狗似的?”

“听说你是去‘拜访’五条家主,怎么,这就是你带回来的’伴手礼’?一身五条悟赏的伤?”

“他哪里是去拜访五条家主啊?冥冥是拜访人家老婆,哈哈哈!”

直哉撑着剧痛的身体,慢慢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眼神阴毒。

“想死吗?都给我闭嘴!”

“让我们闭嘴?” 最先开口的那个兄长嗤笑,上前一步,打量着他青紫的嘴角,“直哉,不是我说你,你是不是没玩过女人啊?平时嘴巴那么脏,原来没玩过啊。”

“就是,居然色胆包天到六眼独占的女人都敢碰?”

“就是!听说那女人除了好看点,咒力基本上是大于等于零。只在,该不会是真被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迷得找不着北了吧?她真是手段了得啊,不仅连五条悟都攥在手心,又把耍得团团转。”

这些平日里被他压制、鄙夷的“废物”,此刻正尽情享受着看他跌落泥潭的快感。

直哉环顾四周后,一步一步地,朝着说得最起劲的那个兄长走去。起初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却越来越冷,越来越专注,仿佛是锁定了猎物的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