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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副首席是什么货色你不知道吗。”

帕尤里走得离谢柏星近了些,不仅是为了让他们的交谈变得更加隐秘,也因为他习惯看着人的眼睛分析他的所思所想。

“他也只是伊帝的一个棋子而已。”

“伊帝当然不会保他,可他也不会让权利都落到利兹手上,因为他从始至终都只是把那老头当成个替他抵罪的靶子。”

相貌平平的男人勾起点笑,倒使那张脸上迸发出一种别样的光彩,“谢少将,你未免太天真。”

谢柏星抿了抿唇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伊帝笼络了这么久的势力,还费尽心力地让元家垮台,他当然不会将所有政庭权利都压在副首席身上。

“我知道。”

可他不想再等,也不愿再等了。

哥等不了这么久。

副首席性子奸险,做的那些肮脏事留下的把柄极少,他找到这些证据并不容易。

而如今找齐了,无论如何他也想搏一搏。

谢柏星的眼睛被他带来阻挡别人视线的帽子遮得完全,半张脸都藏在黑暗里,让帕尤里辨认不出他的神色。

可就算不看帕尤里也知道,谢柏星眼睛里含着的不会是什么正常的情绪。

听到谢柏星的回答帕尤里心里涌出些难以名状的怒气。

元邈费尽心力假死出来,不就是为了让他们不要盲目跟着他送死么,如今这又是什么意思。

“谢少将这是想做什么。”

星主陛下呵笑一声,低低的声音像一把匕首,狠狠刺在谢柏星心上最伤痕累累的那一块。

“上赶着做伊帝掌权路上的炮灰吗。你死倒是无所谓,只是那位执政官大人该对你多失望。”

听到熟悉的称谓在这位星主口中流出,谢柏星长睫颤了颤。

最终漫天的思绪还是在帽檐下渐渐平息下来。

他哥在元上将前往边界星域时对他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淡漠又柔情。

“柏星,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是一切计划的前提。”

可他把哥的话忘了。

他怎么会如此莽撞,就算要做,自然应当是有所把握才去做。

他要慢慢筹划,要让他哥,和元家的所有人都沉冤昭雪。

谢柏星使劲闭了闭眼,将眼周的酸意憋了回去,最终呈现出来的只有一种仿若没有半点生机的荒芜。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单枪匹马闯进圆桌会议推翻那老头,而是”

帕尤里的声音再次压低了些,带着一点蛊惑对他说:“想办法让他自己出来指认伊帝的所作所为。”

“所以,保护好他,别露陷了。”

听男人言罢,谢柏星抬头,头上松松垮垮的兜帽也随之落下,耷在他的背后,露出了年轻少将柔和的面部轮廓。

他眼里的偏执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过后的默然,“多谢陛下,我明白了。”

帕尤里无所谓地朝他挥挥手,他不会看着元邈养的孩子去送死的。

那张漂亮的脸上会流露出一种让他跟着难过的情绪。

随即他转身想要离开,却被谢柏星大逆不道地伸手拦了拦。

帕尤里像是早有所觉地顿住脚步,果然听见穿着一身黑的男人抑制着声音问他:“陛下,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

“刚才跟您跳舞那个,是拉斯人么?”

帕尤里沉默了瞬,“当然,他是瑟瑞今年新生里最出色的一个。”

他就知道谢柏星会问起元邈。

跟谢柏星达成合作,那就说明谢柏星到拉斯来的机会不会少,那么遇到元邈的几率,也不会少。

他将这位谢少将约到这里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让他主动问起,并且得到清晰的认知。这个元邈,不是那位“伊里昂之光”。

谢柏星垂眸,眼底有道水痕一闪而过。

可是那道背影实在太像,几乎要让他以为这是场荒诞又美妙的梦。

在帕尤里看不见的地方,谢柏星眼中的思念和沉痛快要沉得滴水。

哪怕只是一点点像他,他也要看看。

谢柏星被掩藏得很好的偏执又浮现出来。

假的他也要看看。

突然有道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陛下,下一支舞开始了。”

一道清冷悦耳的声音插进两人对话中,让谢柏星一时间失了神,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踉跄转身。

来人带着薄如蝉翼的银色面具,与其主人的面部贴合得严丝合缝,半点肌肤也没有露出来,很忠诚敬业地阻断了所有的窥伺视线。

“哥”

谢柏星不由自主地从喉咙里发出了点颤音,声音很小,几乎要湮灭在年轻少将猛烈的心跳声中。

心跳砰砰响。

一声一声,恰巧与青年的脚步声重叠,像是踏在了年轻少将的心脏鼓点上,在他站定那一刻却又骤停,随即又变得急促起来。

元邈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脚步却一刻也未停歇,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帕尤里身侧。

“能继续邀请您跳一支舞吗。”

谢柏星的神思被面具青年这充满仰慕意味的声音唤了回来,明明是熟悉的音色,却不知为何带上了他曾经从未从那人身上听到过的依赖。

他的视线从青年的脖颈处一扫而过,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揪起来一样紧绷。

青年的脖颈光滑白皙,一点杂质也没有,干净得像是被最精巧的匠人打磨出的玉璧,可就这一眼,却让谢柏星的心再次跌落谷底。

他,果然不是哥。

伊里昂最年轻有为的少将第一次觉得失望落空的感觉如此沉痛。他实在禁不起第二次了。

帕尤里看到元邈出来之后眼皮跳了跳,心里涌动出一种强烈的心虚感。

他将谢柏星也算计进他的计划里了,照这样子看,元邈应该将他们刚刚的对话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会对他不满么。

帕尤里眼神闪动两下,险些露出跟刚刚的懒怠大相径庭的无措,在注意到谢柏星的视线之后才掩住了眼底的心虚,不让自己的神情露出点什么端倪。

俊美年轻的君主去掉了伪装,在三人站着略显逼仄的隔间走廊里露出了那张本该被人仰望的面庞。

“好,我答应了。”

“那么,再见,谢少将。”

帕尤里在与谢柏星擦身时才说出来对他的称谓,很明显,是不想让身边的人知道。

从伊里昂来的少将有些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只有旁边玻璃墙映出了孤零零的另一个他,跟其本体一样静默地在原地站着。

而另外两人已经慢慢走到了廊道尽头,彻底看不见谢柏星的身影。

只是两人谁也没先说话。

首席和星主的身高差得不多,都在平均线以上。这也就使得两人沉默着走在一起时有一种暗暗较量的感觉。

倒是帕尤里最先沉不住气。他不想和元邈之间留下芥蒂。

他捏了捏食指和大拇指,准备说些什么来打破此时这个略显奇怪的氛围。

可却像是上天不给他说话机会似的,有人突然出现打破了他们之间这种微妙的平衡。

准确来说,是一群人。

廊道尽头是宴厅,这里堵着很多人,有男有女,有穿着华丽的世袭贵族,也有相对低调的平民政官。

本来宴厅和廊道之间有道门,可此刻却不知道被谁获得了权限大大敞开,露出了里面的玻璃廊道。

廊道被修建得很漂亮,设计师很有审美,在廊道的那扇门打开之后,里面的玻璃墙能够很好地映射出外面宴厅的灯光,明明灭灭,像是星际里的星子。

围在门口的人神态各异,望向里面青年的眼神也像是甩不掉的橡皮糖,黏黏糊糊,让人浑身不舒服。

为首的是一个青年,他身后领着个瞧起来我见犹怜的女孩儿,明显是这件事的挑起者。

法恩莎看看身后形形色色的人,满意地挑了挑眉。

很好,他想要的效果达到了。

他已经花大价钱得到了内部消息,陛下今夜有事耽搁,所以舞会环节暂时到不了场。

所以只要他趁这个环节结束之前速战速决,他一定会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法恩莎用一种得意洋洋的眼神看着廊道里孤身一人的面具青年,“喂,元邈,你的同伴呢。”

没给人留一刻钟解释的时间,他将身后的女孩推到了前面,指着她陈述自己早已想好的说辞:“这位小姐说,你和你的同伴趁着灯出问题那时候,趁机将她拉进廊道里意图不轨”

说到这里,法恩莎的话戛然而止,留给了其他人充分的想象空间,看向元邈的眼神像在看什么渣滓。

青年的眼睛半阖,感受着这种熟悉的,被讨伐的感觉。

他在入狱那时候也体验过。

在众人的视线中,元邈出了出神。又是这样的情况。

法恩莎的说辞几乎称得上漏洞百出。

比如为什么这位小姐能摆脱他们两个男人的束缚逃出来,又比如明明距离灯故障这件事已经过去了那么长时间,为什么作为罪魁祸首的他才刚从廊道出来。

面对着对面明显很大阵仗的队伍,元邈又觉得有些累了,连带着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在离开重犯狱之后,那种陌生的疲态总是会充斥他的身体,让他不再想去为自己的任何事做辩驳。

似乎唯一值得他为之努力的就只有为元家正名,以及履行他和帕尤里的承诺。

片刻过去,众人看见站得如青竹般笔挺的青年动了,他甚至没给法恩莎一个正眼就径直往前走,同样,丝毫没顾及眼前的人墙。

淡漠入水的青年厌烦极了。

他想离开。

可在他即将走出廊道的时候却被法恩莎立刻拦住了去路,双目略显浮肿的男人皱眉看他,似乎是觉得被元邈下了面子。

他说得趾高气昂:“你去哪,今天不给我个说法今天别想走!”

身后的人顾及着这是陛下举办的宴会,都不敢像法恩莎这样搞什么大动作,可猥亵少女这样的罪名是该被所有人唾弃的。

虽然法恩莎平时风评不佳,可面前这位风头正盛的怪物新人也没有做出什么辩解,显然是被人说中,心虚得不敢说话了。

众人的眼刀赤裸裸地打在元邈身上,锋利得像是想要割破青年的嘴,阻断他说话的途径。

他看了看法恩莎拦在他身前的手,冷着眼攥了攥拳。

在他的精神力已经凝结在指尖那一刻,突然有只手从他身后穿过来,轻柔又不容拒绝地与他十指相扣,让那磅礴的精神顷刻消散在了空气中。

第62章

元邈感受自己凝聚起的精神力被身后的人悄无声息地消解。那人的手上的力道控制得很好,半点没让他觉得不舒服,如同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他听见背后的人在他耳边喃喃:“王宫内有精神力屏蔽器,你动用精神力容易伤到自己。”

很熟悉的声音,只是此时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他们的特殊关系,星主陛下的声音低得有些像在诱哄。

只是这个诱哄的对象却并不领情。

青年轻轻扯了扯自己的手,发现没拉动,星主陛下用的劲倒是比他想象的要大。

转瞬,他又敏锐地察觉到帕尤里借着众人的视野盲区,给他腰间别了个硬物。

元邈的腰很敏感,很容易就能感知到帕尤里的小动作。

关心则乱的星主陛下没发现元邈不动声色地轻颤一瞬,接着小声解释道:“带上这个,就不会被屏蔽器限制了。”

戴着面具的青年摸了摸腰后。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圆片,上面没有什么精神力的波动,应当只是用来抵消屏蔽器的反噬。

看来不是什么微型监视器。

只是……

元邈微微侧头看向帕尤里,被他披散开的鎏金色发丝晃了晃眼。

帕尤里离他很近,此时正半个身子站在他前面,锋利的眉眼毫不留情地向他面前的人释放着独属于拉斯君主的攻击性。

像他在圆桌会议上那样。

元邈对帕尤里这个样子再熟悉不过,这位星主陛下一旦要开始刻薄人的时候,就是这幅做派。

只是,这次他的立场却和当年的圆桌会议截然不同。他居然需要站在这位陛下身后,接受拉斯星主的庇佑。

实在是,今非昔比,

拉斯星主富有光泽的金色长发被廊道的风微微吹动,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跟元邈的黑色软发纠缠在一起,缱绻得像是不想让元邈的发丝离开。

两人都没发现自己和对方之间似乎已经超越了社交距离。

元邈眼神透出了点茫然。

帕尤里为什么要给他这个,不怕他用自己的精神力反水吗。

他们离得这么近,没了屏蔽器的存在,哪怕他们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杀了他也是易如反掌。

帕尤里既然扮成多林在他身边监视他,自然是不够信任。

那他这样的举动就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

青年扯了扯嘴角,这位星主陛下倒还真是足够自信。

不过他猜对了,他的确不会杀他。

门外的众人倒是被这离奇的发展惊呆了。

连法恩莎都愣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亲密地牵着元邈手腕的星主陛下。

“你所说的同伙,难道是我吗。”

帕尤里眸色淡淡,声音也是淡淡的,唯独嘴角勾起一丝在场所有人都熟悉的弧度,轻飘飘地看着眼神飘忽不定的法恩莎。

“不……不!当然不是,怎么会是,您呢。”

法恩莎一时连话都说不清楚,连声音都越来越弱,只顾着撇清自己与这件事的关系。

他又不是傻子,星主陛下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牵这面具男人的手,关系自然不会一般,他何必上赶着讨这没趣。

“可刚刚廊道里,只有我和阿邈,你说的不是我还能是谁。”

在逼问法恩莎的时候,帕尤里裹了点精神力在自己的声音里,让原本趾高气昂的浪荡少爷被迫得出了满身的汗,不敢面对这位星主陛下。

“只有我和阿邈”这句话说得很妙,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暧昧意味,既表明了帕尤里对元邈的重视,也让旁人有了大概的判断,知道他在星主陛下心中地位不一般。

日后自然没人敢得罪。

听到帕尤里叫自己的亲密称呼,元邈瞥他一眼,却也只见到帕尤里的蓝色瞳孔被灯光映射着,莫名显露出了些紫罗兰的色泽,无端引人沉沦。

见法恩莎没说话,帕尤里扫了他一眼就看向跪在一旁角落的那个少女,却还没等他开口那少女就抢先一步跪下,全身抖得仿若筛糠。

“说话。”

听到帕尤里不含丝毫感情的一句指令,少女吓得一个激灵,这才敢颤颤巍巍地交代事情的原委。

“我……我是法恩莎少爷的女朋友,这次来也只是想跟着他来见见世面,从没……没想到会冒犯陛下。”

少女边说边流泪,死死地垂着头,没敢看旁边恨恨看着她的法恩莎。

“陛下不信,可以问问法恩莎少爷的朋友们,他们都知道的。”

“他想戏弄人,就让我假扮成他妹妹诬陷这位戴着面具的少爷,说是……说是如果我不听他们的话就会把我的家拆了,我也不是故意的啊,陛下。”

少女声音带着哭腔,将众人隐晦的视线引到了法恩莎的那几个狐朋狗友身上。

可谁知道那几个同样爱花天酒地的少爷见势不妙,早就溜之大吉了,哪里还有他们的半点身影,就算想找他们盘问也对不上号。

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又狠了狠心,像是孤注一掷似的往前膝行了几步,扯住帕尤里的衣装下摆,哭着哀求:“陛下,陛下我求您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求您庇佑我。”

“我说了这么多,法恩莎少爷,少爷他不会放过我的。”

少女声泪俱下,让旁观者无一不为之动容。

帕尤里厌烦地扯回了自己的衣角。

演得实在太假,这人眼睛里的算计倒是多得藏也藏不住,明摆着是受人指使。

他当年在伊里昂地下黑市的演技都比这好。

不过,法恩莎的罪,倒是可以定了。

动谁不好,倒是动了那位最不该得罪的人。

在少女说几句话的功夫,皇室护卫队已经到了现场,将人控制了下来,只是最后看向法恩莎时,才有些为难地看着星主陛下。

这位恶名昭著的法恩莎少爷他们也是听过的,只是法恩莎的家族权势不小,他家里已经帮他摆平过不少事,不知道这次……

看向护卫队在逮捕法恩莎的时候明显放轻的力度,帕尤里笑得灿烂了些,却很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意味。

“看菜下碟,你们是想被送去喂虫子吗。”

帕尤里的语气算得上温柔,只是听在旁人,特别是护卫队耳中,却半点也不动听。

他们知道,陛下是真的会做出这种事。

终于在帕尤里的谆谆教诲之下,护卫队很快完成了这项简单的任务,带着人退了出去。

没理会法恩莎在离开陛下视线之后对他们的横眉竖眼。

“瞪什么瞪,你这次惹的可是陛下,看你父亲这次怎么保你。”

比起被法恩莎家族找麻烦,他们还是更想从那些恶心的弥陆虫族口中保住自己的命。

“如此不辨是非到这里来堵人,都回去用消毒水洗洗眼睛再出来见人吧。”

帕尤里微笑着给了在场所有人一句温柔的问候。

顺便将在另一个宴厅喝茶的老贵族们请了过来,漫不经心地指了指那帮少爷小姐,然后对他们说:“自己养的人教好再放出来,以后若是有人想进政庭或者军部,也要像这样随波逐流么。”

“倒不如尽早滚出贵族行列替新人腾地。”

那帮老贵族们心惊肉跳,却并未只顾着点头哈腰,边在心里骂自家死孩子尽知道惹事,另一边三言两语间已经知道了面前这些人如何惹怒了陛下。

那位跟伊里昂首席同名的孩子深受陛下青睐,今日却在陛下的宴会上被这帮孩子不辨是非地扣上一顶莫须有的帽子,堵在廊道随意问罪,的确是该骂。

而如今,若想让陛下消气,他们怕还是得拿出些诚意来。

陛下已经在明面上表示了对这个戴面具孩子的偏袒,那这件事便不可能轻易揭过。

刚刚还义愤填膺的众人看风向变得如此之快,连临时赶来的父亲母亲眼神都变得不对起来,才发现以往那些“罚不责众”的理论在星主陛下这起不了半点作用。

在场所有人都低着头尽量减少存在感。除了元邈。

趁众人胆战心惊地想怎么请罪的时候,帕尤里已经带着面具青年走出了人群。

等走到一个空旷的角落,确保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气息之后,帕尤里的脚步才停下来。

元邈任由他拉着往前走,直到前面人的脚步顿住,他也就跟着顿住,乖顺得让帕尤里有些不适应。

“我刚刚不是阻止你杀他,只是……”

“我知道,多谢陛下。”

元邈恭敬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用拉斯的贵族礼微微鞠了一躬,是属于伊里昂首席执政官的优雅大方。

“而且我本就没打算杀他,陛下是认为,我会蠢到在王宫里犯下血案吗。”

帕尤里看着元邈温顺垂下的双眼,心里却像是突然被什么攥住了般难受。

元邈他,为什么又对他如此客气。

他默了默开口,带着点固执,“谢柏星的事,我没想着要瞒你,只是暂时没找到机会。”

他想帮元邈解决这件事。

青年没看他,声音疏淡清冷。

“我很感激你,星主陛下。”

“若不是你的规劝,柏星他也许真的会走上这种歧途,我当初没想到他会……”

元邈的懊恼和落寞从话语里透出几分,却又被他全部吞咽入腹。

帕尤里从他的话里听出点不对来,眉头不自觉被他自己拧得很紧,却始终没找到机会插进元邈的话里。

“你不必将柏星笼在手里来控制我,当初许诺你的事,我会说到做到。”

“星主陛下,我希望……我们彼此之间,多些信任。”

在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元邈终于看向帕尤里的眼睛。

尊贵星主那双漂亮的蓝色眸子被月光映射出点烁目的光泽,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居然像是起了层水雾。

青年摘下面具,再次向站得笔直的星主陛下行了个礼。

年轻首席那张极具辨识度的清冷面庞在黑夜里一闪而过,又被他下一秒就覆上的面具掩盖住,像是只在晚上透露出点光华的昙花,叫人怎么也抓不住那刹那芳华。

帕尤里看着元邈离去的背影,那道被腰带勾勒出的流畅腰线在夜色中依旧清晰,只是随着青年走远,终于隐没在昏暗的夜幕。

俊美的星主陛下抬起手看了看,仿佛还能从指缝间感受到青年方才留下的温度。

他感受到了,元邈在面对着那些人时指尖是冰凉的。

这说明他并不是无坚不摧。

元邈自己不知道,他在看到那些赤裸裸的视线时,周身的精神力不像平时那般和煦,反而像是刺骨的寒风,能够将所有存着不轨心思的人捏个粉碎。

他低着头苦笑一瞬,使劲眨了两下眼睛,将眼底那点没出息的泪意蒸发,只是心里的委屈苦涩却如何也无法忽视。

元邈为什么会这么想他。

他怎么会拿谢柏星去威胁他,他怎么会,不信任他。

帕尤里再次抬头看了看青年方才离去的方向,半张俊美精致的面庞和夜色融为一体,另一半却在月光下显现,流露出些藏不住的黯然。

我怎么舍得让你难过-

“元邈,你去哪里了。”

青年回到宴厅,却始终有些神思不属,直到阮竹的出现才将他的思绪唤了回来。

阮竹看向面具青年的眼神几乎快要冒火。

他刚刚连陛下都没顾得着见,就满宴厅地找元邈了。

最后还是从别人口中听说,元邈莫名和陛下一起出现在廊道那边,他才从次宴厅跑了回来。

谁知道他自己悠闲地待在这里喝酒。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你怎么敢一个人躲在这里,信不信我把你……”

阮竹还在喋喋不休,却在发现元邈有些心不在焉的时候将未竟的话咽下,没接着说下去。

平日里从来没哄过人的少爷有些别扭,“你怎么了,不开心?”

他发现元邈没说话,自己反倒先急了起来,“我不是故意把你弄丢的,我明明感知到你的精神力了,不知道为什么转个身你就不见了。”

阮竹话说到一半,却被面具青年突然的举动惊得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青年的头毫无征兆地埋在他的颈间,丝毫没给阮竹反应的时间,口鼻中呼出的热气将小少爷白皙的脖颈都挑逗得多出了些红晕。

两人的动作很亲密,几乎像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人,抱在一起互相慰藉。

戴着面具的那个青年个子更高些,压在另一个漂亮少爷的肩膀上,却并不显得不协调,反而像是在安抚怀抱中生气的恋人。

从谢柏星的这个角度看去,青年的嘴唇像是触碰到了阮竹露出的肩颈,而面部的轮廓则是被那位少爷垂落下的发丝遮住,影影绰绰的,瞧不真切。

是调情般的动作。

谢柏星几乎是立刻就偏过了头,让元邈和阮竹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

他的眸子逐渐转冷,半点不像是往常那位温润的少将。

谢柏星握紧了自己的拳,连指甲卡进肉里也像是无知无觉。

哥才不会随便和别人这般亲密。

他将这人认成哥,实在是,侮辱了他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

第63章

阮竹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竟是没有马上推开突然抱上来的人。

只觉得青年身上有种令人着迷的淡香,此刻由于突然拉近的距离浅浅地缭绕在他周身,伴着那股他曾经在模拟室感受到的温和精神力,几乎让人生不起反抗的心思。

等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元邈已经从他身上起身,他才猛的回过神来,反应过来这是个多冒犯的举动。

只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却无论如何也听不出什么气势来。

“你这是做什么,我原以为你和那些人不一样,没想到倒是比他们大胆得多!”

本应是嗔怒的话,由阮竹此刻显得有些软绵绵的语调说出来,却是像在撒娇,再往上看到小少爷红通通的耳垂,连最后的一点威慑作用都消灭殆尽。

“实在抱歉,前辈,刚刚不小心滑了一跤,这才冒犯了你。”

元邈没发现阮竹脸上的红晕,“前辈想让我怎么道歉,都可以。”

戴着面具的青年虽然在和面前的少年说话,却始终用余光瞟着已经离去的谢柏星,直到那抹黑色背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当中。

他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被认出来。

柏星看起来,倒是比之前成熟了许多,也更加,不喜形于色了。

“要你怎么赔礼道歉都可以,是吗。”

听完元邈的话,阮竹是半点旖旎心思也没了,滑什么跤才能正好滑在他身上,还能让他半点被压迫的感觉也没有。

如此看来,明明是有事先控制力道的。

元邈他这分明就是敢做不敢认。

阮竹有些怒从中来,脱口而出道:“既然如此,我要你做我一个月的侍从,我让你往东,你便绝不能往西。”

见元邈半晌没有说话,阮竹以为是自己的要求太过分,让这位从入学起就备受瞩目的天才新人受不了,正打算改口。

毕竟这个要求也是他气急之下想出来的,实在当不得真,元邈不同意也正常。

不过下一秒阮竹就听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答案,“好,前辈。”

阮竹有些讶异地看向元邈,却发现面前人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是觉得这样的补偿还不够似的,接着问:“仅此而已吗。”

元邈想,刚刚情急之下为了躲避柏星的视线,这才对阮竹做出了这么冒犯的举动,实在过于无礼。

因此,他想要什么补偿都是应该的。

倒是率先提出要求的阮竹有些怔愣,元邈他,答应了?

他看着元邈柔顺的黑发出了神。借着意外之名想和他接触的人数不胜数,只是他们口中的补偿最后往往都不了了之。

这样真诚道歉的,倒是少见。

正当阮竹看着元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气恼,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少爷,老爷请您去一趟次宴厅,他有事跟您说。”

穿着侍应生服饰的男人低着头,端着托盘给阮竹递上一杯酒,谦恭地说。

阮竹有些不耐烦地梳了梳那头蓬松的头发,恰好刚刚有些口干舌燥,便顺手接过那杯酒抿了一口。

放回托盘后对那个侍应生招了招手,示意他端走,随即转身对元邈道:“你在这里等我,我父亲应当是让我去跟那些老贵族打招呼。”

他有些别扭地扭过头,只给元邈留下一个精致的侧脸,“不许违背,你承诺过。”

说完,也不等元邈的回复,就对着前面的人道:“带路。”

“是。”

侍应生始终低着头,戴着侍应生特制的面具,看不到底下人的真容。

为了避免这些底层的服务人员由于意外得罪贵族,从而被蓄意报复,所以在这种大型宴会,侍应生都会带上这种特制的面具。

如此,若真起了口角,普通宾客也找不到对应的人蓄意针对了。

不过侍应生脸上的,跟元邈那副比起来,实在称得上算是粗制滥造。

等到阮竹离开,元邈仍旧盯着那个侍应生的背影瞧,眉头越拧越紧。

他刚刚看那个侍应生的眼神一直黏在阮竹身上,不过最初也只是以为这人被阮竹所吸引,并未想到别的地方去。

而现在他注意到,那名侍应生本应慢慢走在阮竹前面带路,不可东张西望,这是作为侍应生最基本的礼仪。

可他却频繁地回头看阮竹,步伐也并不像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首先,这是皇室的宴会,绝不可能会选用这种连基本礼仪都不懂的侍应生。

更何况,若他回头只是看阮竹也就算了,可那名侍应生的余光,甚至还在有意无意地关注他的动向。

这便十分可疑了。

就这一个举动,让元邈再次默默回想了一下刚刚阮竹和那个侍应生的对话。这次几乎是瞬间得出了结论。

那个侍应生,一定有问题。

他方才看阮竹的眼神,似乎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贵族少爷,也不像是纯粹的欣赏。

而是一种黏腻的,令人不适的占有欲和痴迷。

让阮竹和他单独呆在一起,会出事。

还有那杯酒

这样想着,元邈再没犹豫,一迈腿就跟了上去。

只是不过几息,那名侍应生已经带着阮竹混入了人群中,似乎对他会发觉早有预谋。

次宴厅多是些老贵族,精神海均较为强大,且都在此处汇聚,让元邈一时难以辨认两人的方向。

周围人来人往,众人推杯换盏,议论声此起彼伏,多是贵族和政官们对政局和生意的争论,时不时还会争得满红耳赤。

是最适合人隐藏的环境,这侍应生倒是聪明得很。

戴着面具的青年凝神闭眼,试图将那些杂乱的精神力过滤,在喧噪的声音中,慢慢寻找他想听到的那一抹。

东边没有。

西边也没有。

元邈额头出了点汗,所幸被面具遮挡着,没顺着眉峰流下,模糊掉青年的视线。

旁边的众人只看见有个带着面具的青年始终立在宴厅一旁,好一会儿都闭着眼,也不和人交流,似乎是在休憩。

可脸上的表情全被面具掩盖,没人知道他究竟是在做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宴厅内的氛围越炒越热,连舞曲都已经播放至高潮,没人注意到宴厅角落还有个默默伫立的青年。

少顷,元邈猛然睁眼。

他找到了。

青年大步朝着一个方向走去,额发已然被汗水浸湿,被他自己带起的风都没能带走他额间的汗水。

元邈听见了阮竹微弱的求救声-

“我是阮家的人,你若真敢动我你和你的家族,咳咳都会从此消失的。”

阮竹被迫趴伏在那名侍应生身上,已经失去了全部气力,无力再抗拒。

侍应生轻轻抚向阮竹那张漂亮的脸,眼底的疯狂此时全部倾泻而出,喷涌的爱意悉数写在脸上。

“咔哒。”

面具落地的声音。

阮竹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将侍应生的面具掀开,露出了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怎么是你。”

阮竹此刻得努力扯着嗓子才能说话,可尽管如此,他还是想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个人要把他带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他们曾经,也只见过一面,就是在他和元邈切磋之后被送去疗养舱那次。

他们的接触也就仅此而已,甚至他已经要淡忘将他送去疗养那人的长相。

阮竹喉结滚动,艰难地让自己嗓子舒服一些。

不知为何,他跟着这个人离开主宴厅之后他就浑身乏力,喉咙也像是被封住一般,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他感受到侍应生挽着他的手,扯着他将他带出次宴厅时,他就知道,他被骗了,彻彻底底的。

他父亲根本没有找他。

他想喊,可发不出声,只能任由那人抄小道将他带到了这个侍应生房间。

“怎么是我?呵,为什么不能是我。你希望是谁,是陛下,还是那个带面具的丑八怪!”

侍应生统一的面具下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甚至称得上俊俏,只是此时被房间里仅有的一盏能源快要消耗殆尽的灯照着,却显得有些面容扭曲。

“你想说什么”

阮竹眉心皱成一团,不知道这人将他拐到这里来的动机是什么。

“我想说,阮竹,我爱你。”

少年终于不再掩盖自己内心的想法,将那从始至终都藏在心底的汹涌爱意在阮竹面前摊开,偏执病态得让人咋舌,“我爱你在模拟室的意气风发,爱你在交流会上的侃侃而谈,我爱你的飞扬跋扈爱你的无理取闹,爱你的皱眉爱你的眼泪。”

“阮竹,你的一切,我都喜欢。”

阮竹被少年一系列的话冲击得脑子眩晕,“你疯了。”

“我没疯。”

少年勾唇,扬起一抹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笑容。

“我以为所有人都得不到你,不敢接近你,所以我也只敢默默收集你的照片,数你的背上有多少颗痣,看你每天洗多少次澡。”

“你知道我看到那个戴面具的男人亲近你我多难过吗,阮竹,既然你这么随便,那是不是说明我也可以”

他翻身将阮竹压在床上,轻轻吻去漂亮小少爷脸上的泪水,让阮竹从眼睛到下巴,通通沾染上了他的气息。

少年满足地喟叹一声:“阿竹,你好香。”

阮竹想扭头,可无论如何也躲不开少年细密的亲吻,只能任由少年将他外衣小心翼翼地褪去,露出底下光洁的肌肤。

小少爷从小养尊处优着长大,身上皮肤无一不精细的。

少年几乎是痴迷地打量着阮竹身上的白皙肌肤,贪婪地用手感知着自己曾经从来不敢想象的触觉。

阮竹紧紧闭上眼,将那双晶亮湿润的圆眼藏了起来,看起来是毫不在意的样子,只有一直往外涌的泪和由于屈辱而微微颤抖的发丝出卖了他。

谁来带他走。

他做错了什么吗,若是没有,那为何要这般对他。

救救他。

他知道自己的求救很小声,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会有人听到。

可是,好像真的有人听到了他的呼唤。

“前辈,别怕。”

第64章

他心中浮现出的第一个人是元邈。

但元邈的音色极容易辨认。他明显不是。

阮竹眼睫颤得厉害,在身体和精神都极度紧绷的情况下,他努力睁眼去看,却也只能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在他眼里忽闪忽闪的,看不真切。

他莫名不敢眨眼,怕极了这是自己绝望之时幻想出来的镜花水月,若是眨眼便会彻底破碎。

他试图透过眼前的迷蒙水雾,想认清来人是谁。

那人叫他前辈,难道是宴会上某个瑟瑞的人发现他不在,所以来找他了吗?

能受邀来陛下举办的宴会,要么是顶有权势的贵族及其子女,要么是能力出众的政官家庭,能遇到瑟瑞的人倒也正常。

阮竹蜷了蜷身子,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

无论如何,他不想再让任何人看到他这狼狈又不体面的一幕。

他想让人来,却又害怕第二个人直白的目光。

即使那人是来救他的。可他的自尊也不允许他经受第二次异样目光的洗礼,那和再死一次也没什么区别。

他使劲掐了掐自己的掌心。

若是这次侥幸让他出去,他会让将他绑来这个人,从此在拉斯消失。

不,那样太便宜他了。

他要把这人扒光衣服刻上烙印,然后吊在瑟瑞的宿舍门口,让所有人都来看看,他们平日里安分守己的同学究竟是个多么丧心病狂的人渣!

阮竹的身体因为药物作用动弹不得,只有指甲死死地陷进了掌心,昭示着他的不甘和愤恨。

眼睛表面的水雾被他放在脸庞的手狠狠抹去。

他不愿再露怯了。

泪水慢慢蒸发,他也总算能看清来人的面容,只是在看清的那一刻,他几乎是痉挛般地颤了颤指尖。

那人也带着一副侍应生标配的面具。

阮竹原本快要亮起来的眼睛再次黯淡,脸色都猛然灰败下去。

这个人,和将他掳来那个少年保不齐是同伙。

即便不是,一个寻常的侍应生也不可能有办法应对这明显准备充分的少年。

“你是哪位,有事吗。”

少年从阮竹身上起来,将带着十足不满和恶意的眼神投向来人。

进来那人长得比少年高,只是面具下的眼睛却极其无神,半分神采也没有。

不像是正常人的眼神,倒像是,目盲。

他的眼睛没有聚焦,从始至终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少年始终没有等到来人的回答,逐渐有些不耐烦,想要走上前把他解决了。

他嘴角弯起一抹带着诡异笑意的弧度。

这件事绝不能被第二个人知道,无论这人是谁。

所以,这人现在出现在这里无异于是找死。

虽然阮家权势滔天,可若是他和阮竹发生关系,他也能用和阮竹的亲密照威胁他,让阮家没办法追究他的行为。

少年笑得开心极了。毕竟阮竹最要面子了,他不可能敢把这件事情闹大。

而这个计划之外的瞎子。

他会好好料理他的。

只是当他往前走准备将自己的计划付诸实践时,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靠近那人半步了。

他周身好像都被什么东西包裹着,让少年没办法接近他一丝一毫。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让我不能靠近你,可是。”

少年轻轻抚向阮竹赤裸的脊背,将他的手绑在床架上。

小少爷背后的沟壑很诱人,却永远矜持地藏在制服底下,而此刻被少年掀开,那平日里毫无机会见到的漂亮脊背就那样大剌剌地展现在两人面前。

少年的手指在阮竹背上游走,最后在他腰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让底下被束住手脚的人被迫得发出一声屈辱的闷哼,却仍然死死地咬住嘴唇,不愿满足少年的恶趣味。

“你来这里不就是因为知道我将阮竹带进来了吗。”

少年嗤笑一声,话语里带着满满的恶意,“也不知道你一个瞎子怎么知道这是阮竹的,是他喊得太大声,让你听到了,你口中的前辈在我身下扭动腰肢吗。”

来人终于说话了。“我住在这里。”

他声音有些嘶哑,也是这道声音让阮竹确定了,他的确不认得这人。

少年被这人耿直的语调噎了一瞬,随即接着说,“你住在哪不关我的事。”

“我只想问,你想摸摸你口中那位前辈的身子吗。”

少年的语调带着引诱,慢条斯理地为来人布下一个甜美的陷阱,就等着猎物经受不住诱惑时,一击致命。

阮竹的腿神经质地弹跳了一瞬,眼里怒意更甚,本就蕴着水意的眼睛又多了几分生气。

阮竹从来没被人这样侮辱过。

这人将他当作什么,一个任由人摆弄的玩具吗。

“你你在说些什么,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听到阮竹无力的质问以及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的滔天恨意,少年温柔地笑着低头对他耳语:“阿竹别怕,我才不舍得和别人一起享用你。”

“只要那个瞎子一过来,我就”

少年笑得更灿烂,慢悠悠地抹去阮竹额头上溢出的汗珠,“一枪崩了他。”

来人站在原地顿了顿,最终像是没忍住诱惑般似的缓缓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尖上。

一。

二。

三。

少年在心中默默数着他的步子,当那人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他才悄悄从背后伸出手,轻轻探手感受了一下,果然发现那层屏障消失了。

他抓紧这个空隙从腰间掏出一把能量枪,对着那人胸口就开了一枪。

快准狠。

少年胜券在握地笑着。

这么近的距离,他不相信那个瞎子可以躲开。

阮竹慌乱之中失声喊道:“小心!”

他本以为只是简单的绑架,却不知道这人居然还将能量枪带进了陛下的宴会,他是彻底疯了吗。

“西弗!西弗开门!阮家少爷在里面吗。”

门口突然传来了很重的敲门声,将在场人都惊了一瞬,连少年的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险些打歪。

不过幸好,那发子弹还是顺着它命定的轨迹飞了出去。

西弗听到门外的声音之后很自然地侧身,刚好把那枚子弹避开,巧合得让少年都有些瞠目结舌。

本应刺入西弗胸膛的子弹就那样被他轻飘飘地避开,一点红也没见。

西弗回应了一声,淡淡道:“在,把门撞开吧。”

随即往阮竹那边迈了几步,将身上的侍应生制服脱下,状似随意地将其往阮竹身上一盖,将他裸露出来的肌肤全部掩盖得一丝不漏。

他温声对他说:“前辈,我昨日已经被辞退了,被抓到偷偷留在这里是会被罚很多钱的,看在我救您出来的份上,这件衣服放在您这里保管,别说是我的,可以么。”

说完他就摸索着起身站在突然涌进来的一群人身后,将自己隐没进了人群。

阮竹手指动了动,感受着那件制服上淡淡的香味有些愣神。

他是第一次触碰到这样低劣的布料,却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不过意外的,上面的气息并不让人排斥。

正这么想着,阮竹突然发现自己能动了,身上药物的作用仿佛在加速消退,就像是有人默默用精神力加速药物消解一般。

阮竹的扫视一圈,却并未发现有什么特别的精神力波动。

没空再管为什么能动,他恢复力气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件衣服套在身上,哪怕布料粗糙他也不介意。

所幸那人长得够高,那件衣服刚好能遮完他的关键部位,让他不至于在这么多人面前出糗。

等情绪平息下来一些之后,阮竹才慢慢靠近已经被护卫队掀翻在地的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旋即又厌恶地扭过头,难以忍受地狠狠踢了他一脚。

“你这样的渣滓,垃圾桶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漂亮少爷眼底的嫌弃和不齿一览无余,一字一句都像是从齿缝挤出来的。

少年却仍然笑得癫狂,仿佛什么也听不进一般,“阿竹,你的眼里总算有我了。”

一旁阮家的人见状连忙捂住他的嘴将人带了下去。

小少爷此刻的不爽简直要掀翻天灵盖涌出来了,这人还敢上去讨骂。

这人活腻了,他们还想保住这饭碗呢。

“阮竹少校,能否麻烦您告诉我们,这人对您做了什么吗。”

姗姗来迟的监察司副长毕恭毕敬地问阮竹。毕竟这作案细节和动机,他们还是掌握多些为好。

“你们只用知道他私藏能量枪和绑架高阶贵族就够了,其他的,监察司还需要我教你们怎么做吗。”

阮竹此刻眼睛里还含着泪,眼眶泛红,明显是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副长也不敢再去犯阮竹少校的晦气。

只是心里偷偷诽谤,怎么都当少校了,还这么容易被人骗来这种偏僻的角落。

要不是那个目盲的侍应生,这金贵的小少爷这次怕是要吃好些苦头。

说起那叫他们来的瞎子侍应生,怎么一下就不见了-

阮竹不愿再待在那乌烟瘴气的地方,交代清楚后就回了次宴厅。

出了这样的事他是半点心情也没了。

本来还说去见见陛下的,就他现在这样,见到陛下他也不好意思说话,倒不如早些离开。

“久等了。”

当看到元邈仍然乖乖坐在原地等他时阮竹的心情才算好些,原本还吊着的心在见到元邈那一刻却仿佛稳稳地落了下来。

阮竹悄悄端详了半秒面具青年。

也不知道为什么待在元邈身边总会有种这样的感觉。

难道是因为元邈救过他一次么。

“不久,要离开吗。”

“你看起来有些累了。”

元邈沉静的嗓音在阮竹耳边响起,略带关心却并不逾矩的言语带着他语调中特有的冷淡构成了一种意外的和谐。

大起大落之后,这样稀松平常的问候反而让阮竹无端升起了些没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出的委屈。

第65章

阮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现在依然红通通的,跟平时略显嚣张跋扈的他分外不同。

也不知道刚刚护卫队的动作引起了宴会上多少人的注意,所以此刻众人的眼神或多或少都落在了他身上,试图从他的神态中推测出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毕竟人的本质是八卦,在陛下的宴会上还敢闹事的人可不多,怎能让人不好奇。

阮竹还沉浸在那件事带给他的余韵中,对周围的目光毫无所觉。

倒是元邈感觉到了那些或窥探或打量的视线,往阮竹旁边挪了几步,用宽阔的脊背挡住了人们隐晦的目光。

“走,当然走,现在就走。”

阮竹硬撑着抬头,高频率地眨了眨眼,努力缓解自己眼睛里那股酸涩。

“什么破宴会,说是陛下举办的,结果连陛下的人影也没见到。”

阮竹没忍住抬手使劲揉了揉眼睛,小声道:“再也不来了。”

元邈在他准备继续揉眼睛时没忍住,下意识抬手阻止了他,不过随后觉得自己管的有些宽,想到阮竹不是零的那群孩子,不能够随意管教,于是顿了顿又松开了手,解释道:“这么用力揉的话,眼睛容易肿。”

他还有些话没说,怕阮竹听了之后恼羞成怒。

比如,像他这样哭过之后再揉眼睛,只会加重眼睛的痛痒感。

零的许多人在当初刚来的时候都爱哭,吃饭哭,睡觉也哭,只是见到他来了之后都会拼命揉眼睛擦眼泪,不想被他发现。

然后第二天都顶着红肿的眼睛低着头不敢看他。

“小竹,怎么走也不带上我。”

在阮竹听话地放下手,默默地准备和元邈离开时,萨科才像是幽灵般地突然出没在阮竹身后,拍了拍他的肩笑道。

随即扭头看了一眼元邈,奇异地沉默了片刻,又像是相熟许久般地打趣:“阿邈,怎的你也跟阮竹一样不仗义,都扔下我自己离开了。”

“抱歉。”

看到元邈低垂的眼和标准的贵族礼仪,以及他并未有半分赘余的话,萨科眼眸闪了闪。

他侧身一步站到元邈和阮竹中间,还没等阮竹发火就捏着他的肩膀玩笑般道:“小竹,你可没把人看好啊,我刚刚可看见法恩莎把阿邈掳走了。”

阮竹被萨科手上逐渐加重的力道捏得痛嘶了一声,耸耸肩将萨科的手抖落,也不管自己眼睛还红着,横眉骂道:“萨科你那芝麻大的脑子在想些什么,手不会用就砍了。”

随即又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也顾不得他刚刚使劲捏自己的事了,语气里的怒意压也压不住,“法恩莎他怎么敢抢我带来的人,他不想在主星城呆下去了吗。”

怪不得他刚刚怎么找也找不到人,害得他在宴厅转了好几个来回。

“是啊,不过幸好有人将阿邈带走了。”

萨科话是对阮竹说的,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元邈。

随后那双狭长媚气的眸子才慢慢地眨了眨,里面充斥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侵略和试探意味。

饶是萨科将这股情绪都掩盖在了风流浪荡的情态下,却还是被元邈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动声色地回望,恰好对上萨科直勾勾的眼睛。

很明显,他话里有话。

阮竹的怒气被迫中止,下意识顺着萨科未竟的问了下去:“谁?我当时找遍宴厅都没找到元邈,有谁精神力比我还厉害。”

法恩莎的精神力虽然没达到S,可也绝对在A级之上,能将元邈从法恩莎的精神力屏蔽之中找出来,还能不动声色地带走,他的精神力一定比法恩莎还要高出一个量级。

“这人身份可不普通。”

萨科狡黠地笑着,又将眼神投向了元邈,就像是在等着他制止一般。

“到底是谁,你敢骗我我就把你头发剃了。”

阮竹等得逐渐不耐烦。萨科惯是会骗人的,谁知道他是真看到还是假看到。

再加上他刚刚遇上了那种事,本就不想再这种地方呆下去,能和萨科掰扯半天已经是他看在梅林中将的面子上才肯听他把话说完。

他对萨科可不像对元邈那样有耐心。

萨科又没救过他,他不想在这听他废话。

良久没听到元邈的声音,萨科反倒是不知道怎么将话说下去了。

这跟他想象得不一样。

元邈静静地站在旁边听萨科把话说完,甚至期间他的眼神还像是鼓励着萨科接着说一般。

饶是萨科的眼睛没从元邈身上挪开过,也没发现青年那双疏冷平静的眸底起了什么别的波澜。

最后还是阮竹狠狠翻了个白眼,一把拉过元邈就离开了,连个眼神都没留给身后的人。

却是青年在离开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礼貌地朝他点点头示意。

萨科在原地站了片刻,最后没忍住笑了一声,目送着两人的背影离开。

没关系,相处时间还长-

天色昏沉,雷声轰隆,几道闪电在响彻天空之后骤然照亮了拉斯的交易所。

稀疏几道惨白的光映在交易所几乎被炸成废墟的仓库上,更为这本就偏僻的地方添了几分凄清。

自从那次仓库无端被毁,所长也在那次爆炸案中失踪之后,交易所群龙无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甚至拉斯监察处趁他们自己积攒的青壮守卫由于爆炸所剩无几的时候,连夜派人包围了他们交易所,将他们悉数困在那条隧道深处。

若非那条隧道给了他们足够的缓冲时间,交易所里面的那群人怕是早就被监察处一锅端了。

只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如今交易所被围得滴水不漏,信号也被全部屏蔽,他们连向总部投递信息都做不到。

副所长在第三十个日夜难眠的午夜,终于等来了突破重围的希望。

青年的声音跟突兀的雷声一起响起,几乎融为一体,却还是被副所长听了个真切。

“晚上好,所长。”在进出皆难的关键时刻,交易所迎来了它的首位贵客。

“诶,诶,请坐,请坐。”

副所长是个看起来很精明的瘦小男人,戴着一副考究的金丝眼镜,一笑起来眼睛就会眯成细小的缝。

此时听到青年对他的称谓那叫一个笑得合不拢嘴。

他早就想将之前那个总爱使唤他的所长挤下来,只要那个人在,他这副所长当得那叫一个没有半点尊严,几乎就如同那人的助理,谁还记得他也是总部精挑细选出来的副所长。

“明人不说暗话。”

带着面具的青年依言坐下,声音清透明晰:“想必所长您也知道此处耳目众多,我说完就离开。”

“好,您说,我洗耳恭听。”

副所长是个明白人。在这种情况下能自如地走进监察处的包围圈,甚至还能够通过交易所的虹膜识别,毫无阻碍地站在他面前,这人一定不简单。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人,戴着一副明显造价不菲的面具,举手投足之间都是毫不掩饰的矜贵。

看来是贵客。

“我来是想跟所长谈合作的。”

青年坐得很端正,手指自然地搭在膝盖上,姿态端庄优雅。

青年话毕,窗外响起突然亮起一道闪电,投射在青年幽黑的眸子里,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多了几分别样的色彩。像是星际深处还未被探索过的黑洞,等人一靠近就毫不留情地将其吞吃入腹。

副所长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其实这人并不像交易所那些常见的伪君子常客。

“如今交易所被监察处盯上,我想您也很难联系上外界吧。若没有伊里昂总部的支援,我想拉斯的分部,怕是……很难维系下去。”

青年语速很均匀,让人听起来很舒服。

同时,也将交易所如今的形势及危机分析得极为透彻。

听完青年的话,副所长眼神一凝,看向青年的眼神多了些其他的意味。

这人到底是谁,怎会对总部在伊里昂这件事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总部的存在向来对是讳莫如深,只有他们负责联络的才对此略知一二。

这面具青年怎么就这样轻飘飘地将这件事说了出来,像是对总部很了解一样。

青年嘴角微微勾起,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鱼上钩了。

“所长先别急,我曾经在伊里昂总部任职,自然对其有所了解。”

他知道一句话无法打消副所长的疑虑,于是接着说:“伊里昂元家的事知道吗,我就是当初皇室护卫队的其中一员。”

副所长原本拧紧的眉心果然一下子舒展开来,了然地哈哈笑了几声:“原来是总部的大人,请原谅我方才的失礼。”

他叹了口气,“做我们这生意的,总是要多些警惕心的。”

副所长这次是彻底放下戒备了。

总部当年承办的这件事是他们承办过最为危险和大规模的生意,本来他们见这生意是针对元家不打算接的。毕竟元家的权势力量可不是空中楼阁。

可不知为何向来爱惜羽毛的总部却从各分部调集人手做这件事,让召集来的人扮成皇室护卫队的部分成员跟随元上将上战场。

幸好最后元家被顺利扳倒,若是事情败露,八个脑袋都不够他们掉的。

不过这件事兹事体大,除了那些真正被派遣上战场的,也就只有各分部的高层知道了。

所以这人刚刚的一番话已经让副所长相信了八成。

“在当初那件事情之后,总部想灭了我们的口,幸好我逃了出来,投奔了我在拉斯的亲戚,如今在政庭也算有个一官半职。”

元邈没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我可以想办法让监察司撤兵。”

副所长的眼睛几乎是瞬间亮了起来,紧接着他就听到了青年的条件。

“前提是,我要做拉斯交易所的第二话事人。”

第66章

“我让你们送的东西送到了吗。”

阮竹躺在自己家里的软椅上摇摇晃晃,一只手慢慢翻看着腿上的《实战研讨结论》。

底下阮家的侍从支吾了两声,期期艾艾地说道:“少爷,您说的那人在宴会开始前已经离职了,他以前是法恩莎少爷的陪读,不过现在已经被他赶出瑟瑞了,具体行踪,我们也查不到。”

“我知道他离职”

阮竹的目光微微怔忪。

那人在将衣服扔给他的时候就说了,他已经被辞退了。

可那又如何,作为他阮竹的救命恩人,还担心支付不起那一点违约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