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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队伍靠前面的人看到元邈突然消失在了他们的眼睛底下,差点直接骂娘,不过心里又不由得悄悄升起了点骄傲感来。

奶奶的,枪法厉害点怎么了,看到他们还不是怕得提着屁股跑路。

躲在队伍后面的交易所所长也是一下子慌了神,他找总部确定的时候已经确定了元邈就是个冒牌货,不过也只是以为他是个贪图交易所拍卖品一个不入流的无名小卒,如今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属实是他没有想到的。

这群狗腿子认不出来好赖,作为交易所的所长,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那个面具男脱手丢出来的分明是个引力弹!

他突然听到前面没有了声音,转而身边弥漫起了一股被引力弹造成的粉尘爆炸所卷起的浓烟,让人有些辨不清四周环境。

视野受限的时候,所长在粉尘中突然注意到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身形挺拔板正,不像是原来那个弓背男人,正想松口气趁引力弹的酝酿时间快离开引力弹爆炸范围。

至于这个男人,也许只是个逃兵,想偷偷溜走所以才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他低头闭了闭眼不让粉尘入眼,等眼睛舒服些之后正想抬眸斥他一嘴,脖颈却突然一凉,贴着他皮肉的是一柄细小的匕首。

所长战战兢兢,两腿发软,他想惊叫出声引起前方不远处守卫的注意。

却没等他发出尖叫,青年的匕首已经刺进他的颈部血管,溅起的血静静洒在了他自己的衣服襟口。

所长顷刻间已经没了呼吸,前面的人还在四处寻找元邈去了哪里,半点没发现他们后面发展出了新的战场。

元邈把所长的尸体贴心地扔到一旁不容易被人踩到的地方。

然后回头,将他们带来引他开门的希亚打横抱起,几息之间就又回到了原来那个位置。

“陛下,我们走。”

那帮人注意到元邈不一会又再次出现在了他们眼前,甚至手上还横抱着希亚,刚想气急败坏继续攻击。

不过令人奇怪的是,他们都慢慢感觉到拿着能源枪的手都变得沉重,甚至连动动手指都成了件很难的事。

眼皮越来越沉重,呼吸也似乎有点困难,光是呆在这里不动都让他们差点喘不上来气。

元邈知道,引力弹已经酝酿结束,只差最后几秒就会将这处的引力场彻底扭曲。

他在进等候室的时候已经暗暗侦察过了,等候室的不远处就是他们储存拍卖品的仓库,只要引力弹一经引爆,交易所的根基都会被连根拔起。

灰飞烟灭。

元邈抱着希亚跃上窗台,将被注射麻醉剂的希亚放进传送舰之后,就回头想拉帕尤里上来。

这一转头差点让他绷不住脸上的淡漠,他看到帕尤里被一个受引力弹影响没那么深的守卫扯住衣角,帕尤里踹了他两脚都没踢掉他的手。

感觉到自己濒临死亡边缘的人力气都极大,抓住一件东西之后就很难再轻易放开。

帕尤里抬眸给了元邈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随即像变脸一样厌烦地瞥着不停扯他的那个狗皮膏药,原本已经迈上矮柜的双腿收回,顺着那个守卫的力道回到了地面。

在几息之后,砰的一声巨响在交易所炸开。

元邈站在传送舰上,是引力弹引起引力场异常的范围之外。

饶是如此,他还是能听到引力场扭曲造成的撕裂声,听起来很刺耳,像是无数濒死之人的痛苦尖叫汇聚而成。

烟雾四散,有重量的粉尘都慢慢坠落,元邈总算能看清窗台下的情景。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尸体,横陈在等候室,每个死去的人身上都仿佛没有伤口,皮肤上的每个毛孔却像是一刻也没有停留地,往外冒着细细密密的血,慢慢汇聚成溪流,不消片刻就让整个等候室红得触目惊心。

元邈心脏骤停。

他没有在这些人里面看到帕尤里的踪影。

窗台上的青年半条腿已经迈了出去,只须再等一秒,整个人就已经要探出身子到了血色地面。

元邈心里很乱,乱到不能思考。

所以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下去确认。

不过还没等他迈出第二步,他就感受到有人揽着他的手将他带了回来。

元邈回头,一眼撞进了星主陛下矢车菊蓝的眼睛里。

来人有着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俊美脸庞。

帕尤里将自己被扭曲引力场卷掉了几根的金色长发捋了捋,笑着开口:“幸好跑得快。”

元邈抿着红润的唇瓣,盯着他一言不发。

帕尤里的笑容慢慢变小,最终湮灭。

他有些莫名心虚。

首席大人,好像生气了?

第47章

帕尤里微微歪头看了眼神色浅淡的执政官,青年侧眼躲避开了他投来的探究视线。

星主陛下突然慌了点神,随即故作轻松地开口:“怎么了?”

下一句话是半开玩笑的语气,“是太担心我吗。”

他说这些话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也没指望元邈会搭理他。

所以他说完就从青年身后绕到了他旁边,跟他一起往唯一保留完整的窗台下面看。

帕尤里正准备捂着眼说底下那些人的死法实在让人不忍直视,不过倒也跟他们之前做过的事相符,算不上亏待了他们。

还没等他说出第一句话,元邈极认真的声音就在他耳畔响起,在被坍塌成一个密闭空间的交易所内甚至带起了点回音,“你太冒险了。”

“星主陛下。”

不管出自何种理由,他不希望帕尤里受伤。

没想到会得到元邈这么严肃的回复,帕尤里抬眼,一下撞进了青年一闪不闪的眼睛里,片刻又像是被烫到般挪开了视线。

他良久没说话。

久到身后的希亚都快要幽幽醒转。

其实希亚觉得,自己差点就要醒不过来了,换种说法,他想要一直沉溺在这个梦里。

那里面实在有太多他已经失去了的东西。

比如,他梦到他哥了。

在梦里,他哥或是带着他去军部,瞻仰他感兴趣的机甲,然后冷着脸擦拭他被机甲里的压力压迫出的冷汗。

或是带着他去第一军校参观,他那时候很兴奋地指着他哥的名字,说他哥是第一军校最出色的学生。

他扯了扯嘴角,扯出一抹凉薄的笑。

那是他这辈子最值得纪念的时光。亦是他在深夜反复用来舔舐伤口的良药。

突然间,斗转星移。

他亲眼看到那一帧帧画面眨眼间都成了泡影。

那时候他才骤然意识到,原来就算是在梦里,他也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存在。

像是小偷一样,窥视着曾经那些美好得让人心醉的碎片。

像濒死之人最后的走马灯,回看着永远埋在内心最深处的那些珍贵记忆。

不知道过了多久,希亚发现那些碎片慢慢自己拼接起来,他非常高兴,碧绿的眼睛都像是沾满了露水般清亮。

里面蕴足了纯粹的期待。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能将那些被他反复拿出来回忆的片段再次重温一遍。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梦里这副被描绘出温暖色调的画面,试图找到他哥曾经喜欢过他的证据。

找到记忆里那些熟悉的情境。

画面亮起,他却没有看到元邈那张漂亮清冷的熟悉面孔。

希亚努力辨认着那个场景。

是伊里昂的重犯狱。

哪里有什么温暖色调,那分明是引力弹炸开后,空气摩擦带起的灿烂火光。

在秋天的夜空,那点火光像烟花般转瞬即逝,悄无声息地带走了被所有人翘首以盼的那位首席。

等重犯狱坍塌后废墟的细节慢慢清晰,他浑身都仿佛瞬间被痛楚席卷,双手抖得仿若筛糠。

他哥就是在这里死的。

尸骨无存。

只有在谢柏星那里珍藏着他的一片衣角。

就连他的追悼会上,都没有一件和他有关的东西。

希亚听见他哥哥不同阶段的声音在重犯狱里回荡。

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可辨,仿若昨天。

“希亚,没人会欺负你了。”

那时他被德雷西家族的其他少爷小姐指着鼻子骂叛徒,他哥带着他再一次敲响了德雷西的大门,逼着大家长罚他们跪了两天两天的祠堂。

“睡吧。”

他幼时总做噩梦,是他哥握着他的手陪了他一夜又一夜。

“希亚,好久不见。”

希亚在原地转了好多好多圈,他想找到声源,他想看看元邈在哪。

当他无力地跌倒在地呢喃着一些不成字句的话的时候,他又听到了他哥的声音,他赶忙起身支起耳朵细细聆听。

哥哥,相信他这次一定能找到你在哪里。

希亚没注意到自己梦中的脸都变得红润,嘴角也不自主扬起一点柔软怀恋的弧度。

他这次听得分外仔细。

“希亚,我走了。”

“你满意了吗。”

这是一道他从来没有元邈口中听到过的疲惫音调,浅浅的,却让希亚一瞬间喘不上气来,心脏处原本就存着的一点钝痛倏地变成一把尖锐的匕首,狠狠翻搅着他本就被伤得破破烂烂的肺腑。

俄顷,梦醒。

希亚动了动自己被压麻的手臂,上面的一点布料已经被冷透的泪水染湿了一大片。

刚刚梦到了什么。

他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

希亚皱着眉轻轻拭去满脸的泪水。

胸腔里的难过久久无法获得解脱。

不过不管是什么,不记得,便算了吧。

他甫一睁眼,就看到了面前背对着他的两个人。

看着周围的设施,像是个传送舰。

不过这明显不是他自己的传送舰,舰内的每个陈设都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脑子还有些隐隐的钝痛,让他一时间回忆不起自己的处境。

等他开始感受到自己身上的麻醉剂药效过去之后,意识回流,他就开始屏住呼吸,伪装成自己依然昏迷的状态。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醒来就在传送舰上,不过根据前面那两个人的身形来看,似乎就是将他买下来那两个有特殊癖好的男人。

希亚静悄悄地躺在一边,暂时没有轻举妄动。

在弄清这两个人目的之前,他得先多观察少说话。

才不会将自己完全处于一个被动的位置。

照现在看来,这两个人好像在商量什么事。

希亚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打眼看过去的是那个中年贵族,只是他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乱糟糟的灰黑色短发变成了光泽鲜明的鎏金色长发,华贵漂亮得伤人眼。

他察觉到那个贵族男人好像有转过头的倾向,又闭上眼睛装晕。

帕尤里还在想怎么对青年解释他其实已经习惯极限脱身,一时间竟也没发现希亚平稳的呼吸变得有些杂乱,像是有醒来的意思。

于是这点不注意正巧让希亚看到了他的一点侧脸。

那是一张像被造物主细细雕琢的面庞,第一眼却不会让人想用漂亮去形容,是很邪肆张扬的俊美,光是露出的那小半张侧脸,就精致的不像真人。

那应该是刚开始那个中年贵族的真实容貌了,虽然变化属实有点大,不过从他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衣服还能认出来就是他。

还有就是他旁边那个戴着面具的青年。

希亚带着点嘲讽想,现在倒是不装弯腰弓背了,这对男男倒还真的一个比一个会装。

元邈的余光瞥见希亚的手指动了动,猜到他是醒了。

他注意到希亚的眼睛睁开了一条几不可察的缝,悄悄盯着不知道看着哪里发呆的帕尤里。

青年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把希亚望向帕尤里的视线挡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口道:“抱歉,我刚刚有些失言了。”

跟星主陛下相处久了,他好像总是会不自觉将自己带入兄长的角色。

元邈有些苦恼,他来到拉斯之后和帕尤里和谐相处的时间太长,总是让他生出些和朋友相处的错觉,于是也随之多了些想多照顾些他的欲望,君臣间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得有些淡薄了。

帕尤里听到青年的话手指不由自主地痉挛了一下。

他不想让元邈觉得自己是在多管闲事。

星主陛下还想说点什么挽救一下他和执政官岌岌可危的关系,却发现执政官的注意力这时候已经不在他的身上了。

他看到青年的眼神有些飘忽,他定下神循着元邈的眼神看去,果然看到仿佛还在熟睡的希亚。

星主陛下有些不满青年的注意力被希亚夺走,可他又觉得自己理亏,刚刚面对青年的关心沉默得仿佛是漠不在意,一时间想不到怎么解释,也不敢在执政官面前多说些什么。

不过面对眼前这个讨厌鬼。

帕尤里轻嗤一声,在回头的时候抬手碰了碰脸侧的易容器,除了那头鎏金色的长发暂时不好遮掩,面部又变得和之前一样平平无奇。

刚刚那半张艳光四射的侧脸仿佛是希亚的错觉。

“醒了就自己起来吧,还等着别人继续抱你不成。”

帕尤里站在旁边抱臂看着他,音色又变回了原来的粗粝普通。

希亚自知再也装不下去,便冷着脸坐起身来,和帕尤里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他没露出眸子深处的疑惑,怎么又变回了原来那个丑模样。

可怜希亚在塔利星待了四年,从来不知道军部已经开始普及易容器这种东西了,只以为那张精雕细琢的脸庞是那针麻醉剂带给他的幻觉。

他晃了晃自己的头,果然又觉得清醒不少,更加坚定了刚刚那惊鸿一瞥是他错觉的想法。

“被救了就是这个态度,亲爱的,你瞧瞧,你点名要救的人是个怎样的白眼狼。”

帕尤里朝元邈揶揄地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挑拨离间。

青年知道星主陛下是又起了些恶趣味,不过用这种方式告诉希亚他现在的处境也好。

希亚应当也认不出他来。

他朝帕尤里弯了弯眼睛,看着星主陛下的眼睛跟他打配合,腰背又弓成了最开始的样子。

他还不知道希亚已经发现了他的体态伪装。

“是。带回家应该也起不到什么用。”

戴着面具的青年附和着那个金发男人说:“一看就是做饭扫地都不会。”

希亚从听到面具青年说话开始就有些怔愣,这个音色虽然陌生,不过说话时的停顿很熟悉。

他耳边自动过滤了帕尤里对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冷嘲热讽,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带着面具的青年身上。

这个人佝偻的身形跟他曾经遇到过的一个人至少有八九分像。

甚至他极不想承认的是,这个人要是腰部和脊背更挺直一些,几乎有点那位首席执政官的影子。

希亚心尖猛地一痛,没有再去多触及那个禁忌的话题。

那个可恶的人早死了。

想他做什么。

他强迫自己将眼神又放到那个青年身上,那副看起来制作精细的面具将他的脸挡的严严实实,没有给任何人窥探的机会。

“所以,我们把他放”

放到某个地方自生自灭吧。

却还没等到元邈把话说完,希亚就冷不丁开口,问了句元邈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阁下曾经去过塔利星吗。”

元邈将未竟的话咽下,顿了顿之后开口回复了希亚这个不着调的问题。

“从未。”

希亚其实说完这句话就有些后悔,他在塔利星遇到的那个人虽然长相会泯于大众,可也从来没有带过面具。

而且也一直都在伊里昂活动,在拉斯地界遇到他的概率几乎为零。

如今这个,肯定不会是他。

他咬了咬唇肉让自己不太清醒的脑子骤然因为疼痛变得更加清明。

在希亚下一次抬起头的时候,青年的背不知何时已经挺直,跟背后交易所的惨状相辉映,青年挺拔的身影像是废墟中抽条而出的坚韧青竹。

帕尤里发现了元邈在听完希亚那句话之后仪态和眼神的细微变化,知道他还有别的身份不想被暴露在希亚面前。

星主陛下将一只手轻巧地绕过青年漂亮的肩背,揽着他的脖子轻轻呼气。

“亲爱的,都怪我昨天太过火了,才让你腰背疼得直不起来。”

“你回去怎么罚我都可以。”

希亚听到帕尤里带着点暧昧调情意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像是在向他炫耀他们两个私底下的那点特殊癖好。

他有些不忍直视地转过头,眼底写满了对这种伤风败俗行为的不齿。

太可怕了,这种特殊癖好竟能让人一整天都直不起腰,只能弓着背走吗。

希亚深深为之震撼。

看来这个面具青年的弓背弯腰真不是装的。

如今突然直起身应该是脊背上的伤恢复好了?

希亚皱着眉想不明白,他从来没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自然也不知道这种特殊的情趣究竟会把人折腾成什么样。

元邈也被星主陛下这突如其来的解围方式惊得有些说不出话,半晌才反应过来帕尤里话语里的意思,扭头就看着星主陛下混不吝地看着他笑,元邈偏过头,还是认下了他的这个说法。

“下次注意些。”

帕尤里眼尖地发现青年白皙的耳朵外廓红了一圈。

片刻后元邈似乎又觉得这么说实在太过生硬,跟帕尤里之前给他们两个设定的人设对不上,继续认真补充了一句。

“身体吃不消。”

星主陛下跟着迷了似的盯着青年耳朵上那点玫瑰色的红晕,几乎算是挪不开眼。

这么可爱。

这样的好心情让他连带着看希亚都顺眼了不少。

只有希亚,恨不得堵住自己的耳朵将这些污言秽语完全隔绝在外。

这次他是彻底确定元邈不是他在塔利星遇到的那个人了。

只是。

希亚的手指在他回忆在塔利星经历的时候不由得蜷缩了瞬。

如果没有他要找的那个人,他恐怕已经在塔利星吃人的优胜劣汰规则中死了好几遍,也回不到主星城找那位执政官报仇了。

可是那个来去无踪的弓背男人每次都只会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出现,几乎像是他的保护神。

却又从来不给希亚留下联系他的方式,每次像神灵般降临在他面前之后又像风一样快速掠去,看不见摸不着。

希亚想,他就像是他的神明。

除了神明,还有谁会这么及时地出现在他面前。

还一点回报也不求。

“你走吧。”

帕尤里笑着瞥了一眼半个身子还无力地躺在地上的希亚,“不要打扰我和我亲爱的约会。”

帕尤里此刻的样子说出这种话实在让人有些不敢恭维,而且他在易容的时候为了保险起见,还给自己肚子上面添了个充气囊,更加符合他中年酒肉贵族的形象。

也不知道这个面具青年是怎么看上他的,反正希亚是不理解。

青年挺直背之后体态一览无余,甚至气质也随着改变了很多,除了那道声音是一如既往的阴郁难听。

希亚今天已经怀疑过自己很多次了,所以当他现在觉得这道声音像伊帝他都不觉得奇怪了。

星际之大,身材体态还有声音,相像的人都数不胜数,这点相似,倒也不值一提。

不过他们,花重金将他买下来就这么放他走了吗。

希亚很难不怀疑其中有诈。

帕尤里看出希亚碧色眼睛里的顾虑,接下来的一番话直接解答了希亚的疑惑,只是其中的信息量直接让他猛地瞳孔地震。

“交易所被炸没了,所以买你没花钱,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言下之意是,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之后就赶紧滚。

帕尤里笑眯眯,只是话里话外都是要赶人走的意思。

星主陛下脸上看着笑嘻嘻,心里差点没忍住对希亚的浓浓恶意。

都让他赶紧走还不走。

别以为他能将他把执政官推进重犯狱的事一笔勾销,帕尤里咬牙切齿的想。顺便往前走了点,阻挡了希亚暗暗投向元邈的视线。

再不走,别怪他

希亚看着两人身后被炸得摇摇欲坠的交易所房顶,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片刻后发现帕尤里放在他身上那股凉凉的眼神这才开口,“多谢你们。”

“也没有什么谢礼,谈什么不值钱的谢。”

帕尤里就差没把白眼翻到天上去了,脸上写满了对希亚的不满。

穿着破烂军服的少校骤然有些窘迫,他如今落魄成这样实在是没什么好报答他们的。

希亚原本肉眼可见的敌意已经逐渐消退,知道两人真的只是乐于助人之后心里就只剩下不知道怎么报答的愧疚。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思考自己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帮助到他们。

欠别人恩情总归让人心里有些不舒服。

不过随后他就听到面具青年的声音响起,“如果真想报答,就不要为伊帝效力。”

希亚有些惊讶地抬头,听清了元邈接下来娓娓道来的一番话,不紧不慢的强调让人听起来很舒服。

“我们两个都是星际的流浪商人,被伊帝害的家破人亡,平生最讨厌跟伊里昂有牵扯的人。”

“看你的衣服像是伊里昂那边的人,我不希望我救下的人和他有牵扯。”

说完也没有等待希亚的回答,就点了点传送舰附近的一个按钮,从出口处出来了一艘小型星舰。

星舰没有传送舰传送的距离远,不过完全足够他们两个回到上将府了,而且用传送舰会引起能量波动,反而容易被交易所剩下的守卫发现。

“祝好。”

元邈站在星舰门口对希亚颔首,边说边将肚子上绑着气囊,看起来有些不易行走的帕尤里牵进了星舰。

临走前,帕尤里突然像是想什么似的对希亚笑着说:“对了,别说我们没提醒你,交易所外部的人接收到仓库爆炸的消息估计很快就回来了,劝你早点想办法离开哦。”

说完就转身头也不回地驶着星舰离开了这片已经被炸成废墟的交易所。

只剩下希亚在原地思索着元邈刚刚那番话神色微微怔忪-

星舰里。

帕尤里已经将易容器卸下放到一边,旁边还躺着同样被卸下的气囊。

“没想到星主陛下装备这么齐全。”

看着那些从帕尤里身上卸下来的一系列东西,元邈是真的有些惊讶,按理说,作为常年被教养在拉斯王宫里养尊处优长大的储君,是不会知道这些只存在于卧底行动中的把戏的。

帕尤里还沉浸在喜悦当中,没有马上听到元邈的话。

他此刻简直就跟打了胜仗一样高兴。

元邈刚刚看起来对希亚一点留恋都没有,反而毫不犹豫地跟着他回了拉斯。

这是不是说明,他在执政官的心中,会比希亚更值得依靠信赖一些?

星主陛下觉得他跟元邈的关系得到了史诗级的进步。

他没去想如果刚刚元邈真的跟希亚表露身份,甚至最坏的,跟希亚回到伊里昂之后,他会怎么办。

他也许也只是会像之前那样漫不经心地笑着,假装毫不在意地对他说:“走了可别又被欺负得哭着鼻子回来。”

想是这么想,但他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云淡风轻地说出这种话。

可是如果元邈执意要走,他不会强迫他。

“陛下。”

元邈又唤了他一声,看着不知道为什么独自开始微笑的帕尤里,再次感到有些无奈。

星主陛下怎么总走神。

“啊,在继承星主之位之前,我曾经在军部训练过一段时间。”

帕尤里在听清元邈问的是什么之后,有些慌神,绞尽脑汁才想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怎么知道这些伪装方式

自然是因为当年在地下黑市的经历,他那时候学到的歪门邪道可太多了,都是王宫里的教习师从来不会教的东西。

只是这些能告诉元邈吗。

帕尤里思索了一下,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不知道元邈对当初那个不辞而别的“她”是个什么想法,自然不敢轻易开口。

因为只是觉得有趣随口一提,元邈并没有把帕尤里这个漏洞百出的回答放在心上。

见帕尤里的眼神终于从窗外的浩瀚星子转移到了他身上,元邈才用他原本清冽干净的音色接着说:“陛下,你打算怎么对外说交易所一事。”

帕尤里蓝色的眸子像海洋,此刻微微漾着水光,是很愉悦的样子。

执政官这样好听的声音像是洗了遍耳朵。

而且特别是刚刚被引力弹爆炸摧残过的耳膜,此刻静静感受着青年身边温和的精神力场,舒服得像泡在温泉里。

“不说。”

元邈面具也被他摘下来别在腰间,此刻听到帕尤里言简意赅的回答之后轻轻偏头看他,似乎想听他细说。

帕尤里感受到青年的视线,也跟着偏头,青年的眼周被引力弹的粉尘爆炸弄上了点灰尘,却由于那张脸漂亮太过,那点不起眼的灰尘只像是蒙在明珠上的一层雾气,却没损了明珠的半点光泽。

星主陛下这次没有没出息地挪开眼,跟青年的幽黑眸子直直对视。

帕尤里想,元邈好像总是这样,无论什么时候都会认真地看着你的眼睛跟你说话。

他还记得之前他和执政官在圆桌上交锋的时候,他已经和伊里昂的那些老古板辩驳得难舍难分,几乎称得上是他在压着那些人攻击,从他们的政策攻击到他们的政官。

那些迂腐的老政官都被气得脸红脖子粗,仅仅碍于他贵为拉斯星主这才不敢破口大骂。

而在伊里昂一侧许多红脸瞪眼的政官中,只有元邈沉静得不像话,哪怕帕尤里的话再如何一针见血,不在乎主政庭的体面,仍然用那双绮丽的桃花眼直直地盯着他看,时不时还朝他投来赞许的目光。

实在是,有些犯规了。

每次在感受到首席执政官的视线之后,帕尤里清晰的思路都像突然变了个方向,说出来的话都像是带了个过滤罩,听起来不再那么刺人。

这时候也是一样。

在对上青年那双漂亮的眼睛之后,帕尤里心脏突然悸动了一下,跟曾经在圆桌上的那种感觉一样。

每次对上青年的眼睛都会有这种感觉。

不论他是摘下面具后本来的样子,还是刚刚在交易所内戴上面具的样子,悸动都从未消失。

星主陛下只是想,这也许是首席执政官的招数,专门用来让他立刻缴械。

只是这招数用了这么多次对他都像最开始这么管用,这个认知让帕尤里有些恼怒。

“交给监察司处理吧。”

帕尤里偏过头闭了闭眼睛,缓解了下刚刚看着元邈时忘记眨眼的酸涩。

该死,怎么还是不能自然地跟他对视。

等眼睛里的干涩消失,他才回过头去,散落在夜空的星子在外面明明灭灭,在星主陛下水光荡漾的眸子里格外明晰。

他扯下那只沾上点灰尘的手套,将那只修长的手伸到青年面前,笑得眉梢轻翘。

“同学,恭喜你提前通过了瑟瑞的最后一轮考核。”

星主陛下另一只手在说话的空隙抚向元邈的眉心,用极清浅的力道擦去了青年眼皮上的一点灰尘。

像是蜻蜓点水般的,在他脸上一触即分,莫名让他想到帕尤里在重犯狱的时候,放在他唇瓣上的那只手。

似乎,没那么抵触了。

帕尤里极正式地称呼他。

“执政官阁下,这里脏了。”

是拉斯的执政官,而不是伊里昂的首席。

元邈循着他指的地方往上抚了抚,果然摸到了一点粗粝的尘灰,在他光洁的面部尤其明显。

看来不是在逗弄他。

元邈又在心里给帕尤里道了声歉,他差点又误会他了。

青年声调里的疏冷变淡了许多,桃花眼里带着点被星舰内灯光映衬出的光泽,“多谢陛下。”

帕尤里笑得更愉悦了些。

“不客气,亲爱的。”

第48章

“听说了吗,今年出了个怪物新人。”

“有多怪物?”

被他朋友神神秘秘拉着,像有什么惊天大秘密要告诉他的少年打着哈欠开口,百无聊赖的样子。

倒也不怪他觉得没趣。

在瑟瑞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哪怕是百里挑一的A级精神力者,也仅仅是进入这里的敲门砖。

如今瑟瑞新一轮的入学考已经结束,比起今年又多了什么怪物新人,绝代天骄什么的

他还是更想知道有没有来什么长得漂亮可爱的后辈。

穿着引领员服饰的少年边漫不经心地与身边的朋友插科打诨,边用眼睛扫视着人来人往的军校门口。

不过没多久他就有些审美疲劳了。

这些新生美则美矣,毕竟身为年轻曼斯,就算在拉斯里面平平无奇,但放在整个星际来说也绝对称得上一声长相端正。

不过却没有一个足够让人有记忆点的,大家在进入校园的时候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矜持好奇。

少年好像在这些人的身上看到了他自己的影子。

他可没兴趣重温自己刚入学那时候的蠢样。

好像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人。

少年漫不经心地看着新生们从他面前轻飘飘地掠过,形形色色的男孩女孩,穿着一个比一个精致贵气,随便拎一个出来放在外面都是顶顶有名的少年天骄。

只是优秀的人扎堆出现,总是会让人觉得这样的优秀才是常态。

少年起了点困意。

他是在离正门口不远的教学楼转角做引领员,正好能为深陷岔路不知往哪走的新生指明方向。

耳边同伴的话被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是时不时敷衍地点着头,视线时不时往转角飘飘,看看有没有又蠢到迷路的新生。

在他又一次将视线投向转角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人背对着他在原地顿了两秒,似乎是在辨认方向。

少年观察了他一会,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这个人看起来似乎不像迷路了。

青年身侧似乎都散发着一种沉稳又值得信任的气息,丝毫没有先前那些迷路新生身上的茫然无措。

如果不是迷路,那么他肯定是在等人。

少年想了想,最终下了这么一个结论。

这一边,元邈面具下的脸有些凝重。

他,好像又迷路了。

本来兰迪要领着他去宿舍熟悉一下环境,不过身为级长,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特别是开学之际,各种讲座和准备事宜都离不开他。

就在刚刚,青年发现了兰迪的终端一直响个不停,最终让兰迪忍无可忍地将终端设了静音。

元邈猜到是有人找他,“不用陪着我,你先去忙,我自己去宿舍就好。”

兰迪抬头看了几眼青年,左看右看都觉得可以放心让他自己回去,于是满脸愧疚地叮嘱了元邈好多注意事项。

本来他答应好要带阿邈好好逛一逛瑟瑞的,如今倒是他先爽约了。

等到元邈都无奈地止住了他的话头,兰迪这才舍得离开。

只是这一步三回头的劲让人有些不敢相信这是那位张扬骄傲的兰迪级长,惹得周围路过的学生频频侧目。

兰迪不知道元邈的方向性差得不行,元邈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跟着学校地图走还能走错。

于是——

元邈皱着眉辨认了一下旁边的这栋楼,明晃晃的用牌子标示着——教学楼。

青年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是又走错了。

正当他准备继续往前走走看的时候,突然注意到前方有个穿着引领员服饰的少年朝他走来,下意识地顿住脚步。

那个少年在原地观望了一会。

看到那个身材高挑的青年往前走了两步,又坚定了退了回来,朝左边走了两步,最后还是退了回来。

少年看得有些好笑,满脸兴味地看着青年。

气质看着这么沉稳疏冷,本以为会是个高年级的厉害前辈,没想到也是个迷路新生。

少年连身边同伴疯狂扯他的动作都没放在心上,就走向了那个迷路的青年。

青年的背影挺拔清瘦,瑟瑞的制服版型很好,被它勾勒出的腰线清晰可见,衬得青年的背影更加清冷漂亮。

单单看这背影,正面就应该也不会差。

少年边往前走,心里边涌上点像开盲盒般的刺激感。

他在心里缓缓勾勒出想象中青年的面部轮廓。

肯定会是个漂亮清冷的人。

在他即将到达青年身边的时候,那个青年突然回头迎面跟他撞上,然后缓缓顿住步子,似乎是在疑惑他为什么要来找他。

明媚的阳光被青年脸上佩戴的面具反射进他的眼睛,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躲开那点刺眼阳光。

再睁开眼睛,青年已经站定在他的面前。

少年只能看见他露在面具外面的一点嫣红唇瓣,再往上看就需要他抬头。

引领员少年气急败坏地在心里想,怎么明明是个新生却长得比他还高。

他被迫抬起头跟他说话,终于看到了青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眼底的疏冷清晰可辨,深邃得好像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少年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发现自己不需要抬头就能看见青年的眼睛了。

元邈注意到他们的身高差之后不动声色地往后多退了两步,让他不至于仰头跟他说话。

少年敏锐地注意到这个细节,把心里对青年的诽谤全部咽下排走,真心实意地开口“同学,请问要去哪里?”

他陷进青年那双幽黑的桃花眼之后鬼使神差地继续添了一句。跟对前面那些人说的话完全不一样,“不远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他没理会身旁的同伴眼睛突然瞪大,满脸不可思议地盯着他。

你小子不是最怕麻烦吗,来当引领员还是因为知道兰迪级长今天会请引领员们吃饭,想趁机结交才来的。

现在对上这个怪物新人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贴心了!

同伴暗暗磨了磨牙。

真心机啊,抢跑跟厉害的新生打好关系什么的。

少年目不转睛地看着青年等待他的回答。

元邈嘴唇微张,让少年能看到他若隐若现的湿红舌尖,随即一道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慢慢响起,跟少年想象中的一样好听。

“会不会太麻烦你。”

少年笑得甜蜜蜜,“不会,我们现在不忙。”

元邈眼神微亮,微微带着点笑意对少年道谢。

笑起来眼睛里带着的疏离感都淡了很多,像含着冰雪消融后的融融暖意。

少年在送他去宿舍的路上,心里突然冒出了这个形容。

实在是贴切极了。

等他送完元邈回来之后,少年就看到他的同伴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嘿,小子,你看起来有点微醺。”

“不要乱说。”

少年感受着那种像是精神力场的温和气息从他身上消灭殆尽,这才有些怅然若失地去回应同伴的揶揄。

那个青年身边的气息让人好舒服。

同伴鄙夷地看了他两眼,不过下一秒又兴致勃勃地拉着他询问:“怎么样,怪物新人好相处吗。”

少年听到这话一愣,疑惑地看向同伴,“什么新人?”

同伴同样满脸问号:“就刚刚戴面具那个啊。”

看少年明显不知道的样子,同伴朝他翻了翻白眼,“我还以为你是因为知道他是今年的黑马所以才这么殷勤。”

不过他还是好心地给少年做科普,放过了少年刚刚不认真听他说话的事。

“他是今年新生里的榜首,第一二道考核的成绩都平平无奇,可是第三道考核的成绩却厉害得很。”

“听说陛下给他出了道难题,连军部的人都觉得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的完成度极高,最终陛下给了他个瑟瑞有史以来最高的分数。”

他的话语里满是对这个新生的敬仰和羡慕。

哪个瑟瑞学子没梦想过得到星主陛下的认可,那是成为天骄中的焦点,成为众人抢夺的明日之星最快的途径。

而同伴接下来的话让少年彻底放下了侥幸心理,“听说由于他是这次考试的第一名,校方特批他可以带面具入学。”

少年心倏地透凉,连同伴接下来说的话都没听清。

“听说是因为毁了容不敢见人,所以才用唯一提要求的机会要求戴面具的特权”

这样优秀的新生,必然是瑟瑞重点栽培的那一批尖子。

少年只知道最平平无奇的他,极难再接触到那样顶顶优秀的人物。

他慢慢品味着刚刚青年身上那种温润包容的气息,平复了很久很久自己翻涌的情绪-

元邈在引领员少年的带领下,总算找到了自己的宿舍。

瑟瑞的人都这么热情吗,不论是兰迪还是刚刚那个少年,对他都像是认识了很久之后那么耐心。

青年在一个人的空间里,浑身的冷淡气息淡下不少。

他从储物囊里拿出一点必备品在宿舍安置好,然后坐下等着室友的到来。

他觉得有些新奇。

曾经在伊里昂第一军校的时候,他由于要兼顾零的教习,所以平时都不住在学校,每天都会回家。

每次零都会有人在门口蹲着等他放学。

元邈眼神飘散开了点。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他将思绪拉回,逼自己不要再去想过去的事。

目前的他只会给零带来危险。

所以还是先别想他们了。

元邈将视线放在宿舍内的另一个房间内。

住宿舍倒还真是个首席大人从来没有过的体验,也不知道他的室友什么时候才来。

青年的眼睛环视了周围一圈。

拉斯的宿舍都是双人间,条件好得跟在家没什么两样,而且隔音效果也好,他应该不会影响室友的日常生活。

“你你好。”

元邈刚还在想室友会是个怎么样的人,就听见门口处传来了一道权限通过的声音,下一秒门锁已经“咔哒”打开。

应该是室友。

青年站起身来,准备看看新室友有没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

他视线投向门口。

从门口怯生生探出了一颗毛茸茸的头。

来人有着一头淡金色的短发,底下是一张带着点雀斑的少年脸庞,看起来不带一点攻击性,少年气浓的快要溢出来。

应当是个很好相处的孩子。

少年那道怯怯的眼神让元邈无端起了点怜爱。

只是新室友看起来居然跟他差不多高了。

元邈感叹了一下,看起来这么可爱的孩子身材竟然这么高大吗。

“你好,我叫元邈。”

“需要帮忙吗。”

为了不吓到新来的小朋友,元邈尽量将声线放得低缓,除掉点抹不去的疏冷,几乎算得上是能让所有人放下戒备的语气。

“我叫多林。”

少年朝他弯了弯眼睛,笑得甜滋滋,脸上的怯懦淡去了点,“不需要帮忙,我可以的。”

果然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元邈看着少年的阳光笑容轻轻感慨。

然后他听到少年继续边收拾行李边问他:“同学,你是什么时候生日的,我想看看我是哥哥还是弟弟,好知道怎么称呼你比较好。”

多林笑得人畜无害,似乎真的只想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看元邈没说话,随即像是担心自己的话有些冒昧似的,多林弱弱加了一句:“不过不用为难,如果不想回答也是可以的”

元邈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刚刚只是在思考他应该伪装成的年岁。

于是想好之后便说了一个跟今年新生们相同的出生年份,同时掺着自己生日的真实月份告诉了多林。

少年笑得更甜了,“那我应该叫你哥哥。”

他轻轻歪头,“那,叫你元元哥可以吗。”

元邈被少年似乎还没有变声的音色甜得身体酥了一瞬,脸色却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变冷了些。

“可以。”

青年轻轻叹气,他实在没办法拒绝这样可爱的孩子。

多林俏皮地朝他眨眨眼,“那元元哥,请多指教!”

“对了,哥的名字很好听。”

在元邈去洗漱的时候,多林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才终于舍得放下来。

他照照镜子观察了半天自己的伪装有没有破绽。

等确认完毕之后又满意地挂起了那种甜滋滋的笑容。

多林在元邈出来的前一刻清清嗓,敲了敲他的门,用最开始那种夹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提醒他:“元元哥,我们该去报道了。”

啊,这样说话久了有点累。

可谁叫他就吃这一套。

而且,还和以前一样,听到这样的甜腻声音之后脸色就会突然冷下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首席大人是很不喜欢别人这样说话呢。

多林笑意不改,浅金色的蓬松头发微微反射着浴室门上的镜面光泽。

很好,看起来很好摸。

他再次满意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第49章

元邈跟着多林,很顺利地找到了他们上课的教室。

少年一路上似乎是怕他无聊,都在轻声地和他说话,并且很有分寸感地没有涉及过多的隐私问题。

是相处起来很没负担的人。

刚开始元邈以为新室友会是个害羞话少的孩子,正打算自己挑起点话头,至少不要让多林觉得他太难以接近。

毕竟这一年几乎需要朝夕相处,和室友保持和谐稳定的关系不容易引人耳目。

还没等首席大人想到这个年纪的孩子会感兴趣的话题,多林细弱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在青年耳边响起。

元邈一时间有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转头就一眼撞进了少年棕色的瞳孔里,水汪汪的,清澈见底的,像蕴着一层薄薄水汽。

“不好意思多林,可以再说一次吗。”

面具青年带着歉意的声音在少年耳边响起,让多林的棕色眸子轻颤了瞬,他低垂下眼睑道:“啊没说什么特别的。”

哎呀,装过头了。

“不要说不好意思。”

多林的唇角抿出一点弧度,眼睛也跟着弯起,“就是想问问元元哥,知不知道指挥科会学些什么。”

他有些纠结地皱了皱眉毛,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来,话语里含着浓烈的自卑。

“我是特优生,而指挥科向来是贵族们研习的科目,不知道我能不能适应这种高强度的学习”

元邈看到了多林轻轻垂下的头,一点淡金色发丝在慢慢随风舞动,心下不由得软了软。

身处于从前一直崇尚贵族教育的瑟瑞,从近些年来才开辟的平民通道进来的孩子多少会存在些许这种忐忑情绪。

不过没想到多林也是平民身份的特优生吗,是个很优秀的孩子啊。

青年看向少年时眼里的怜爱更真切了些。

“指挥科不是贵族的专属,你既然有进入瑟瑞的能力,便说明你的能力是”

元邈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帕尤里握着他的手,说祝他通过考核的那一刻。

他认真地看着多林的眼睛,“是陛下都认可过的。”

多林听元邈说完,骤然抬起的眼睛都亮了几分,看起来和某种小动物一样澄澈真挚。

“真的吗,谢谢你元元哥。”

他眼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带上了点对面前青年的依赖,俏皮地看着元邈转移了话题:“对了元元哥,你的眼睛好漂亮。”

多林眼睛眨了眨,歪头接着道:“像天上的星子一样漂亮。”

元邈脸上被少年的活力沾染上了点笑容,闻言怔了怔,眼睛里泛上的笑意浅浅,衬得面具下的黑眸像有水波荡漾。

“谢谢多林,你的眼睛也很漂亮。”

青年的视线有些飘忽。

好像曾经也有个女孩和多林说过一样的话,说他的眼睛像星子一样漂亮。

少年的话变得多了起来,他问了很多关于指挥科的问题,元邈都耐心听他说完,并且一一为他解答。

在两人交谈的过程中,元邈惊奇地发现两人的思维异常的契合。

多林并不仅仅是在问他问题,同时也在朝他输出自己的观点。

有些观点甚至十分另辟蹊径,至少是元邈从未听说过的,几乎算得上是惊世骇俗。

当聊到如今政局,听到多林顶着一脸纯良的笑容说伊里昂和拉斯的政官都是酒囊饭袋的时候,元邈第不知道多少次有些无奈地看了看周围。

这种说话方式倒是有些像那位星主陛下了,看起来拉斯的青少年倒是多少受了些那位陛下风格的影响。

不过现在他们两个都只是瑟瑞的一名普通学生,这样随意谈论其他星系的政官难免会惹麻烦上身。

元邈环顾四周,的确看到了有人的眼神频频朝他们这边飘来,在发现他抬头的时候那几道直勾勾的视线又立马移到了一旁,让他找不准刚刚是谁在看他们。

多林还在甜甜地笑,那张花瓣般的唇瓣里却吐出了一些在伊里昂说出来甚至会被逮捕的话,元邈担心多林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刚想出口提醒一下他。

随即就听到旁边有道清亮的声音附和了多林的话,“我同意。”

“他们的首席死后,伊里昂现在的政局简直快要乱成一锅粥了,也就那个什么伊帝还有闲心稳坐在高台。”

“别说他们了,咱们的政官也没好到哪去,早上政史课的时候我们老师还对政庭最近提出的斐瓦建交方案破口大骂呢。”

“但至少我们有星主陛下顶着,而他们能用的将领现在都凋零得只剩几支独秀,哪还能撑起什么大局。”

“可惜那位首席”

旁边走过的几个少年像疾风一样快速掠去,最后的一句话却被风吹拂进了他们的耳朵。

“兄弟,你一针见血的方式有点像星主陛下的风格,听的人真爽快。”

“新生见面会的时候加个终端联系方式啊。”

当元邈还在惊讶,这种政事能在拉斯军校里被肆意谈起的时候,没注意到身边多林的身子猛地僵硬了一瞬。

随即他就听见多林似乎又变得怯生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元元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刻薄了”

青年的注意力被多林转移,担心触及到少年略微敏感的心绪,否认道:“并不。”

他顿了顿之后才继续说:“都是事实,而且都是很独到的见解。”

少年暗沉下的眸子像是又亮起了点光芒,眼睛眯成两道月牙,“元元哥才是,说的一些东西甚至让我顿感醍醐灌顶。”

他低声补充道:“未来一定会是拉斯最优秀的政官。”

元邈被他的话逗得轻笑了声,看得多林眼眸闪了闪,却一动也不动地捕捉到了青年眼睛里的碎光。

多林抿着唇状似不经意地提起,眼神有些飘忽,“哥,我说话真的很像陛下吗。”

“我有他那么刻薄?”

青年发现了多林眉宇间的纠结,被少年人的可爱烦恼戳得心软,“多林,陛下他只是做事讲求速度。”

能一句话说明白的绝不分两句解决。

“并不是刻薄。”

元邈音色凉薄,却能让人感觉到点莫名的温润,“不过你和陛下一样,对事情有着自己独特的理解。”

青年认真地看着多林的眼睛,“未来也许会成为和他一样优秀的人。”

多林明显怔愣了半晌,怯懦的眼神消去一些,无意间露出点棕色瞳孔底下深藏的柔和,却很快被他试图掩下。

最后发现怎么掩也掩不下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低垂下眼,没有让戴着面具的青年看清他眼底的神色。

见多林低头,元邈以为他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

于是移开眼,不希望给多林带来视线的压迫感,轻声解释道:“因为不成为也没关系。”

“多林,我不能定义你。”

发现多林又低下头半天没说话,元邈才注意到自己一不小心说多了。

他好像对着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孩子说了一些,像是长辈才会说的话。

可是明明他们两个现在的身份是同龄人。

他苦恼地轻轻咬了咬下唇。

“谢谢哥。”

当元邈移开眼的下一秒,多林清亮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他微微仰头看着元邈,“从来没人跟我说我‘也许’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他们只是说我应该成为一个优秀的人,我必须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青年凑近了一些,想让自己听清多林的话。

多林的话像在呢喃地说给自己听,他刚刚有些没听清。

等他凑近的时候,突然又从多林身上闻到了一点熟悉的淡香。

这是他第二次在拉斯闻到这种味道。

却就在这几秒间,多林已经指着前面的大礼堂笑着对他说,“哥,到了。”

元邈顺着他的手往前看去,果然看见了多林口中的大礼堂。

一眼望去,室内金碧辉煌,穿着统一军校制服的男孩女孩在他们身边谈笑着向前走去,与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擦肩而过。

在又一个担心迟到的少年从他们身边跑过的时候,差点撞到元邈的肩膀,还是多林揽着他往旁边带了带两步,才没让青年被人冒犯到。

元邈自己都没注意到身边疾驰而过的身影,就被多林侧身护了护,自己却被狠狠撞了个踉跄。

那个撞人的少年本来并没注意。

因为多林的反射弧似乎很长,等他身旁的那个面具青年侧过脸看他的时候才像是下意识地闷哼了一声。

少年听到那声闷哼之后才回过头,急忙跟他们道歉,等看到他们里面的其中一个是近些时日名声大噪的怪物新人,是自己父母勒令自己去结交的,陛下面前的红人之后,眼神几乎是变得有些绝望起来。

他道歉的声音变得更真切了些,还苦着脸张口许诺了许多好处,最后等多林捂着肩膀说自己没事之后才敢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大礼堂。

心下还在不住后悔自己撞了不该招惹的人,把父亲的结交计划捅了个对穿。

元邈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少年这么惊慌的模样。

他终于算是注意到了,来大礼堂的途中就有很多人明里暗里地在窥视他,这种眼神他在伊里昂第一军校的时候很熟悉。

这是,害怕?

元邈有些疑惑,他在伊里昂的时候也就算了,他的外表看起来的确不好接近。

他知道自己的长相不太招人喜欢,毕竟除了零,没人看到他那副板着脸的样子会想接近他。

甚至他曾经在路过一个小径的时候,刚好听到有几个学弟学妹躲在角落里说他像座冰山,难接近的很

神色落寞,悄声离开的首席大人没听到他们的下一句话。

“前辈这样的性格反而很好呢,很多杂鱼烂虾都不敢去他面前乱晃了。”

“是啊,不然不知道每天得面对多少烂桃花。”

不过就算前辈是个温和的性子,他们看到那样漂亮锋锐的面容恐怕也会紧张得说不出话吧。

他们都没想到他们给对方造成了个天大的误会。

所以元邈现在又开始疑惑了,他已经把他总是冷成冰块的脸挡得不露缝隙,而且现在刚开学,也不存在他对人说话语气凉薄的情况。

青年想不明白。

只是首席大人不知道,在他没看到的地方,怪物新人的称号已经被强制加到了他的身上,甚至莫名成了无数贵族勒令自己孩子必须去结交的对象。

毕竟那可是连陛下都亲自给予嘉奖的平民新生。

陛下正在大力拓宽平民入学通道,那么哪个贵族先拉拢到了这个平民中的新生代翘楚,谁无疑就能够获得一大助力。

在所有人心怀鬼胎的时候,开学典礼已经逐渐拉开序幕。

“各位日安。欢迎各位学弟学妹们成为我们瑟瑞的一员。”

台上的人穿着一身纯白的束腰长袍,跟瑟瑞的学生制服是一个色系。

“请容我做个短暂的自我介绍,我是你们上一届的级长,兰迪。”

底下的欢呼声浪潮一浪接着一浪。

作为上一届最优秀的学生,兰迪是需要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

在场不少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台上探去。

早就听说兰迪级长的各项成绩是上一届中的天花板,甚至早早地已经占据了军部的一席之地,如今终于能见见这样优秀前辈的真容了。

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兰迪级长的视线也不断地在向下面追寻。

等兰迪还没来得及高兴从指挥科新生中找到了元邈身影的时候,就看到面具青年侧着头帮旁边一个淡金色短发的少年轻轻揉着肩膀,根本没认真听他说话。

兰迪磨了磨牙,莫名有些委屈。

他就离开一会,阿邈就交到新朋友了吗。

他忽略心底那点微妙的嫉妒,将自己的视线从阿邈放在少年肩膀上的那双手艰难移开。

没什么好争的,阿邈进入瑟瑞还没多久,肯定是他和阿邈认识得更久。

兰迪抿出一点笑容,继续了自己的开幕式演讲。

下面的元邈努力放轻力道帮多林揉了揉肩膀,嘴里还有些愧疚地询问:“多林,还疼吗。”

要不是为了不让他被撞到,多林也不会痛到闷哼。

少年眼睛低垂下,眸子里的狡黠一闪而过,再抬起时眼里已经蕴满了清亮亮的无辜水雾,“背上,还有一点”

元邈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顺着他的话划到了肩胛骨处,收着力道问他:“再揉一下会不会好一些。”

多林的背不动声色地绷紧,在感受到那双手在他背上游离时甚至轻颤了瞬。

旁边的人看得膛目结舌。

这点小伎俩就能骗怪物新人帮他揉肩吗。

旁边众人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指责。

多林刚好能看到别人眼中的愤恨,不过只是挑起眉不在意地看了他一眼。

在元邈又垂眸看向他的时候,多林漫不经心的眼神又变戏法似的软化下来,像被雨淋湿的毛茸茸小动物。

看得元邈眼神闪动了瞬,又变得冷淡了些。

多林微微扭头看他,眼睛水波摇曳。

“好多了,谢谢哥。”

第50章

开学典礼一结束,兰迪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在后台低着头用终端给元邈发讯息。

看得旁边其他的工作人员啧啧称奇。

窸窸窣窣的谈论声在后台悄悄蔓延,原本吵嚷的后台逐渐安静下来,大家的眼神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兰迪的终端显示屏上。

虽然看不到级长发的信息是什么,不过光是看他那犹豫打字又删掉的动作也是有趣得很。

当他们研究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跟身旁的人嚼嚼舌根的时候,兰迪的终端显示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了起来。

他们疑惑地抬了抬头,似乎还在慢半拍地思考兰迪为什么不继续发讯息了。

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级长看着终端欲言又止,字斟句酌。

以往可是看谁不高兴就在终端上劈里啪啦一顿批斗的,在兰迪统治下的人们谁收到他的死亡讯息不心惊胆战。

如今能让他字斟句酌的人,要么就是犯了滔天大罪,要让级长想想该从哪里骂起。

要么就是

本来还在偷偷八卦的众人一抬眸就撞进了兰迪暗含威胁的阴森眼神里。

“是自己的事做完了吗,还有闲心在这看热闹。”

在场的人都被纳入了兰迪的射程范围之内,被他这句话大白天惊起一身白毛汗。

男孩女孩们陪着笑插科打诨,“只是第一次见级长这样抱着终端等消息,觉得有些好奇嘛。”

有几个大胆的状似不经意问出了大家都好奇的那个问题,原本装作自己很忙的人纷纷竖起了耳朵。

却又担心偷听得太明显,会惹得兰迪生气,于是眼睛只敢看着别的地方欲盖弥彰,在不引人耳目的地方悄悄拉长耳朵偷听。

那可是被调侃没有情根的兰迪级长,八卦不听得后悔一辈子!

“是女朋友?”

看到兰迪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对,他们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难不成是男朋友?”

兰迪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沉,不过还没来得及等到级长说话,他们就一哄而散,留着他在原地梗着一口气下也下不去,上也上不来。

也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兰迪看着终端上的讯息有些入神。

不过阿邈怎么还不回他消息。

元邈的终端还停留在与陆谨的交谈界面。

【我晚上来接你,有时间吗?】

戴着面具的青年垂眸想了想回答,【好。】

【陆上将,辛苦了。】

陆谨在终端对面看着元邈的讯息不由得拧了拧眉心。

还是这么客气吗。

陆谨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他只是觉得元邈已经是他的弟弟了,其实可以跟他再亲近一些。

他很想对阿邈再好一点,就算是为了那位志同道合的元上将。

不过更多的,是因为元邈这个人好得让人忍不住对他好。

但这种事倒也急不得,陆上将按下自己心里繁复的思绪,感情需要慢慢培养。

元邈等到陆谨的回复之后就退出了通讯界面,随即立刻就接收到了兰迪的信息轰炸。

只是每一条信息发出的时间似乎都隔得有些久,像是深思熟虑过很久之后才发出来的。

【阿邈,你在刚刚那里吗?】

【我可以来找你吗?】

【我带你去吃瑟瑞最好吃的餐厅,最好吃的!】

看着兰迪的信息元邈已经想象到他眉飞色舞的神情了,青年没忍住微微笑了笑。

这说话风格跟刚刚在台上沉稳矜傲的级长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呢。

他慢慢打字回复,【我去找你。】

这点浅笑弧度还是被距离他很近的多林捕捉到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青年那双净白修长的手在终端显示屏上翻飞。

在和谁聊天呢,笑得这样温润好看。

他用自己的肩膀轻轻贴了贴元邈的肩膀,是很有分寸的力道,“哥在做什么。”

多林微微垂下点眸子,做出点失落的样子,“都不听我说话了。”

其实元邈在回复兰迪信息的时候也有在听多林说话,闻言将讯息发出去之后就把终端收了起来,带着点歉意开口:“不好意思多林,我有在听。”

他顿了顿,之后如实跟多林解释了自己刚刚为什么走神,“是在回复兰迪级长的讯息。”

青年想了个少年能理解的身份跟他说明了自己的聊天对象。

“就是刚才在台上演讲的那位,前辈。”

青年想了想称谓,最终确定了下来。

他现在比兰迪还低一级,的确是该叫前辈。

只是。

元邈莫名觉得有些奇怪,他现在都这个年纪了还叫人家小朋友前辈,倒有些不害臊。

首席在心里摇摇头。

“他约我出去吃顿饭,所以”

可能得让多林自己先回去了。

多林刚刚倒也没认真听开幕式,思绪光被元邈放在他背后的手攥住了,所以什么级长对他来说倒也不重要。

他只是希望能得到青年的注意力。

少年眼睛里清晰地映着元邈的幽黑瞳仁,清亮又深邃。

又是这么认真的眼神。

叫人招架不住。

不过,该装还得装,多林想。

元邈看到少年略显平淡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热切起来,“兰迪级长,是兰迪级长吗!”

原本腼腆羞涩的少年骤然激动起来,脸上似乎都带上了点浅浅红晕,“元元哥,你和兰迪级长吃饭可以带上我吗。”

多林做出捧心状,看向元邈的眼神变得火热,“我崇拜他很久了!”

“啊,啊。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吗元元哥。”

多林的眼神突然又变得怯懦起来,像是没有得到回应之后又默默缩回壳里的可怜蜗牛。

少年面上热情似火,心里却始终面无表情地想着,反正这个身份也用不了多久,至少首席大人在这期间应该不会识破他的真实身份。

所以,怎么说应该都没关系。

只是多林在说完这些话后看到元邈满眼的恍然,莫名有些后悔自己刚刚的冲动。

青年微微笑着看向多林,“兰迪级长的确很优秀。”

“所以多林,你倾慕他是件很正常的事。我能理解。”

多林还想纠正元邈的说法。

只是崇拜,不是倾慕。

不过看到元邈一脸了然微笑的时候,多林就知道已经解释不清了。

索性将错就错地认下了这个说法。

至少大概率能跟着执政官一起去吃饭了,多林仍然笑得甜蜜。

元邈边说边在终端上询问兰迪,不消片刻就收到了回复。

青年看到多林脸上甜蜜的笑容也跟着笑。

真是可爱的少年慕艾。

两人各怀心思地并肩去后台找兰迪。

“同学你好,请问兰迪级长在吗。”

元邈拍了拍一个同样穿着白色制服同学的肩膀,那人不耐烦地转过身来,以为又是哪个听说兰迪还待在后台,就抱着不好心思来窥探的人。

不过在那满眼不耐的眸子看到青年脸上薄得近乎透明面具的时候就顿了下来,瞳仁逐渐变圆,眼神都猛然友善了不少。

戴面具的高挑青年

难不成这是那个新一届的明日之星,陛下重点培养那位?

“啊你找兰迪级长吗,他在”

没等那人慢慢把话挤出来,想增加一些自己和明日之星打好关系的机会,兰迪的声音已经在里边响起。

“阿邈!”

兰迪笑得爽朗明媚,完全无视了身边其他人,“我等你好久了。”

“而且我刚刚在台上看你,你都没有认真听我演讲啊”

兰迪开玩笑似的揶揄,心里却是真的感到有些委屈了。

奇怪,他并不是个会随意表露自己心思的人。

想是这么想,不过面对着青年似乎能包容万物的眸子,兰迪却忍不住脱口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受。

他特地根据阿邈的情况添了好些细则上去。

一旁最初被青年拍肩膀的人看到这幕被震惊得有些麻木。

别告诉他这是那位兰迪级长。

铁面无私,眼睛里从来揉不得沙子的那位兰迪级长。

那人木着脸从三人旁边离开,怪物新人被谣传能摄魂夺魄的那双眼睛果然名不虚传。

不然怎么他光是看了他一眼之后,就能看见兰迪级长用那种委屈的语气和人说着像是撒娇般的话语。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个面具青年的年纪更大呢。

年纪的确比这些孩子大近十岁的元邈听到兰迪的话之后,莫名生出些愧疚感来,他依旧耐心解释,说出了和刚刚对多林说的一样的话。

哄孩子嘛,都是一样的话术,元邈深以为然。

“兰迪,我有在听。”

他没发现旁边原本还漫不经心的多林骤然眼神变得受伤。

这样的话原来不是对他一个人说的吗多林眼神恍惚。

等回过神来,看向兰迪的目光里夹杂着不少凉气。

青年慢条斯理地罗列了兰迪演讲里的很多核心点,以表示自己的确有认真听。

提炼重点对于常年在圆桌上与各星系周旋的首席执政官来说,根本不能算是个多困难的任务。

正是因为听明白了,所以他才赞叹,兰迪年纪还这样小就能将很多东西讲得透彻,甚至思路比他印象中伊里昂的很多政官都要通透。

不论是对政局的浅层分析,还是瑟瑞对接军部的深层逻辑。

“特别厉害,连这样复杂的逻辑都能串得这样清晰明了。”

兰迪晕乎乎地听到了青年的最后一句话。

阿邈在很郑重地喊他,浅淡的音调仿佛带上了点能灼伤他的暖意:“兰迪级长,最后的寄语是你自己写的么,很漂亮的词句。”

他一抬起头就迎面对上了青年满眼的赞叹,几乎是抑制不住地红了红脸,俊俏的脸蛋一下子热得能暖手。

他真的,有阿邈说的这么好吗。

身为现在瑟瑞二年级里最出类拔萃的学生,兰迪受到过的夸奖简直不能用浩瀚来形容。

从小到大他就没缺过夸赞。

或许是赞叹他天赋好,或许是夸他学东西学得快。

却从来没有人这样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细数他优秀在哪里,也从来没有人明晃晃地站在他面前,直白又真诚地说他写的词句漂亮。

连他的父母都没有过。

作为监察司指挥使的孩子,他的父母常年忙于工作奔波。

所以他已经习惯了自己成长,习惯了常年保持优秀。

第一次,他觉得这样稀疏平常的东西是值得被表扬的。

兰迪想,没有人能抗拒和不喜欢这种直白的鼓励。

他想说点什么,却看到元邈嫣红的唇瓣先动了动,于是他将自己的话咽下,想等青年先说完。

“多林,这就是我说的兰迪级长。”

他听见元邈清冷的声音变得轻柔了一些,微微扭过头看着身后的少年介绍。

兰迪顺着元邈偏头的弧度同样向后望去,果然看见了一个长着可爱雀斑的少年。

好像就是阿邈为了帮他揉肩,都没有将眼神放到台上的那个少年。

听阿邈说,他带来的这个少年很喜欢他。

兰迪的眼神从元邈身上慢慢移开,本以为会从多林脸上看到他很熟悉的好奇和打量视线。

虽然他向来不关注别人的看法,不过这些黏人的视线永远会随着他的踪迹如影随形,所以他并不觉得陌生。

但当他第一眼看向少年的时候,入目的却只有少年脸上的一派平静,甚至眼神里还透着点来不及掩饰的漫不经心。

从始至终,少年的眼神都没从阿邈身上移开。

兰迪心里冷不丁冒出来一个人的身影,这样看人像看蝼蚁的眼神,倒是像足了星主陛下。

不过当元邈微微转身看向少年的时候,多林的面容又像在一瞬间换了副样子,他颤抖着声音喊:“兰兰迪级长”

青年看着多林稍显无措地绞着衣角,出声帮他解围,无奈地看向兰迪。

“多林只是有些腼腆。”

兰迪看着在青年背过他的那一瞬间,多林脸上那甜滋滋的笑容又像变戏法似的放了下来,变成了他最开始乍一眼看到多林的时候,那种冷漠又漫不经心的样子。

兰迪几乎要气笑了。

他顶了顶腮,阴阳怪气道:“看起来倒是真腼腆。”

元邈没听出兰迪的语气有哪里不对,只是跟着点点头,有些欣慰。

腼腆乖巧的孩子总是惹人喜爱的,果然兰迪也不例外。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多林往他身后缩了缩,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小声问:“兰迪级长是不喜欢我吗。”

元邈微微诧异地回头,看到多林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棕色眼睛被一点水雾沁得越发通透。

青年和多林差不多高,很顺手地将手搭在少年的肩上安抚,“为什么这么认为。”

他看向兰迪,果然看到他脸上没来得及藏起来的嘲讽,原本宽慰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有些犹豫地开口:“兰迪?”

兰迪的眼睛被多林那种又变得漫不经心的眼神攥住了心绪,猛然被气得有些头晕。

这人分明就不是崇拜他的样子,为什么还要缠着阿邈,说想要来见他。

他看到少年脸上泛起的无辜,捏了捏拳头。

许久没动手倒是有些生疏了。

不过装么,他也会。

兰迪学多林皮笑肉不笑,“没有不喜欢你。”

他扯了扯嘴角,对元邈轻轻笑了笑,只是那笑实在是比哭还难看,“实在是个,可爱的学弟。”

多林挑挑眉,被兰迪那拙劣的演技逗得弯了弯眼睛。

饶是元邈再如何迟钝,也看出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奇怪,不像是第一次见到崇拜的人,倒像是,不知道在暗中较着什么劲。

就在这时,刚好陆谨的终端讯息过来了,打破了在场三人的僵持局面。

元邈打开显示屏。

【阿邈,我到了。】

青年的指尖顿了顿,抬头看向面前的两人,也并不觉得这次是个一起吃饭的好时机。

于是便以商量般的语气询问他们的意见:“我有点事,可能需要现在离开。”

“下次再约可以吗?”

下次别约这个变脸怪出来,兰迪暗暗诽谤。

约他一个就够了,多林笑眯眯地想。

不过无论他们私底下如何风起云涌,明面上还是都温声应了元邈一声好。

在他们最后跟青年挥手告别之后,兰迪这才皱着眉看向多林。

“喂,装什么呢。”

多林脸上仍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只不过跟他刚刚甜滋滋的笑容可不一样。

少年默默叹了口气,脸色有些漠然。

果然面对不是他的人一点也装不下去。

不过下一秒他像看到了什么似的,又变了变神色。

“怎么了,兰迪级长?”

兰迪注意到多林突然又扬起了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容,像有感应似的回头,果然看到了折返回来的元邈。

青年的脸色被面具挡住,看不出来什么,可兰迪偏偏觉得被人看得溜光,几乎是要气急败坏起来。

阿邈不会觉得他是个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吧。

他连脸上客套的笑都险些维持不住。

元邈在没走多远的时候,突然想到了要把药膏给多林,没想到一回来就听到了兰迪那句不太友好的话。

他绕过兰迪将药膏放到了多林手上,叮嘱道:“今晚回去擦一擦,明天就不会疼了。”

这是他父亲教给他的药膏配方,对治疗擦伤和淤青有很好的作用。

也不知道多林身上有没有被撞出别的伤痕,不过擦一擦总是好的,万一他有伤瞒着他呢。

多林动了动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臂,心虚地捻了捻自己的指尖,不过仍旧接下了那管药膏,感受着上面尚残存的体温,珍重地握在了自己的手心。

他眼神亮晶晶地看向面具青年,“谢谢哥。”

“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好。”

元邈看向多林时眼里的怜爱更甚。

根据多林之前说过的话不难猜测出,他在偏远星球的父母亲戚对他并不好,不然为什么连这种微不足道的关心都能让他露出这种让人心疼的表情。

“不客气。”

青年身上的气质依旧冷冽,不过这只能让他的话更加能牵动人的心神。

清冷淡漠的音色说出那种带着丝丝缕缕关心的话语,动人心弦得紧。

他在跟兰迪擦肩的时候明显感受到了他的欲言又止,元邈抬眸看去,果然看到了兰迪眼底的隐忍和委屈,像是想解释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

元邈有些无奈。

怎么都到了拉斯还得哄完这个哄那个。

不过孩子间产生点矛盾很正常,首席大人对这种事情的处理已经十分有经验了。

虽然他始终也想不明白,多林明明那么喜欢兰迪,为什么最后两人看起来却像是相处得一点不融洽。

“兰迪,等晚点我来找你。”

看了看时间,陆谨应该到学校门口了,他同样轻轻拍了拍兰迪的肩膀就暂时离开了这里。

端水端得相当有水准。

反正兰迪听完那句话之后眼睛都亮了不少,微微带着得意地看向多林。

却没想到多林在元邈离开之后就紧随其后揣着药膏离开了这里,只留给他一个张扬挺拔的背影。

兰迪再次幻视了一瞬。

他见到星主陛下的次数不算少,更别说上次托元邈的还近距离和星主陛下接触了一回。

虽然很多次都是跟着他爹在一旁偷偷看,不过他对星主陛下的真实身材和长相的了解也算是比一般人多很多的。

帕尤里的身材比例极佳,腰细腿长,就算平时穿着并不紧身的长袍,肌肉线条也依旧若隐若现。

再加上他几乎没人能媲美的俊美脸庞,还有全星际无代餐的蓝眸金发,所以哪怕顶着那样的臭脾气,也依旧是不知道多少曼斯的梦中情人。

他眉心拧了拧,这倒是他印象中第一次见到和星主陛下背影如此相像的人。

不过他很快就狠狠呸了一口,这样讨厌的人完全不能和陛下相提并论,兰迪想着多林刚刚的话咬牙切齿-

陆谨带元邈来的是主星城郊区的一个餐馆。

他一进去就熟门熟路地找了个位置坐下,还绅士地帮元邈也抽了个椅子。

元邈环顾四周,这是他在主星城见过,最接近历史书里描述的餐馆。

不论是拉斯还是伊里昂。

在营养液盛行的星际,这样有烟火气的餐馆已经称得上是凤毛麟角。

没想到看起来冷冰冰的陆上将居然喜欢这样的街边小店吗。

倒是很难想象到陆谨一边冷着脸一边享受美食的样子。

元邈被自己的想象逗乐了。

随后他就看见陆谨朝里面招了招手,“李叔。”

“随便上三个菜。”

李叔在厨房里面“欸”了一声,在笑呵呵探出头来的那一刻,元邈看清了他浑浊的双眼。

像是看出了元邈眼神下的疑惑,陆谨随之给他解释道:“李叔是军部的的老人,之前被虫族伤了眼睛,之后就一直在这里开餐馆了。”

陆谨看向元邈,对他说:“可以摘下面具了,阿邈。”

他很自然地从李叔手里把菜接过来,“他看不见,而且我跟他说过今天有重要的人要来,所以暂时不营业。”

“李叔当年跟我一起守在边缘星域的,也就是在那里伤了眼睛。”

陆谨让元邈尝尝面前的菜,“李叔做菜很好吃,试试看?”

李叔听到陆谨的话,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声音粗粝又浑厚,像是元邈印象中元家军队里那些叔伯的音调。

“上将抬举我了,您还肯来吃吃我做的菜是我这下半辈子的福气啊。”

他慢悠悠地转了转身,通过元邈动筷的声音找准了他的方向,“是上将的朋友吗。”

他笑得开怀,“老家伙看不见东西,小友你就只管摘下面具敞开肚皮吃。”

他也是军部出来的,知道有些人戴着面具是不方便透露身份。

所以并未多问。

上完菜之后就坐在一旁开始回忆往昔,这是他跟食客不约而同的保留节目。

他爱讲,食客们也爱听这些发生在遥远边境的真实故事。

“说起来,当年我这条命能从虫族手里捡回来,只是瞎了眼睛,还得多亏了元上将。”

元邈在陆谨说完之后就已经慢慢将面具摘了下来,那张昳丽张扬的面孔像是能让满室增光,饶是已经见过无数遍的陆谨都仍然轻轻吸了一口气。

真是长成个能靠脸杀人的模样。

在听到熟悉的称谓之后,元邈就停住了筷子。他静静看着陆谨。

李叔继续说着,“要不是他当年杀进虫族包围圈把我捞出来,我指不定现在还在某只虫子的胃里呢。”

说着说着李叔忽地笑了一声,“元上将这样的人,真是天生该在上将位置上坐一辈子的。”

他浑浊的眼珠打了个转,笑着对陆谨摆了摆手说:“上将你就不必说了,有星主陛下那样的明主,绝对不可能将你拉下马的。”

说完就自顾自地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李叔常年说话嘴巴没个把门的,陆谨已经习惯了。

陆上将眼神忽地看向漂亮的青年,看了看他的神色。

清冷平静得像冰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