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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有好多话想问问他。

兰迪抓心挠肺。

要主动找他吗,会不会显得他太着急。

会不会显得很不值钱。

“有什么事吗。”

当兰迪还盯着地板纠结的时候,元邈的声音突然响起,这一声总算是打开了兰迪的话匣子。

“阿邈,你为什么总是要带着面具。”

兰迪是真的很好奇,他看元邈长身玉立,身材好得让人想吹口哨,浑身显露出的气质矜贵得浑然天成。

所以他下意识觉得阿邈的样子不会差。

而且若是有什么面部损伤,如今星际医疗技术这么发达,哪有什么完全治愈不了的。得受多深的伤,才需要戴面具来掩盖。

元邈顿了顿,脑子飞快运转,想了个理由糊弄他:“我天生长得不好,面部崎岖,怕吓到人。”

兰迪一点也没怀疑他话的真假,只是半晌都没说话。

完了,他是不是戳到阿邈伤心处了。

永远趾高气昂的大少爷总算知道为什么别人说他情商低了。

他嘴巴闭得紧紧的,也许真的是遗传问题,他爹也不会说话,所以总会把他母亲气得要离家出走。

他在心里默默警告自己,以后不许再乱问问题了。

“那,你是陆哥的表弟吗,我以前为什么没见过你。”

沉默了两秒,元邈并没有主动出声。

看小朋友愧疚自责的样子还挺有趣的,他难得展露出了点自己小小的恶趣味。

“要是我见过你,一定会有印象的。”

哪怕带着面具。

兰迪在心里偷偷补充道,这么耀眼的人,他不会注意不到。

“我并不是上将的亲弟弟。”

“我的哥哥是上将的部下,他意外战死之后,上将见我可怜,就把我接到了上将府。”

元邈撒谎撒得面不改色,眼底一如既往的平静,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怎么样一样平常。

可怜兰迪听到元邈的回答之后彻底沉默了。

他无声呐喊,他还是快闭嘴吧,怎么踩雷一猜一个准。

见兰迪突然沉默,元邈还有些不习惯他突然不说话。

“怎么了吗。”

兰迪听出元邈话语中浅浅的一点笑意,隔着面具似乎也能看出他脸上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良久才猜到元邈是故意这么问的。

不过他却半点也生不起气来,只是揪了揪头上的卷毛泄气道:“没什么,只是觉得阿邈你一点也不像疗养星球出来的。”

元邈有点好奇,虚心请教:“那像什么。”

难道他的行为不像拉斯人?

元邈想听听自己具体哪里不像,他得在进瑟瑞之前改一改。

至少不能让人家觉得他一看就是冒牌货,这么早暴露就不好了。

“像主星城的贵族。”

迷迷糊糊说出来之后意识到他这句话好像有点歧视疗养星球的意思,连忙为自己辩白补救。

“不是,我的意思是阿邈你给我的感觉很像”

兰迪想了半天形容词,最后眼睛一亮想出一个可以完美概括元邈气质的比拟。

像那位首席执

他的想法在嘴里拐了个弯,又被硬生生咽下去。

老天爷,阿邈之前刚说过不要把他们两个弄混,他差点又要惹人不开心了。

虽然他是真心觉得阿邈身上那股矜贵气和沉静像极了那位首席。

不过还好及时止损。

元邈看到他眼睛忽地明明暗暗,像心里有什么一定要瞒着他不能让他知道,不知道少年究竟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不过倒也没继续为难他,贴心道:“想不到就不说了。”

元邈将目光投向前方,“我们到了,先下去吧。”

兰迪听到元邈没再追问,心里缓缓松了一口气。

心里恨自己文化课学得不太好,需要用到它的时候连半个合适的词也憋不出来。

不过看阿邈也没生气,便跟着乐悠悠下了星舰。

陆蓁蓁在不远处来回踱步,看到陆谨的星舰着陆之后大步走向他们。

她很久没见陆谨这么着急的样子了。

陆蓁蓁刚起床就刚好看见陆谨三步并做两步跃上星舰,火急火燎地就出了府,甚至来不及把身后贝特的留言听完。

她心下一紧,莫不是军部那边出了事。

而且还应当很严重,不然平时性子淡如水的哥哥怎么会走得这么着急。

正当陆蓁蓁想找她哥问个究竟的时候,兰迪从星舰上下来了,还朝她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陆蓁蓁,你也在啊,这么巧。”

陆蓁蓁刚想给他个白眼,却用一点余光瞄到了元邈也从星舰上下来。

兰迪转身虚虚护了一把元邈。

陆蓁蓁一愣,随即瞳孔地震。

第37章

兰迪下来之后突然想到,元邈的精神力被络腮胡那帮人口中的扰乱器造成了一定损伤,怕他下星舰的时候精神力不足,容易眼前一黑,于是难得细心地伸手虚虚护了他一下。

却没想到元邈在他转身的间隙已经稳稳地立在了地上,兰迪的手还没来得及伸出来就又默默缩了回去。

他在过来路上跟阿邈的闲聊中知道他是疗养星球出来的,脑子里根深蒂固的想法让他对元邈存了点天生的保护欲。

却是他对阿邈带了有色眼镜。

也不怪他这样想。

毕竟疗养星球的人要么身子骨脆弱,要么是精神海有损,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都会是社会重点关注保护的对象。

尤其有资格进疗养星球的人多半是烈士家属,兰迪想到这一层对他更是多了分怜爱。

虽然半点看不出来阿邈是哪个方面有问题的样子。

不过兰迪的这点不起眼的小动作,还是被陆蓁蓁从一开始就盯着他们一动不动的眼神捕捉到了。

他们两个,怎么认识的?

陆蓁蓁揣着满肚子的疑问默不作声,而且向来心比天高的兰迪,怎么好像在这个病秧子面前还刻意收敛了些脾气。

像条被主人拴着绳子在地上打滚的狼,陆蓁蓁忍不住做了个不合适的比喻。

谁不知道瑟瑞一年级的级长兰迪最是看不起比自己弱的,对那些畏首畏尾的关系户最是看不顺眼。

可是看他如今那股殷勤劲,不知道的还以为兰迪的曼斯原型是某种爱摇尾巴的卷毛犬类呢。

陆蓁蓁心里诽谤,装什么装。

难不成是兰迪在路上刚好遇到元邈,偶然间发现他的抚慰性精神力了,所以想和这个病秧子打好关系?

陆蓁蓁心下一惊,觉得自己似乎是弄通了其中关窍,要不然怎么解释这么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个人,竟然同时从他哥星舰上下来。

她暗暗为兰迪掐了把汗,竟然想和陛下抢人,兰迪倒也是活得不耐烦了。

虽然她不喜欢兰迪在他面前那种孔雀开屏的嚣张劲,不过认识这么久,她还是愿意勉强提醒他一下。

“这是我家。”

陆蓁蓁这次总算把刚刚没翻出来的白眼翻出来了,言下之意是,我不在自己家还能在哪。

兰迪笑意不改,一如既往的混不吝,“这样啊,不小心忘了。”

陆蓁蓁刻意没去理旁边的元邈,接着问:“我哥在哪,还有,你怎么在我哥的星舰上。”

她学着兰迪阴阳怪气地笑了两声,身上的铆钉跟着她晃了晃:“你那辆骚包红星舰呢。”

“怎么半道还捡了个病秧子回来。”

陆蓁蓁原本让兰迪来上将府就是想拜托他下下元邈的威风,让这个病秧子认识到他自己和别人的差距。

兰迪和他想去的科系相同,应该更能给他挫败感。

这样大概可以瓦解掉他一部分进瑟瑞的决心。

虽然对元邈伤害有些大,可是,至少能让他自己去安排自己以后的人生,而不是被陛下和她哥骗进政庭,做他一辈子的精神力抚慰器。

即使她实在对这个元邈喜欢不起来,但她也不愿看见和她年纪一般大的少年被永远困在深宫。

陆蓁蓁记得很清楚,首席大人说过的,少年人该不受束缚,永远自由。

他哥从小就跟陛下一起长大,比起君臣更像挚友。

陆谨肯定也是知道陛下谋划的,所以这件事只能她自己一个人去完成。

无论如何,她会尽力阻止元邈进入瑟瑞,哪怕被陛下丢去边境挡虫族都好。

她无所谓地想,不管值不值得,认为对的事情大胆做就是了,至于结果。

暂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不过她之前的计划好像行不通了,兰迪貌似,倒戈了。

“陆蓁蓁,怎么说话呢,你别跟我说你不认识阿邈。”

兰迪脸上的笑意已经被他掩起,微微皱着眉。

“我怎么说话。”

陆蓁蓁扬起美目“呵”地一声笑出来,“对一个外来的不速之客,我看不惯有什么问题吗。”

她抬眼扫视了旁边的元邈一眼,眼睛一个晃神,差点又把他认成那位执政官。

余光瞟去时那道清隽挺拔的身影像极了首席大人,她莫名觉得刺眼,别过眼不敢再多看。

陆蓁蓁,你清醒点,那位首席执政官已经死了,追悼会都已经举行结束了!

“你最好不要和他走太近,不然以后别想见到我哥。”

陆蓁蓁警告似的横了兰迪一眼,“也别想再进上将府邸。”

她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别人怕这位表面阳光笑嘻嘻,背地里罚起人半点不留情的兰迪级长,她可不怕。

从小到大的交情,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兰迪的确是她唯一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

她嘴上不说,可心里很清楚,兰迪与她相处是从来不掺假意的。

由于天生的身份鸿沟和强大天赋,她从小到大交的朋友待她多是奉承追捧,她一开始还耐着性子跟他们玩“扮演好朋友”的游戏。

但后来,她听到她那些所谓的朋友在背后说她是“公主”。

“陆蓁蓁她真当自己是公主了,以为自己哥哥是上将就对我们吆五喝六的。”

“不是吧其实蓁蓁她平时对我们也挺大方的,而且她平时有什么机会也都会想着我们呀。”

“你就是被公主这些小恩小惠蒙了心!瞧瞧,这不就有人为公主说话了。”

陆蓁蓁听见她那些好朋友一口一个讽刺的“公主”,一群人笑着闹着对她的所作所为评头论足,你一言我一句,将最开始那个为她说话的女孩子数落到了尘埃里。

她拿着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机甲模型,待在角落默默听了很久,最后等他们散场之后她才慢悠悠走上去,把那些聊得正欢的人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那天晚上陆谨第一次被老师忧心忡忡地叫到了学校领人,说陆蓁蓁无故殴打了七八个同学。

陆谨看到那几个人都鼻青脸肿的,在老师面前哭诉陆蓁蓁仗着自己有靠山,随意欺负人。

在回家路上,陆谨问陆蓁蓁怎么回事。

陆蓁蓁沉默了很久,陆谨也没逼问,等快到上将府的时候陆蓁蓁才舍得开口,“没什么,不喜欢他们而已。”

太丢人了,被叫成公主和关系户什么的。

而且她不想麻烦哥哥。

陆谨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可也不知道怎么开导她。

陆谨那时候还不是上将,兄妹俩从小相依为命。

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女孩的事他知之甚少,他猜不到妹妹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最终也只是憋出一句硬邦邦的“蓁蓁,明天可以不去上学。”

话一出口,陆谨就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起到安慰作用,于是又补充了一句。

“无论如何,哥哥知道你没错。”

陆谨想让妹妹不要跟他一样面无表情,这个家有他一个面瘫就够了。

陆上将从小就对自己认知很清晰。

陆谨等了半天,只等来陆蓁蓁的一声,“好的哥哥,晚安。”

回到房间之后,陆蓁蓁直接把自己埋到了床上,慢慢泛出的眼泪泅湿了枕头。

骄傲的云豹种连哭都要背着人,抽泣声大了些都要把嘴巴捂紧,这是她最后的坚持。

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丑态。

哭累了之后,她借着肢体记忆打开终端进了伊里昂的内网,点进了他们首席执政官的账号,闭上眼睛静静听他每天晚上都会发的语音条。

下一秒清冽熟悉的声音如约而至地响起,“年轻一代的步伐该是带着风的,风不会为任何碎语牵绊。诸君晚安。”

不为任何碎语牵绊。

这样么。

陆蓁蓁睁眼,露出一双雾气氤氲的眸子。

她会做到的。

晚安执政官大人。

和当初跟那些所谓“朋友”划分界限一样,陆蓁蓁此时也走得毫不犹豫,步履带风。

她想,这样应该能让元邈感受到被排斥,她想,再怎么样,兰迪也不会为了元邈和她作对。

——向来如此,只要她拿她哥威胁兰迪,他大概率都会同意下来。

希望兰迪早点知道,他斗不过陛下的。

“哥哥他有事去了趟监察司,不用担心。”

元邈看出陆蓁蓁早早等在门口来回踱步,猜到她应该是在等陆上将,而陆谨是因为看到他的星舰警报才来出来的,他该告诉陆小姐一声,至少让她放心。

陆蓁蓁听到他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步子蓦地停顿了一秒,没让任何人发现,继续往前走隐没在了他们的视线里。

兰迪看着陆蓁蓁饱满的后脑勺有些头疼,“陆蓁蓁她没有坏心的。”

他绞尽脑汁想了几个词为陆蓁蓁辩白,“她只是情商低,不会说话,阿邈你别在意。”

兰迪知道陆蓁蓁那张嘴有多臭,自从她在启蒙学校的时候打了她曾经的那些朋友之后,她慢慢地就变成了这样,浑身仿佛都带着刺。

不过像这样毫无理由的恶意他还是第一次从陆蓁蓁身上见到。

为什么她对阿邈敌意这么大。

“我知道,没关系。”

元邈关上星舰门,回头看向兰迪。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点终端,给星舰上了锁。

“兰迪阁下,请问有空跟我说说瑟瑞的入学考流程吗?”

元邈眸光一闪,根本不像兰迪想象中的那样黯然神伤。

他心里想,兰迪也是瑟瑞的话就好办多了。

元邈在心里叹了口气,那位陆小姐这么不喜欢他,怕是不愿让他进入瑟瑞,问她入学考核的事多半会铩羽而归。

瑟瑞每届的入学考核都不一样,往年的考试内容也都不允许考官泄露,因此在星网上根本找不到有效的信息。

陆上将又忙着处理军务,想来也只有这位刚认识的兰迪阁下能帮助他了。

元邈心里偷偷加了点筹码,他会尝试帮兰迪稳固精神力的。

他不确定地想了想,零的人都说,能让他帮忙稳固一次精神力是天大的好事。那么用这个换兰迪的一次教学,应该勉强够格?

不过他也没有别的东西能给兰迪了,元邈摸摸腰间的储物囊默默又叹了口气,他能拿出手的东西都留在零了。

生活不易啊。

第38章

贝特领着他们到了上将府的会客厅。

“我们上一年第一次考的是承压。”

兰迪坐下来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下。

他去年获得了启蒙学校的唯一一个报送名额,没有参与入学考直接进入了瑟瑞。

不过他也有听室友说过,他们去年的第一道关卡考核的就是承压能力。

虽然阿邈枪法和对精神力的掌控的确很厉害,甚至兰迪敢保证,他哪怕在瑟瑞都会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不过这个承压考核与这些并不能一概而论。

承压能力是为了能顺利操纵机甲。

机甲实训课是瑟瑞的必修课程,每个学生都需要具备操纵机甲的能力。

机甲是在军部、战场最常见的攻击性武器之一,如果瑟瑞的学生被传出去连机甲都操纵不了,怕不是会让人笑掉大牙,被认为是靠关系进来的。

在实力至上的瑟瑞,关系户是食物链的最底端。

但机甲内的压力是一般人所不能承受的,因此从小训练承压能力便成为了每个家庭的必修课。

试问哪个拉斯的孩子不想进入瑟瑞光耀门楣。

那也许是他们人生中唯一一次可以与星主陛下面对面交谈的机会,而不是隔着终端和屏幕。

所以兰迪才有些担心,阿邈他看起来并未接受过系统的训练,这第一道关卡对他来说怕是都有些困难。

他尽力说得委婉,“阿邈,这门考核速成也许行不通”

他想说要不然找陆上将疏通一下关系?

兰迪挠挠头,虽然他对这种走后门的行为深恶痛绝,可是如果阿邈这样的精神力天才都进不了瑟瑞,实在是太过可惜。

“是用军部的练压室,来模拟真空环境?”

元邈听到他的话顺势思考了一下,若是想对承压能力进行考核,模拟真空环境是最好的办法。

他的确没有进行过系统的承压训练,不过他小时候经常藏在父亲的机甲里上战场,那点压力对他根本造不成威胁。

元上将当初发现机甲里的压力对元邈影响不大,便也放心了,就算元邈母亲总会指着元上将鼻子骂他没轻没重,他还是会悄悄带着小元邈上战场见见世面,顺便多练练他的承压力。

他儿子是天生就适合当将官的,不仅打小脑子就好,承压力也是好得浑然天成,在机甲上待一天都不带怵的。

要知道连元上将自己都是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才能运用自如地操纵机甲,做到完全不受那些压力影响。

更别说第一次上机甲,那是吐得叫一个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

小元邈看见父亲在战场上操纵着机甲目光如炬,眼睛里透出自信又势在必得的光。

他还记得父亲头也不回地对他说:“阿邈,你以后也可以这么厉害,把那些虫族打得满地找牙。”

可是后来他母亲死了,他父亲说什么也不允许他再上战场。他知道他父亲是不愿再承担这样沉重的后果。

对想让他当将官的事情也是绝口不提。

所以元邈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承压力到底如何。

不对,应该还是挺好的。

元邈莫名想到了他在重犯狱里,伊帝施加在他身上的压力测试。

他知道,这是为了测试出一个压力度,既不把人真的弄死,又能让人体验生不如死的感觉。

是专门用在卧底和死刑犯身上的刑罚。

元邈还记得那重如千钧般的压力场,像是快把他的脊背压碎,隐约间甚至能听到骨头错位的声音。

他知道伊帝想让他倒在地上狼狈地哀嚎,失去他所有的体面跪地求饶。

可他怎么能,他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四周密密麻麻的红外线监控下,元家已经在世人面前被泼上了脏水,他再怎么据理力争也没办法洗去他们身上的污渍。

可至少作为元家唯一一名政官,他的脊梁不能弯。

他很清楚,只要他服软一句,如了他的意,伊帝就会变本加厉,让他俯在他的脚边,让元家再没有半分硬骨体面可言。

甚至第二天,剖析元家人都没尊严骨气的新闻就会出现在头条上,附上的会是他疼得趴伏在地上减少压力的影像。

于是他坐得笔直,再大的压力也只能压出他眼角的一滴生理性泪水。

回想起一次比一次高强度的压力场,元邈思考了一瞬,他的承压力应当还是不错的。

兰迪听到他的话有些讶异,“是,不过不止。”

不过想想倒也不奇怪,阿邈虽然从小在疗养星球长大,不过他哥哥毕竟是军部的人,对军部的这些考核方式有些了解也正常。

“在通过第一道考核之后,暂时不能从真空考核室出来。这时候需要进行第二道考核,军事理论评测。”

说到这里元邈才微微感到惊讶,不自觉皱了皱眉,在真空环境下进行评测?

会不会太过挑战人体极限,哪怕是为了筛选最优秀的学生,这样极端的方式似乎也太过于不近人情。

兰迪注意到元邈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沉冷,继续笑着解释想让他放松:

“阿邈你倒也不用太担心,挺不过承压考核的人在第二轮考核开始之前就会被送出去,而且每个考生身上都有佩戴心率检测器的。”

元邈随着他的话渐渐松了眉头。

这个出题考官实在想得很周到,不仅考核方式易操作,也能缩短考核时间,用最低的成本考核到所有必要技能。

“这第二轮考核其实就是为了检测在高压高紧张环境下,大家的冷静思考能力。”

兰迪往后躺在沙发靠背上,脑袋微微扬着看天花板,被灯光刺得眯了眯眼。

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崇拜意味:“陛下可真厉害,这样直接一举三得了。”

元邈听到那声陛下有些好奇,“星主陛下?”

兰迪听出元邈口中的探究欲,一下子兴味盎然地直起身跟他介绍:“阿邈我跟你说,每一年的考题都是陛下亲自出的,而且第三轮考核的主考官就是他呢。”

他露出点心驰神往的表情:“陛下可是年轻一代的超级偶像,不知道有多少人进入瑟瑞都是为了他。”

“可比伊里昂那个劳什子伊帝靠谱了不知道多少倍。”

元邈听着兰迪在他耳边开始滔滔不绝,顺便还拉踩了一番伊帝,并没有打断他,心里琢磨起他刚刚说的那些话。

帕尤里居然亲自做第三轮考核的考官。

他心里对这位陛下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哪怕是小星系的君主,也少有亲自做主考官的,更何况作为拉斯这种星系的星主,还愿意亲自操办这种考核。

实在是民之所幸。

“总之,陛下的第三轮考核我就不是特别清楚了,听说他最后出给每个人的考题都不一样。”

兰迪拍着胸口一脸庆幸地说:“不过每年陛下都能笑眯眯地把好些人骂哭,现场那叫一个腥风血雨。”

元邈想象了一下帕尤里在圆桌上笑意盎然地把副首席气得吹胡子瞪眼,有些了然地泛起笑意。

拉斯的星主陛下果然名不虚传。

帕尤里不知道自己在元邈心中的刻板印象又深了一点。

他忙着处理政庭的烂摊子。

“谢少将,有何贵干。”

在拉斯王宫的会客厅里,帕尤里眼睛也不抬地批阅着底下拿上来的政策方案书,笑得阴森森。

叫政庭那帮子人想想怎么跟隔壁斐瓦星系建交,建立能源互换渠道,他们给的是些什么废料。

帕尤里几乎被气笑了。

【斐瓦君主有五个夫人,有男有女,花心无匹,美人计也许可行。】

这是个严肃正经的老政官写的。

【何不直接开战,斐瓦自会将能源双手奉上。】

这是个说话轻轻柔柔的新政官写的。

帕尤里有些头疼,这样众说纷纭,却没有一个人的意见能够服众,政庭天天乌烟瘴气,吵得不可开交,谁说服不了谁。

而为了阴阳怪气对方,他们说过最多的话就是,“你以为自己是元邈,敢立下军令状保证你那些方案百分百行得通?”

“陛下,能给我个机会,成为您在伊里昂的眼睛吗。”

谢柏星单膝跪地,双手交叠对他行了个标准的拉斯君臣礼。

帕尤里这才从一堆方案书里抬起头,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看了半晌。

“可以啊。”

谢柏星听到星主陛下这轻飘飘的三个字一时之间脑子有点没跟上,只把自己想好的理由下意识说了出来:“伊帝骄奢淫逸,迫害忠臣,不是良主。”

谢柏星抬头一瞬之后又垂下了眸,眼睛一直看着地面。

其实不然,无论跟着哪个君主对他而言都一样,他对伊里昂从来没有多余的感情,从前只是因为哥在那,零在那。

所以伊里昂才成了他的家。

他心里恨得快滴血,要不是伊帝把哥害进了重犯狱,哥怎么会

现在哥不在了,零也被放逐到了边缘星域。

伊里昂没必要呆下去了,什么少将,没意思的空号而已。

还要他为伊里昂卖命,做梦。

拉斯的星主能为哥作公证,说明他至少是坦荡清朗的。

他想试试借拉斯的手,为元家沉冤昭雪。

成功了,就为哥办一场风风光光,配得上他的盛大追悼会。

赌输了,也不过是结束他本来就应该在七岁那年失去的一条命。

怎样都不亏。

帕尤里双腿交叠,蓝眼睛里这才露出点感兴趣的神色。

“你想要什么。”

谢柏星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地道出了他的目的,抬眼看到了帕尤里似笑非笑的神情。

帕尤里敲了敲桌面,“明明首席执政官死了之后,你得到的权力会更多。”

他笑了笑,“在这节骨眼上来拉斯投诚,我不信你只是为了换个君主。谢少将,不要在我面前有所隐瞒。”

谢柏星抿了抿唇,开口:“星主陛下所言不错,我唯一的请求就是想让您帮助我,为元上将,还有首席大人,还个清白名声。”

“我可以为您提供很多伊里昂的情报,成为您埋在军部最深的一枚棋子。”

他们不该是现在的结局,无论如何也不该。

谢柏星猜到这位陛下有意向接受他的投诚,不然他也不会这么顺利就进了宫殿面见他。

但是如今帕尤里如此轻易接受了他的投诚,他心里突然又有些忐忑。

不过下一秒他就看见那位俊美的星主陛下慢慢走下来,最后站定在他面前。

“起来。”

看到谢柏星依旧没动,帕尤里眉峰挑了挑。

难不成他还等着他扶他起来?

别以为他看在元邈的面子上对他以礼相待就蹬鼻子上眼,他可还没忘记这位谢少将当年可多不待见他。

在元邈面前会装的很。

“陛下,我还有一件事想,求您。”

“起来说。”帕尤里盯着他笑眯眯。

谢柏星这才站起身,“如果有零的人来找你,可以不要同意吗。”

帕尤里摩挲了两下手指问:“为什么,有同伴帮你不是更好吗。”

“我一个人就够了,人太多有诸多不便,容易让伊帝起疑心。”

他答应过哥,要带着零成为更厉害更好的军团,要让零的大家都安安稳稳地活着,永远不要轻易冒险。

全星际只有拉斯能跟伊里昂抗衡,因此肯定会有人跟他想到一起,会去拉斯找帕尤里合作,以扳倒伊帝。

他知道零的大家都不甘心-

零的人从未觉得这个世界这么荒谬过。

不然为什么他们一结束边缘星域的事回到主星城,就和首席大人的死讯撞了个正着。

一时间,零的一群人都跟疯了似的,在伊里昂内网上四处找寻着蛛丝马迹。

每个人想找出那个造谣的人,然后回到零的总基地等着元邈的出现,七嘴八舌地和他分享他们在边缘星域遇到的趣事轶闻。

每个人都卯足了劲攒了好多话想说。

他们知道,首席大人会侧着那张漂亮的面庞认真聆听,时不时露出那种很感兴趣的表情,最后给他们办上一场热热闹闹的庆功宴。

他们会装作不经意地炫耀,让别的军团羡慕上很多很多天。

谁都嫉妒他们有这么漂亮这么心软的指挥官。

所以现在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明明首席大人在他们临走前还跟他们温声道别,说他会等他们回来的。

直到他们看见伊帝那段采访。

悬着的心终于坠地。

零凭着涌进脑子的血气和悲戚闯进伊里昂宫殿,他们想找伊帝问个明白。

为什么重犯狱会出现大规模爆炸。

为什么整个第一监狱别的人都没事,只有首席大人那间狱房被炸得粉碎。

为什么明明他没做过的事,你们政庭未经确定就敢把他押进重犯狱!

平日最守秩序的一群人做了这辈子最出格的事,他们要找伊帝问清楚,他们想不通,他们放不下。

只是皇室护卫队人数众多,更别说还有其他贵族麾下的军团来伊帝面前献殷勤。

他们要速战速决。

为首的一名少年双手交叠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皇室护卫队长,“让让,我们只是想问问陛下,我们的指挥官,去哪了。”

他没敢说出那个字,只是轻轻地问他,去哪了。

护卫队长看着这个无甚表情的俊气少年有些犯怵。

他认得他,在前几年的军团评级中,他以一人之力悄无声息炸了对方军团的后方防卫,与前方配合紧密,为评级赛收了个极漂亮的尾。

少年的身法很刁钻,形似鬼魅,连评级赛的观众还没反应过来,零的对手军团就已经倒下一大片了。

这个比赛的视频当时一度在内网和星网上疯传,让零一战成名。

第39章

西里尔是零中很普通的一员,不过这个普通也只是因为,他所在的是伊里昂最年轻的S级军团。

他是半道被首席大人带回零的。

西里尔之前只是一个小贵族的私生子,为了不被贵族的正牌夫人发现,他和他的母亲一直被他的父亲偷偷养在郊外的宅院。

他知道他的母亲是被他那个畜生父亲强迫的。

西里尔从小就在郊外的一个乡村长大,他听村里的人说他母亲是不要脸的小三,爱财如命的婊子。

可是西里尔从来不这么认为,他很清楚他母亲是一个美丽善良而多愁善感的女人。

她爱种清香扑鼻的茶树,然后在平和温暖的午后静静品茶。

她爱看歌颂爱情的诗歌,而且总会被里面像溪水一样细腻的文字感动到热泪盈眶。

她追求热烈纯净的爱情。

但他知道母亲并不爱父亲,因为她在脱离书本里构造的完美世界之后,就又会变得黯然神伤,没事的时候就默默看着村口发呆。

等他长大些,想让母亲跟着他走,逃离他那个畜生父亲的掌控,逃离这个村子的流言蜚语。

他说他长大了,可以带着她彻底开始新的生活。

他母亲只是摸着他的发丝摇头,“西里尔,我逃不掉的。”

她这辈子都毁在那个人渣手里了,她被迫成了过街喊打的第三者,由于那个男人的暗中授意,她甚至找不到一份能支撑他们母子生计的工作。

只能终年终日仰仗着那个人的鼻息生存。

她想去别的星球生存,那个人渣却掐着她的脖子对她说,她永远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他可是这片区域最有权势的贵族。

人渣的正牌夫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之后,暗暗授意村庄启蒙学校里的老师打压西里尔,让他星域大考里第一名的成绩被恶意瞒下。

她轻蔑地想,一个私生子,凭什么能去伊里昂最好的军校读书。

西里尔的母亲知道,那个夫人想毁了他的儿子。

可是明明她当初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奔着像书本里描绘的那样,拥有一份美丽又浪漫的感情。

直到西里尔出生之后,她才知道,她的丈夫,原来同时还是别人的丈夫。

崇尚爱情忠贞的她想一死百了,可是西里尔怎么办,他还那么小,他那么可爱。

西里尔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不跟她走,但是既然她不愿意,他就留下来陪她。

但是他肉眼可见,母亲的脸色越来越灰败,在许多个夜晚他都能听见母亲的房间里传来被刻意压制的抽泣声。

他想,等他再强大些,他一定会去杀了那个假斯文的贵族畜生。

直到有一天,他母亲久违地抹了脂粉,擦了唇膏,经年累月的叹息带来的密密皱纹被她慢慢填平。

那精致的妆容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像是印象中那个活力满满的母亲穿越了岁岁年年,又回到了他身边。

母亲那天高兴得像是回到了少女时期,从清晨开始,脸上就扬满能感染所有人的笑意,红唇时时绽开能融化人心的弧度。

西里尔不由自主地也跟着母亲笑起来,他问:“母亲,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值得高兴。”

他母亲笑得神秘,“今天有贵客上门。”

西里尔想,他们家能有什么贵客。

来找他们的要么是从别的星球来借钱的远房亲戚,要么是来阴阳怪气的讨厌邻居。

不过看到母亲脸上的期待,西里尔突然提起警戒。

那些人都不能让母亲像是又回到了没被伤害过之前一样高兴。

难道是那个人渣说了什么哄骗母亲的话?

西里尔脸上的笑容突然淡了很多,几乎是有些忧心忡忡起来。

还没等他皱着眉开口让母亲别听那个人渣的花言巧语,他母亲就把他推回了房间里,嘴里还喋喋不休:

“西里尔,去换身衣服,要给今天来的大人留个好印象才行。”

大人,什么大人。

不过知道不是那个男人他便已经放下了一半的心。

西里尔嘴里咀嚼着母亲的话,没放下的另一半心仍然觉得这个大人应该实在不会是什么好人,不然怎么会突然找上被藏在小村庄的他们母子俩。

不过看见母亲兴致勃勃地给他戴上体面的领结,把她藏在衣柜底下的小西装给他展平,笑吟吟帮他穿上的时候,西里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管那个大人是什么牛鬼蛇神,能让母亲开心就好。

咚咚咚。

三道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在门外响起。

他母亲最后高兴地整了整西里尔的暗红色领结。

“西里尔,不要板着脸了,笑一笑,记得多讨讨大人开心。”

西里尔面上乖巧应好,在心里对那位大人的观感又差了些。

一来就要让别人讨他欢心,估计也是像他父亲那样衣冠楚楚的酸臭贵族。

也不知道他给母亲下了什么迷魂汤。

西里尔目光一凝,难道是他威胁了母亲?

他悄悄摸了摸放在袖口的小巧匕首,眼神划过一丝狠厉。

若是那位所谓的大人真的威胁到了母亲,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跟那个人同归于尽。

当他脑子里还在思考待会应对方案的时候,他母亲先兴冲冲地迎了出去。

随即是一道咔哒声响起,门开了。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不耐地扯了扯身上别扭的西服,也跟着走了出去。

“首席大人,我们家贫寒,没什么能招待您的,您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尝尝这个,我没事自己栽的。”

西里尔听见母亲的声音带着些拘谨,像是在对待一个极尊贵的大人物。

他刚想嗤之以鼻,这个破村庄能吸引什么尊贵的大人物来。

下一秒才猛然品出母亲对那个人的称呼。

首席大人!

这个时候西里尔也已经走出了房间的转角,那位大人的面容这才完全进入他的眼中。

青年执政官双手接过女人递过来的茶杯,浅浅品茗了一口,眼睛里不自觉露出点惊艳的神色。

“夫人,太谦虚了。”

青年微微赞叹地看着她,“茶很香,比主星城很多茶商的茶都要好喝。”

西里尔母亲端着茶壶有些脸红,“大人谬赞了。”

首席大人实在是个相处下来能让人心情愉悦的人啊。

随即青年听到有人的脚步声传来,他这才抬起头,与他这次的目标人物碰了第一次面。

西里尔感受到青年的目光转移到了他身上,一下子有些无可适从,紧张地瞟向别的地方。

青年的眼睛里有沉沉的疏离感,瞳孔乌黑清澈,像是为他蒙上了层生人勿近的屏障。

眉眼疏朗修长,本该是很清俊的长相,却被唇上那点嫣红衬得更有光彩,看起来漂亮得惊心动魄。

这么漂亮的人看起来本应是有些轻佻,让人生出想握在手里把玩的欲望,那双黝黑的眸子里的疏冷却让所有人望而却步,清冷得有些漠然。

他当然认得这张脸,近些年来风头正盛的首席执政官。

最先为人所知的是他比曼斯还要漂亮的脸,而且明明是顶顶风流多情的桃花眼,却成了这位首席身上最为清冷疏离的部位,让人多看一眼都像是亵渎。

大家都觉得长得好看的人一般实力不行,可是元邈打破了政庭这个默认的铁律,在一众头发所剩无几的政官中显得异常光彩夺目。

虽然他常听到关于这位首席一些不动听的流言,但真正见到元邈时,他却觉得那些流言蜚语都是对眼前人的亵渎。

那些传出不实流言的一定和造谣他母亲的人一样,下作自私。

“日安,西里尔。我叫元邈。”

元邈站起身摘下手套,颀长挺拔的身材显露无疑,比年纪稍小的西里尔还高出一个头。

“您好。”

西里尔干巴巴地应了他,算是做过自我介绍。

只是他母亲在旁边偷偷用手肘顶了他一下,让他不要这么没礼数。

她内心焦急得紧,要是首席大人觉得西里尔对他没有足够的尊重,被气走了怎么办。

不过西里尔此时脑子里面一片空白,根本没心情去理会母亲的小动作。

首席大人这么日理万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他们这个小村庄,甚至还像做梦一样出现在他家里。

他在那时候想了很多东西,脑子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西里尔还在晕乎乎地想,原来执政官大人比采访报道里还要好看。

“那么,容我先直入主题。”

元邈朝他伸出手,白色手套已经被他脱下别在腰间,“我收到了夫人的邮件,她说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

青年稍微往下俯了俯身,和西里尔平视。

“我正好来你们星球调研,便想来问问看,在星域大考拿第一名的孩子,为什么不想进第一军校。”

西里尔迟了几秒才注意到青年伸出的手。

青年政官的手很修长,此时朝前面微微伸着,在灯光下像是在发着莹润的光。

西里尔母亲实在看不下去了,凑近他耳边悄悄提醒,“西里尔,不要发呆,首席大人在问你话呢。”

元邈的耳力极好,自然也能听到这位夫人对西里尔说的话,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他还是不太受孩子欢迎。

他正想说点什么安抚一下少年的情绪,西里尔的双手突然握了上来。

少年劲大,差点把他都往前拽了拽。

元邈有些愕然,眼里天然带着的疏离都被冲淡了些,他感受到少年手上微微的热意,甚至似乎还有些薄汗。

“不是不想,”

西里尔知道这是他的一次机会,如果抓不住,他也许这辈子都走不出这个被他父亲阴影笼罩的小村庄。

“是有人刻意阻挠。”

他大着胆子继续说,“但如果可以,我不想去军校,我想进零。”

去军校进步太慢了,而且也不能带母亲一起离开。

他想进这个大家口中,伊里昂最为前途无量的军团,成为他的畜生父亲永远不能再掌控的强者。

元邈听到他的突如其来的请求怔了瞬,没有马上拒绝,而是耐心问他:“为什么想进零。”

“我知道零的人都是从零开始的。”

西里尔硬着头皮在元邈的冷淡眼神下回答,“我也可以。”

“如果我拖后腿的话,大人您随时可以把我从零踢出来。”

元邈沉默几秒。

西里尔觉得这几秒简直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几秒了,他忽略了他母亲在他旁边疯狂地揪他胳膊,继续目光灼灼地盯着首席的眼睛。

没注意到自己握着首席的那两只手也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在他几乎以为自己没希望的时候,突然听见青年如击玉般清冽的声音响起,“好。”

元邈感受到握住他手的那双手一紧,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浮萍。随即似乎是担心他疼了一样,马上又松了点力道。

西里尔想,他赌赢了。

首席大人成为了他一生的贵人。

等他带着母亲一起来到主星城的时候,零的兄弟姐妹常常调侃他进来的晚,没福气见到见过少年首席的可爱情态。

他们总认为他半路进来,对首席大人没什么深厚的感情,所以总在他耳边谈起首席大人有多么多么好,虽然看起来疏冷严肃,实际上心肠比棉花糖还软,相处起来能让人甜进心坎里。

他每次都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口中对首席大人的叙述,在脑海里慢慢拼凑着他们口中那个少年元邈。

一定也是人群中最漂亮清冷的少年郎。

只是,西里尔在心里反驳,他对首席的情谊根本就不比他们少。

首席带他离开了那个噩梦般的父亲,让他有机会再次回到那个星球,将那个畜生狠狠踩在脚下。

让他的母亲不再日日以泪洗面。

所以。

他毅然决然地挡在大家面前,跟皇家护卫队长面无表情地对峙。

下一秒他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在了众人面前,护卫队长瞳孔一缩,惊恐地往周围看了看,却仍旧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还没等他松口气,西里尔就出现在他身后,拿着能量枪对准他的腰,往里狠狠怼了怼。

少年冷冷开口,“让我们进去。”

零的人刚想往里面冲,就听见丽诺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都别冲动!”

西里尔的监测器突然向他发出警报,无甚语调的机械音。

【东西方向各有两队军队往您的方向前来,东方兵力更强,请注意做好防御工作。】

他暗道一声,坏了。

下一秒储君的声音先从西边出来,他厉声朝身后的军队道:“军团零,擅闯皇宫,目无法纪,统统拿下。”

第40章

他身后的军队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从零的哪个位置下手。

——他们的防守太过严密不可破,是那位首席构建的防御架构,标准到能被编进教科书的军团阵型。

再加上储君殿下是临时召集他们进宫的,所以并没有带充分的突围武器和重型机甲。

对常年盘踞在军团金字塔顶端的零,他们也是有所耳闻的,如今突然让他们把零统统拿下,简直无异于是蜉蝣撼树。

更何况零的那些人眼睛里都带着明晃晃的红血丝。

上过战场浴血奋战的军团狠起来是不一样的,他们摆明了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要不顾一切地为那位首席大人讨个公道。

西里尔认出这是储君的声音,被首席死讯所沁冷的眼朝他幽幽看去。

他知道这位储君和大人是挚友,可是如今连他也要拦住他们,为皇室掩盖丑闻吗。

他眼睛深处划过一丝狠辣,如果储君殿下也要做他们绊脚石的话,他会用当初对他那个人渣父亲的方式,与他同归于尽。

是首席大人当初给了他新生,他不可能就这样看着大人死的不明不白。

在身后军队的视野盲区之内,阿德里安从腰间抽出了元邈给他的调度令,他将其亮在零的面前,当着众人的面沉声道:

“所有人立刻放下能量枪,你们如今悔改还来得及。”

西里尔一眼就被阿德里安手里的调度令摄去了心魂,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连带着身后零的其他人都有些怔然。

他们看到星网上的报道,零的调度令不是被首席大人给了五皇子吗,怎么兜兜转转,又到了储君殿下手里。

他们回来后得知的第一个消息就是这个,委屈得有些难受,是他们哪里做得不好吗。

是边缘星域的星长给大人告状了,说他们做的不够尽善尽美?

还是他们回来得太慢了,大人觉得他们懈怠了?

他们嘴上没说,却在心里把自己最近做的事全部反思了一遍。

如果他们没有哪里没做好,那为什么大人要把调度令给那个草包五皇子。

这只能说明,大人不喜欢他们了。这对零来说是比天还大的打击。

当时却没想到,这并不是最坏的消息。

首席大人说过,见调度令犹如见他,指挥官的指令不得违抗。

丽诺尔首先反应过来,厉声朝他们喝到:“储君殿下吩咐,我看谁敢不从。”

谢柏星不在,丽诺尔少将就是零的话事人,本来看到调度令还有些不知所措的众人,听到她发话也都陆陆续续地放下了能量枪。

那枚调度令也许代表着首席大人最后的消息。

西里尔握着能量枪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将其放回了腰间,看着那枚调度令一言不发。

阿德里安站在他带来的军队正前方,于是他身后的人根本看不见储君殿下突然拿出了什么,让本来还叫嚣着要面见伊帝的零突然偃旗息鼓。

他们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来,什么东西能让零这群出了名的疯子从那种旁若无人的状态下停下来,安静得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阿德里安知道,零的这帮人都在蛰伏,他们想知道,他能提供给他们什么有用的消息,是不是和元邈有关。

零的人的确是这么想的。

连对于一个军团最重要的调度令都在他这里,那首席是不是跟这位储君殿下交代了些什么。

他们充满希冀地想,是不是首席其实是有别的计划,他其实,还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

阿德里安在身后军队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把调度令塞回了腰间,被他挡的严严实实。

储君淡漠冷清的声音在两军对峙的空隙间响起,宣判了对零的处置。

“零,严重损害了皇室的尊严,违反了伊里昂法律第23条,第45条和第688条,现放逐到边缘星域,未经传召,不得回到主星城。”

他话音刚落,东边就传来了星舰的嗡鸣声,那不是独独一架星舰能带起的声音,至少是一个舰队。

等到他们露面,大家才看清舰队的全貌,首当其冲的就是当初被零在军团考核赛大败的西风军团。

当看到机甲群在东边一架接一架地降临时,西里尔就知道,这次他们冲动了。

在阿德里安带来的军队已经一拥而上把零包围起来的时候,副首席才从那些寒光料峭的机甲里慢悠悠走出来,红光满面,看起来像是被权力滋润得极快活。

“王储殿下。”

副首席当着众人的面给阿德里安弯腰行了个标准的贵族礼。

没等到阿德里安的回应,他也不尴尬,又慢慢直起身来扯了扯自己的衣摆,清清嗓问:“请问这些人是否有冒犯到您。”

他轻蔑地扫了一眼零的人,随即有些讨好地对着阿德里安开口:“若是他们冒犯到了王储殿下,我可以代劳,惩罚这些没礼貌的军痞。”

他一向瞧不起零的这帮人,都是些乡野出来的莽夫,也就只有元邈会把他们当个宝捧着。

最后真的做出点漂亮成绩又怎么样,现在还不是中了他的计,成了把被废的钝刀。

瞧瞧现在。

副首席双手交叠在胸前,他身后站着三家贵族的军团,无一不是坚定的伊帝党。

元家的势力已经被陛下削减得所剩无几,哪怕零多厉害也再难逃出生天。

“我已经处置好他们了,诸位,请回吧。”

阿德里安带上了点温和有礼的笑容,仿佛刚刚不自主流露出的那点冷漠是他们的错觉。

副首席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叫处置好了?

就凭零这个擅闯皇宫的行为,就够他们死上十万八千回了,哪能让他们这么容易逃脱。

他特地授意下去把皇宫大门的防守放松,就是料定零从边缘星域回来之后,听到元邈的死讯会闯进宫质问,为此他还特地让底下的三家贵族军团做好准备,只要零一有想硬闯的意思,就联合起来把他们拿下。

作为元家现在仅存的一把利刃,零必须被除掉。

甚至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零回来这个消息已经被他提前封锁,除了他也就只有伊帝知道,根本不用担心元邈的那群拥趸来支援他们。

果不其然,零的那帮莽夫不出所料地中了他的计谋,在回到主星城的当夜就闯进了宫里想找陛下对峙。

可孰料突然跳出来个王储殿下。

副首席还想说些什么,却直接被阿德里安的话堵住了嘴。

“今夜露重,所以诸位,尽早散了吧。”

现在已经是深秋,今日空气干燥得很,哪来的霜露。

不过在场的人也就只敢在心里暗暗诽谤了,没有人想和这位性子让人捉摸不透的王储殿下周旋。

哪怕陛下再不喜欢这位储君,可是王储殿下的母族极为强大,政庭中仍旧有很多拥护王储继位的人,他掌握的权力远远不止大家明面上看到的这些。

就凭这点,陛下也不能轻易将他废掉。

任副首席再不甘心,也没那个胆子违背储君的命令。

他努力扬起一抹笑,朝阿德里安道别。

“那,辛苦殿下了。”

阿德里安笑着轻轻颔首。

不多时,空旷的内宫门口已经只剩下阿德里安和零了。

他笑意已经敛下来,淡淡道:“阿邈原来是这么教导你们的吗。”

阿德里安语气不重,却实实在在地点在了他们心上,“莽撞,冒失,毫无准备。”

他凉凉地笑了两声:“都滚去边缘星域反省。”

西里尔忍了两秒,最后还是忍不住问:“殿下,你知道,大人去哪了吗。”

阿德里安顿了顿,然后笑开:“你们的调度令就是你们大人给我的,至于他去哪了”

他笑意不改,“等你们什么时候反省完了再告诉你们。”

阿德里安看着原本垂着头的男孩女孩们眼睛里顿时又泛起了点光,连看起来最沉着淡漠的西里尔都仿佛又抓住了点希冀,唇边带上了点笑意。

唯独年轻储君默默感受着嘴角的苦涩蔓延。

他在骗人呢,他们也真信。

不过要是谁现在能骗他说阿邈没死,他也愿意信。

阿邈,你是个骗子-

听完谢柏星的叙述,帕尤里摸了摸下巴没说话。

谢柏星也不急,站在他身旁静静等着这位星主陛下的宣判。

“我同意了。”

谢柏星没想到帕尤里这么轻易就同意了他的要求,这个连他自己说出来都会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请求。

听起来像极了是不想让身旁的人误入虎口才说出来的话,哪怕理由再冠冕堂皇。

这位星主陛下性子当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当初听人说他是随心情做事的,所以如今这是,心情不错?

他愣了愣抬起头,却发现帕尤里已经转身回到了主位上坐下,百无聊赖地翻阅起桌上的方案书。

谢柏星有些无言,他还想问帕尤里需不需要他再做些什么,就听见这位星主陛下的终端响了响,然后慢慢拧起了眉。

元邈的星舰被人劫下来了?

帕尤里看着陆谨给他发来的终端讯息,手指轻轻在桌上又敲了敲。

这是他思考时惯用的动作。

帕尤里想起身,看到谢柏星还站在那里,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对他说了一句:“谢少将先回去吧,帮我盯着些伊帝最近的动作,如果有新动作可以在终端上告诉我。”

“注意哦,终端记录不要被发现了。”

帕尤里压低声音提醒了他一句,这句话刚好又提醒了谢柏星,他哥是怎么进入重犯狱的。

他咬了咬自己的舌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口中已经弥漫开一股血腥味,而帕尤里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他苦笑着摇摇头。

没想到他哥当年被污蔑做的事,他现在是切切实实地做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