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春垂下了眼眸,其实也算不上敬畏,只是觉得他们还不算特别熟悉,脾气也没有摸透的时候,凡事还是要恭谨一些才比较妥当。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也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份才会如此。
萧湛见她不应,还当她是默认了,便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语调温和,“你摸摸,我跟你也没什么两样,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唤春心中一动,呆呆看着他,手指在他的引导下缓缓从他脸上滑过,摸着他的轮廓、他的五官,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萧湛看着她有些呆愕的神态,道:“你面对我的时候,好像总是很拘束,我想我长得也没那么吓人吧?”
唤春回过神,摇了摇头,腼腆道:“没,没有,殿下神姿俊秀,一点儿都不吓人。”
她嘴上这么说,实际还是有几分疏离和谨慎,萧湛就想着做些什么,缓和下气氛,让彼此更了解对方一些,思来想去后,便抿了抿唇道:“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唤春呆了一呆,脑子也懵了,一时不知怎么接话,只能硬着头皮配合笑道:“好,好啊。”
萧湛见她答应了,略一思索后,就像哄小孩子一样,给她讲了个自己觉得很有意思的故事。
“洛阳有一个很广为流传的趣事,说的是孔融小时候,随父亲到洛阳去拜访李膺,席间孔融才思敏捷,对答如流,李膺对他的年少机智啧啧称奇。陈韪来的晚,没听到他的高谈阔论,李膺便将孔融的话转述给了他,陈韪听了后说,小时候聪明,长大了就不一定了。谁知孔融当即就反唇相讥说,想必你小时候一定很聪明吧?”
讲完后,萧湛自己想起来还是觉得这故事很好笑,便先笑了起来,他又看了看唤春的神态,只见她呆呆望着自己,没有笑。
萧湛笑意僵在嘴角,一时也笑不出来了,他抿了抿唇,莫名不好意思了起来,“可能也不是很好笑。”
唤春呆呆看着他,感觉晋王好似突然变了个人一样,回过神后,她扑哧一笑,心下也松动了几分,笑道:“殿下今夜很不一样。”
萧湛见她笑了,心里才松了口气,反问她,“你又不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怎么就知道很不一样呢?”
唤春摇了摇头,“反正跟先前见到的不太一样。”
萧湛告诉她道:“你先前见到的,是我在人前的模样,是因为我的身份,约束我必须那样,可我私下里不是那样的。”
“可是跟昨天晚上也不大一样。”
萧湛若有所思,“那你是喜欢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直接跟你睡觉吗?”
唤春脸上就又红了,难为情地埋下脸,“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她说完,又羞涩地添了一句,“我喜欢殿下跟我说话。”
萧湛看着她,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她应该是很成熟世故的一个人,可总会不自觉的在自己面前露出矜持羞涩的一面,有一种反差的可爱。
他对她道:“我这个人有时候是有些闷,不怎么会说话,不像彦之那样伶牙俐齿,会讨人欢心,有时候我觉得他话多很烦,可现在想想,他那性子倒也不坏。”
唤春笑道:“殿下有殿下的好处,您是未来的君主,少言为贵,自是要沉稳一些。”
萧湛也对她笑了,“我自然是有些好处的,你愿意嫁给我,也不光是因为我的身份吧?那我岂不是太失败了?只有这一个吸引人的地方。”
晚间在书房的时候,丹阳郡主就气势汹汹地来找他告过状了,好似终于抓到唤春的把柄一般,把她白日里的话都学给了他。说这个女人就是贪慕虚荣,追名逐利,图他的身份地位才要嫁给他,根本不是真心爱他,让他好好擦亮眼睛,别被她柔弱漂亮的外表给骗了!
他怔了一下,万没想到唤春会这般坦诚直接。她太真诚了,不过有时候极度的坦诚倒也不是坏事,起码别人不能再以此为瑕疵攻击你。
当时他就对郡主道,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地位,她为什么要嫁给他?难道是因为爱吗?他们才见了几回,说因为爱你信吗?
丹阳郡主被堵搡回去,气的哑口无言。
唤春摇了摇头,她毕竟是个名门闺秀,骨子里是含蓄而保守的。所以她对谢云瑾的殷勤主动,何彦之的公开追求,心里是有些抵触和逃避的。
而晋王的示好却表现的非常含蓄,给彼此都留了退路。她接受他,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份,也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让她感到难堪和无所适从的。
她知道她对郡主说的那些话,早晚会传去晋王耳朵的,其实她倒也不怕。
她心里清楚自己那点心机手段,在这些长年浸淫在权力中心的男人面前根本不够看,所以不必在他们面前自作聪明。她就算说是因为爱晋王才要嫁给她,晋王也不会信,反倒会让他觉得自己虚伪。与其虚情假意逢迎,倒不如坦诚一些,反倒让人觉得你很真诚,也愿意以诚待你。
起码现在的晋王,不也在尽力维护二人的关系吗?当他们只是为了彼此的利益才走到一起的时候,哪怕流露出一点点的真心,都显得那般难能可贵。
她突然没那么紧张了,好似他真的就只是一个普通的丈夫,而不是什么尊贵的君王。
“殿下是个很细心、很体贴的人,和你在一起,我感觉很自在。”
她一直都是这样真诚的一个人,那低低的诉说,有种道不明的温柔婉转。
萧湛心中微动,为她那一瞬的真情流露而动容,莫名想吻一吻她。
他还没有吻过她。
此刻,他就像一个纯情的少年,试探着在她脸颊上先轻轻亲了一下。唤春把脸一偏,两个人的唇便就这样碰在了一起。
他想亲她的时候,她恰好也想被他亲,这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可对于身处此事的他们,就像是一个心有灵犀的巧合,愈发使人愉悦。
火苗一点即燃,烧上了身,萧湛顺势搂住了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唤春主动递舌与他,两条白花花的手臂挂在他脖颈上,身子也从寝衣里剥落出来。
红罗帐轻轻扬动着,暖暖的光影扑闪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很美丽,今夜更是格外美丽。他们换了一个又一个姿势,好似她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恰到好处的紧密贴合。
他们都已不是少年人了,感情上也不再有年轻时的冲动,他们都太谨慎了,两个各有算计的人,因各自的利益走到一起,却在这一刻都默契地选择了糊涂。
此刻,他们可能会有那么点儿真心,不需多,哪怕一点点儿,也足够支撑他们这一夜和谐的云雨了。
红罗帐的波澜起伏停歇后,丫鬟儿送来热水,二人各自清洗后,唤春便又在床上安静躺下,准备各睡各的了。
萧湛看了看她,迟疑片刻后,便主动搂住了她,对她说起了正事,“明日我要去一趟京口,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唤春怔了一怔,小夫妻新婚燕尔,正值浓情蜜意的时候,这才刚刚成婚,他就要离家,竟也不能多厮守几日。
“就不能晚几日再去吗?”
萧湛摇摇头,“形势不饶人,这个人离不开京口帅府,所以必须我亲自去一趟。”
唤春若有所思,京口是南渡流民重要的聚集处,以晋王现在的身份,能劳动他亲自去见的人,应该不是一般人物,想来他这两日都是在忙这件事情。
她心里突然自在了,原本还有些失落他今天留下自己独自面对这府中上下,可一想晋王是君主,如今局势紧张,到底该以公务为重,便一下子释然了。
他这么急着娶自己回来,不也是为了让自己帮他坐镇后宅,稳定后方吗?这些事原就该是她独立面对的。
“殿下放心,我会把家事管好,让殿下没有后顾之忧的。”
萧湛莞尔一笑,“听说你今天在府上很是威风,以你的手段,我自是放心的。”
唤春知道自己干的那些事儿他已经全知道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萧湛又嘱咐道:“回门的日子,我就不跟你一起回了,我已差人备好了礼,到时候你带着恂儿一起回去就是了。”
唤春点点头,帝王家与普通人家规矩不同,她原也不必回门的,晋王此举无非是更给她一些体面。
萧湛嘱咐完以上事后,又想到什么,正色提醒她道:“郡主的脾气,你也见识过了,我不在的日子,她若无礼,不必跟她客气。”
唤春含笑应和着,反正她跟郡主已经交锋过了,她应付的了。
……
五更天的时候,萧湛就又起了,外边的天还是黑透透的。
唤春便也醒了,昨夜拢共也没睡什么,见他要走了,便又立刻跑下床帮他更衣。
萧湛制止她道:“天色还早,你继续睡吧,我自己收拾就行。”
唤春置若罔闻,依旧自顾自地帮他穿衣,“怎么走的这般早?”
“不想扰了百姓,故而走的早一些。”
唤春帮他穿好衣服,送他出门时,还不忘提醒了一句,“听说京口有好酒,可不能贪杯。”
萧湛看着她那一本正经的模样,笑回了一句,“就算饮酒也不会乱性的。”
唤春抿唇一笑,在苍茫夜色中,静静送他出门。
第37章 回门之日人得学会知足
回门那一日,府吏安排好车马,唤春在一众婢女仆妇的簇拥下登车。
萧恂虽不情愿,却不敢忤逆萧湛,只得在胡嬷嬷陪同下坐上后边那辆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长干里周家去。
丹阳郡主望着热火朝天的一群人,气的一口银牙几要咬碎,晋王要给薛女恩宠,许她一人回门就是了,竟还要让萧恂同行,萧恂是什么身份?真是给他们脸了!
周家众人接到唤春回门的消息时是受宠若惊,一早就开始风风火火地准备回门事宜了,府中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周大舅和周二舅带着家中子弟在巷口外等着,周老夫人则带着孔夫人、朱夫人、王容姬、薛响云并着周家三个女孩儿,苏氏母女等一众女眷在大门外迎接。
东府的车架在大门外停下,众女眷们便要下拜,早飞跑过来几个仆妇,将周老夫人和孔夫人、朱夫人等一众人扶起。
唤春先行下车,上前挽住了周老夫人的手,细细问候。萧恂随后下车,在胡嬷嬷引领下,站在唤春身后向周老夫人作揖。
周老夫人受宠若惊的,哪敢真受萧恂的礼?一口一个折煞老身了,便将世子扶起。
“阿姐。”
众人寒暄之时,只闻一道欣喜雀跃的小女郎呼唤,响云便已扑到了唤春怀里。她见姐姐今日这般风光归来,只觉春风满面,扬眉吐气,对她笑的十分灿烂夺目。
唤春搂着妹妹,捏了捏她的脸,笑着对萧恂介绍道:“这是我的妹妹响云,世子称她二姨就是了。”
萧恂看到那迎面扑来的明艳活泼小女郎时,早就看呆了,听了唤春的话后,才想起她还有个嫡亲妹子,想来就是眼前之人了。
他看着那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女郎,硬着头皮朝她作揖,勉强叫了声,“二姨。”
响云红了脸,忙躲到了姐姐身后,难为情道:“我哪里要得起这样大的外甥?”
唤春抿唇笑了笑,“世子虽然只比你小一岁,可辈分是如此的。”
说着,众人便一道有说有笑的进府,周大舅兄弟陪着萧恂在前厅坐着,唤春在后堂跟娘儿们坐在一处自在说话。
此间没了外人后,唤春便以家人之礼向周老夫人磕头请安,又像孔夫人和朱夫人行礼,慌的两位舅母忙不迭起身就要还礼。
“这可万万使不得,这不是折我们的福气吗?”
唤春拦下舅母们,笑道:“舅母们安心受礼,如何说这话?我不是那样得志便轻狂的人,长幼尊卑,这是自然之礼。”
孔夫人和朱夫人心里是又惭愧、又感动,一时五味杂陈的,原先还想着春儿高嫁,扬眉吐气,此番回门,还不知要如何耀武扬威呢,真真是她们小人之心了。
唤春又依次给几个妹妹发了红封后,才在周老夫人身旁落座,笑道:“晋王原说要一起过来的,因政务繁忙不得脱身,才让我带了世子一起回来。”
周老夫人笑道:“能让你回门,便已是天大的恩宠了,我们哪儿敢再奢望晋王屈尊?”
众人又简单问了她几句在东府的情况,得知她与晋王感情融洽,一切都好后,周老夫人才安下了心。
笑呵呵道:“那便好,见你与晋王夫妻和乐,我便安心了,只盼你早日生个孩子,我这心就彻底安定了。
唤春低首笑了笑。
孔夫人道:“筵席已经齐备,也别光顾着说话了,还是先开宴吧。”
婢女们鱼贯而入上菜,周老夫人以唤春位尊,因让她上座,唤春执意推辞不肯,只愿以家人之礼相待,过往如何,今日还是如何。
众人推辞不过,勉为其难落座。
席间,周家三个女孩儿依次向唤春敬酒,先前的不快就算都过去了。
唤春见令婉面带红光,不复先前低落,一时疑惑之际,周老夫人便笑道:“如今你的终身有了依靠,你二妹妹也有人说和好人家了。”
唤春好奇,“说的是哪户人家?”
朱夫人兴高采烈道:“许仙长是个厚道人,相看那一日,她不是说要帮家中女孩儿说亲嘛,我们原当她是客套,不想她还真给令婉介绍了一个,是我们朱氏同郡,华亭侯陆微的小儿子,叫陆绪,因死了未婚妻,才又要张罗婚事。”
朱夫人有时虽耿直了些,心眼儿倒也不坏,见晋王娶唤春已成定局,也不一昧自怨自艾,怨恨唤春。反倒一边和她处好关系,一边又打起精神,积极给女儿寻找新对象,简直活力惊人,是个颇负责任的母亲。
唤春若有所思,“对方人品才貌如何?”
周老夫人道:“他长期隐居吴郡,如今不在金陵,还不知长相如何,听说年刚十九,很有才学,有他叔父‘云间高陆’之风。”
唤春看了眼令婉,见她含羞低头,便知她对陆氏的家世出身是很满意的,想起因自己之故,耽误了她的相看,便也有心帮她寻个好归宿来弥补,遂笑道:“那敢情好,吴郡陆氏是江左第一大姓,对方若果然年少有才,和妹妹也不失为佳对。”
周老夫人笑道:“正是呢,周氏是新出门户,不比人家底蕴清贵,二丫头能作配个这样的人物,也算般配。”
唤春又问道:“那他几时能跟二妹妹相看呢?”
朱夫人道:“许仙长的意思是,要是我们看得上对方的人才家世,回头就让陆公子从吴郡来金陵一趟,跟令婉相看。”
唤春笑着称贺,“那我少不得要再提前恭喜舅母觅得佳婿了。”
吃了饭后,唤春提出想回梧桐苑看看,周老夫人顺势让她再过去休息一会儿,唤春便携了响云过去。
她的住处还保留着原来的模样,没人动过,凤非梧桐不栖,如今竟真一语成谶了。
响云好奇地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阿姐,晋王是怎么样一个人?他对你好不好啊?”
唤春笑了笑,“晋王嘛,晋王在人前总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其实私下里他不是那样的,他是个很风趣的人,并不是众人看到的那般端方严肃。”
响云好奇地望着她。
唤春忽地笑了,神态娇媚了起来,摸着微烫的耳梢道:“他也是个男人,也会喜欢女子的柔媚可爱。”
响云笑道:“想来晋王是很喜欢姐姐了,不过也是嘛,他都那么大年纪了,娶了姐姐这般年轻貌美的妻子,若是再不疼爱姐姐一些,我都要替姐姐叫屈了。”
唤春笑着摇了摇头,妹妹年纪太小了,在她眼里,三十岁就已经是老男人了,殊不知她的姐姐,也不是十几岁的少女了。
她开导妹妹道:“话不能这样说,晋王那般身份,要是再年轻个十岁,哪里轮得到我一个寡妇去给他续弦?人得学会知足。”
响云鼓鼓嘴,“不过现在姐姐有了正经的名份,终身有了依靠,只要再有个孩子,这什么荣华富贵就都有了。”
唤春笑了笑,“只要以后能再给你寻一户好人家,我就彻底不做愁了。
就在这时,苏姨母又寻了过来,她的身份没资格去正厅陪坐,听闻唤春回梧桐苑休息了,才悄摸摸过来,问她有跟晋王提过让灵均给他做侍妾的事儿吗?
唤春心里有些受不了她了,大喜的日子来给人添堵,这苏姨母着实不会看场合了。嘴上却还是客气道:“我才嫁过去几日啊,就急着给晋王塞人,晋王恐怕还以为我厌烦了他呢,姨母先不要着急,若日后晋王真有这个心思,我第一个想着姨母就是了。”
苏姨母得了她的允诺,这才欢天喜地离去了。
等人走后,唤春便沉下脸道:“她们一家怎么还没有搬走?”
响云愤愤道:“谁让她们脸皮厚呢?外祖母都变相逐客了,可她们就是不走,又总不能把他们一家强扔去大街吧,也真难为她们忍得住。”
唤春蹙眉道:“还是要提醒外祖母早做决断,免得祸起萧墙。”
响云点点头。
……
直到快黄昏的时候,唤春才又携了萧恂告辞回去。
回到东府时,天已经黑了,丹阳郡主立刻就把萧恂带走了,好似跟唤春呆的久了,就会把孩子教坏了。
夜里下起了雨,混合着小冰碴,天气便骤然冷了几分。
唤春梳洗后,便胡乱安歇了,过往虽独睡习惯了,可嫁人后,便觉得独身的日子十分难熬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知晋王现在在做什么?这天气一冷,有没有及时添衣加饭?
*
远在数百里之遥的京口。
长江之上风浪滚滚,萧湛抵达京口北府之日,天上细细碎碎下起了雨,夹杂着碎冰忽喇喇排在脸上,刺刺的疼。
渡口有一位瘦削矍铄的中年男子,带着北府一众将士恭敬下拜相迎,乃是徐州刺史傅熙。
原这傅熙字道让,年四十,出身北地大族傅氏,少时博览经籍,以儒雅著称,为乡党宗族所敬重。
北方大乱时,傅熙被乡里推举为主,组织男丁,收容流民聚坞自保。是北方沦陷后,少数坚持留守北方抗击胡人,保家卫国的汉人将军。
去年洛阳陷落后,傅熙遂率部南下,因其在北方有战功,手下流民军又素有骁勇之名,一直深为王大将军所忌惮,遂不许其入金陵城。萧湛便任命他为徐州刺史,率部驻扎京口。
萧湛上前扶着他的胳膊,命其起身,“使君不必多礼。”
众人便相携着往北府而去。
萧湛在北府休整一夜后,翌日便在傅熙的陪同下,巡查着京口形势。
二人迎风站在江岸,远眺着江面几十里外的广陵郡,北方兵荒马乱,百姓流离失所,南渡的流民,都是经由广陵渡过长江抵达京口,再由京口前往金陵。
可江左承载能力有限,一时接纳不了几十万难民涌入。若让这样大一批饥饿困苦的难民全部渡江,恐怕还会奸盗盛行,侵扰了江左当地百姓的安稳生活。
故而大部分流民都被朝廷拦截在广陵郡,不许自行渡江,由朝廷分批次接纳,统一安置在京口。
二人沿着江岸漫步,傅熙道:“如今天子流亡胡人之手,中原无主,臣早先就上书劝过殿下尽快称帝,确立君臣之道,他日才能名正言顺北伐,扫清中原,收复故土。”
萧湛道:“我原是皇室远宗,因时局动荡才偶得造化,并无太多威权,况且天子尚在人世,我若急着称帝,终究不能服众。”
傅熙便知晋王所忧无非是王大将军,蔑然正色道:“臣在,大将军敢作乱尔?”
萧湛淡淡一笑,傅熙素来刚强忠正,深为王大将军所忌惮,大将军手握重兵却迟迟不敢造反,便是因为在天下人心中,晋室仍是正朔,北方还有不少良将忠于晋室,如今本应是汉人齐心抗击胡人的时候,他若敢造反窃取晋室江山,恐怕还会被其他拥兵的诸侯群起共讨之。
他亲自来京口这一趟,也是想当面确定傅熙的态度,收为己用,日后对抗王大将军。
萧湛嘱咐他道:“京口形势严峻,流民混杂,使君镇于京口,流民当中骁勇可用的,尽可纳入麾下,训练成兵,以备他日之需。”
“殿下安心,臣定不负所托。”
萧湛点点头,有王肃镇姑孰,傅熙驻京口,周泰守石头,拱卫金陵城,对抗王大将军荆江兵力的三道屏障,才算是成了。
他站在江边巨石上,望着那滚滚流逝的江水,心中慨然。千古圣王事,成败转头空,秦皇汉武,三国逐鹿,纵领一时风骚,可在这百代不绝的长流之中,都不过是无涯过客罢了……
晚间,北府设宴,傅熙亲自为萧湛斟酒奉上。
“这是京口的京清酒,奉与殿下。”
萧湛接过,与北府众将士举杯共饮。
这酒入喉之后,口感醇厚绵长,确实比一般的酒劲儿更大,不想徐州民风劲悍,连酒都比别处烈些。
萧湛自认能饮,可因这酒烈易醉,又想起唤春的嘱咐,也不敢多饮。便思索着回去的时候,给唤春也捎几坛尝尝,也不知她能不能饮烈酒?
“京口酒可饮,兵亦可用。”
第38章 鸡飞狗跳我是主母,那就要按我的道理……
时间转眼就到了冬月,晋王这一去,已有半月了。
晋王在府上的时候,丹阳郡主还有所顾忌收敛,晋王一离家,郡主就成了个出笼的鹌鹑——斗志昂扬,时不时跳出来挑个事,揪个错。
唤春虽能从容应对,可自己亲身经历了这些糟心事儿后,也不由感叹徐妃的不易,遇上这样爱胡搅蛮缠的小姑子,偏又是个柔弱好拿捏的性子,岂有不生闷气之理?
……
这一日,裴静女来了一趟东府,探望唤春。
重阳宴后,她已经久不出门见人了,怕再遇见了王肃尴尬,不过王肃在晋王大婚后就已经回了姑孰,暂时也不用担心见面。
谢蕴雪回会稽后,唤春在金陵城就更没几个贴心的朋友了,见裴静女来了,自是十分欢喜,忙给她让座,又让婢女给她捧来手炉暖着。
“今日天气阴沉的这般,你还专程来看我,路上要冻坏了吧?”
裴静女摇摇头,对她笑道:“昨日我收到了阿雪的信,她原想亲自来金陵见见你的,可却被谢郎拦下了,让她不要再来打扰了你的生活,给你添麻烦,所以阿雪就托我来瞧瞧,问问你过的还好吗?”
唤春笑意一滞,垂下了眼眸。
她已经很久没收到谢云瑾的消息了,在他们眼里,恐怕都觉得自己是被强权威逼,迫不得已的选择,还一如既往的关心她、理解她,她实在受之有愧,终究是她辜负了他们的心。
“挺好的,晋王待我很好,我在这边一切安好。”
裴静女点点头,叹道:“我原以为你会跟谢郎在一起呢,可如今事已成定局,过去的事也就不提了。我叔父这个人平时虽不着调,可有一句话说的不错,反正都是给人续弦,那当然要选个最好最稳妥的,晋王自然是好的。”
唤春笑了笑,“我也听说了你跟王抚军的事,如今有眉目了吗?”
裴静女一听这话便愁道:“快别提了,我叔父为了逼王抚军娶我,着实有些胡闹了,前不久他还坐在王公家门口不走,硬要王公出面给个交代,吓得王公几天不敢出门。他是铁了心要把事情闹大,闹的我声名尽毁,一定要王氏负责的。”
唤春扑哧一笑,“你担心什么呢?他就算不闹,也没其他人家敢娶你,闹一闹,说不定还有转机。”
裴静女勉强笑了笑,“这么多年我一个人不也都过来了,强扭的瓜不甜,我也不想强人所难。”
二人又亲亲热热聊了一遭话后,裴静女便从唤春处告辞,又去看了看丹阳郡主。
她和郡主少年时在洛阳便有些交情,不想这几年局势动荡,物是人非,丹阳郡主竟也成了这般时好时坏的疯癫模样。
她对郡主笑道:“郡主近来可好?这几次来东府都没能好好跟郡主说几句话,今日才算有了空闲。”
萧从贞斜倚在榻上,单手揉着额头,颇不如意道:“快别提了,原是好多了,近来又被这薛女气的想犯病。”
裴静女笑意一僵,怎么这么多年了,郡主还是这脾气,把嫂子当仇敌。
“先头我在栖玄寺祈福时,还跟王妃做过邻居,王妃是柔善贤惠的可人儿,怎得郡主会对王妃如此不满呢?”
萧从贞眼皮子往上翻了翻,跟她诉苦水道:“别的不说,就她是个寡妇这身份,我就颇不如意,晋王有多少清白好女儿娶不得?偏要顶着好色之名,娶个二婚的美艳寡妇,你说这不是自毁清名吗?”
裴静女笑道:“这又是哪里话?如今金陵城谁人不知当初晋王是想娶周氏女儿的,因相士觉得王妃更加贤惠,才不拘出身选择了王妃。晋王尚贤,王妃是以贤德见选,岂会是因色起意呢?”
萧从贞掩口一笑,讽刺道:“什么贤于周氏女远矣,其实就是美于周氏女远矣!晋王在重阳时见过薛女,大约就是那时看对眼了,但总不能说未来的皇帝是个好色之徒吧,所以只能说是贤惠多了。”
裴静女尴尬一笑,“我看王妃倒是和善宽爱,很是不错,何况她还能生儿子,能为夫家延续香火,就是最大的贤德了。”
萧从贞鄙夷道:“能生儿子那也是给别人生过,能不能给晋王也生个儿子,还说不准呢。”
裴静女一时坐立不安的,勉强扯出个笑脸道:“许鹚相的宜男相,那能有错?保不准明年这时候,就能抱上大胖小子了。”
萧从贞一笑,“承你吉言吧。”
天色渐晚后,裴静女将要家去,萧从贞随口嘱咐了个丫鬟儿道:“派两个人送裴娘子家去。”
丫鬟儿出去传话,裴静女便也起身告辞,却半日不见送人的仆妇过来。
萧从贞有些不悦,因问道:“丫头们都是死的吗?怎么还没过来?”
郡主跟前的大丫鬟菖蒲出去看了看,回来蹙眉道:“又不知哪个不长眼的看到玉镜从这边走过,就随口喊了她来送人,被玉镜阴阳了两句,说什么‘我又不是你买来的人,让你管辖我,’两个人正骂呢。”
萧从贞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厉声道:“把她给我叫回来,这个小贱蹄子,我还不信我使不动她了!”
裴静女见势不妙,忙劝道:“罢了罢了,不必送了,我自已回去就行。”
菖蒲有眼力,知道郡主一动火,指不定骂出什么不堪的话,唯恐外人看了主子笑话,忙上前搀扶着裴静女,笑道:“我去送送娘子。”
裴静女前脚刚出去,后脚两个仆妇就把玉镜给揪送过来了。
萧从贞一见人来,便指着她破口大骂!
“猪油蒙了心,不知好歹的下作贱。人,以为姓了徐,自己就是真的东海徐氏的小姐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作你娘的梦!这东府是没主子了,容得你个小娼妇耀武扬威!”
玉镜被骂的脸色涨红,徐妃临终前将她许了晋王不假,可晋王看不上她,她也不曾做出什么蓄意勾引的下作事儿给徐妃丢人,凭什么就要被骂作贱。人娼妇?
“奴婢不敢跟主子争辩,可郡主是千金贵体,多少也要嘴上自重。”
萧从贞听着她那阴阳怪气的语气,愈发暴怒,晋王宽待徐妃旧人,倒惯的她愈发作怪成精,不成体统了。
“呸,贼小奴才,这天底下有见过奴婢这样跟主子说话的?这是东府的规矩,还是徐氏的规矩?我看你是存心拼了这条贱命好治死我,给徐妃报仇吧!”
玉镜心里不服,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若真能拼了这条命气死丹阳郡主,给徐妃出口恶气,反倒是她的造化了!
“郡主不提先主子也就罢了,既是提了,我少不得要争辩几句,即便是徐妃在时,也不曾这般辱骂过奴婢,如今都欺负我没主子没依靠,才肆意作践,难道我也合该忍气吞声,任由郡主拿捏,也跟主子一样被你气死不成?”
“你……”
萧从贞一口气没上来,险要晕厥,外头都在传言是她气死了徐妃,这狗奴婢是拼了贱命要把罪名扣死在她头上呢!
菖蒲回来时,见势不妙,忙扶着郡主坐下顺气,安抚道:“郡主何必跟个婢子动气,若真气坏了身子,岂不顺了人的意?”
又喝命仆妇道:“你们都是死的吗?还不塞了嘴拖下去!”
仆妇们忙不迭领命,拖着玉镜下去。菖蒲扶着郡主回房,给她喂了药后,人才安稳睡下。
……
翌日一早,萧从贞清醒后,想起昨夜的事儿,当即就怒气冲冲命人捆了玉镜,要把她发卖出去,省的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碍眼!
昨夜的变故,唤春已经听到了,遣彩月去问情况时,菖蒲只说是郡主教训责骂了个下人,没什么大不了的,让王妃不必担心。
唤春也当没什么大事,原不准备理会,可一早听说郡主大动肝火,还要把人给发卖了,就少不得要出面干预了。
萧从贞站在廊下冷冷看着,玉镜被五花大绑着扔在庭院,一个牙婆不顾她的挣扎,正在翻看牙口。
唤春过来看着这一幕,蹙眉道:“如今东府的主母是我,郡主要发卖什么人,左右越不过我头上,我这边还没点头,郡主岂能随意发落人?”
萧从贞冷笑道:“过往你不在的时候,这府上原就是我说了算,我自有我的道理,你才来了几日,就要做我的主?”
唤春道:“如今我是主母,那就要按我的道理办,郡主卖个人简单,可若传了出去,外人只会觉得是我这个主母不慈无能,连一个婢女都容不下,殿下回来,我也不好交差。”
萧从贞指着她的鼻子,疾言厉色道:“你自己去问问她昨晚上说的什么话?是个奴婢对主子说话的态度吗?总之我话撂在这儿,这府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唤春寸步不让,据理力争道:“她做错了事,自有殿下处置。她既是徐妃屋里的人,那就是殿下的人,即便是要发卖撵走那也得是由殿下出面,怎么都轮不到我们发落。”
萧从贞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气急败坏道:“你如今是这东府主母,发卖个奴婢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儿,晋王就算知道了,还能说一个不字?你千方百计拦着不让撵走,是存心留下她,好治死我是吧?”
唤春置若罔闻,她是东府主母,郡主做的蠢事,最后都得归咎于她管家无能,算到她头上。
玉镜是前主母的陪嫁丫鬟,她若真由着郡主把人撵走了,还得背负善妒不义之名,郡主想挑事儿坑她,她可不糊涂。
“郡主是主子,身份尊贵,犯不着为个下人动气,你既看不顺眼她,以后不理她就是了,这般动辄打骂发卖的,不懂事的还当是郡主为了奉承我这新嫂子,故意苛待先头夫人的奴婢,来讨我欢心呢。”
“你……”
萧从贞气的涨红了脸,谁要奉承她了?谁要讨她欢心了?讲道理讲不过,吵架也吵不过,还真给她蹬鼻子上脸得意上了!
唤春压根儿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继续道:“郡主的好意我已经知晓了,也心领了,也没必要非把人卖了,索性今日先放过她,等殿下回来了再发落。你若看她不顺眼,就让她去我那里侍奉,郡主看不见她,自然也不心烦了。”
萧从贞气的手抖,唤春却视而不见,让彩月径直带了人走。
……
回来院中,唤春便让彩月给她解了绳索。
玉镜脸色尤忿忿不服,她也不领唤春的情,只当她心里藏奸,冷冷道:“重阳时我得罪过你,你也未必容得下我,既是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倒不如让郡主卖了我干净。”
唤春神色淡淡,从容道:“先头我就跟你说过,你是徐妃的人,原比别人有些体面,素日里就更该谨言慎行,别丢了主子的脸面。你若就这样被赶出去发卖,丢人的不是东府,而是徐妃。”
玉镜眼神动了动。
唤春继续道:“你既然要给主子争这一口气,就得自己先学会尊重,东府不曾薄待过你,可你明知郡主有些疯病,还故意添油加火,闹的家宅不宁,这是作为主母陪嫁该做的事儿吗?你是想着主子没了,就破罐破摔,放弃了自己的体面吗?”
玉镜自嘲道:“我是个无能的人,我连自己的主子都护不住,才让她无辜被人暗算了去。我虽是徐妃留给晋王的人,可晋王看不上我,我留着也没意思。如今晋王又娶了新人,转头就把旧人给忘了,东府已无我容身之地,王妃倒不若把我卖了或配人,也省的留下碍眼。”
唤春提醒她,“你说这话,莫不是心怀怨恨,骂殿下薄情寡义,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吗?可若殿下当真绝情,又岂会留你至今?”
玉镜垂眸哑然,虽说徐妃是被郡主气出的病,可归根结底也不是郡主下的手,晋王也不曾薄待徐妃。
“奴婢失言。”
唤春正色道:“你自己也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在东府是待不下去了,念在你是徐妃的人,今日我不发落你,等殿下回来了,自有处置,届时是去是留,都听天由命。”
这边处理完后,唤春就让彩月把玉镜送去胡嬷嬷手下管着,晋王回来之前,都不要让她在府上走动,更不要出现在郡主面前。
黄昏时,唤春折腾了一天,心烦意乱,此时正手捧暖炉坐在榻上看书。
窗外忽然下起了雪,先是细细簌簌的,继而纷纷扬扬,今冬的第一场雪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下了。
她惊喜地看着窗外的落雪,刚巧弄珠拿了信走进来,说晋王来信儿,大约明日就能返还金陵城,一时喜上添喜。
唤春展信看罢,含笑吩咐道:“让下边准备着,明日一早我亲自去接殿下回城。”
第39章 春风满面不闹了,歇了吧
昨夜下了一夜雪,此刻的金陵城已然白茫茫一片了。
唤春五更天的时候就开始忙活了,下雪后天气陡然冷了几分,她今日便穿了件秋香色缘边直裾袍,外穿了件大红鹤氅裘,里里外外属实都照顾齐全了。
出门前,她还让人去喊了喊萧从贞,看她要不要同行?
萧从贞还在生闷气,劈头盖脸把人撵了出去。唤春也没再请她,独自迎着冬晨的薄雾出城了。
今日是个大晴天,天光大亮后,雪后碧空如洗,阳光照在结冰的枝桠子上,晶莹剔透的闪着光。
一行人出了东府,一路浩浩荡荡北行,出了东篱门后,又往北走了一段,便在郊外停了下来。
府吏前去探路,不时来人回禀晋王距离此地还有多远。
唤春坐在车内候着,火炉烧的暖暖的,她觉得有些热,就掀开车帘看着不远处的钟山,此刻苍山落雪,高峻清朗,十分美丽。
不多时,府吏来报说,“晋王距此不到三里,就快要到了。”
唤春闻言,对镜稍稍理妆后,便在彩月和弄珠的搀扶下下了车,她拢了拢鹤氅,红色的羊皮小靴踩在雪地上。
不远处传来马蹄踏雪的声音,她看到了那高坐马背的玄色身影,露出了笑容。
萧湛一路风尘仆仆策马回城,远远就看见一道红色倩影,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自己,不时有枝梢碎雪落在她的红色大氅上。
他目不转睛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这种一回家就有人等着、接着的温暖,让他不由有些心头动容。
随侍提醒道:“好像是王妃来了,王妃不仅美貌出众,并且贤德过人,真是难得啊!”
萧湛翻身下马,把马交到侍卫手里,便也踏着雪向她走去。
唤春含笑走到他面前,微微福身道:“恭迎殿下回城。”
萧湛扶起了她,道:“大冷的天,出来做什么?无故冻坏了你。”
唤春笑道:“我不冷,车上有暖炉,我一直在车里等着,知道殿下快到了才下来。”
萧湛笑了笑,他本想张臂抱抱她,又想到这一路过来,身上被风吹的冷冰冰的,怕寒气过给她,遂打消了这个念头,微微和她拉开距离。
“我身上凉,就不碰你了。”
谁知下一刻唤春就张开自己的鹤氅,把他的身子裹了进去,“我身上热,我给殿下暖一暖。”
萧湛心里淌过暖流,轻轻抱了抱她,便松了手,笑道:“好了,你的心意我已知晓,别真把你身上这一点儿热气全闹没了。”
唤春挽着他的手臂,往马车方向走去,“回去就别骑马了,多冷啊,和我一起坐车,到车上暖一暖。”
萧湛解释道:“一路是坐船回的,到了渡口才换马,也没冻着什么。”
二人沿着雪地慢慢走着,到马车前时,萧湛也没急着登车。
他望了望不远处的钟山,想起自己刚成婚两日就离家,留她独守了这么久,也没带她出游过,心里多少有些愧疚,便问她道:“你来金陵这么久,有去钟山看过吗?”
唤春摇摇头,“没有呢,只是听人说过天朗气清的时候,钟山雪后格外美。”
萧湛莞尔,“你终日憋在家里也闷了吧?今日天气好,又刚巧顺路,我便先带你去钟山看看,再家去不迟。”
唤春心中一动,含笑点了点头。
二人登车后,车夫便驾车往钟山方向而去,一众亲随侍卫滚滚跟在马车后。
钟山广植松树,即便到了冬季,山上依旧郁郁葱葱一片,苍山起伏,青松白雪,好一片琉璃仙境。
蜿蜒山径上,一高一低,一黑一红两道身影,踏着白雪往山上走着,两侧是青翠的松柏,身后是暗中跟随的婢女护卫。
萧湛拉着她的手走着,突然问她,“我不在的时候,郡主有给你受气吗?”
唤春摇摇头,让他安心道:“没有,郡主与我姑嫂和睦,别提有多和谐了。”
萧湛不信,以前徐妃在的时候,他每次回来问她,她也是这么说的,最后不还是被软刀子搓磨死了?
徐妃就是太懂事,太在乎她的贤善之名了,什么事都忍着、憋着,不敢宣扬出来,最后生生把自己给憋出病,临终了才敢跟他说几句实话,可那时不就什么都晚了吗?
“你不用瞒我,有什么委屈就跟我直说,我自会给你做主。”萧湛认真对她道。
“真没有——”
唤春指着自己的脸,笑道:“殿下看我红光满面的,有受气的模样吗?倒是郡主,我早上喊她一起来的时侯,她气的都不肯与我同行,殿下也该去关心关心她,免得被我这坏嫂嫂气犯病了。”
萧湛被她逗地笑了笑,心下也安定了几分。
她跟徐妃到底是不同的,她也不似会让自己受气的性子。
钟山不高,他们一路闲聊一路爬山,慢悠悠到了山顶,也不觉得很累,身上倒是都热起来了。
二人并肩俯瞰着金陵城,此刻满城银装素裹,好似是被一场洪水淹没了一般,满目只剩白色巨浪,浪花中的黑色,是千家万户的屋顶。
他们在山顶歇了会儿,身上那热意渐渐散去后,就被山风吹的有些冷,萧湛恐寒风吹久了会生病,便又很快携她下了山。
下山时,萧湛看到她脚上那有些洇湿痕迹的小红靴,忽然停下了脚步,对她道:“走了这么久该累了,我背你下去吧。”
唤春扑哧一笑,调侃道:“殿下一路奔波辛苦,还要陪我登山,岂不更累?我可不敢再让您累着。”
“小小一个你,哪里就能累着我呢?”她的话,反倒激的萧湛有几分不服气了,便屈膝蹲下道:“上来。”
唤春也不再推辞,笑着趴到了他的背上。
萧湛把她背起来掂了掂,“我离开这段时间,你是不是贪嘴吃胖了,怎得沉了些?”
唤春一呆,心虚道:“明明是天冷穿的厚了些。”
萧湛若有所思,“也是,先前抱你的时候可没穿这么多。”
唤春听了这不正经的话,才知他是故意戏弄自己呢!脸上便又红了,忙用手掩住他的嘴,嗔道:“不许胡说八道!”
萧湛笑她,“这还没当皇后,就开始下懿旨了?”
唤春听了这话,脸上愈发热辣辣的,提醒道:“快别胡说了,给人听到了不好。”
萧湛含笑不言,背着她默默下山。
……
二人回到东府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萧从贞等的都着急了,见到他们回来,才松了口气。
“阿兄,你怎得现在才回来?我给你准备的接风宴都要凉透了。”
萧湛拉着唤春的手,从容道:“我刚带你嫂子去钟山看了看,我们已经在外边吃过了,你先自己吃吧,不用管我们。”
嫂子?我们?
萧从贞一怔,看到唤春满面春风地依偎在晋王身边,一时气的咬牙跺脚,又不好当着晋王的面发作,只能在心里不停暗骂薛女这个讨人厌的狐狸精!
寡妇果然好心机,惯会勾引男人,她就是看不惯她得意,怎么就偏偏让她得了意?
萧湛径直越过郡主,带着唤春回房,仆妇备好了热水,二人各自洗去了这一路的凉气后,便又上到床上私语绵绵。
房间里光线昏暗,热意融融,红罗帐内,萧湛背靠枕头躺在床头,唤春侧倚在他身侧,含笑听他讲着此行的所见所闻。
“我从京口回来时,还给你带了特产做礼物呢。”
唤春直起身子,好奇道:“在哪里?”
“在这里。”萧湛把手往身后抓了一把,又把握紧的手指伸到了她面前。
唤春膝行过去,正要去掰开他的手找礼物,萧湛却突然把手藏到了一边。
她扑了个空,一只手按在他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就绕到他身后去抓他藏起来的手。她的身子左拐右扭的,几要扑倒在他怀里,又总是在将要碰触之际及时闪开。
萧湛看着她柔软的身子在自己面前摇摇晃晃的,眼看着就要身子失衡,软软倒在自己怀里了,可她却总能在关键的时候稳住身形,就是不倒下来。
一时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女人的身子,怎会如此灵活又如此稳固呢?
分神之际,唤春已经攥住了他的拳头。
他不再闪躲,任由她一根一根掰开了他的手指。
唤春看到他空无一物的手心时,脸上闪过一丝茫然,这才反应过来他是逗自己玩呢。
他就是欺负自己好性儿,不会恼他罢了。
萧湛见自己的玩笑被识破,原还担心她真恼了,准备哄哄她呢,不想她竟抓住了他的手,又低下头,主动将脸颊放在了他的手心里蹭着。
“原来礼物就是这个啊。”
萧湛心中一动,手指触到了她那柔缎一般的头发,发丝是冰冰凉凉的,手心里她的脸颊却是温温热热的。
他看着她那忽然娇媚的神态,身上某处也是热热的。
萧湛的手掌顺势扣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按在了自己胸口,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像抱婴儿一样把她抱到了怀里。
他想去吻她的唇,她却忽然躲开了。萧湛懵了一下,又转过头再去亲她时,唤春却左躲右闪的回避,就是不让他得逞。
萧湛暗自懊恼,让你刚刚捉弄她,现在也该换她捉弄捉弄你了。
二人嬉闹了好一时后,唤春突然停下闪躲,嘴唇就刚好碰到了他的唇,给他吃了一点儿甜头后,因问道:“以后还敢不敢再这样捉弄我了?”
萧湛笑她道:“小东西的报复心怎么这么重?”
“不然你还真当我一点儿脾气都没有呢。”
萧湛搂着她笑道:“没哄你,真给你带礼物了,不过是带了几坛子京口特产的京清酒,我喝着挺不错的,猜你会喜欢,就带了几坛回来,你要的话,这就让人温了来,我们小酌几杯好早些安置了。”
“分明是你自己想喝,还假托是念着我。”唤春从他怀里滚出来,往床里边躺着,“我才不跟你喝。”
萧湛又把她拉了过来,“怎么是假念着?半个月不见,是真挺想你的。”
唤春故意道:“哪里想?光嘴上想吗?”
萧湛拉着她的手,先是放在了头上,“这里想。”
然后又移到了胸口处,“这里想。”
最后才引至了身下,“这里也想。”
唤春脸上一红,也不知他今天哪儿来这么多俏皮话?顺势捏了他那里一把,难为情道:“把你那些不正经的话,都留给别人说去吧。”
萧湛按住了她的手,又搂过她的肩,“除了你,我还跟谁说去?在外人面前我是最正经不过的。”
唤春故意别过脸不看他,她脸上红红热热的,紧抿的嫣唇弯成月牙儿,带着一涡清浅的笑。
萧湛看着那一对可爱的小梨涡,凑上去亲了亲,哄她道:“不闹了,歇了吧。”
第40章 两全其美你前夫是怎样一个人?
小夫妻半月不见,早已情急如渴,此刻是干柴烈火,一点即燃。
红罗帐内,云情雨意,被翻红浪,又是一夜翻云覆雨后,二人才并头交颈睡去。
第二天一早,唤春服侍晋王更衣的时候,便顺嘴跟他提了提丹阳郡主和玉镜龃龉。
因玉镜是徐妃的陪嫁,也算是晋王屋里人,她不好擅自发落,所以就想等殿下回来,问问他的意思?
萧湛听完后,略一思索道:“她原是徐妃留给我的人,我虽看不上她,也没有胡乱发卖的道理,她既是徐妃的陪嫁,那就让徐氏的人自己来处理吧。”
唤春点了点头,也觉得这样比较妥当。
萧湛便派府吏请来了徐妃兄长徐伯允,让他来将玉镜还领回徐氏。
这徐伯允出身东海徐氏,现任丹阳太守,执掌全郡军权、民政、荐举任用、刑政诉讼。金陵城属丹阳郡,日后金陵成了新都,丹阳郡就是京尹,他作为京畿长官,地位自然是比普通郡守要高许多。
徐伯允收到传召后,忙不迭从丹阳郡城赶来东府,他约莫三十余岁,清瘦挺拔,五官端正,看着是个面善正直人。
徐伯允得知是玉镜得罪了郡主,晋王不能再留她在府上时,忙惶恐跪下给晋王请罪。
“先王妃没福气,早早故去,她身边的人早就就该由我们徐氏带回来的。殿下心慈,顾念旧情,才一直养着玉镜给先王妃守灵。不想她不知感念殿下恩情,反倒惹是生非,挑拨离间,给殿下添乱,这都是我们徐氏教人无方的罪过。”
唤春在一旁听着,觉得这徐伯允是忠厚人,怕他觉得玉镜是因为犯了大过才被驱逐,会为难她,便对他道:“玉镜总归是忠心为主,诚心实在难得。徐府君将她带回后,不要为难她就是了。”
徐伯允自是不敢抗命,惭愧道:“王妃这般慈善,宽待下人,反倒让我们愈发羞愧了。”
萧湛对他道:“徐妃贤善,她临终前,本是打算将玉镜出嫁配人的,玉镜执意不肯,要为徐妃守灵,我心感于她的忠诚,才留下了她。她原是徐妃留给我的人,我这边不好留她,也没有胡乱处置的道理,你带她回去后,莫要为难她,也就不辜负徐妃与我夫妻一场的情分了。”
徐伯允摇摇头,眼中不由泛起了泪,一昧表达着愧疚,“先王妃没福气,未能给殿下生下一儿半女,耽误了殿下的子嗣,我们心中本就过意不去。如今见殿下续娶,早日绵延子嗣,我们反倒安心了,殿下对我们一家已经仁至义尽了。”
萧湛默然低下了眼,一时无言。
唤春看了看晋王的神色,略一思索后,便走向徐伯允,主动对他道:“玉镜是徐妃的陪嫁婢女,从北方到南方,跟着殿下也有十年了,如今要送她还本家,从此以后,这东府便一个徐妃的人都没有了,就好似她这个人从未来过一般,倒是让人空落落的。”
徐伯允眼神一动,愕然望了望唤春,又忙避开了视线。
“我与徐妃名分虽无异,可却有先来后到之义。”唤春微微一笑,又向他走近一步,“徐妃先我过府,本是姐姐。我孤身流落南方,没有兄弟,徐府君既为徐妃之兄,从此以后便也是我的兄长,我愿与徐府君为妹,请兄长受我一拜。”
说完,便肃然敛襟下拜要与其义结金兰。
萧湛吃了一惊,徐伯允也是大惊失色,忙不迭跪倒回拜,“王妃折煞微臣了,请速速起身,微臣怎受得起王妃如此大礼?”
唤春执意不起,认真道:“兄长若是推辞,便是嫌弃我这个小妹了。”
徐伯允愈发惶恐,叩首道:“臣不敢,臣不敢。”
二人就此在殿上互拜,义结金兰,算是确立了兄妹名分。
晚间,夫妻二人又留他吃了一顿便饭,闲话家常后,玉镜哭着作辞晋王和王妃,便随着徐伯允去了徐家,不消细说。
……
徐伯允带着玉镜回家后,萧湛便也带着唤春回了房。
把门一关,萧湛便面带不满地嗔责她道:“你过往也是进退有度,可今日是怎么了?徐伯允虽是徐妃兄长,可到底是臣子,你尊他卑,怎么能自降身份跟他下拜呢?”
唤春摇摇头,拉着他在榻上并膝坐下,正色道:“话不能这样说,殿下不妨先听听我的道理。”
萧湛一言不发地听着她的解释。
唤春道:“徐妃没有子女,她这一去,殿下和徐氏的姻戚就算断了。我跟殿下夫妻一体,可我没有兄弟,我的家族也不能给殿下助力。徐伯允官居丹阳太守,金陵建都后,他就是丹阳尹,京畿总长官。今日我若认了他为兄,还把他当自家人,不断了这门亲,他顾念亲戚情义,就会继续在朝堂鼎力支持殿下,又因他不是我的亲兄弟,朝臣也不必担忧外戚乱政。日后殿下登基,我有了皇后尊荣,徐妃家族获得权势,实在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的结果。”
萧湛恍然大悟,这才反应过来她的良苦用心,她这般纡尊降贵,无非是为了帮他争取更多朝臣的支持,让徐伯允更死心塌地的为他效忠卖命。
他不由心底一阵动容,自己是何德何能,才能娶到如此贤妻?
他搂住他的肩,心生愧疚道:“难为你为我思虑的这般周全,是我辜负了你的心。”
唤春依偎在他怀里,道:“我知道殿下心疼我,不忍我受委屈,可我更希望殿下好,我是殿下的人,这一生荣辱所系,都在殿下了。”
“我知,我知。”萧湛更是动容,“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你更希望我好了。”
唤春仰起脸,调皮一笑道:“那是自然,你是皇帝,我才能做皇后。你有权势,才能为我遮风挡雨,护我一世周全。”
萧湛笑了笑,亲了亲她的脸。她不提,他就要忘了,当初她可是图他的身份地位才要嫁他的,看她为了做皇后这般努力,他又岂敢懈怠?
“有你在后头勉励着我,我说什么也得为了你,坐稳了这江山。”
唤春眉眼绽开浅笑,又话锋一转道:“殿下不仅要念着我,也不能忘了徐妃的好,她跟你夫妻这么多年,为你料理家事,孝敬老母,若是因没有子女便落得一场空,实在令人惋惜。殿下日后登基,也不能忘记先头的人,这才算得上是有情有义。”
萧湛心中一动,知道她嫁过人,和前夫有儿子,却并不了解她上一段婚姻过的如何,也从未问过她关于她前夫的事情,他并不认为自己会比不上她的前夫,可刚听她说起不忘先头的人,今日便特别想问一问她。
他迟疑道:“那你前夫是怎样一个人,他待你好吗?”
唤春淡淡笑了笑,有些事早晚是要让他知道的,反正现在的她对过去的一切也已然释怀了。
即便后来她已经不爱前夫了,但在人前,她也从来没有说过前夫一句坏话。
他让她改嫁,还答应让她带儿子离开,可她为了自己的前程,还是放弃了儿子。他还给她留下了一大笔遗产,即便不嫁人,也能让她衣食无忧一辈子,他没什么对不起她的。
唤春平静跟他讲着自己的过去,“我亡夫是很好的人,我很小就嫁给她了,他对我很好,可是他身体不好,我要照顾他的病,婆母就把中馈交给了娣妇打理,我在家中虽是长媳,却并无威权,他临终前怕他死后我没了依靠,被人欺辱,就主动让我改嫁。而我自己也不想过不见天日,任人拿捏的日子,所以我就离开了那里……”
她对前夫是有感情的。
常言道,久病床前无孝子,实际上,久病床前也无贤妻。
与前夫刚成婚的时候,她年纪还很小,他宠她、爱她,每天都只守着她,把她娇惯的不成样子。
可他身体不好,体弱多病,他总跟她说,像他这样的人是活不长的。
那时的她还很年轻,被甜蜜的爱情冲昏了头,他这样一说,她就哭,他就哄。
她让他不要多想,身体慢慢养,总会好起来的。
可时间久了,她长大了,成熟了,现实了,也麻木了。
两个人在一起,光有爱是不够的,他们要面对很多现实的问题。当那点儿感情被生活的琐碎消磨殆尽后,就只剩下无休无止的苦闷。
没病的身子多好啊!可他的肉是软的、僵的,死气沉沉,既不能给她身体上的愉悦,也不能给她心理上的抚慰。
不知何时,她突然不再爱他了。
她还这么年轻,这么美丽,却生生被他的孱弱病体拖累了一辈子。
她开始怨恨他,厌恶他,恨他为什么不快些去死,让她早早解脱。
他大约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她的冷淡。但是他没有责备她,怨恨她,甚至理解她,包容她,觉得是自己耽误了她。
他很快就一病不起,临终前,他拉着她的手说,她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等他死后,她不用守孝,趁着年轻,早些再嫁户好人家。
她哭了,把脸埋在他的掌心泣不成声。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她怎么可以咒那么爱自己的丈夫去死?
他死了,留下遗言让梁家放她回家改嫁,可她还是留在梁家给他守了三年孝,算是偿还了他的深情。
他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而她,却是个凉薄自私的女人。
……
唤春落下了眼泪,天色已经暗了,烛火静静映在她的脸上,只见两道泪痕闪烁着,给她脸上染了一丝凄美。
她眼中的光芒颤动着,语调却是释然而平静。
“我很感激他,他给了我追求新生活的勇气。男人死了妻子会续弦,女人死了丈夫也会改嫁,只要不忘记先头的人,就算得上是有情有义了,若是一味守节,不续不嫁,孤守一世,反倒让死者不安了。”
萧湛心中一时感慨,她在婚姻里一直都是幸福的,没有吃过感情的苦,所以他也应该把她的幸福延续下去。
他给她擦了擦眼泪,安慰道:“别哭,你前夫让你改嫁,不就是为了让你过的好吗?所以你不能哭,以后有我护着你,不会再有人欺你、辱你,你也不用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了。”
唤春破涕为笑,手臂环住他的腰,依偎在他胸前。前夫希望她往后余生可以幸福快乐,所以她不能哭,她要活得更好更幸福,才算对得起他。
“我是个幸运的人,我遇见的每一个丈夫都待我很好。”
萧湛纠正她道:“你是个体面的人,尊重是相互的,你待人好,人家才会待你好。”
唤春摇摇头,“我孤身流落江左,原是个六亲无靠,无家可归的人,我很感激殿下,又给了我一个家。”
萧湛眉梢一扬,不禁莞尔,“这就算是个家了吗?”
“嗯?”唤春茫然,“不然呢。”
萧湛浅笑,“一个完整的家,怎么能没有孩子呢?”
唤春红了脸,像个鹌鹑一样,只把头往他胸前埋,藏起自己通红的脸。
萧湛把人抱起,便上了床榻,当夜颠鸾倒凤,恩爱缠绵,不觉东方之既明。